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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荒草园 ...

  •   ☆、第一章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威尼斯。
      至少田修竹是这么认为的。
      那年他受邀参加威尼斯双年展,一个与卡塞尔文献展和圣保罗双年展并成为“世界三大艺术展”的艺术嘉年华盛会。
      展会吸引了几十万的参观者,很多都是来看热闹的游客。在人数最多的时候,几个重要的参观点被堵得水泄不通。参观者里有很多学生,艺术院校学生占据绝大多数,也有些无所事事来闲逛的……
      她就是其中之一。
      他能这样判断,是因为他观察了很久。当时他跟两名策展人在咖啡厅里闲聊,他并不是很感兴趣关于销售佣金的话题,饮着咖啡,退出讨论。这时,外面路过几个游客吸引了他的注意。
      她们很明显是学生。四个女孩子,三个都是金发碧眼的欧美人,所以显得剩下那个黑头发的格外引人注意。她们正在挤入人群,看那幅威尼斯美术馆的镇馆之宝《暴风雨》,此画外出展览的次数极少,所有人都想一睹尊荣,几个女孩根本没有挤进去。
      她踮起脚,发现还是看不到,很快就放弃了。她开始鼓捣自己的平板电脑,并很快入了神,专注得连同伴随着人流走了都没有注意到。
      她对艺术完全不感兴趣——这是第一个照面时,他得出的结论。
      可是下午,当他再次遇到她,她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那是在他的画前。
      他为这次展览创作了一套系列油画,一共五幅,他试图用色彩来表现人的五感,需要参观者一幅一幅看过去来体会创作意图。可她却只站在最后一幅前,而且她也不看画,一直盯着右下角的标签发呆。如果只是看几眼就算了,她足足看了二十几分钟,久到他都想上去直接告诉她这画到底该怎么看了。
      可惜他被别人叫走了。
      第三次见面,是在展会结束后。
      他劳累一天,推掉所有的晚餐邀请,放空大脑漫步在街头。走了许久,他渐渐察觉有人一直在跟着他。也许是夜色太过温柔,他并没有产生紧张的情绪,他回头,看到了那张说熟悉不熟悉,说陌生不陌生的脸。
      她在他身后,晚灯照在她的脸颊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细腻透亮,眼睛也像闪着光一样。
      “有事吗?”他自然而然说了母语,他从她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她张了张嘴,有点犹豫地说:“请问你是……田修竹吗?”
      从她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让他感觉很奇妙。
      “你认识我?”
      “真是你!呃……认识,不……也不算认识,我以前……”她看起来有点紧张,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或许觉得场合不太合适,最后只道了一句,“我很喜欢你的画。”
      他挑眉。
      “哦?你连乔尔乔内的《暴风雨》都不感兴趣,竟然会喜欢我的画。”
      她茫然看着他,“啊?”
      这玩笑对她来说太深奥了,田修竹轻咳两声,略作掩饰。
      “那个……贸然打扰很不好意思,我就是想说……就是想说你的画太棒了,我先走了。”她说完,冲他低了低头,转身离去。
      她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
      什么蓝呢?好像是湖蓝,还是钴蓝?亦或者是普蓝?他看不清楚了,她彻底融进了夜色。
      这画面有点美,田修竹非常文艺地想起了乔治·桑的《威尼斯之夜》。
      ——“在那明净的夜晚,湖面水平如镜,连星星的倒影也不会有丝毫的颤动。四周一片蔚蓝,宁静,真是水天一色,使人仿佛进入绮丽的梦境,一切清澈而透明。”
      他觉得,他之所以会追上她,询问她的名字,邀请她同进晚餐,都是这夜催促的。
      *
      他们成为了朋友。
      过程有点匪夷所思,也有点顺理成章。
      他们相识的第二年,田修竹来美国举办画展,他找朱韵出来让她尽地主之谊带他到处转一转。结果出来两天,朱韵在总统山下都不忘闷头写程序。田修竹十分不满。
      “你就这么敷衍天才画家?”自从朱韵这么叫过他一次后,他经常用此词自嘲。
      “没没,很快就好了。”
      “你这样会晕过去的。”
      “不会。”
      “不信算了,我的预言一向准。”
      两天后,朱韵真的差点栽倒在尼日加拉大瀑布下,田修竹终于有理由把她的电脑抽走了。不管她如何跳脚,他始终不还,直到她返回学校。
      后来因为签约画廊的原因,田修竹要在美国停留很久,他将住址选在朱韵学校附近。
      随着见面的越发频繁,田修竹越来越觉得朱韵的生活很成问题。她所有的课业都在第一时间完成,一周的工作量三天就做完,空余的时间也不休息。
      她的成绩优秀到将学业整整压缩了两年,可她永远像是根绷紧的弦,仿佛休息一天都是犯罪。
      “你在急什么?”田修竹不止一次这样问,朱韵总是回答不出。
      “你很焦虑。”田修竹老神在在地评价。
      朱韵给自己找理由。“我们这个专业都是这样的。”
      “别人没有做到晕过去。”
      “是意外……我那天没吃东西。”
      “你这样会吃不消的。”
      朱韵不信,“我在国内大学的时候比现在辛苦多了,什么事都没有。”
      田修竹耸耸肩,还是那句话。
      “不信算了,我的预言一向准。”
      二十四岁,人刚刚开始强壮的年龄,所有年轻人都在肆意燃烧生命,他们简直觉得自己长生不老,谁会相信自己会吃不消?
      时间公平地给了所有人答案。
      长期的用脑过度,加上熬夜和整日对着电脑,朱韵憔悴得很快。她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失眠、心悸、冒冷汗、内分泌紊乱……她整个身体系统都烂掉了。
      “你比我们刚认识时老了十岁。”某次田修竹从国内过来,见到朱韵时说。
      这话给了朱韵巨大的打击,大概不管什么样的女人,都怕自己老得快。
      田修竹抓住机会邀她去度假。
      他们去了法国,田修竹的父母定居在那。朱韵在得知要见他父母时,吓得险些从车上跳下去。田修竹拉住她,“冷静点,你要这么跳了会给我的身心造成严重的伤害。”
      “为什么要去你家?”朱韵问。
      田修竹理所当然道:“省住宿费啊。”
      “你差这点钱?”
      田修竹淡笑不语。
      田修竹在家里排行老二,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是设计师,妹妹搞摄影,家里艺术氛围浓厚。
      朱韵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他们热情地欢迎了朱韵的到来,只是热情有点过了头,搞得朱韵十分紧张。
      不光如此,或许是嗅出什么味道,全家人背地里都对田修竹挤眉弄眼,弄到最后不止朱韵,连田修竹自己都坐立难安起来。
      “这真是始料未及。”他满头虚汗地说。
      他们只住了一晚就连夜逃了。
      之后他们又走了很多地方。
      他们去了科尔马,领略充满阿尔萨斯风情的童话场景,然后又去了十五公里外的里克威尔,看安宁如画的葡萄园。还有高崖上的红土小镇,和阿尔卑斯山下最美的阳台……
      他们最后去了巴黎市郊著名的吉□□镇。
      “莫奈在此终老一生。”田修竹对朱韵介绍说,“他四十几岁乘火车经过这里,被深深吸引,买了一座房子定居下来。他酷爱园艺,这里都是他改造的。”
      花园占地差不多一公顷,种满了花草树木,这还有一座水池,池子里横跨了几座绿色的小桥,桥旁是垂柳和花丛,站在桥上向下看,池水碧绿,躺满了睡莲。
      就连朱韵这种不关心艺术的人也听闻过莫奈《睡莲》的大名。
      田修竹拉着她站到一个位置,他站在她身后。
      “告诉你个秘密怎么样?”
      “不用。”
      “给点面子啊。”
      朱韵笑了,田修竹指着脚下的土地说:“《睡莲》组图里,有一幅就是在这画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
      “你不信我?好吧,跟你说实话,是我看到的。”田修竹神秘兮兮地说,“虽然景物不一样了,但光还在。我之前就站在我们现在这个位置,当时我就看着那片湖水发呆,然后忽然有一瞬间,这里的光影跟那幅画重合了。”他看着朱韵,眼眸晶亮。“你能相信么,就那么一瞬间,所有的色彩都重合了,跟那幅画一模一样。”
      朱韵不懂艺术。
      “有那么神?不是发呆太久出幻觉了?”
      田修竹轻哼,抬手掐了掐她的脸蛋。
      这个动作让他们两人都顿住了。
      莫奈花园没有风,时光在这是是停止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停顿了多久。
      “我有男朋友。”她说。
      “那又怎么样?”
      朱韵抬头,田修竹笑着说:“胆子大点啊。”
      “什么?”
      朱韵有点混乱。
      田修竹低声说:“我猜你们感情不是很好。”
      “为什么?”
      “我从没听你提过他,你生活里一点他的影子也没有。”
      “那是有原因的。”
      “哦,那得是相当充分的原因才行了。”他半弯腰,追逐她躲避的视线。“充分到他可以完全不管你这样损耗身体,也可以从不去看望你。”
      朱韵没说话。
      田修竹抱着手臂。“我一直觉得你太勉强自己。你总是很着急,好像迫不及待想把时间过完。但生活是用来体会的,不是用来消耗的。世界那么美好,没有人必须过得很辛苦。你把自己圈住了。”
      朱韵说不出话,田修竹的目光一秒都没有离开她。
      “我喜欢你。”他表白完,自己也觉得不太好意思,脸色微红。朱韵没有答复,他也不在意,温声细语道:“你喜不喜欢我都没关系,但有一点你必须知道,人是自由的。”
      她的头埋得更深了,深到他再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环抱住她。
      这里太宁静,静到连回忆都变成一种打扰。
      田修竹抚摸她柔软的长发,无声安慰。偶尔一刻他想到,如果很多年前,莫奈真的在这个位置勾勒他心中的睡莲,那他落笔一定跟他现在一样温柔。

      ☆、第二章

      朱韵第一次跟田修竹提及李峋是回国的前一晚,田修竹主动问起的。
      那年她硕士毕业,家人都希望她可以留在国外,但朱韵没有同意。在连续几个月的洗脑下,不怎么了解计算机行业的父母终于相信国内的机会更多,发展更好。
      朱韵订完机票,打算请田修竹吃顿饭,一方面告别,一方面表达感谢。谁知在餐厅里,田修竹竟若无其事地表示自己明天会一起走。
      “你也走?为什么?”
      “国内机会更多,发展更好。”
      “……”朱韵放下刀叉,“田修竹。”
      她的神情很认真,认真到田修竹不得不停止切牛排。他擦擦手,又清了清嗓子。
      “我想回去。”
      朱韵又要说什么,田修竹抢先一步。
      “跟你一起。”
      他的创作正值巅峰期,事业蒸蒸日上,这个时候回国,理由不言而喻。
      “田修竹,我……”
      “你有男朋友了。”田修竹笑着说,“你说过两百遍了。”
      朱韵捏着高脚酒杯,田修竹重新回去切牛排,不经意问:“我跟他比怎么样?”
      “不是一个类型。”
      “都是男人。”
      朱韵抬眼,餐厅的烛光晃得玻璃杯晶莹闪烁。田修竹有四分之一法国血统,脸很小,比一般的东方人起伏更分明,又不至于太过。他还有双很漂亮的茶色眼睛,虽然平日里有点神神叨叨,但真的很温柔。
      朱韵实话实说,“你比他好。”
      田修竹似乎觉得朱韵在说假话。
      “真的。”朱韵看着餐盘光洁的边缘,低声道,“其实仔细想想,他大部分时间都挺混蛋的。”
      “那小部分呢?”
      朱韵无奈道:“你总问他干什么?”
      “不想聊聊?”田修竹用餐布擦擦嘴。他刚吃完东西,嘴唇很红,显得皮肤更加白嫩,配着那表情,看起来精致极了。
      田修竹给她倒了点红酒,半开玩笑地说:“明天我们就回去了,有故事最好留在异国他乡,这样回家就是新的开始了。”
      田修竹叫服务生撤走所有餐具,只留两支酒杯,他双臂叠在桌面上,就像个学生一样,认认真真听她的话。
      那年朱韵二十六岁,出国五年多,没有李峋的日子已经比有李峋的日子多出很多了。
      那也是朱韵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将过去的事讲给别人听。
      出乎她的意料,整个讲述过程她一滴眼泪也没掉,这跟之前完全不同。她清楚记得刚刚出国的时候,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想,一想就难受,一个人躲进夜里流泪。那时她没有朋友,也很少跟其他人沟通,她缺乏自我开导的能力,只能拼了命地学习,找无数事情充实自己,就算累到连笔都握不住了还是不肯歇。
      她总固执地认为,他还在受罪,她就没有资格活得轻松。就像田修竹所言,她把自己圈住了。
      但最后让她解脱的并不是田修竹。她不能单纯地将一切推到他身上,将自己的变化简单解释为一个温柔男人字字珠玑的劝解。
      是时间。
      世界上最慈悲,也最无情的时间。它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单单存在,就足以战胜一切。
      此时回顾,其实这五年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件,她只是普普通通的过日子,看太阳升了又落,人群聚了又散,野草荒了又长。
      不知不觉中,她不再夜不成眠,不再起疹,也不再大把大把掉头发。再想起他的名字时,她不再流眼泪,有时甚至还会笑出来。只是那笑容始终难以持久,刚弯起嘴角就用尽了力气,像极了当年校园里眨眼凋零的白玉兰。
      那晚她与田修竹一直留到餐厅打烊,朱韵讲得口干舌燥,意识混乱。
      酒喝多,导致第二天朱韵睡过了,她火急火燎地赶到机场,终于在最后一刻赶上班机。
      田修竹跟她身边的人换了座位,他给她带了眼罩,朱韵蒙住眼睛昏头大睡,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
      朱韵留学期间也回国过很多次,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感触这么深。
      她真的决定彻彻底底留在这片土地了。
      母亲开车接她,回程是朱韵驾驶,虽然时间很晚了,可母亲太久没有见到她,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
      “前几天跟你江姨通过电话,你小哥哥拿了绿卡了。”
      “是嘛。”
      提起王宇轩,母亲忍不住叹气。“当初你刚出去的时候,人家对你那么好。”
      朱韵撇嘴,母亲挑明说:“我看你们俩挺合适,我跟你江姨那边都心知肚明的,结果你倒好,你就不拿人家当回事。”
      “我根本没想这些。”
      “该想了,人到什么年龄做该做什么事,学生时代就要好好念书,毕业了就要找工作组织家庭。我就觉得王宇轩不错,从小关系就好,谁知道你——”
      “我跟他太熟了,做生意还不宰熟客呢。”
      “这跟做生意能一样吗?你知不知道现在社会多复杂,找个知根知底的多困难。”母亲靠在椅子里,神色端正。“我以前就看出来了,王宇轩一直对你有意思。”
      朱韵无奈,“我们不合适。”
      “你连个机会都不给人家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哎呦,他现在都结婚了。”
      这话终于给母亲的嘴堵上了,这是条死路,任凭母亲再不甘心也毫无办法。
      王宇轩的话题终于结束,就在朱韵打算喘口气的时候,母亲又开口了。
      “跟你一起出来的那个男的是谁?”
      “……”
      朱韵简直要下跪了,她从没跟父母提过田修竹,为的就是避免母亲的穷追猛打,他们下飞机的时候朱韵还特地让田修竹晚一步出来。
      朱韵试图装傻。
      “哪个男的?”
      “就是你把什么东西还他的那个。”
      朱韵想起来了,临出来的时候,她发现田修竹借给她的眼罩还揣在兜里,掏出来还他,整个过程两秒钟不到,而且他们还挤在拥堵的人群中,这都被看到了。
      母亲追问道:“谁啊?你在美国的同学?我看小伙子挺精神的。”
      “不是同学,一个朋友。”
      “哪的朋友?”
      “国外认识的。”
      “不是学校的同学?是不是社会上——”
      “不是。”朱韵无奈道,“人家是正经画家,你上网搜搜,牛得很。”
      “画家?”
      母亲似乎有点奇怪,不过她皱了一路的眉头此刻终于松了点,“艺术家啊,你怎么认识的?”
      朱韵说:“之前跟同学去意大利的时候,在一个展览上认识的。”
      母亲靠回车椅,喃喃道:“画家……”她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参加过美术班,老师教画兔子,结果你画出来像蛾子一样,把身边的女孩吓哭了。”
      “啊?”
      “啊什么,你给人家吓哭了自己还生气,之后的课说什么都不去了。”
      “不会吧……”朱韵完全想不起来了。
      “怎么不会,你小时候脾气大得很。”母亲越说笑意越浓,看着窗外,完全陷入回忆,捂着嘴闷笑,“怎么会画得那么像蛾子呢。”
      天色已暗,高速路上车不多,朱韵稍稍超速,远光灯照得夜色苍茫安静。
      田修竹在得知自己被朱韵母亲发现的时候,很快登门拜访。
      他选在周末的一清早,按门铃时朱韵刚睡醒,蓬头垢面光脚开门,看到西装笔挺的田修竹,反应了好一会。
      “你干什么?”她没睡醒,声音有些哑。
      他眼睛都带着笑,一身正装硬是穿出了休闲范,周身仿佛散发着清茶的香味。
      “你叫我来的,说好了七点。”
      “我说的是晚上七点。”
      田修竹眼睛圆了一点,还是带着笑。
      “这样啊。”
      “……”你故意的吧。
      “朱韵?”
      母亲醒得早,习惯出门散步,回来的时候刚好看见田修竹,瞬间眼前一亮。
      “这位是田先生吧。”
      田修竹冲母亲行礼,“您叫我田修竹就行了。”
      朱韵打了个哈欠。
      母亲为了验证朱韵的话,之前特地在网上查过田修竹的情况,对其本来就有好感。如今真人出现在眼前,年轻干净谈吐得体,活力之中透着儒雅,又带着点小小的羞涩……尤其旁边还衬托一个邋遢的朱韵,田修竹简直就像裹了一层圣光一样。
      朱韵知道母亲满意田修竹,不过她的满意程度还让朱韵小小惊讶了一下。
      母亲似乎彻彻底底忘了王宇轩这个人,田修竹走后的一个星期里,她一直对他赞不绝口。
      朱韵回忆了一下田修竹跟母亲的交谈过程,觉得虽然田修竹彬彬有礼,可其实并不擅长哄人说话,尤其是面对长辈,十分腼腆,还容易脸红。
      “至于么……”朱韵窝在沙发里。“我没觉得他有你说得那么好啊。”
      “哟,”母亲端着茶杯,戏谑道,“是你会看人还是我会看人?”
      朱韵不说话了。
      “这孩子很聪明,才华横溢。”
      “这倒是。”毕竟天才画家。
      “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他性格很好,我猜他肯定不是独生子,家里有兄弟姐妹。”
      这朱韵有点惊讶了。“你怎么知道,网上报了?”
      “你也太小看我了。”
      “……”
      “所以我才一直说你不会看人。”母亲淡淡道,“我还知道他不仅有兄弟姐妹,还跟他们相处得很好。其实这孩子有很强的个性,不过他更多时候是体贴别人,这种体贴出身不好的人是装不出来的。”
      朱韵抱着枕头看电视,不置一词。
      母亲从容不迫地喝了口茶,最后说:“他自己有本事,又明白事理,还有个和睦的家庭,这些综合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第三章

      朱韵没有马上找工作。
      可能是被田修竹传染了,她在挣钱方面完全不着急,回国之后连续半个月沐浴在祖国慵懒的阳光中,吃饱了睡,睡醒了吃。
      养了半个月的猪后,她才不紧不慢地打包行李,准备动身。
      她要回那个熟悉的城市了。
      父母也赞成,首要原因是他们不想让朱韵离家太远,朱光益觉得朱韵的大学在那里读,对那很熟悉。而母亲的私心则是田修竹也在那座城市,朱韵临走前她还特地叮嘱让她跟人家好好相处。
      火车站近几年翻修过三次,规模将近从前的两倍。朱韵记得她念大学的时候,火车站和汽车站是紧邻的,而今为了方便整顿管理,分散人流,汽车站早已搬离了附近。火车站里的设施也一年比一年完善,去年这通了高铁,以前几个小时的路程现在只需要四十几分钟。
      时代变化得太快了。
      朱韵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了套房子,然后着手工作的事。找工作对朱韵来说并不事,不吹牛的说,她的实力可以应聘大多IT公司。母亲一直想让她去国有企业,觉得这样工作也更稳定些,但朱韵没同意,一直自己单干。
      就这么又度过了近一年的时间。
      因为时间较自由,朱韵可以在生活里安排很多其他事。在某个夏末,她去拜访了一位老朋友。
      整片华夏大地上,能被朱韵成为“老朋友”的一只手就数的过来,想想也悲催。
      朱韵驱车来到市中心一片高档别墅区,这里安保严格,她被堵在外面,打了足足七个电话才将睡梦中的任迪叫起来。
      任迪大三的时候离开校园,带着几个乐队成员走南闯北东飘西荡,沉淀了两年后,由她作词作曲的一首《轻红》唱遍大江南北,乐队也由此曲命名,一直火到现在。
      朱韵来到任迪的别墅,一脚踏入,瞬间皱紧鼻子,整个房子像灾后现场一样,散发着一股怪味。任迪经常外出,行李箱就堆在门口,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茶几上是吃剩下的外卖盒,还有成堆成堆的空酒瓶。
      朱韵冲楼上喊:“任迪?”
      没动静。
      她又叫了两声,“任迪?”
      “喊什么喊。”
      朱韵回头,看见任迪从厨房晃出来,披头散发,上身套着宽松白衬衫,下身只穿了条内裤,光着脚在大理石地上吧嗒吧嗒地走。她从冰箱旁抽了瓶啤酒,灌了大半瓶才勉强把眼睛睁开。
      “你这都不拉窗帘的?”朱韵环视一圈,明明大清早,屋里一点光都没有。
      任迪懒懒嗯了一声。
      趁着任迪醒觉的功夫,朱韵把会客区整理了一下,期间房子里安静得可怕。这栋别墅少说也近五百平,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
      朱韵回头问:“乐队其他人呢?”
      任迪冷笑一声,“不知道。”
      她一瓶酒下肚,好像还觉得不过瘾,又去拿了一瓶。
      “别喝了。”朱韵说。
      任迪反应有点慢,朱韵直接过去拿走酒瓶。任迪身上酒味很重,应该昨晚就喝了不少,她一双微醺的眼睛看着朱韵,大概是朱韵的神色过于严肃,她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朱韵无奈。
      她想起之前,她出国刚两年的时候,奶奶八十大寿,她回国庆祝。那时任迪的乐队刚火起来,演出不断,但她还是抽出一天时间跟朱韵见面。
      当日任迪很累,她几天没有好好休息,朱韵将见面的地点临时换成了酒店,她们并排躺在床上,谁都睡不着。过了一阵朱韵不自觉地哼了一首曲子,任迪笑了。
      “你喜欢这首歌?”
      “喜欢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它取这个名字么?”
      “知道啊。”
      任迪扭过头看她。
      当年图书馆的天台上,朱韵忙着写代码骂李峋,任迪在一旁高贵冷艳地弹吉他,她们度过了无数个轻红色的黄昏。这是后来为数不多能让朱韵想起就会心一笑的画面。
      任迪看了她一眼就转回头,两人一起盯着天花板。那酒店很高级,墙壁上贴着浅色的印花壁纸,头顶的水晶灯晃得人想流眼泪。
      那次见面,任迪虽然看起来很辛苦,但远没有现在这样疲惫。
      “是金城么?”朱韵试着问。
      金城是小六子的本名。当年那个被李峋戏称“小妞儿”的人,现在是轻红乐队人气最高的成员。时代变得很快,不知从何时起,金城这种长相阴柔雌雄莫辩的人占据了大众的审美。
      任迪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冷淡,没了酒,她便点了支烟。
      任迪离开学校那年就跟金城在一起了,这出乎了大多数人的意料。任迪很傲,有时她那股劲上来比李峋还让人头疼,大家都不相信那个瘦弱的金城能追到她,可他们就那么在一起了。
      “你们也六年了吧。”朱韵算了算,“挺久了。”
      任迪抽着烟,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人是会变的。”她笑着问朱韵,“你说这世上不能‘同甘’的人多,还是不能‘共苦’的人多?”
      “都很多。一直过得好,忽然不好了就会出问题。如果一直过得很苦,忽然变好了也容易出问题。”
      “没错。”任迪轻描淡写地一笑。“任何感情都扛不住时间和变化。”
      “总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太上火,看开点。”朱韵说。
      “哟,现在都轮到你来开导我了?”任迪把烟直接捻灭在桌子上,扯了扯嘴角。“你管好你自己得了。”
      “想开点。”
      “你怎么跟一老太太似的。”任迪忍不住道,“你以前不这样啊,现在怎么越来越往付一卓发展了。”
      朱韵:“你别骂人啊。”
      如果说这些年朱韵的“老朋友”里,谁过得最好,恐怕只有付一卓了。
      六年下来,这位拉丁巨人不出意料还是没有固定舞伴,但他也不愁,在城西自己开了个舞蹈班,专教小朋友跳舞。
      朱韵曾经去过一次,舞蹈班开设在一个很普通的小区里,不过他品味高,装修很讲究,朱韵去的那次正好赶上表演,昂贵的进口地板上坐了一堆家庭主妇,看着自己的小孩在前面一顿狂扭。
      说起来,任迪能跟付一卓认识,也是朱韵的“功劳”。
      当年付一卓费了死劲终于大学毕业,被他爸抓回去经商,后来他偷偷跑出来,到这边开了个分文钱都挣不到的舞蹈班。只不过他自理能力差,刚开始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从何入手,他在这又没熟人,只能求助朱韵。
      当时朱韵正在美利坚披星戴月点灯熬油,就把这件事托给任迪了。
      “傻逼。”
      ——这是当年任迪初见付一卓的时候给出的评价。
      几年过去,她的评价改了。
      “厉害,”任迪又从烟盒里取了根烟,懒懒地说,“我见他的次数也不多,但他几乎没变化,次次都那样。这年头能让自己开心是最大的本事……要喝酒么?”
      “别喝了,你都喝多少了。”
      “别拿你的酒量跟我比。”
      朱韵白她一眼,起身想去拉窗帘,被任迪吼住。
      “别!”
      “为什么?”
      “晃眼睛。”
      任迪常年昼伏夜出,皮肤惨白,而且她总化妆,眼睛周围颜色像是渗进去了一样,永远黑黑的。
      朱韵说:“你知道这屋子加上你等同于什么吗?”
      任迪躺在沙发里,一双光洁的长腿随意叠着,“什么?”
      “墓地。”
      任迪慵懒地笑。
      “什么毛病……”朱韵到底没有拉开窗帘,她琢磨着怎么样才能让屋里多点人气,想了一圈把电视打开了。
      结果瞬间后悔。
      电视正播放娱乐新闻,一家游戏公司的高层大婚,对象正是给他们游戏代言的女明星。
      这件事最近炒得很热,一来是这位女星从前私生活混乱,绯闻不断,二来这家公司有多款游戏涉嫌剽窃国外经典大作,为了捞钱毫无下限,圈里名声很臭。现在这两个“强强联合”的消息一出,马上引起众多关注。
      不过不管大家骂也好损也罢,因为这件事,公司马上准备上线的新游戏已经得到了充分的曝光,利弊大小,谁也说不清楚。
      朱韵盯着画面中央意气风发的男人,转头看任迪。
      “酒呢,有多少都拿出来吧。”
      任迪翻她一眼,起身拿酒,悠哉道:“高见鸿是惨了。”
      “怎么?”
      “那女的我认识。”任迪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吸血鬼一只,以前勾搭过我们键盘手,没成功。高见鸿看女人的眼光不行啊。”
      朱韵看回电视,刚刚的新闻已经过去了,她愣了一会神,直到任迪把酒杯塞到她手里。
      如果说这些年来,有什么事是她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好的,恐怕就是应对这家公司。
      那是她的一块心病,甚至比李峋还要严重。因为至少李峋的事是有结果的,他的时间凝住了。而这家公司不同,它顶着“L&P”的牌子不停变化着,每一次变化都搅动着朱韵的神经。
      朱韵和任迪喝得酩酊大醉,一觉睡到太阳西沉。朱韵好久没有喝得这么醉,胃里不舒服,在洗手间大吐特吐。洗手间没有拉帘,她一抬眼看到外面,天色像她的脸一样,通红发烫。
      血色的火烧云绵延十几里,市中心最繁华的区域,一幢大楼傲然挺立。楼门口竖着巨大广告屏,上面正在播放该公司马上要上线的游戏资料片。
      一辆出租车停在公司门口,车上下来个男人,身材高大,一身黑衣,他单肩背着行李袋,也是黑的,整个人像抹不开的雾。
      正是下班时间,来往路人行色匆匆。
      男人站在那幢大楼门口驻足半晌,缓缓迈开步伐。

      ☆、第四章

      吉力公司一楼。
      空调将大厅吹得冰冷无比,前台两名女接待一边整理手头的东西,一边偷偷往旁边看。
      走廊右侧有一面宣传墙,上面挂着公司近几年发布的项目,还有公司领导参加的重要活动照片。
      那个男人站在宣传墙前。
      他刚来前台询问的时候给两个接待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个子很高,通身黑色,衣服质地偏硬,整个人像是用刀一下一下削出来的,搭着那双沉默的眼睛,给人一股说不出的生僻感。
      可她们还是忍不住看他。
      电话响起,一名接待员接通,小声说:“高总……哎,好的,我知道了。”放下电话,她起身对宣传墙前面的男人说,“先生,您可以上去了,高总在六楼会议室。”
      那人转过身,一语不发往电梯走。
      中央空调开得低,不止一楼大厅,整栋楼都是冷冰冰的。
      从电梯出来,正对面就是一间开阔的会议厅,外面的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里面是条端正的长桌,周围一圈真皮座椅,角落里摆着两盆修剪好的植物,是房间唯一的暖色。
      会议室里有三个人,两人站着一人坐着。察觉门口来人,三人一起看过来,坐着那人只看了一秒,便接着跟下属交代工作,说了十几分钟,两名下属带着笔记离开。
      人都走光,高见鸿终于抿了口茶,抬头,看向门口那人。
      “好久不见啊,李峋。”
      *
      田修竹来接朱韵的时候看到一个诡异的场面,两个酩酊大醉的女人交叠着躺在沙发里,任迪衬衫扣子解开,近乎□□,手搂在朱韵的腰上,呼呼大睡。
      “真不愧是摇滚歌手。”田修竹感叹。
      朱韵被任迪挤在里面,任迪大长腿勾着她,田修竹试着拉任迪的脚踝让她松开,被任迪睡梦之中狠蹬了一脚。
      朱韵被这脚踹醒了,她尚有点理智,艰难地爬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
      田修竹无奈:“安保好也不能不关门啊。”
      朱韵迷迷糊糊,“……没关门?”
      田修竹把朱韵拉起来,朱韵脚下不稳,他单手架着她,从捡起地上的一件落满灰尘的薄外套,顺手盖在任迪腿上。
      “你们这聚会真热闹。”
      田修竹给朱韵装车,她在车上醒过来,头晕目眩,盯着车窗看了好一会,才沙哑地问:“去哪?”田修竹回答她:“画室。”
      田修竹的画室是很早年前买下来的,在美术馆旁边一条小巷里,幽深清静,像一块远离喧嚣都市的孤岛,他在国内的大部分工作是在这里完成的。
      朱韵记得第一次去他画室的时候,屋里东西太多,看得她眼花缭乱,转了几圈下来,其实更多记住的是画室的味道。那是一种独特的味道,混着木料、画布、松节油,还有主人本身的气味。
      田修竹回到画室便围上卡其色的围裙,站在一面巨大的画布前调颜色。
      朱韵看着画布上的底稿。“你画了一半出去的?”
      “是啊。”
      “你早说你在画画啊,我自己也能回去。”
      田修竹笑了,“你自己能不能走出门都是问题。”
      朱韵坐在书桌旁醒酒,随手帮他整理起东西来,她无意间从缝隙中抽出一本陈旧的英文杂志,封面就是田修竹。
      她翻开报道的那一页,内容她太熟悉了。这就是当初在学校时,柳思思让她翻译的那篇文章。
      朱韵有些恍惚。
      *
      六楼。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高见鸿和李峋两人面对面坐着。
      高见鸿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银边眼镜,他比以前瘦了些,下颌的棱角更加成熟收敛。不知是屋里的色调太冷,还是中央空调开得太低,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白。
      “什么时候出来的?”他淡淡地问。
      “几天前。”李峋说。
      “减刑了?”
      “嗯。”
      高见鸿点点头,他手轻轻地波动茶盏的杯盖,瓷器摩擦的声音跟当下环境相匹配,也是冷的。
      高见鸿随口问:“过得怎么样?”
      李峋没答。
      高见鸿说:“既然出来了就好好生活,别再犯以前的错。”他瞥了李峋一眼,“今后有什么打算?”
      李峋还是没答。
      高见鸿也不在意,他扣上杯盖,两手交叠放到桌面上,就像是在给员工开会一样。
      “我等下还有事,就不跟你聊没用的了,咱们开门见山说吧。李峋,出来了就正经过日子,别想些有的没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沉默一点点蔓延。
      应该是不习惯的缘故,高见鸿想,这栋楼里没人敢不回复他的问话,他不习惯这样,所以手心才会冒出这么多的汗。
      半晌,李峋终于开口。这是他这一整晚第一次主动说话,他问高见鸿:“你结婚了?”
      高见鸿一愣,顺着李峋的目光看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收回手,靠回椅子。
      “嗯,刚结不久。”
      李峋点点头。
      “恭喜。”
      说完,他拎起地上的行李袋,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走进一个人,神色焦急,还没进门就开始催促。
      “高见鸿你磨蹭什么呢!八点要去华江大酒店聚会,你准备完了吗?”
      来人眉头紧皱,大步流星,跟要出去的李峋碰了个正面。
      两人都停住了。
      这么多年过去,方志靖的额头还是那么宽大,浓眉之上,颞骨生长得更为突出,竖在额头两侧,显出几分凶相。
      方志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干瞪着眼睛,嘴巴都忘了闭上。
      一片沉寂中,李峋缓缓转头,他看向皮椅里的高见鸿,像是要确认什么。
      高见鸿依旧安宁地坐在皮椅里,他们四目相对,却总看不真切。
      六年,称不上沧海桑田,但也不是眨眼一瞬。时间如同面前这张长桌,规整坚硬,将人分隔在两边。
      李峋什么都没说,从方志靖身边走过。
      人都走没影了,方志靖还是目瞪口呆,高见鸿冷笑一声。
      “吓傻了?”
      方志靖这才回神,他紧紧看着高见鸿。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几天前。”
      高见鸿被刚刚一幕惊得声线都颤起来了。
      “怎么这时候就出来了?”
      “减刑了。”
      “这才几年!怎么减了这么多?!”
      高见鸿看着他,缓缓道:“六年了。”
      “那——”
      “方志靖,”高见鸿嗤笑道,“你至于怕成这样么?”
      方志靖左眼装着义眼,平日看不出来什么,只有像现在这样狠狠瞪人的时候,才能感觉出两只眼睛有所不同。
      “你就一点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
      方志靖咬牙切齿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再清楚不过了!”
      不管方志靖多跳脚,高见鸿还是一副悠闲的样子,他一边玩着茶杯一边说:“我知道你怕什么。不过这个行业更新换代有多快你也应该清楚,他在里面关了那么久,足够把所有东西都洗没了。”
      方志靖说:“没了还能再学。”
      “呦,看不出来啊。”高见鸿惊讶道,“你对老仇人这么有信心。”
      “我没跟你开玩笑!”方志靖大声说,“公司现在处在最关键的时候,绝对不能出一点差错,李峋这人睚眦必报,他——”
      “那就让他来啊!”高见鸿忽然拔高声音,他将茶盏往桌上狠狠一扣,水洒了一桌。
      他豁然起身,指着周围。
      “方志靖,你看看这里。你看看这栋楼,看看你手下这些人,看看自己掌握着多少资源!你再看他,他现在还有什么,你别告诉我就算这样你还是不敢跟他决胜负!”
      外面来了个员工,看着两个老板这样吵,战战兢兢不敢上前。方志靖注意到,不耐烦地吼着:“什么事!”
      员工弯着腰,小心翼翼说:“高总,方总,车已经到了,再不走要晚了……”
      方志靖这才想起等会还有聚会,他对员工说:“我们马上到。”
      高见鸿站在窗边低声说:“我头疼,不去了。”
      方志靖沉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
      “高见鸿,你不用对我冷嘲热讽,你要真像自己想的那么光明正大,现在也不会跟我一起共事。咱们现在在一条船上,现在公司里多少人虎视眈眈,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再节外生枝,你有功夫怀念过去还不如想想怎么处理事情。”
      他说完扬长而去,剩下高见鸿一人,站在玻璃窗前凝望夜色。
      比起没有星光的天上,世间华灯溢彩,一片繁华。可或许是因为有层厚厚的玻璃挡住,高见鸿总觉得这繁华有些虚幻,像罩着一层迷雾般,远不如李峋刚刚的神色清晰。
      想起李峋最后回头时的眼神,高见鸿的头顿时疼起来。他闭上眼,紧紧压着太阳穴,许久许久,也没有松手。

      ☆、第五章

      李峋站在繁华的街口。
      车流像条金色巨龙,盘踞在夜色中,一眼望不到头。
      “怎么样?”角落里走来一个男人,看着年纪不大,身材干瘦矮小,眼睛有点鼓,稍稍转动便透出一股贼气。
      李峋没有回话,侯宁又说:“看你这表情也知道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还不信。走吧,先去吃饭,我要饿死了。”
      这条街的尽头有一家小面馆,此时生意兴隆,店内爆满,桌子摆到了人行道上。
      面馆是夫妻档,经营多年,老板脖子上挎着手巾,在店门口的大铁锅里煮面,老板娘则忙着上菜收钱,不亦乐乎。
      现在刚好晚八点半,附近的上班族加完班到这吃饭,桌桌的主题都是对工作和老板的抱怨。
      相较起来,李峋这桌格外的安静。
      桌上两碗牛肉面已经上齐,可李峋并没有动筷子,他抽着一支烟,看着路上的行人和车流。
      侯宁吃了半碗,开始摆弄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他飞快敲击键盘。
      “这就是你之前要做的那家公司?刚刚我已经查过了,现在规模很大嘛。”他没抬头,对李峋说,“不过名声太臭了,网上全是骂声。”
      李峋没吭声,还是看着远处。
      侯宁从电脑里抬起头,盯了他几秒,扣上笔记本说:“李峋,你跟我走吧。”
      李峋缓缓转头,侯宁看着他说:“你刚见过你的老同学了吧,看你这样也知道他们什么态度了。你不能怪人家,全世界都是这样,当年我第一次进去,出来时我爸妈都不认我了,就因为我欠了那么点债。”
      侯宁冷笑一声,他长得格外瘦弱,一笑脸上扯出不少褶皱,配着那双鼓眼睛,活像只猴子。
      侯宁敲敲怀里的电脑,“可他们不知道,那么点钱我随便动动手指就赚到了。”
      李峋目光冰冷。
      侯宁向前探身,“李峋,钱怎样都是赚的,你以为你那老同学的钱就赚得干净了?他要真那么干净怎么会被这么多人骂。所谓朋友都是放屁的,叫得越欢出卖起来就越狠。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人得向前看,我们离开这里,去国外,以后谁也别想抓住我们,我们会有花不完的钱。”
      李峋一直没有回答他,他远远望着一个方向。侯宁回头,看到影影绰绰的夜街尽头,吉力公司的大楼还亮着。因为是新建不久的大楼,所以它看起来比周围的楼更气派。
      李峋的神情更加阴郁了,他把烟狠狠掐灭在桌上,起身往外走,侯宁哎了一声收起电脑追他。
      侯宁肢体不太协调,走路的时候还好,跑起来就突显出怪异来。他还不到李峋胸口,体型也像营养不良一样,瘦小枯干毫不起眼,连初中生看起来都比他强壮。
      “你想做什么?你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李峋个子高,步伐大,很快侯宁跟着就费劲了,他追了几步没追上,气喘吁吁地冲着那道黑色的背影大吼。
      “李峋!”
      李峋脚步不停,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一辆跑车停在别墅区门口。
      夜色已深,小区内的路灯统一调暗,不过依旧映出火焰般的通红车身。
      这是金城今年买的第二辆跑车,如果算上之前的,他现在一共有七辆跑车,其中五辆都是红的。
      其实金城并不喜欢红色,但他买第一辆跑车的时候,正赶上《轻红》单曲刷爆各类榜单,他在经纪人的要求下挑了红车应景。粉丝将红色当成他的本命色,将他形容成火焰一般的男人,这么多年下来,他竟然也顺理成章地觉得红色才是自己的最爱。
      “我走了。”任迪从副驾驶位醒来,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金城揽过她的肩膀,深深吻下去。
      嘴唇分开,任迪皱眉。
      “喝这么多?”
      “你喝得比我多。”
      “但我没开车。”
      金城无所谓道:“都这个点了还有谁查,就算查出来又怎么样,让公关去做嘛。”
      任迪懒得理他,金城抱住她耍赖,在她耳边厮磨,“……哪有摇滚乐队不酗酒的?”
      任迪又累又烦,推开金城。
      “我回去了。”
      金城接下来还有聚会,开车离开。
      任迪没有马上回家,她在门口点了一支烟。
      刚刚入秋,天气还很闷,任迪想解开领口透气,可喝得太多手总抖,几次都失败了,她烦躁得直接将扣子扯断。
      烟灰在撕扯中落下,烫了手,任迪低声骂了一句。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前方树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任迪看见那抹影子,缓缓放下烟。她用十秒钟的时间判断了这是现实还是酒后的幻觉,最后慢慢睁大眼睛。
      李峋来到路灯下,任迪看得更真切了,她烟扔到地上,揉了揉干涩的头发,发泄一般跺了下脚,又狠狠骂了句——
      “操!”
      夜风吹来,她心口似乎舒坦了一点。她回身开门,冲李峋招手。
      “进来说。”
      她踹开门口挡路的障碍物,走到冰箱门口翻酒。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她问。
      “不久前。”
      任迪做音乐,对声音格外敏感,她听出李峋的嗓音比起从前阴沉了很多。任迪心绪复杂,仰头灌了几口酒,重新打量他。
      “你没怎么变。”她说。
      李峋笑了,对这句话不作任何评价。
      任迪问:“你见过朱韵了么?”
      李峋正点烟,火苗一燃一灭,抬起头,淡淡道:“没,不想见。”
      任迪皱眉。
      李峋吐出烟雾。
      “找你是为别的事。”
      任迪默然。
      其实刚刚她说谎了,李峋不是没怎么变,他变太多了,整个人像夜一样冷,连嘴边那点淡淡的笑都透着森森寒意。
      她垂头,看到酒瓶上映出自己变形的脸庞。可能她在李峋眼里也变了很多,他们从一开始就是相似的人,肆意张扬,自私又混账。
      所以他们之间也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你知道高见鸿的事了。”任迪平静地说。
      李峋耸耸肩,默认。
      果然是这样,她一猜便准。任迪将酒放到一边,觉得有点好笑。“你出来后,先去找的高见鸿?”
      李峋嗯了一声,直接将烟灰弹到地板上。
      任迪沉默了一会,眼神瞥开,冷漠道:“我跟他没什么联系,他的事都是我听说的。刚毕业的时候他和方志靖的游戏项目撞上,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拉到一起做了。他们公司早年被人告过,后来不了了之。”她顿了顿,补充道,“朱韵试过一些方法,但她那时在国外,离得太远了。”
      李峋靠在墙壁上,半低着头抽烟。
      任迪说:“我给朱韵打个电话吧。”
      李峋笑道:“我不是来叙旧的。”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磨出来的。
      李峋直起身,将烟捻灭。
      “当初在酒吧里说的话还记得么?”
      他这一句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可任迪听完,他指的是哪天、哪个酒吧、哪句话,瞬间浮现在她眼前。他赞助过她的乐队,那晚她承诺将来盈利后按分成给他钱。
      任迪说:“你想要钱?”
      “嗯。”
      任迪顿了顿,再次确认,“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要钱?”
      李峋抬眼看她。六年过去,他的身型彻底成熟,高大颀长,骨骼就像尖锐的刺刀,收锋在体内。
      “对。”他说。
      任迪问:“你想做什么?”
      李峋:“不用你管。”
      任迪默然地看着他。他貌似随意地站在那里,表面轻描淡写,实则暗藏疯狂。任迪太了解他了,他出狱后都没有见朱韵,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那家公司。他太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那公司曾是他全部的心血和未来,现在却被仇人掌控着。
      任迪皱眉道:“李峋,你冷静一点。”
      李峋笑了,“哦,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不冷静了?”
      他拒人千里之外。
      任迪刚刚舒坦一点,现在又堵住了,而且比刚刚还烦躁。她一口气把一瓶酒喝光,空酒瓶落到大理石厨台上,力道没掌握好,咣当一声。
      “李峋,你少跟我来这套!”
      酒力一涌,任迪语气也冲了起来。
      “当初你给那姓方的打瞎,逞一时意气,又不联系律师,又不让人帮忙,坐六年牢,又禁止一切人员探监。你只顾自己面子,想过其他人没?现在出来了,二话不说又要去作死,你要钱干什么,想□□?”
      李峋不语,任迪指着他道:“行,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告诉你你这次最好是能跟他们同归于尽,也省得打扰朱韵的幸福生活了。”
      李峋在听前面的时候一直面无表情,直到最后一句,他神色终于冷了下来。
      任迪看他变脸,异常爽。
      “不信?”
      李峋冷冷看着她。
      任迪分毫不让地对视,半晌李峋扯了扯嘴角。
      “说完了?”
      “没。”
      任迪扬起下巴,站到李峋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李峋,这句话我很早就想对你说了——你他妈就是一自私的混蛋。”
      她说得李峋嘴角弧度更大了。
      “这回说完了?”
      任迪转身回到冰箱旁,又抽了瓶酒出来。
      “乐队钱不归我管,我私人的钱都存在金城那里,你要多少报个数,明天我给你取现金。”
      任迪背对着李峋开酒,酒瓶打开,听到后面的关门声。她转过头,李峋已经不在了,只有茶几上留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第六章

      事后回想,他们再次见面的时机并不是很好。
      ……岂止是不好,简直糟糕透顶。
      朱韵后半夜接到任迪电话,说有事要她帮忙,让她联系田修竹帮乐队看一下专辑封面的设计稿。时间太晚,朱韵睡意朦胧间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结果第二天一早,任迪又打来电话。
      任迪很少主动打电话给别人,朱韵以为她真的很着急,二话不说将田修竹拉出画室。
      然后,她在那见到了李峋。
      准确来说,她并没有“见到”他,所以才说这时机糟糕透顶。
      任迪把见面地点约在一家咖啡厅,当时朱韵就已经奇怪,轻红乐队现在大红大紫,平时大街上都不能随意露面,怎么会明目张胆约在咖啡厅。但当时朱韵并没有想太多。
      咖啡厅人流充足,朱韵跟田修竹坐在靠窗最显眼的地方等任迪。田修竹一身休闲装,坐在藤叶围绕的椅子里,像他笔下的画一样干净清爽。
      当时李峋就在五米之外的那桌坐着。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李峋离开咖啡厅的时候,朱韵看到门口一闪即逝的黑影。但直到那时,她依旧没有认出那是谁。她接着与田修竹聊天,可聊着聊着,脑海中总是重复闪过刚刚的画面。
      每闪一次,画面就更清晰一点,她渐渐听不到田修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震惊地发现那道背影最终竟能清晰到与记忆重合。
      她心里碰碰跳,仍不敢相信。
      “怎么了?”田修竹看出她不对劲。
      朱韵起身往外追,路上人来人往,却再没有那么凌厉的身影。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瘦小的男人来到她身边,用戏弄的语气问道:“找李峋啊?”
      朱韵听到这个名字,感到霎时的眩晕。
      一切都被证实了。
      李峋。
      这些年,她曾无数次念及这个名字,但每每都只是叫一个虚影,从来没指望过回应,她也习惯了这样。而这一刻不同了,她脑海中浮现出这两个字,那个人的脸孔和身形瞬间明朗,好像下一秒就有人出来应声。
      朱韵手心发热,她看着面前男人。
      “你是谁,李峋在哪?”
      侯宁语气带刺,“你连人都认不出,还问他在哪。”
      田修竹从咖啡厅出来,来到朱韵身边。有他在,侯宁的气势稍弱了点,可依旧是冷嘲热讽。
      “我们是来拿钱的,谁知道他那些老朋友一个比一个虚伪,不给就算了,还找……”他将朱韵和田修竹打量一番,话不说完,冷哼一声。
      朱韵明白是任迪安排了这一切,她没时间去考虑她的意图,又问侯宁说:“李峋在哪?”
      “他在哪用不着你管,我就是替他不平,专门回来骂你们这些狗的。”侯宁说完,转身离开。
      朱韵在街道上发怔,田修竹的手轻轻落在她肩头。
      她猛然清醒,几步追上侯宁。侯宁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高跟鞋声,他转头,被一把抓住领口。侯宁反射性地叫了起来,朱韵不顾周围人的眼光,扯着他往咖啡厅后面的小巷子里走。
      侯宁完全没有想到朱韵会这么直接,他瘦小枯干,比朱韵尚且矮一头,而且她下手太用力,他被她拎着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朱韵给侯宁扯到角落里,狠狠推到墙上,紧逼两步,凝视着他。
      “我再问你一次,李峋在哪?”她盯着他的眼睛,“还有,你是谁?”
      她一句一句地问,侯宁越发紧张起来。
      不过是短短的一段路程,这个女人的神情跟刚刚已经全然不同了。从阳光普照的街道,到冰冷阴暗的小巷,她也是这样变化的。在起初的慌乱和感伤过去后,朱韵的目光变得冷静起来,自上而下审视着他,也判断着他。
      侯宁没有办法招架这种神态,他习惯于躲在暗处,躲在屏幕后面,他所有的情绪都不能端上台面。
      就在侯宁腿脚发软的时候,朱韵听到身后有人说——
      “松手。”
      那感觉很奇妙,朱韵心想,这么多年下来,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算是别人嘴里强势的女人。她成绩优异,从国外回来一直没有找公司,起初是因为她想多尝试一下国内的项目,好为自己的目标做基础,后来则演变成懒得听从任何人的安排,她习惯了自由。
      可这一切,都在听到“松手”两字时烟消云散了。
      朱韵松开手,侯宁赶紧跑到李峋身后。
      她回头。就是刚刚那身黑色的衣服,高挑的身材,漆黑的发,黑发让他的棱角更分明。他脸上留下了一点岁月的痕迹,但是不多,乍一眼变化很大,可细一看,哪里都是从前的样子,只是棱角被打磨得更锋利了。
      李峋双手插着兜,微仰下巴看着她,这姿态让她喉咙发紧。
      侯宁拉着李峋衣服,想尽快离开这里,巷口站着田修竹。
      朱韵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叫出他的名字,她低声说:“……来这边说。”
      李峋跟她走向巷子最深处,外面就剩下侯宁和田修竹。侯宁还是紧张,刚刚他图爽,骂他们是狗,女人尚且那么恐怖,何况男人……
      “他就是李峋?”
      侯宁一哆嗦,后感觉田修竹的声音比起朱韵温柔多了。他侧头,田修竹看着里面两个人,轻笑了一声。
      “简直跟她形容的一模一样。”
      昨夜下了雨,地上泥泞不堪,青黑色的墙壁上也渗出水珠。
      巷子宽度不到三米,不通车,路也比较旧,坑坑洼洼。路边停靠着几辆自行车,也不知放了多久,胎都没气了,杂草从地底顽强地抽出头来。
      吧唧。
      草被朱韵的高跟鞋踩瘪了。
      她停住脚步,看着李峋。
      “你出来多久了?”她问。
      “不久。”
      “怎么没找我?”
      李峋轻笑。
      朱韵有点莫名的紧张。“是任迪叫我来的,你们也是她叫来的么,刚刚那人说你们是来拿钱的,你们打算做什么?”
      他还是没回答,朱韵也觉得这见面太过突如其来,她小声问:“你等会有空么?”
      “没。”
      李峋漫不经心地拒绝,他似乎觉得这短暂的见面已经够了,想走,但朱韵刻意挡住了路,他走不了。
      “让开。”他说。
      朱韵没退,她问他说:“刚那人是做什么的,我看他不像正经人。”
      李峋乐了,“那你看我像正经人么?”他脸上带着笑,极其疏离。他用眼神无声划开一道界限,不给朱韵提及过去的机会。
      朱韵觉得有些焦躁,她低声问:“你现在住哪?”
      “城西。”
      朱韵眼睛一亮,马上说:“你哥也在那边。”
      李峋没有说话。
      朱韵说:“他自己开了个舞蹈班,教小孩子跳舞,就在——”
      “朱韵,”李峋打断她,“大家都赶时间,别聊没用的了。”
      朱韵说:“我不赶时间。”
      李峋挑眉,他离得这么近,视线是彻头彻尾的居高临下。他往前半步,神色讽刺,“你不急不代表别人也不急。”
      这个距离,他们之间和两边的巷壁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空间,他的声音就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翻转环绕,从四面八方渗透进她的身体。
      趁着短暂的愣神,李峋绕过她走出巷子,融进街道的人群中。
      侯宁打算去追他,被从后赶来的朱韵拉住。
      朱韵说:“怎么联系你们,你们住哪?”
      “你少管。”
      “你们有什么打算?”
      侯宁一边抱怨李峋为什么不等他一会,一边敷衍朱韵。
      “我们有什么打算跟你有什么关系?”
      朱韵微微躬身,与侯宁面对面对视。侯宁发现朱韵的眼睛很清澈,很漂亮,也很光明。
      “你们是在牢里认识的?”她问。
      侯宁哼道:“是又怎样。”
      “我感觉你蠢蠢欲动。”朱韵说,“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警告你,别打他的主意。”
      侯宁一直是个很矛盾的人,一方面他极度恐惧社会,缺乏与人交往的能力,另一方面他又十分自负,尤其是在这个时代,他有高超的电脑技术,他经常感觉自己像个刺客,躲在角落毫不起眼,可是能给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致命一击,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
      但角落毕竟是角落。
      阳光一照,里面所有的垃圾和废物,全部原形毕露。
      “你不要觉得自己很了解他。”侯宁冷冷道,“他早就不是你熟悉的那个人了,我们被浪费太长时间。这整条街上比我们厉害的人有几个,可我们现在什么样。你不用说些不痛不痒的话鼓励别人重新开始,坐牢的又不是你们。我们自然有自己弄钱的方式,用不着——哎!”
      侯宁说到一半,再次被朱韵推到墙上。田修竹过来拉住她的手,小声说:“冷静点。”
      朱韵眼眶发红,极力压着自己情绪。
      “别拿自己跟他比,凭你也配?”
      如果不是田修竹拉着,朱韵恐怕已经掐住他的脖子了,她指尖锋利,抵在侯宁下巴上,一字一句道:“有一点你要清楚,他是坐了牢,但他跟‘坏人’半点边都沾不上。”
      侯宁被那神情震慑住,喃喃抵抗:“……那是从前,你又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想。”
      朱韵不跟他废话,她在他身上粗鲁地翻出手机,打通上面唯一的联系人。
      对方懒懒地喂了一声,朱韵开门见山。
      “你还记得你以前要做的事么?”
      静了几秒,李峋挂断电话。
      侯宁回神,夺回手机,冲朱韵吼道:“你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刚才不还是认都没认出他!”他猛地撞开朱韵,又泄愤似地撞了田修竹一下,冲出巷子。
      朱韵手掐着腰,深呼吸。
      她闻到泥土的味道,雨后的地表味道很重,她奇怪自己现在才察觉。
      田修竹低声说:“走吧。”
      侯宁闷头跑了半条街,终于看到靠在路边树下抽烟的李峋。他跑得肺都要吐出来了,蹲在李峋身边呼哧呼哧地喘气。
      “你也不等我!”他抱怨道,“那女的凶得跟母夜叉一样!”
      李峋不说话,侯宁抬头看他,“你走这么快该不会也是因为怕她吧。”
      李峋冷眼看他,侯宁忽然又兴奋起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皮夹。
      “你看,那对狗男女的钱包,我临走前弄来的!”
      “……”
      李峋叼着烟,无言地抬头看树冠。
      见过朱韵,他比平日话更少了。
      “那唱歌的不给我们钱也没事。想搞垮公司难度有点大,不过单独搞垮两个人很简单。”侯宁贼笑着说,“我有无数办法套他们的钱!要不干脆买一赠一,把他们亲戚朋友的也一块顺来。我给你想了个好点子,咱们把他们的钱搞到手后全买成狗粮寄回给他们家,你觉得——诶?”
      侯宁说得兴致勃勃,忽然停住,视线落在手中朱韵的钱包上。
      车里,田修竹提醒副驾驶的朱韵系安全带。
      “你们聊什么了?”田修竹发动汽车。
      “没什么,他什么都不肯说。”
      田修竹将车从地下车库开到路面上,光晃得两人眯了眯眼。
      “他不信任我。”朱韵说,“我没认出他,而且我跟你在一起,他觉得我背叛了他。”
      “那不算没认出。”田修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你不知道他出来了,也不知道他今天会来,是他们钻牛角尖。至于我们,难道他让你六年不能跟任何男人聊天吃饭?哪有这个道理。”
      朱韵看着窗外,低声说:“以前我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拿他跟其他男人作比较都是一种背叛。”
      田修竹静静开车。
      朱韵:“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
      田修竹说道:“六年很久,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不是任何人的错。况且你们那个时候太年轻了,分分秒秒都觉得是一辈子。”
      他趁路况较好,转头,深深地看着朱韵。
      “这种事情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只有自己才清楚,你觉得自己背叛他了么?”
      *
      侯宁惊讶地看着手里的钱夹。
      “这是你?”
      在朱韵钱夹最里面的一层,他翻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在一间稍显空荡的会议厅里,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正站在台上当众发言。
      照片像素极低,看不清男生的脸,只有一头金发在暗淡的图片中亮得惊人,让人轻易感受到男孩的年轻气盛和野心勃勃。
      李峋拿过照片。
      这照片很旧了,但保存得干净,刚刚侯宁的脏手蹭到上面,是这六年来唯一的污渍。
      不。
      他顿了顿。
      不止六年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李峋一手拿着照片,一手夹着烟。他忘了抽,就像忘了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人是谁一样。
      八年,还是九年。
      小半截烟落地,他空出手掐住自己的鼻梁。
      那家公司叫什么来着……
      时间太可怕了。
      一阵风吹过,树上落下叶子,手里的照片也松动了,他反射性捏紧。
      路上行驶的车辆里,朱韵望着窗外落叶,进行了认真而漫长的思索。
      她不得不承认,六年过去,她已然忘记了很多情情爱爱的细节。唯有他们一起奋斗过的那些日夜,还有他曾点亮却没来得及走的那条路,始终牢牢刻在她的脑海里,宛如石骨,在时间造就的废墟之上拔地参天,固若金汤。
      时间不可避免地磨平了很多东西,只留一点精粹到海枯石烂。朱韵并不清楚这六年牢狱带给李峋怎样的变化,她唯一知道一点,那就是时至今日,只要他指明一个方向,她仍肯毫不犹豫放弃一切,为之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背叛”究竟要如何定义,朱韵自己也说不清楚。

      ☆、第七章

      “妈的,小贼。”
      两个小时后,朱韵和田修竹发现钱包不见了。当时他们刚好吃完饭,服务生手持账单来结账。
      “先生,女士,请问是现金还是刷卡。”
      田修竹靠在椅子里神游太虚,朱韵冲服务生笑笑,“再上份甜品,我们还要再坐一会。”
      服务生离开,田修竹感叹,“真厉害啊,撞一下就能偷走,拍电影一样。”
      “你还佩服起他了?”
      “反正里面也没多少钱。对了,你的证件在钱包里么,给他打个电话让他留一下。”
      “田修竹,他偷了我们钱包。”朱韵特地咬住‘偷’这个字眼。“你怎么像东西忘在朋友家了一样?”
      田修竹努努嘴道:“那报警抓他们?”
      朱韵顿住。
      田修竹笑道:“所以嘛,算了吧。”
      手机响起,朱韵看到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瞬间从座位上弹起来,到一旁僻静的角落接电话。
      “任迪。”
      “嗯?”
      “你到底怎么想的?”朱韵捏着手机,“李峋出来你至少跟我提一句啊,你知不知道今天我们见面的时候他——”
      “他怎么样?”任迪不慌不忙地问,“有没有气死?”
      “……”
      任迪咯咯笑,“就是我故意的,怎么着。”
      朱韵:“为什么?”
      任迪:“看他不爽。”
      这理由真是充分得让人无法反驳。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任迪反问道,“你跟他什么关系,或者说你们之前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出来的消息需要我告诉你?”
      朱韵静了静,问:“他什么时候见的你?”
      “昨晚,他刚出来没多久,第一个去的是高见鸿那,估计是见到姓方的受刺激了,马上就跑来找我要钱。话说回来,你看他那张脸了么?”
      “什么?”
      “好像天上天下全宇宙都欠他的一样。谁欠他,谁他妈也不欠他。”任迪漠然点烟。
      “你当初乐队是靠他资助……”
      朱韵发誓她只是“偶尔”想到,“随口”一提,谁知任迪瞬间就炸了。
      “你这是在怪我了?”
      朱韵立马澄清,“没,绝对没。”
      “那你什么意思?”
      朱韵发现自己在两个人面前只有认怂的份,一个是李峋,一个是任迪,至始至终,从未改变。
      “我就是,”朱韵编不出理由,只能实话实说,“……我就是有点开心。”
      “什么?”
      一天下来,所有的跌宕起伏慢慢归于平静。朱韵终于意识到,在那些无奈的百转千回和物是人非下,还掩藏着一件最普通却最应该被关注被庆祝的事情,那就是他自由了。
      早了两年,两年时间或许对于别人不算什么,但对于李峋来说,变数太大了。
      任迪:“你就不生气?”
      朱韵:“生什么气?”
      任迪:“他出来也没打算找你,还这个态度。”
      朱韵说:“他本来就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自大,贪婪,破坏力极强。就像个强盗,总要最先保证自己的手里有足够多的东西,在此之前,他对什么都没兴趣。
      “你换个角度想,”朱韵劝任迪,“他能这样也说明他不会一蹶不振。”
      任迪哈哈大笑。
      “我他妈就算相信他跟方志靖结亲家了,我也不信他会一蹶不振。”
      有些人跟有些词生来无缘。
      烧杀抢掠,风卷残云,要么侵略,要么死。
      说不好是对是错,但他一贯这样。
      “对了,”朱韵想起一件事,提醒任迪说,“你先不要给他钱,他身边跟着一个狱里认识的,我觉得那人有问题,我怕他再冲动。”
      “你怎么觉得没有用,问题是他怎么想,他要干什么谁能拦住。”任迪冷冷道,“这么一看,那畜生好像也有点没变的地方。”
      “没事的。”朱韵靠在餐厅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墙面上,“他刚知道方志靖的事情,情绪很容易激动,只要冷静下来就好了,给他一点时间。”
      *
      “还不吃饭?”
      侯宁跨坐在凳子上,冲洗手间嚷道:“一天都没吃了,去吃饭吧。”
      洗手间门打开,李峋赤着上身出来,坐到窗台边擦脸。
      这是他们临时租的房子,从窗子往外看,对面楼顶堆着废弃家具,还有盘得乱七八糟的电线。下午六点半,天边是稠腻的浓黄,余晖透过陈旧的木窗,在李峋的背上映出黑色的十字影。
      他头上盖着一条白色毛巾,看不到脸孔,水珠顺着身体的轮廓滑下,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水渍。
      “去吃饭吧。”侯宁说。
      李峋将毛巾扔到一边,“你自己吃,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李峋没有回答,他起身,头发还没有完全擦干,一缕一缕支着,看起来异常顽固。
      “去哪啊?”侯宁又问一遍。
      李峋套上体恤,走到门口随手拿起鞋柜上的黑色棒球帽往头上一扣,这让他的脸孔更看不清楚了。
      李峋推门而去,侯宁冲那背影喊:“到底去哪啊?”
      李峋打了辆出租车,四十几分钟后,车拐进城西一个普通住宅区。
      小区里亮着路灯,种着花和杨树,草丛里不时跃过一两只野猫。院子里有打牌的老人,还有散步的夫妻,最中央最亮的地方有群打闹的小孩,叫喊声很大,可不会让人心烦。
      李峋认了一下最近的楼的门牌号,然后低着头顺着小路往里走,没过一会,视线里多了一个展架。
      李峋抬头,看到展架里面印着一个男人的宣传照,男人穿着包臀裤大V领,身段扭得激情无限。照片是等身高的,李峋微微仰头,他很久没有见到需要他用这种角度看的人了。
      院子门半开着,李峋走进去,院子铺着一条石板小路,两边是明显经过修建的草坪和松树。再往里是一段台阶,台阶上面有一扇关闭的木门,连着一间小阳台。屋里拉着帘,什么都看不到。
      李峋看着那扇门,掏出烟。
      他刚要点着,门碰地一下开了。李峋心里一跳,抬眼,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姑娘从里面露出头,她看到李峋,冷不防嚎了一嗓子,划破长夜。
      “春丽小姐,都说了不要开门,到时候进蚊子你又来怪我。”
      男人嗓音磁性,不急不缓,那名“春丽小姐”尖叫着要跑,被一只大手拉住。
      “还没下课你往哪跑?”
      随着声音渐渐清晰,一个英俊的男人从屋里走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衬衫,领口敞开,隐隐露出健壮的胸肌,下身是一条黑色长裤,包裹着修长结实的双腿。
      他单手将春丽小姐抱起来,春丽小姐又开始嚎笑,指向院子里的那个人。
      付一卓转头。
      最近的路灯在门口展架后面三米的地方,光芒走到这里已经微乎其微,那人整个沉在黑影里。
      “春丽小姐。”付一卓视线落在那顶棒球帽上,跟肩头的女孩小声打商量。“你把那人的帽子摘下来给我,明天我给你买娃娃怎么样?”
      春丽小姐精神起来,付一卓给她放到地上,春丽小姐大大方方来到李峋面前。她的身高勉强到李峋裆部,一手拉着他的裤腰带,另一只手使劲往上探,连胸都够不到。
      李峋纹丝不动。
      春丽小姐仰着头,跟棒球帽下默然的视线对上,渐渐眼泪汪汪。
      “给我帽子。”小女孩声音稚嫩委屈。
      李峋手里还夹着刚刚没点的烟,他垂眸看了她一会,终于收起烟,摘了帽子给她。
      春丽小姐兴高采烈地将帽子拿给付一卓。付一卓揽过她,看着院子里的人,低声说:“春丽小姐,你看那个人。”
      春丽小姐扭头,付一卓接着问:“你觉得他帅吗?”
      春丽小姐盯着李峋的脸,红着脸点头。
      付一卓也笑了,“我们俩眼光很像,进去吧。”
      春丽小姐傻笑着冲回教室。
      “还有你,进来。”付一卓冲李峋道,李峋犹豫了两秒,迈开脚步。
      舞蹈教室面积不算大,地上铺着整洁光滑的地板,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上面乱七八糟贴着好多照片,还有女孩子喜欢的饰品。此时教室里还有四五个小孩,闹成一团,根本没人跳舞。
      付一卓带李峋来到窗台边,这里堆着一摞练功垫,付一卓指着垫子。
      “坐。”
      他自己坐到一个小板凳上,因为体型实在高大,大腿部位绷得快要裂开一样。
      “出来多久了?”
      李峋轻笑。
      “怎么每个人的开场白都一样。”
      付一卓:“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李峋沉默。
      付一卓:“有点变样了,让我仔细看看。”
      李峋的视线落在面前的地板上,付一卓弯腰注视,看了一会,说:“没变,还那样。”
      那边小朋友打闹得太凶,酸奶洒到地上,付一卓哭丧着脸。
      “哎哟我这地板哦……”
      他起身去后面的小房间拿出拖布和手纸,蹲在地上把酸奶擦干净,春丽小姐趁机吃豆腐,抱着他不撒手。可惜她手太短,付一卓的背像棵粗壮的大树一样,她根本抱不住,付一卓一站起来她就掉下去了。
      付一卓回到板凳上。
      “为什么到这开舞蹈班?”李峋低声问。
      “你问的是为什么开舞蹈班,还是为什么到这?”付一卓看向李峋,李峋移开视线。
      “开舞蹈班是因为我喜欢,至于到这……”付一卓笑了笑,“也是因为我喜欢。”
      李峋道:“盈利么?”
      “你说呢。”付一卓悲惨地说,“惨不忍睹,要喝西北风了!”
      又是一阵沉默。
      付一卓:“不过我对未来一点都不担心。”
      李峋看向他,付一卓靠到背后的镜子上,静静地看着李峋,问道:“你呢?”

      ☆、第八章

      李峋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肩膀落下了一道凌厉的弯度,看起来顽固又疲倦,可从他的神情里,又什么异常都看不出。
      他从前就是这样,付一卓心想,看似不近人情,其实却很能给人安全感。他很牢靠,只要他挡在前面,其他人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从不在乎吃苦受累,也从不抱怨,即便命运真的不公平。
      付一卓有点心酸。
      “峋。”
      付一卓长着一双不错的眼睛,不扯淡的时候深邃又坚毅,他对李峋说:“你身边还有人在。”
      李峋默默看着他。付一卓声音沉稳道:“虽然不多,但都是很厉害的人,你真的不需要什么事都自己来。”
      李峋神情有片刻的恍惚,付一卓靠近他,语气强硬。
      “你是我弟弟,你得听我的劝。”
      弟弟……
      这词让人联想起很多事,李峋低下头。
      几米开外,小朋友一个追着一个,又打又闹。
      孩子们正处在最无忧无虑的年龄,声音稚嫩,充满希望,仿佛多抢一块老师的外国巧克力就是世上最大的快乐。
      他裤兜里揣着一张已经皱得不像样的照片。
      有人留了它七八年还完好无损,可到他手里七八天都存不住。他不擅长保留这些脆弱的物件,就像他不擅长应对那些柔软的情感。
      地板湿了。
      付一卓默不作声拿起棒球帽,盖到他头上。
      李峋的忍耐力很强,所以他流眼泪,格外让人心碎。
      李峋按住帽子,头埋得越来越深。他想忍住的不止是眼泪,还有脑海中不断闪现的,那段一去不回的金色年华。
      “我总是在做自己的事……”李峋声音低哑,“我以为我走得很快,其实什么都晚一步,等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我妈是这样,李蓝是,还有其他人,我永远只能得到一个自我安慰的结果。”
      李峋抬起头,眼底发红,咬牙道:“你知道么,我在那家公司见到高见鸿和方志靖,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才能弄死他们俩,尤其是高见鸿!”
      “峋……”
      “可我始终想不到合适的办法,”李峋摇头,“我知道他有理由恨我。”
      裤兜里那张照片上,也有高见鸿的一角身影。
      “他曾经很信任我,”李峋淡淡道,“他们都曾很信任我。高见鸿刚开始并不想跟我干,是朱韵费很大力气拉他来的。但我从来没关注他们之间是怎么沟通的,说实话我不在乎。”说到这,李峋笑了。“任迪说得对,我是个混蛋。”
      “我不同意。”付一卓皱眉道,“你确实一意孤行,也犯了错,但事情发生都是有原因的,单纯怪罪一个人不公平。”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李峋起身,高大的身材时生出一股无形的压迫力,他目视前方,声音冷漠阴狠。“我不管他们怎么恨我,该是我的东西一件也不能少,那家公司不能有姓方的在。”
      付一卓说:“你打算怎么做?”
      “让他滚。”
      “他会滚吗?”
      “不会没关系,” 李峋瞥了付一卓一眼。“我可以教他。”
      这一眼,一切都回来了。
      付一卓坐在小马扎上,像个小学生一样维持着仰视的姿态。
      昨天任迪给他打电话,破口大骂了一个多小时,这对极少打电话的任迪来说十分难得。付一卓绅士风度,不管任迪再怎么骂,他都好声好气地哄着,他一直在对任迪说,李峋不可能会变。
      时间会磨平一些人的棱角,也会淬炼一些人的灵魂。
      付一卓舒心地往后面的大镜子上一靠,望着天棚感叹:“六年,一晃就过来了。哎,你看哥这些年是不是完全没变化,还是那么帅?”
      李峋没理他,低头点了一支烟,付一卓瞬间踹了他一脚。
      “教室禁烟!”
      屋里还有两三个小朋友在玩耍,李峋不耐烦收起。
      付一卓好心规劝,“你少抽一点吧,对身体不好,你看弟妹都戒烟了,人还是要多听劝。”
      一阵玄妙的沉默。
      付一卓对上李峋的眼神,感觉气氛不太对劲。
      “那个,峋,弟妹那边——”
      “我回去了。”没等付一卓说完,李峋开口打断。
      付一卓震惊,“这么早?”
      “有事。”
      “你才出来几天?”付一卓皱眉,“你怎么总有事?”
      李峋头也不回走到门口,付一卓赶紧追上他,李峋推开门,外面夜色已深。
      付一卓道:“都这个时间了啊,是时候去找下弟妹了。”
      “……”
      “去吗?我开车送你。”
      李峋沉声,“别跟我提她,我没功夫想她。”
      “等你有功夫想的时候就晚了。”
      付一卓借着浓深的夜色,刻意忽略了李峋眼神中的警告,语重心长说:“峋,你看你又任性了。”
      李峋危险地眯起眼睛。
      付一卓问:“你就不想知道弟妹身边那个男的是谁?”
      “不想。”
      付一卓欠欠地说:“你不想我也要告诉你。”
      李峋狠狠咬牙,大步离开院子。付一卓在后面寸步不离。李峋身高腿长,付一卓更高更长,追起来轻轻松松,还有聊天的闲余。
      “他是个画家,叫田修竹。”
      李峋的脚步猛然停住,付一卓差点撞上去。
      李峋低声。
      “叫什么?”
      “田修竹,是叫这个吧,我记得应该是……”
      李峋是个不喜欢回忆过去的人,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大概是因为儿时的记忆里很少有能称之为“快乐”的东西在,所以他只向前看,快刀斩乱麻,摒弃一切他觉得不必要的东西。
      所以他的生命经常是脱节的。
      以前离开那个家的时候,他想放弃李蓝;后来高考结束了,他想放弃付一卓;如今从监狱出来,他也打算放弃那段校园生活——
      直到他看到那张照片。
      那时他满脑子里充斥着吉力公司的事,分不出丝毫精力去想其他。但那照片威力太巨大了,它将他和过去彻底连在了一起。
      从那一刻起,他开始回忆了。
      他惊讶自己对记忆的掌控力,他发现其实他谁也忘不了,他的大脑皮层清晰地存储着那些看似被遗忘的细节,他甚至记得第一次帮付一卓代考时,数学试卷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是什么。
      所以他当然也记得田修竹是谁。
      他记得朱韵第一次帮柳思思写的英语作业,记得她去中医馆时的偶遇,也记得他们在美术馆三楼七号展厅看到的那幅画,还有她提起“天才画家”时的神情。
      该死的照片。
      “……峋,峋?”
      李峋回神,冷冷地看着付一卓,沉声说:“以后别跟我提她的事。”
      付一卓凝神几许,脸上的表情忽然端正起来,他对李峋说:“事业问题你是高手,我就不帮倒忙了,但是感情问题,说实话你太幼稚了。”
      李峋又要走,付一卓这回直接挡在他面前。
      “你是不是怀疑弟妹跟那画家在一起了,你问过吗?”
      “问她?”李峋直接笑出来,“你让我去问她这些?”
      “……”
      或许是那笑容着实有些恐怖,付一卓换了个角度切入。
      “你对待感情太偏执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
      夜很宁静,暗处有小虫子不时嗡鸣,细微躁动。
      付一卓退后半步,手掐着腰,极少地在李峋面前露出“哥哥”的姿态。
      “峋,如果说从小到大有什么是我绝对不会从你身上学的,那就是对待女人的方式。”
      李峋侧过头不看他,付一卓说:“你太缺乏风度。”
      李峋冷笑。
      付一卓面不改色地说:“女人是这世上最娇贵的花,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影响色泽,她们心血熬得比男人快很多。”
      李峋手插兜,看向一旁,完全听不进去。
      付一卓严肃道:“你要知道,你当初没有给任何人机会,你只为自己做下决定。所以你不知道那段时间里别人都是怎么度过的。”
      李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付一卓:“如果大家六年来都沉浸在你的事里,早就油尽灯枯了。”
      李峋死死抿唇,倔得就像一根扳不弯的钢条。
      他脑中浮现出咖啡厅里的画面。
      朱韵进店的一瞬间就吸引了他的目光,不是因为她是“朱韵”,在认出她之前,他先判断出她是整个店里最美的女人。
      她处在最好的年龄,有最美的笑容,自信阳光,气质高雅。她的皮肤光滑饱满,皮肤也像刚抽出的嫩芽一样,闪着光芒。
      付一卓苦笑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数学学得最好,最擅长摆弄机器,到最后人也变得条条框框说一不二。可人不是机器,人心也不是算术题,不能简单加减。”
      他看着李峋,又说:“朱韵本来可以留在国外,可她毕业就回国了,回到这座城市,在你们大学附近租了房子,一年了一直单干没有找公司。虽然她本人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我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总觉得她潜意识里是在等什么,你觉得呢?”
      李峋半低着头,帽檐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孔。
      付一卓:“我不知道她还爱不爱你,但有一点我知道……如果你现在有什么目标的话,她会是全世界最不计代价也最有能力帮到你的人。”他静了静,最后说:“所以如果她真的来帮你了,别为难人,也别那么偏执,感情不是电脑,只懂0和1,你也该成熟点了。”
      又是一阵沉默。
      李峋转眼看付一卓。
      “计算机不懂0和1。”
      “?”
      “它只接受这两种输入是因为数字电路只能接受0和1。”
      “……”
      “数字电路只能接受0和1是因为非线性电子元件只有两个非线性区。”
      “…………………………”
      付一卓凝视李峋半晌,拍拍他肩膀。
      “今天就到这了,你先走吧,有空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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