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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    ☆、第十九章

      赵腾虽然对做这个项目一万个不乐意,但他好说歹说也是这家公司的程序员,而且上头还有董斯扬监督,必要工作是逃不掉的。
      本来赵腾以为到下个月游戏上线为止,自己的休闲日子是到头了。没想到他的工作量并没有明显的增加。
      朱韵没有刻意给他少安排工作,该分配的任务一项都没少,可赵腾依然觉得干起来很轻松——或者换句话说——是干起来不烦躁。
      赵腾究其原因,是项目变牢固了。
      以前张放主事的时候,这个项目就如同风雨中的危楼,朝令夕改,一吹一抖。经常上午一个想法,下午马上就推翻。赵腾活干得无比烦躁,总是干到一半就换去干张放。
      而朱韵跟张放截然不同,她清楚地知道要每天、甚至每小时应该做什么。她搭出大体框架,主干永远都不会偏,之后再一点点添加细节,也不是东拼西凑,从根部慢慢往上延展,抽出枝桠,翻上新绿。
      起初也许看不太出来,但随着项目推进,赵腾很快体会到朱韵工作时强大的逻辑性和条理性,这让工作事半功倍。
      她从不躲避问题,所有障碍都在第一时间寻求方法解决。
      赵腾第一次在这种高水平的领队手下干活,第一次知道项目进程表并不是写着玩的,也第一次体会到做项目做到爽是什么样的感觉。
      某日赵腾到楼道抽烟,李峋跟了过来。
      两个男人一个靠墙一个靠窗,各抽各的烟,各想各的事,各发各的愁。
      “唉……”赵腾叹了口气,“我们张放可怎么办啊。”
      李峋看他,赵腾说:“我越来越嫌弃他了。”
      李峋没应声,赵腾问:“你们的项目怎么样了?”
      李峋:“没怎么样。”
      赵腾:“还没开始动作呢?你小心再拖董总要发火啊。”
      李峋嗤笑,“有人自告奋勇当黄继光,有什么可小心的。”
      赵腾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朱韵挺身堵枪眼的英姿。
      赵腾难得八卦起来,“你们俩什么关系啊?”
      李峋回答:“没关系。”
      赵腾明显不信,“没关系她应聘时为什么提条件要带你一起进来?还替你挡刀,还给你装那么贵的电脑。艹!别以为别人不知道,泰坦盒就扔在垃圾桶里呢。”
      李峋嘴里叼着烟,淡淡道:“可能是看我长得帅吧。”
      “……”
      赵腾定定看着他。
      “你认真的?”
      李峋面色太过坦然,让赵腾不知不觉中也认同了这个神经病的答案。
      他也承认李峋长得好,主要是个高脸小,还有就是气质独特,但具独特在哪赵腾说不清楚。
      “好吧,你们俩进来后确实拔高了公司形象。”赵腾耸耸肩,他把烟掐灭,“我回去了。”
      “把进度带快一点。”李峋道。
      赵腾停住脚步。
      “什么?”
      李峋靠着墙,看着窗外色调,声音也染上一层慵懒的浅黄。
      “她在最后提交时会磨蹭很久,你要把这段时间空出来,不然可能会赶不上预定日期。”
      “你怎么知道?”
      “猜的。”
      “……”
      李峋瞄他一眼,说:“公司很久没有产品上线了,现在手里这两款游戏很重要,已经投入了很多了,如果砸了今明两年都要赔进去。”
      赵腾皱眉,默不作声离开楼梯间,三秒后又回来,推门对李峋说:“《无敌武将》是朱韵负责,是她自己在董总那担下来的,就算有什么问题也是她承担责任,找不到我头上。”
      李峋偏过头看他,他比赵腾高出很多,视线里自然地带着一股俯视的味道。他也没多说,只留了一句意味不明的“是么”,便离开了。
      因为这两个字,赵腾轻松的工作重新变得烦躁起来。
      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受了李峋最后那个眼神的影响,这之后他每次跟朱韵对接工作的时候,总是若有若无地提醒她再快一点。
      朱韵皱眉,“有点拖了?”
      赵腾同样发现,随着最终日期日渐临近,朱韵果然如同李峋所说的,进展越来越慢,眉头越来越紧,处理问题越来越纠结。
      “没事,差不多可以了。”赵腾劝慰朱韵,“现在这些内容足够支撑第一次发布了,后面的我们慢慢补充,这不是一开始你说的吗?”
      朱韵坐在电脑前,面目凶恶地敲代码,一边嗯嗯地应答。
      离游戏上线还有半个月,张放开始操作运营推广,每天痛不欲生。趁着董斯扬不在公司,他抱着赵腾哭天抢地。
      “哪有钱啊!哪有钱啊!我哪有钱做推广啊啊啊啊!”
      朱韵质问道:“我看报表上写的不是有推广费用吗?”
      张放吼道:“都给你和那吃干饭的发工资了!”
      产品即将上线,朱韵脾气也大了起来。“推广是推广,工资是工资,产品前期投入这么多,推广就给几千块钱,这不开玩笑吗?”
      张放咆哮:“穷是我的错咯?!”
      朱韵袖子一撸,“董斯扬呢,我找他说去。”
      赵腾懒洋洋在旁边道:“谈业务去了。”
      朱韵怒道:“公司一共就两款游戏,都处在最关键的时候。他放着不管,天天跟谁谈业务?”
      赵腾耸耸肩,开始玩游戏了。
      朱韵扭头瞪张放,张放气势没她足,准备去瞪下家郭世杰。结果一扭头,李峋的身影进入眼帘。
      他正在郭世杰的办公桌前看什么。
      张放果断转椅攻击目标。
      “吃干饭的你干什么呢?!”
      李峋没动。
      张放大步流星走过去,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图片,上面是郭世杰画的《无敌武将》的游戏宣传封面。
      张放挤过去,“干啥,你天天不干活瞎晃什么?学学小郭,人家多勤奋!”
      李峋把图放到桌面上。
      “这图不行。”
      郭世杰无力地抬起脑袋,黑眼圈浓成熊猫。他为了赶工,已经连续加班十多天了。张放揽过郭世杰的肩膀,冲李峋道:“你说改就改,你谁啊,小郭这么累了看不出来?”
      李峋:“太普通了。”
      张放深呼吸。
      “作为公司的人事主管,我深感咱俩得找时间谈谈了。”张放语重心长地说,“你有往上爬的想法没错,但人得踏实。我提醒你,人家小郭在公司的职位可是比你高的——”
      “现在改还来得及。”李峋压根都没看张放一眼,直接对郭世杰说。
      郭世杰看起来太累了,他闷着头,一脸愁苦。
      李峋弯下腰,看着郭世杰的眼睛。
      “我知道你辛苦。”他低声对他说,“但这图是用来宣传的,是门面,是用户的第一印象,一定要装点好。”
      郭世杰怔怔看着他。
      “你知道这游戏内容不错吧。”李峋说着,淡淡的法令纹印记让他的脸颊看起来十分沉稳。
      郭世杰点头,更改过的游戏跟之前的完全不同了,连他这种平时不怎么玩游戏的人都觉得很有趣。
      “所以再拼一下,等上线之后时间就能宽松一点了。如果真觉得弄不出来的话,找外包做也行。”李峋直起身,指了指旁边的张放,“让他掏钱。”
      张放:“啊?”
      他前面的话得过且过了,就最后四个字听得真切,惊疑道:“什么?什么就我掏钱了?怎么能让我掏钱呢!?”
      李峋睨他一眼,回到自己的座位。
      张放抓住郭世杰的手,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小郭,我不会让你这么辛苦的,我看这图挺好看的,一点问题没有,对吧朱组长?”
      朱组长站在原地,双手掐在腰上,像一把陷入深思的茶壶。
      茶壶只用了十秒钟就决定了。
      “改。”
      张放:“……”
      李峋哼笑一声翻开书,郭世杰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之前朱韵一心扑在游戏的玩法和程序优化上,并没有太关注郭世杰这一块,如今让李峋一点,她也发现了宣传图的问题。
      可光嘴上决定要改是没用的,朱韵拉着赵腾一起找郭世杰讨论,一个下午也没有聊出所以然来。
      赵腾的意见很简单——“画面冲击力不够。”
      郭世杰问怎么提高画面冲击力?
      赵腾说不知道。
      郭世杰看起来离猝死不远了,朱韵动了恻隐之心,让他先下班。
      张放上了个厕所回来刚好看见朱韵放人,制止道:“朱韵你啥时候有这权利了,还能随随便便让人下班了?”
      朱韵拍拍郭世杰肩膀,郭世杰背着自己破旧的双肩包走了。
      张放长叹气。
      “完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看这公司是要完了。”
      朱韵坐在郭世杰的位置,在张放的抱怨声中仰头看天花板。
      她很累。
      比赵腾和郭世杰更累。
      其实《无敌武将》的工作量是她的承受范围内的,她做过很多比这更加繁琐复杂的项目,可都没有现在这种疲惫和忐忑的感觉。
      她明白其中原因——
      她是在跟方志靖竞争,她的得失心变得异常敏感。
      朱韵捂着脸,深深吸气。
      手机来了短信,朱韵掏出来看,发信人语气玩笑——
      “敬爱的朱组长,田画家喊你回家吃饭了。”

      ☆、第二十章

      朱韵来到田画家画室的时候,满屋子都飘着香煎鹅肝的味道。田修竹系着围裙,聚精会神地盯着煎锅。
      朱韵走过去,坐在小吧台外,对他说:“你这围裙是两用的?”
      田修竹没有分神,眼睛接着盯锅,抽空回答道:“要节省。”
      不过他穿什么都干净。
      朱韵手掌撑着下巴,其实这件围裙田修竹已经用了很久了,至少有两年,又是画画又是做饭,但现在看着还像新的一样。
      鹅肝煎至七成熟,田修竹聚精会神准备装盘。就在这时,朱韵忽然开口问:“你有洁癖吗?”
      田修竹的装盘动作被朱韵突如其来的发言打断,油从小锅铲的边缘滑下来,滴到围裙上,紧接着鹅肝也失去平衡掉下,田修竹一慌,反射性地去捞。
      赶在油腻腻的鹅肝落地前,田修竹一把将之握在手里。
      田修竹看着朱韵,指了指身上的油渍,回答朱韵说:“我要是有洁癖,现在就拿锅拍死你了。”
      朱韵看着他手里握着的鹅肝,“那个我吃。”
      田修竹一脸嫌弃,“你这个粗糙的女人。”他直接把手里这块扔了,又重新做了一份。
      田修竹做饭很好,也肯花时间钻研,极少吃垃圾食品。
      两人坐在小餐桌上吃完饭,看得出这顿饭田修竹下了很大功夫,每样菜品都精心准备。朱韵看了一下原材料,又扫了一眼田修竹开的那瓶红酒,心说这一桌价值不菲。
      “干嘛准备这么多?”她问。
      田修竹:“看你工作太辛苦,犒劳你一下。”
      朱韵:“简单吃点就行了。”
      田修竹笑着说:“没事,我的工作告一段落了,现在闲得很。”
      朱韵一听他说现在清闲,顿时精神起来。她心里挂着《无敌武将》宣传图的事,想请田修竹帮忙,可又觉得不太好开口。犹犹豫豫间,什么山珍海味都咽不下去了,她偷偷看向正在喝汤的田修竹,后者心灵感应一般,眼神嗖地一下抬起,将朱韵抓了个正着。
      “偷窥我?”
      “……”
      田修竹打量她,“有事?”
      她摇头,漫不经心地问:“你空闲时间有什么打算,回法国休假吗?”
      田修竹:“不回去。”
      朱韵稍稍坐直,那一瞬又被田修竹的眼神抓个正着。田修竹放下餐具,靠到椅背里笑。“朱小姐,你自己照照镜子,眼睛都快放光了。”他拿起餐布擦了擦嘴。“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朱韵挠挠鼻梁,平常她经常跟田修竹乱开玩笑,但她知道他是个真正的艺术家,他虽年轻,但已取得了很大的成就。
      他一幅画的拍卖价格可能比他们整个项目投的钱都多。
      朱韵几经犹豫,最后简短地跟他说了项目目前出现的问题,田修竹听后说道:“可以啊,我帮你画。”
      朱韵看着他,田修竹说:“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明天把宣传图的要求发给我。”
      朱韵:“画这种东西不会影响你的创作吧。”
      田修竹:“画就是画,不分‘这种东西’和‘那种东西’。”
      朱韵:“会耽误你时间吗?”
      田修竹笑了,感慨道:“还真是隔行如隔山,你记不记得去年我找你帮忙,升级市美术馆的浏览系统。”
      朱韵:“记得。”
      那次是田修竹受市美术馆馆长的委托,馆长曾是田修竹的老师,这人情田修竹推脱不掉,可他性格腼腆,不喜欢跟太多陌生人打交道,最后就求到了朱韵头上。
      美术馆朱韵很熟悉,还有里面那幅名为《嶙峋》的画,朱韵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田修竹回忆说:“我以为怎么也得写几个月呢,结果你三天就拿给我了。”
      朱韵:“那个不难。”
      田修竹:“这个也不难。”
      他答应帮忙,朱韵松了口气,随即又想到什么。“那个,还有就是,我们公司资金比较有限……钱的话……”
      田修竹惊讶。
      “没报酬啊?”
      朱韵脸上微红,觉得实在丢人,暗暗决定自己掏腰包。
      “报酬肯定有,你觉得多少合适?”
      田修竹思考片刻,将一样东西塞到朱韵怀里。朱韵一看,是刚刚沾了油渍的围裙。田修竹扬着下巴,毫无威严地命令她。
      “报酬就这个吧,要跟之前一样干净。”说完又补充一句,“必须手洗。”
      朱韵第二天上班整个人都轻松了。
      赵腾看见,忍不住说:“你这电也充得太快了。”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的郭世杰,虽然他昨晚没加班,但收效甚微,依旧在苦海里徜徉。
      朱韵走过去,看到他正在重新构图宣传画,握着笔的手一颤一颤的,都不知道自己在画些什么。
      朱韵把笔抽走。
      “你昨晚回去接着画了吧?”
      郭世杰弱弱地嗯了一声。
      朱韵:“让你休息就休息。”
      郭世杰:“那就来不及了……”
      朱韵:“没事,我找别人帮忙了。”
      郭世杰仰头看她,“谁啊?”
      朱韵:“一个朋友。”
      郭世杰有点放心不下,“水平怎么样啊,他熟悉我们的项目吗?”
      朱韵:“放心,我把要求给他了,等他画了初稿我们一起讨论,有问题再改。”
      田修竹的初稿在下班前就发来了。
      朱韵在看到图片的瞬间,浑身发了一层汗。
      田修竹采用了一种独特的第一人称视角处理这幅画。主人公从尸山血海中爬出,人们透过他的眼睛,看到荒芜辽阔的古战场。
      田修竹是个很喜欢钻研人类感官的艺术家,而且他很年纪小,喜欢用年轻新颖的表达手法。这幅画营造的视觉效果跟普通的VR视角不同,他用了一些小技巧,让看画的人有一种自己的眼珠就镶嵌在画中人的眼眶里的错觉。
      因为图中人的视角向上,朱韵甚至还能看到“自己”缩紧的眉头。虽然看不到主人公的脸,但是她能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他的表情。
      下班后所有人都围着这张图看。
      “牛逼啊。”赵腾抱着手臂,“这图真有意思。”
      张放也看得热血沸腾,“太好了!果然还是得精益求精!”他一拍朱韵,“来来来,快把这人招进来!小郭你美术总监的位置坐不稳了。”
      郭世杰也看得惊讶万分,转头对朱韵说:“招进来吧……我把美术总监的位置给他。”
      董斯扬谈完业务回来,看到此话,拍板。
      “招进来,做美术总监!”
      朱韵:“……”
      众人还在讨论,朱韵回头,问站在最后面的李峋。
      “这张行吗?”
      李峋扭头离开,赵腾看见,疑惑道:“怎么了,生气了?”
      朱韵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
      宣传画的问题解决了,但推广费用还是几千块钱。朱韵找董斯扬据理力争,董斯扬坐在真皮老板椅里,翘着二郎腿,一边掏着耳朵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
      等朱韵说得口干舌燥了,他才懒洋洋道了句:“女人懂个屁怎么花钱。”
      朱韵差点就拿桌上的钢笔捅他。
      董斯扬说:“你就买买包和化妆品吧,其余的别管。”他夹着公文包扬长而去,朱韵要追她,被张放拉住,直接拽出公司来到楼梯间。
      李峋正在抽烟。
      张放:“哟,吃干饭的你也在啊。”
      李峋看着他抓着朱韵的手,默默无言。
      朱韵被董斯扬刺激得脸色阴沉。
      张放开始教育她。
      “董总在女人面前要面子,你得体谅领导。”
      “我体谅个屁。”
      张放摸摸胸口,叹气道:“你们是不知道情况,我管公司财务,今天就给你们交个底吧。我们公司从创建开始就是一直亏损的,现在是真拿不出钱了。”
      朱韵想了想,说:“那把我的工资也算上吧。”
      李峋吐了口烟。
      张放笑了。“别闹。”
      朱韵:“我说真的。”
      张放收敛笑容道:“我也说真的,这不是你一腔热血的事,董总不会同意的。”
      朱韵:“他为什么不同意?”
      张放:“你别以为董总就真是个彻头彻尾不讲理的老板,那样我们早走光了。之前公司出现财务危机的时候,我们也提过你这个意见,当时董总就说了‘如果需要靠减工资来度过难关的话,那公司也离死不远了。’”
      朱韵狐疑地看着张放,“这话是董斯扬说的?”
      张放摊手道:“我稍微润色了点,但大概内容就是这样。”
      旁边有人冷笑。
      张放转身,“吃干饭的你有意见?”
      李峋:“这位董总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那当然!”张放自豪道,“我们董总厉害着呢!”他转头对朱韵说,“你放心,虽然钱不多,但我都会花在刀刃上。我跟刷数据那边已经很熟了,能拿到打折价,到时候上线了争取刷到游戏排行首页去。”
      朱韵眉头依旧皱着。
      刷数据……
      李峋:“除非你走大批量,而且后续还有其他营销方式跟上,否则刷这个没用。我们又不需要做数据给甲方看。”他说着,叼着烟走到朱韵面前,掏出手机,“认识这个人吗?”
      他语气比往常冷不少,朱韵默默看着屏幕,上面是一个面相和蔼的女人。
      张放也凑过来,指着屏幕说:“这我认识啊,这赵果维啊,网上著名段子手,专门讲历史故事的,很搞笑的,超级火!”
      个人自媒体发展不久,但势头迅猛,藏于民间的能人异士借由开放的网络平台各显神通。
      “你们想找她打广告?不可能啦,这种学者都不接广告的,花钱都没用。”张放果断道。
      李峋又问一遍,隐隐不耐烦。
      “认不认识?”
      朱韵:“这是我们学校历史系的老师。”
      张放:“什么?”
      朱韵以前见过赵果维,不是碰巧见的,她专门找过她好多次。
      因为赵果维经常丢三落四,出门不是忘了带饭卡就是忘了带钥匙,每每打电话要隔壁办公楼里的老公送。她老公潜心研究学术脱不开身,就委托自己的课代表去跑腿……
      朱韵张了张嘴。
      “林老师……”

      ☆、第二十一章

      李峋的提议给目前深陷宣发沼泽地的朱韵开拓了新思路。
      如果能请到赵果维教授帮忙的话,确实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而且赵果维的粉丝都是对历史感兴趣的年轻人,正是《无敌武将》的目标用户。
      但朱韵有点不好意思,当年他们太不懂事了,闹出那么大动静,也不知道有没有对林老头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而且事发当时朱韵心慌意乱,简直就是逃出国的。之后六年里,除了任迪以外,她从没联系过其他老师和同学,就这么贸然请求帮忙的话……
      朱韵考虑了三天,百般犹豫要不要给林老头打电话的时候,李峋对她道:“最坏就是被拒绝,不过就是回到起点而已,除此之外什么结果都是赚的,有什么可犹豫的。”
      朱韵无语,李峋做事情向来只管“事”,不管“情”。他只考虑能不能达到目的,能不能资源利用最大化,其余的一概不理。
      李峋:“只要你开口,他一定同意。”
      朱韵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撇了撇嘴。
      李峋风凉道:“他很喜欢你,亏得你当初当课代表的时候干得那么卖力。”
      朱韵看他:“喜欢就会帮忙?”
      李峋:“当然。”
      天色已晚,公司里只有他们两人,夜漆黑凝重。
      李峋忽然不咸不淡地来了句:“就像那画画的喜欢你,所以就帮你做图一样。”
      朱韵:“……”
      她不想跟他讨论这个话题,拿着手机准备去外面给林老头打电话,没想到李峋在后面不依不饶。
      “长得跟娘们似的,你也真是不挑。”
      朱韵回头。
      “你差不多得了。”
      赵腾东西忘带,回公司拿,正好看到最后他们吵架这一幕,闭着嘴往后撤。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开始吵起来的,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好像毫无理由就勾起了这些不适时的话题。
      李峋冷笑道:“你检查过他身上零件齐全么?别到时候——”
      “我说差不多得了!”他说得越发难听,朱韵打断道,“你用不着这么侮辱别人,我是喜欢过你,那又怎么样,你上大街上随便找个人问问,谁还记得自己十九岁时爱过的人?”
      旁边的赵腾张大嘴巴,忽然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他有点把持不住。
      “哟,”李峋故作惊讶地说,“原来你大一就爱上我了,可惜那时我对你完全没兴趣。”
      朱韵:“你接着装。”
      李峋嗤笑道:“我只记得有人拼命往我身边挤,程序课总最后一个走,就为看我的上机作业,还花几千块钱买身行头来跟我表白。”
      朱韵紧紧抿唇。
      李峋:“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哦,所有公开课永远坐在我正后方,从上课盯我一直盯到下课,我课上随便写得流程图也捡走,你告诉我那是谁,扫地阿姨?”
      他每说一句朱韵心里就跟着颤抖一下,最后胸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面红耳赤。
      她开始后悔跟他争辩,她怎么可能争得过他,他随便几句话她就溃不成军。
      她感到深深的羞愧和耻辱。
      她不知道李峋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那对她而言是很宝贵的记忆,她不懂为什么李峋要用这种语气来说这些事。
      他们的遗憾已经多得数不清了,但至少最初让他们热血沸腾的东西还在,非要揭开过去将一切贬得一文不值,她不懂这究竟有什么意义?
      但她也不会问李峋,她知道什么都问不出来,他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朱韵没再说话,摇着头与赵腾擦肩而过离去了。
      屋里剩下两个男人,李峋在朱韵离开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再没有刚刚那么若无其事。
      赵腾看着他,默默道:“有点过了。”
      李峋眼神看过去,气势吓人,但赵腾对李峋刚刚跟朱韵的态度非常不满,帮腔道:“人家到底是个女孩,哪有你这样的。翻旧账的男人太逊了。”
      李峋还维持着阴森的表情,一语不发。
      赵腾说:“告诉你,要没她就你这个情况想找工作简直难到登天!而且要不是她能力强,把你的工作量都带出来,你以为你还能这么轻松天天看书不干活?董总直接手撕了你!何况她还给你买那么好的显卡……”一提显卡赵腾就眼馋,“要是哪个妹子肯送我泰坦我就倒挂在她身上。”
      李峋阴沉地说:“你懂个屁。”
      赵腾:“我是不懂屁,但我劝你赶紧去道歉,你要是把她气走公司就玩完了。”
      李峋冷笑一声,不作回应。
      第二天朱韵告假没来上班,赵腾慌了。
      “完了完了,肯定是生气了。”他责备李峋,“让你废话那么多!”
      他死命让李峋去道歉,李峋就是不动地方,赵腾:“你不去的话我就告诉董总了,你信不信他一刀捅死你?”
      李峋:“你把她的项目进程发给我。”
      赵腾:“怎么着你要接盘?行,等着。”他回去将《无敌武将》的一堆资料发给李峋,李峋黑着脸看了一会,把显示屏关了。
      赵腾嘲讽道:“你不要接盘吗?看看工作量和基本结构,上线前来得及读完不?”
      李峋脸更黑了。
      赵腾推他,“赶紧去道歉!”
      一夜过后,李峋冷静下来,他自己也有点奇怪,为什么昨晚会来那么一出。
      想了想,没理由,单纯就想找她麻烦而已。
      李峋对项目有明确的规划,不想打乱节奏。他给付一卓打了个电话,付一卓接通时满嘴抱怨。“你怎么在我上课的时候打电话来,显得我特别不专业。”
      李峋:“那我挂了。”
      “别。”付一卓笑吟吟道,“说吧,怎么了?”
      李峋把事情复述了一遍,付一卓听完无言半晌,最后说:“你又开始作妖了。”
      李峋:“……”
      付一卓:“我先问你一句,你还喜欢她吗?”
      李峋毫不犹豫地说:“不。”
      付一卓呵呵两声,说:“那就当同事呗。”
      李峋又不说话了。
      付一卓:“真是奇怪了,你既然不喜欢人家,还管她跟那画家怎么着。”
      李峋还是不说话。
      付一卓叹了口气道:“这方面我对你真是无话可说,她这么拼死拼活帮你忙还要被你骂,她到底怎么做才你满意?”
      “怎么做?”李峋眯着眼睛,冷冷道,“我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我说话她就得应声,我招手她就得过来。”
      “你养狗呢!”付一卓怒道,“我怎么有你这么扭曲的弟弟,在变态的路上一去不回!”
      李峋点支烟,“别说那些没用的了。”他低声道,“你帮我去问问怎么回事,让她快点回来上班。”
      付一卓:“做梦。”
      李峋:“……”
      付一卓:“你自己去,都快三十的人了,拉屎还要别人擦屁股。”他说完挂断电话,李峋捏着手机脸色阴沉。
      赵腾唠叨一上午也是让李峋去道歉,中午休息的时候李峋想出去透风,他也一路跟随,在他身边磨磨叨叨,没想到他们在门口跟朱韵碰个正着。
      朱韵刚打完一个电话,看见李峋,说:“我跟林老师联系完了,你把周六空出来。”
      李峋默不作声看着她,赵腾也傻了。
      “怎么了?”朱韵看着他们俩,“你们要吃饭去?”
      在赵腾说话之前,李峋转身上楼了。朱韵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周六空出来你听见没有——!”
      “组长……”赵腾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朱韵,想分辨她现在的情绪状态。
      朱韵:“干嘛?”
      赵腾:“你不生气了?”
      朱韵疑惑:“生什么气?”
      赵腾:“昨天晚上……”
      “哦,”朱韵有点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一点以前的烂账,你帮个忙,别往外说。”
      “绝对不会说的。”赵腾保证地说,“我还以为你生气不来了呢。”
      朱韵:“没有,我上午请假去联系我大学老师,就是赵果维教授的丈夫,他换联系方式了。”
      “那就好。”见朱韵没生气,赵腾稍稍放心,跟着她一道上楼了。
      他不敢多问,因为不管朱韵嘴里说什么,那浮肿的眼睛都表明了她肯定哭过了。
      电梯上行,赵腾感慨万千。
      真是天地逆转,错爱一生。
      赵腾本来以为这件事是要要闹一阵的,没想到就一夜的功夫,两个当事人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装傻充愣的本事让赵腾佩服得五体投地。
      周五晚上,朱韵来提醒李峋明天去见林老头。
      李峋答应了。
      朱韵看着他,想起给林老头打电话时的情形。
      那时她刚跟李峋吵完。
      十九岁时她可能因为李峋让她给柳思思写作业就怒发冲冠离开基地,那时他们轻轻松松,毫无负担。而现在他们快二十九了,朱韵再不能一生气就一走了之……还是那句话,他们的遗憾已经多得数不清了,他们的精力也已经禁不起这样肆意消耗了。
      她给林老头打电话,他刚开始没有听出她的声音,朱韵表明身份后,他才想起来。
      “啊啊……是朱韵啊。真是好久没有联系了,你现在怎么样,书读完了吗,留在国外了?”
      她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现状,林老头对于她的求学经历十分满意。“我就说你这孩子肯定有出息!”
      林老头的声音没怎么变,还是像以前上课时那样,即便快六十岁了,还是那么轻松乐观,玩世不恭。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慢慢放松下来,她最后问道:“……林老师,您还记得李峋吗?”
      林老头长叹一口气。
      “当然记得,那个自毁前程的臭小子……”
      一提李峋,林老头声音明显低落了很多,跟刚刚与她聊天时完全不同了。
      朱韵将李峋出狱的事情告诉林老头,林老头的情绪马上高昂起来,吓了她一跳。他反反复复跟朱韵确认,在得知他们就在本地上班后,激动得恨不得马上见面。
      “周六!这周六!你们就直接来我家吧!”
      朱韵完全没有料到这样的局面,放下电话,才想起她彻底忘了提《无敌武将》的事。
      她长出一口气,心情复杂万分。她战战兢兢联系老师,字字句句细心斟酌,结果还不如提李峋一句来得有用。比起自己林老头明显更在乎李峋,简直跟从前一模一样。

      ☆、第二十二章

      朱韵跟李峋约在学校门口,七点见。
      朱韵五点钟就睁开眼睛,说什么都睡不着了。她洗了个澡,发觉时间还早,又敷了张面膜,结果还有空余,又在衣柜里消耗了一个多小时。
      出门的时候已经有点迟了,她赶到约定地点时李峋已经在了。
      秋风瑟瑟,七点的校门仍然寂静,李峋穿着深色的外套,站在草木凋零的秋景中抽烟。他年龄变了,气质变了,不再像从前那么趾高气昂春风得意,但至少身段还在,经由岁月一磋磨,倒显出几分颓废的美感。
      虽然脾气还是像以前一样混蛋。
      朱韵直接在车里按喇叭,两人隔着车玻璃打了个照面,他熄了烟,上车坐到副驾驶位置。
      朱韵问:“等多久?”
      李峋:“半天。”
      “……”
      朱韵看时间,不过才晚了十几分钟而已。
      这是他们吵架之后的第一次单独相处。车上,朱韵余光看到李峋扫了她几眼,大概是在判断她有没有残留情绪。
      朱韵神色如常。
      这是她这些年里习得的新本领——“忘”。
      世间什么事都扛不住一个“忘”,她在那段岁月里掌握了这种自欺欺人却又无比高效的技术。只要“忘”了那些钻心的事,不管好的坏的,一视同仁,腾出空间就能继续往下走。
      李峋见她没什么事,闭起眼睛养神。
      朱韵根据林老头给的地址,拐进学校后面的小区大院,本以为还要找一阵单元楼,结果没想到林老头直接等在小区门口。在林老头出现在视线范围的一刻,朱韵察觉李峋身体僵了僵。
      她对李峋说:“你先下车。”
      李峋拧着眉头:“为什么?”
      朱韵:“我去停车啊。”
      林老头老远迎上来,朱韵赶紧打开门锁,给李峋连怼带推弄出去。林老头精神极了,五米开外就开始使劲指李峋,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走近了直接给了他一拳。拳头看着声势浩大,可打在李峋身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个混小子啊!”
      李峋低着头,声音有点哑。
      “老师……”
      他这老师俩字一叫出来,朱韵和林老头的眼睛都红了。朱韵心绪万千,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忍住,冲林老头笑着说:“老师,我先去停车了。”
      打了个转向,朱韵将车停在路边的树下,熄火的时候,有两片枯叶落在前车盖上,又被一阵风吹落在地。
      朱韵掏出纸巾抹眼睛,又在镜子里补了补妆才下车。
      林老头看见朱韵,笑足颜开。
      “哎呦,都长大了啊。”
      朱韵恭恭敬敬打招呼,林老头指着她和李峋说:“你们以前就喜欢一块干,现在还在一家公司,真有缘分啊!”
      朱韵笑着说:“可不是么,特别巧。”
      林老头带着他们去家里,这个小区里面住的大多是大学城的老师。虽然不及外面新校区设施完善,但胜在住户素质高,园区干干净净,垃圾都定点回收,连自行车都没有乱停乱放的。
      林老头家住四层,没有电梯,他们一边聊天一边爬楼。刚到三楼门就开了,林老头的老婆赵果维笑意盈盈地迎接。
      “哎呦,欢迎欢迎,还没早饭吧,快进来吧。”
      赵果维是本校历史系的教授,面容慈善。
      “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们盼来了。”
      朱韵惶恐,“这……”
      赵果维笑着说:“你们林老师从周三打完电话开始就找不着北了,你们再不来我要给他送医院去了。”
      “说我什么呢?”林老头不满道,“快把饭热一下,他们肯定没吃饭,这臭小子就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时间约得太早,主要原因是林老头下午还有学术会要开。不过朱韵事后从赵果维那得知,林老头上午本来也是有会要开的,但他推了,他实在等不及了。
      朱韵搅着碗里的白粥,看着拉着李峋不停聊这聊那的林老头。她疑惑,李峋六年时间都用来蹲大牢了,有什么可唠的……
      反正林老头跟李峋有说不完的话,李峋有问必答,到最后两人兴致勃勃地聊起监狱餐来。
      朱韵旁边规规矩矩当绿叶,绞尽脑汁想着等会该怎么求赵果维办事。
      就在朱韵苦苦思索的时候,李峋那边说:“对了老师,我最近做了个游戏,历史类的,想请师母帮衬一下。”
      林老头一愣,“行啊。”说完看向自己老婆。赵果维喝了口粥,说:“行啊。”
      李峋点点头,又开始跟林老头唠起监狱住宿的问题。
      朱韵:“………………”
      她一辈子没觉得自己这么多余过。
      碗里的大米粥喝得连渣都不剩了,可林老头和李峋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赵果维碰碰她的胳膊,示意她跟自己来。
      朱韵跟赵果维来书房。朱韵自小在理工环境下长大,对于文人的书房感觉十分陌生。她好奇打量着墙上的挂画,架上成套成套的书,还有主桌角落摆着的砚台。
      房间的气质跟赵果维很像,带着浓厚的书卷味,有股沉甸甸的祥和感。
      “不等他们了,”赵果维来到书桌旁,“他们要聊到中午去了,男人的嘴碎得很。”
      赵果维坐下,朱韵恭顺地立在一旁,赵果维看见,笑道:“你怎么这么老实?跟你那搭档一点不像。”
      朱韵:“他那人一向胆大包天。”
      “胆大一点才好。”赵果维一边说一边铺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笔记,她翻到最新一页,说道,“现在的人最缺的就是胆量,对于男人来说更是重中之重。”她看向朱韵,小声说,“你看你们林老师,就是典型的小胆。”
      这话朱韵不知道该怎么接。
      赵果维:“六年前那孩子刚进监狱的时候,你们林老师简直要过不下去了。”
      朱韵愣住,赵果维面容和蔼,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笑话一样。
      “他当初审判都不敢听,自己躲屋里像小孩一样。后来还每天念叨监狱里环境怎么样,隔三差五就难过一次,简直过得比监狱里的还惨。我说你要么去劫狱,没这个本事的话就老老实实等人出来。”赵果维说着,啧啧两声。“真是怪了,二十几岁的天才想东山再起很难吗?难就说明他徒有其表名不副实,这么简单的事情有什么纠结的。”说完叹了口气,“还是气量小,抱着过去一点点事情没完没了。你可记着,男人千万不能找这样的,一定要找向前看的。”
      赵果维一番话说得朱韵目瞪口呆。
      女中豪杰。
      如果当初自己有赵果维一半看得开,哪还有那么多的痛心疾首五内俱崩。这么说林老头还能比她强一点,至少他还找老婆哭诉了。而她的那段日子,悲伤是自己悲伤,感动也是自己感动,就像唱了一台漫长寂寞的独角戏一样。
      就在朱韵忙着怀古伤今的时候,赵果维又悠然补充道:“不过这段情感波动也是必须的,毕竟人不能越着级成长,那是假成长。”
      “……”
      这转折再次让朱韵哑口无言。
      文科老师水平就是高,说话滴水不漏,大起大落抛论点,到最后又根本不站边,前后左右怎么说都是理。
      “来吧,”赵果维一合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说吧。”
      朱韵默默地从包里掏出《无敌武将》的宣发方案。
      赵果维戴上眼镜,详细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重新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朱韵见她这么仔细,又有点忐忑。策划案当然是她尽心尽力做的,但因为长时间跟董斯扬、张放等人“厮混”,她怕自己的水平在不知不觉当中受影响了……
      “你们的游戏背景是战国时代?”赵果维问道。
      “是的。”
      “具体一点呢?”
      “开篇是在前239年。”
      “秦王正式亲政?”
      “对。”
      赵果维是知名历史专家,即便再和蔼可亲,身上文人的气势也还在。朱韵在她不时的提问下神经紧张,生怕说错一句话给她留下不认真的印象。
      “为什么选这个时候开篇?”
      “呃,”朱韵斟酌道,“我们设计的第一场重要战役是秦王对叛军嫪毐,这场战役后,秦王就彻底拔除了吕不韦这根眼中钉,踏上覆灭六国的征途。我们觉得这是一个比较合适的开始。”
      “嗯,还有八卦可以炒。”赵果维笑着说,“嬴政、赵姬、吕不韦、嫪毐,这么一出淫/秽□□的好戏,确实适合做开场。”
      “……”
      他们的确也把这层因素考虑在内了。
      “你们做了很足的功课啊。”赵果维说。
      这次朱韵没有谦虚,她坚定道:“是的,我们下定决心一定要做精品,绝对不会敷衍了事。”
      赵果维笑了笑,让朱韵打开游戏。在朱韵的引导下,赵果维体验了一遍游戏内容后,开始给出自己的意见。她给的意见很详尽,细化到了每句具体的台词上,经常一针见血,点得朱韵频冒冷汗,拿着笔狂做记录。
      时间飞逝,眨眼功夫就到中午了。朱韵紧皱眉头一字不落地记完赵果维的话,一抬头,看见赵果维一脸笑意看着自己。
      她小心道:“……怎么了?”
      赵果维摇头说:“没什么,我想起之前你们林老师总跟我夸你,一提起自己的课代表就赞不绝口。”
      朱韵脸红,“老师过奖了。”
      赵果维又说:“虽然远不及提起那个孩子的次数多。”
      “……”
      赵果维哈哈大笑,“女人难做啊。”
      朱韵偷偷瞥向屋外,林老头还拉着李峋谈心。饭桌上的餐具不知什么时候被收走了,重新铺上花式陈旧却干净整洁的桌布。桌子就在阳台边,清晨看不出什么,午时了阳光才大股大股地涌进,像是温火,烤干所有的冰冷萧瑟。
      阳光铺在李峋背上,有种怪妙的温馨感,朱韵心想此时他的背一定是温热发烫的。
      林老头拿李峋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
      书房门没有关,阳光将屋外的谈话隐隐约约送过来。林老头在问李峋公司的事情,他给李峋接连推荐了不少公司,还有学校的研究所,都被李峋拒绝了。
      “不用了。”李峋低声说,“我现在这里挺好的。”
      林老头叹了口气,道:“你不容易啊。”
      李峋:“没啊,我觉得挺容易的。”
      “但有一句话你要记着——”林老头忽然话锋一转,神色肃穆严厉,“不管将来遇到什么困难,你一定要走正道!”他指头用力戳着李峋的肩膀,怕他听不清一样一字一顿地说,“你可千万别再糟蹋自己了!”
      中午林老头要准备开会,赵果维想留他们吃午饭,朱韵婉拒。
      “今天已经很打扰了,而且您也提了很多意见,我得马上回去调整。”
      赵果维:“那好,不过你也不用太急,这游戏也不是现在就做完了。”
      朱韵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才离开。
      李峋在林老头那憋惨了,刚出门就把烟掏出来。
      朱韵正回想着刚刚赵果维提的建议,她的意见给朱韵打开了情节发展的许多思路,如果能经常见面就好了。她刚这么想,那边李峋就说:“赵果维会做你们项目的顾问,以后有问题就去问。”
      朱韵看向他。
      你什么时候把这种深度合作都谈明白了?
      李峋接着说:“她这几天会赶出游戏推广的软文,到时根据游戏更新速度发出来。你们这个项目就打着‘史上最严谨的历史游戏’旗号宣传就行了。”
      朱韵:“……”她问他:“如果赵教授挂名我们历史顾问,会不会影响她的学者形象?”
      李峋:“不知道。”
      朱韵:“你就一点不担心?”
      李峋:“既然你这么担心影响她声誉,还来这干什么?”
      出了单元门,正午的阳光晃得两人眯起眼睛。李峋无意间扫到朱韵的脸庞,他不了解化妆品,不知道朱韵脸上打了什么粉,皮肤竟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亮光,晶莹剔透。
      朱韵晃了下眼后很快回神,发现李峋斜眼瞟她,没好气地说:“干嘛?”
      李峋浅声道:“脸皮薄得跟纸一样。”
      朱韵只当他还在讽刺她刚刚在林老头家的表现,她也懒得反驳了。
      “是,谁有您老人家心理素质好。”
      李峋叼着烟离开。
      这短暂的对话让朱韵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即视现象,十分熟悉。
      她在脑中翻查记忆,想起大学时期的某个清晨,她在基地叫醒宿醉的李峋,之后他们在空荡荡的基地里聊天。那时也有阳光,树叶,和安静的角落,跟现在一模一样,他们仿佛一对老朋友。
      朱韵闷着头,两人走到小区门口,她问李峋:“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自己走吧。”
      李峋朝另外一个方向离去。朱韵看着他的背影,意识到她至今都不知道李峋住在哪。她每次见他都是在公司,他走得比她晚,到得比她早,工作间隙里无论她什么时候抬眼他都在对面,除了偶尔出去吃个饭,抽支烟……
      简直跟从前一模一样。

      ☆、第二十三章

      《无敌武将》顺利上线。
      在赵果维的推荐下,上线当天的下载量和用户注册数比预期高出很多。虽然没有吉力公司的游戏冲榜那么猛,但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的公司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而且还有一点值得高兴的,就是《无敌武将》的评价非常好,尤其在历史类的论坛贴吧,口碑奇佳。唯一被批评的点就是游戏内容太少,很多玩家都是一天时间就通关了。
      朱韵简单看了一下反馈,一颗心总算暂时安定,拉着赵腾开始进行后续游戏内容的制作。而张放这个挂名“运营总监”也终于有事干了,每天抱着电脑刷数据扮客服玩得不亦乐乎。
      在第一次收到游戏充值消息的时候,张放眼泪都流下来了。
      “太感人了,真是他妈的太感人了!”张放抱着赵腾痛哭流涕,“这是公司成立以来第一笔收入啊!”
      赵腾使劲把张放往下拽。
      “有点出息行不行!?十块钱连他妈吃麻辣烫都吃不饱!”
      “我不管!这是第一笔收入!第一笔收入!”张放抱着赵腾干嚎,嚎到最后赵腾也被他逗笑了。
      没错,照现在这物价十块钱屁都干不了,但这钱本也不需要干什么,它只需要做一个证明——证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董斯扬稳稳当当地坐在真皮老板椅里,笑着看着公司喧闹繁荣的景象,对朱韵说:“行了,你可以功成身退了,把项目组长让给男人干。”
      朱韵心里骂了句滚,董斯扬马上指着她。
      “你敢骂领导,还想不想干了?”
      朱韵没理他,董斯扬回头对李峋说:“她刚才在心里骂我,你听见没?”
      李峋正在看书,头也没抬地说:“她还会用眼神骂你,你下次多观察。”
      董斯扬冷笑,“有本事就直接骂出来啊。”
      朱韵把手里文件夹一甩,将赵腾从张放的毒手中拯救出来,“走,吃午饭,我请客!”
      朱韵拎着赵腾出门,董斯扬哼哼两声,“还闹脾气了,不可理喻。”
      同样是午饭时间,跟热闹的飞扬公司不同,距离创业园十里之外的中心商圈,吉力的办公楼里静谧非常。
      今早管理层开会,又加大了工作量,大家为了晚上早走一会,都默契地将用餐时间往后推了半小时。
      在经理办公室里,项目主管王科正跟方志靖汇报情况。
      之前互联网大会结束后,方志靖给他安排了一项任务,让他抽空盯梢一家公司。王科本以为是竞争企业,后发现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成立到现在也没什么作品上线,他也就没有太放心上。最近有下属跟王科推荐一款据说设计得很不错的历史策略类的游戏,小而精致。王科下载下来一看,才发现是之前方志靖提及的小公司。
      王科抬头,方志靖还在试玩这款游戏,注意力异常集中。
      半个多小时后,王科肚子都饿得开始咕咕叫了,方志靖才缓缓开口。
      “你觉得这游戏怎么样?”
      王科说:“对于那么一个小公司来说,应该算是相当不错了。”
      方志靖:“对于其他公司来说呢?”
      王科思索片刻道:“内容还算不错,就是稍稍有点偏小众。典型的赚得来口碑赚不到钱的。”
      这话方志靖喜欢,不由笑了出来。
      “来,单从游戏来说,优缺点都讲一下。”
      王科说道:“优点就是内容确实做得用心,尤其是剧情设计得巧妙,让玩家很有代入感。情节方面明显是经过考究的,听说他们还找来了赵果维做顾问。不过这也是把双刃剑,无形当中设立了一道门槛,那些不爱动脑子的快餐玩家是不会买账的。那些动脑子的玩家花钱都很理性,所以说他们这游戏有点吃力不讨好。”
      方志靖哼笑,“你看得很准。”
      这时,高见鸿从屋外进来,王科见了连忙打招呼。
      “高总。”
      高见鸿点点头,方志靖将手机递给他,又对王科说道:“那你知道要怎么改进了?”
      王科一愣,“方总是打算……”
      方志靖:“这项目归你负责,叫什么你们自己决定,要同类型同背景的,但游戏难度要下调,多做活动。”
      王科忽然接到任务,一时反应不过来。方志靖看他呆愣的样子,安慰道:“不用担心,不需要你投太多精力,照着扒就行。我不要求这项目拿什么业绩,我只要你给我把《无敌武将》的用户群挤掉。”
      王科:“这没问题,我们的平台优势他们根本没法比。”
      王科一边应声,一边内心叫苦不迭。他现在手里已经有两个项目了,再加一个,恐怕往后半年都要加着班度过。
      “哦对了,”方志靖又想起什么,叮嘱王科道,“找人给我上论坛网站刷分,我要一个星期之内把他们平均分刷到6以下。”
      王科应下,“这个也很简单,他们这游戏本来就是小众圈子,就这么点人还是靠赵果维的宣传才来玩的。”
      “赵果维……对对对,你提醒我了。”方志靖又对王科补充道,“给我找人上她主页刷屏去,再买几条新闻,就说……”他捏着自己的鼻子凝神思考,“就说‘老教授难守道德底线,广告代言钻钱眼’,主题是这个,内容你们随便发挥。游戏门户网站,还有她的个人博客和大学的校内论坛,全给我发上去。”
      王科点头,一一记下。
      高见鸿拿着手机试玩游戏,漠然道:“赵果维快六十岁了。”
      “所以呢?”方志靖冷笑,“这么大岁数不老老实实做学问,非往年轻人圈子里凑,惹一身腥怪谁?不过也真是出人意料啊,想不到文化人骨头这么软,随随便便就为钱折腰了,早知道我们也联系她做宣传了。”
      高见鸿:“那破公司能拿出什么钱,应该是念及师徒情分了。赵果维的丈夫是我们学校的计算机教授。”
      方志靖:“有这层关系你怎么不早用?”
      高见鸿不冷不热回他。
      “《无敌武将》出来前你也没打算做战国游戏。”
      方志靖冷哼一声,对王科说:“反正给我找人往死里骂,能骂死最好,这种老学究最注重名声,骂不死也脱她一层皮!”他说完看向高见鸿,略带讽刺地问,“高总有意见没?”
      高见鸿放下手机。
      “随你。”
      方志靖回头问王科:“项目周期要多久?”
      王科:“只换皮的话很快,把美术资源改一改就行,我们公司做过三国游戏,直接搬过来套上战国背景,两个月吧。”
      “给你一个半月,必须做出来。”方志靖道。
      王科心里这个苦……
      方志靖:“这一个半月找营销那边提前铺垫好,把游戏炒热了。”
      王科领了新项目,赶快回去召集策划小组开会。
      方志靖倒在椅子里,神清气爽。
      吉力公司效率惊人,不到一周时间已经将《无敌武将》在各大论坛的评分刷至极低。张放眼看分数往下掉,难得自愿加班,想把分再刷回来,可惜人单力薄,双拳难敌四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评分遭遇滑铁卢。
      张放气得上不来气。
      “谁!到底是谁?!闲得没事非要来陷害我们,我们小公司招谁惹谁了?!”
      朱韵看着这明显的恶意刷分,心中了然是谁的“杰作”。她为了防止扰乱军心,没有跟张放他们提及吉力公司的事。
      她安抚狂躁的张放。
      “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这种事不要管。”
      张放捶胸顿足。
      “我忍不了啊!”
      朱韵看向李峋,他这次没有看书,而是在纸上写着什么,聚精会神,根本没有管《无敌武将》的事情。
      朱韵被他感染,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可这强迫很快失效了。
      不久后吉力公司抹黑赵果维教授的文章在各个论坛博客上推广开来。对事件一知半解的群众纷纷表示世风日下,教授也为钱卖命,又有人说教授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高风亮节都是装出来的。而赵果维的粉丝也有很多表示对她挂名游戏历史顾问的事非常失望,理性的只是批评几句,情绪高亢的则直接开骂。
      朱韵这次没办法无动于衷了,而李峋依旧跟之前一样,看自己的书,做着自己的事,对一切霍乱视若无睹。
      朱韵找他谈,问他该怎么办,李峋反问道:“你之前怎么安慰张放的?”
      做好自己的工作,这种事不用管。
      朱韵自然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可这次涉及到了赵果维,她想起那个慈爱和善的老教授,又想起网上那些文章,紧皱眉头道:“这种程度已经算诽谤了。”
      李峋:“这种插科打诨的文章遍地都是。”
      朱韵无言。
      李峋抬眼,看到朱韵左嘴角位置上起了小小的火泡,他放下手里的笔,风凉道:“你天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怎么从来不担心我?”
      朱韵看向他,面无表情道:“你金刚不坏之身,还需要别人担心?”
      李峋懒洋洋道:“你买点东西去拜访一下赵果维吧。”
      朱韵:“你不去?”
      李峋:“我去也行,但我的气质天生看起来缺乏诚意。”
      你也知道?!?!
      李峋从怀里掏出一张卡,朱韵皱眉,“你哪来的钱?”李峋是绝对不可能跟他哥要钱的,他的那些工资也全部用来乱买设备了。
      李峋:“这点钱还是有的。”
      朱韵:“不用了,我去找董斯扬申请。”
      李峋把卡放到桌子上,重新埋头看书,淡淡道:“拿去吧,挑贵的买,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朱韵慢吞吞地把卡拿过来,问:“密码呢?”
      李峋:“六个8。”
      朱韵:“……………………”

      ☆、第二十四章

      找赵果维道歉的过程比朱韵想得快很多,网上的流言蜚语似乎并没有对这位老教授造成什么影响。
      赵果维对她说:“你要学学李峋的定力。”
      朱韵:“赵教授……”
      赵果维:“你事事惦记,最后结果就是事事不通。”
      朱韵:“我没想到他们能干出这种事。”
      赵果维:“我都多大岁数的人了,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我早年的战斗力不知比他们强多少倍。”
      朱韵:“……”
      赵果维:“我既然帮你们,就已经做好一切心理准备。你不要怕,好好做事,时间自然会将一切拨乱反正。我家那老头子说得对,你们不容易,尤其是你,一定要坚强才行。”
      听过赵果维的话,朱韵嘴上的火泡渐渐消去。
      在方志靖的几番攻势下,《无敌武将》受到很大影响,不论是用户注册数还是下载量都大幅度减少,飞扬公司的员工热情跟游戏刚上线时相比弱化了很多。
      其中让朱韵感觉最明显的并不是每天咋咋呼呼的张放,而是那个懒洋洋的赵腾。
      虽然赵腾没有想张放那样每天抱怨,但技术人员的沟通方式别出心裁,朱韵从代码中读到了他的情绪。
      朱韵几经思考,决定去找赵腾谈一谈。
      某日赵腾去楼道间里抽烟,朱韵跟了过去。赵腾看见她还笑着问:“怎么你也烦了,打算学抽烟了?”
      朱韵说:“我抽烟的时候你还上小学呢。”
      赵腾一愣,重新打量朱韵,啧啧两声道:“藏得挺深啊,你该不会还有纹身吧。”
      “那倒没有。”
      “烟戒了?”
      “嗯。”
      “为什么?”
      “想活久一点。”
      赵腾呿了一声,自顾自地抽起来。朱韵靠在他旁边的墙壁上,说:“你最近的代码质量降低了。”
      赵腾无奈道:“咱这都出了公司了,能不谈工作了嘛。”
      “那我等你抽完烟再说。”
      “……”
      赵腾耍赖无果,终于放下烟,摆出任由宰割的样子。朱韵被他逗笑,说道:“打起精神啊。”
      赵腾神色懒散,“打精神有什么用,现在这形势你自己也看到了。”他瞥向朱韵,“你知道给我们下绊子的公司是哪家吗?”
      朱韵问:“哪家?”
      “吉力。”
      “你怎么知道?”
      “我有朋友在吉力上班,他给我透露的。”
      “透露什么?”
      赵腾深吸气,一字一顿道:“透露他们已经开完策划会了,决定要做同款游戏,再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能上线。”他靠在窗台上冷哼,“现在都是前期铺垫,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闲得无聊砸钱搞这些?”他说着把烟往地上一摔。“他们什么平台什么资源,随便一个内部推送用户量就碾压我们,这还做个屁!”
      说了一通,赵腾意识到自己情绪有点激动,拿手给自己扇了扇风。朱韵一直没吭声,赵腾感觉场面有点僵,低声说:“我先回去了。”
      “赵腾。”
      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朱韵叫住他。赵腾觉得她可能是想给自己鼓气,耐着性子留下。
      没想到朱韵开口道:“我不跟你讲那些没用的大道理了,我跟你坦白说了。”
      一个意外的开场白,赵腾疑惑道:“什么坦白说?”
      朱韵说:“我跟那家公司有私仇。”
      “什么?”
      朱韵顿了顿,又说:“准确来说,应该是我和李峋……我们俩跟那家公司有私仇。”
      赵腾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家公司?”
      “吉力。”
      “私仇?”
      “对。”
      赵腾奇怪地看着她。
      朱韵语气平静地给他讲述:“吉力公司的两个顶头上司,其中一个以前是我和李峋的大学同学,我们曾经一起创业,就是吉力科技,当时李峋是带头人。但创业初期他出事了,你也知道他进去过,他进去的原因就是他打瞎了吉力另外那个老板的一只眼睛。”
      赵腾的嘴巴越长越大。
      朱韵说:“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我会来这家公司么,李峋出狱后阴差阳错选了这里起步,而我一向站在他这边,就是这样。”
      赵腾依旧呆呆的,朱韵看着他道:“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我们绝对不会放弃。”
      赵腾嘴巴终于闭上了一点。
      朱韵:“他们是打压也好,抹黑也罢,就算这个项目真的山穷水尽了,我们换下一个,还会这样拼,赢为止,不成功就不结束。”
      朱韵这番话内容转折起伏,暗涛汹涌,但语气始终平静非常。
      赵腾瞠目结舌,老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先等会……你给我点时间,我现在有点乱。”他捂着嘴,快速消化刚刚那些话,盯着地面喃喃道,“不对啊,吉力现在两个头,都是技术出身,一个姓高一个姓方,我没听说谁瞎一只眼睛啊。”
      朱韵:“是姓方的那个,他为人要面子,也顾及之前的官司,这种事不外说也正常。”
      赵腾又问:“那李峋为什么要打他?”
      朱韵没有正面回答。
      “这是李峋私事,我不好说,你理解成有仇就行了。”
      赵腾感叹道:“我听张放说李峋坐了六年牢,都这么长时间了你们还念念不忘,看来仇不小啊。”
      朱韵轻笑一声。
      “是呗。”
      这也是朱韵觉得讽刺的地方。
      都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可这么多年过去,爱带来的伤痛都已消磨殆尽,恨的余味却依旧悠远绵长。像是越放越沉的老酒,看似平淡无奇,轻闻一下便冲得腔腑热辣。
      朱韵也明白,一切说开了,就是心不宽放不下。他们随便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样?为什么我会这样?问完了,没答案,就毫不犹豫跳进苦海挣扎。
      “不过,”赵腾后反过劲,“你说你们之前创业是李峋带头?”
      “对。”
      “就我们屋那个天天吃干饭的?”
      “……”
      没错,就是他,但朱韵有点不太想认这个称呼,对赵腾说:“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这点赵腾倒也同意。
      “他确实不对劲,如果只是吃干饭的,底气未免太足了。”他看了看朱韵,又补充道,“而且你还那么听他的,简直唯命是从。”
      这句朱韵全当没听见。
      “对了,那吉力现在这么死磕我们,也是因为——”
      “对,因为我和李峋。”朱韵有些愧疚,“这点我得说声抱歉,我们隐瞒了很多事进来。本来我觉得至少要一年后才能有动静,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盯上我们了。这件事已经影响到公司了,我会找时间跟董总说明情况。”
      “你们第一天进来我就觉得不对劲,竟然还有这茬。”赵腾总结道,“所以我们今后就得这么一直以卵击石了?”
      朱韵沉吟片刻,低声道:“如果是这样呢?”
      赵腾看她沉重的表情,噗嗤一声笑出来。
      “是就是,还能怎么样,反正都在一个团队了,大不了一起黄摊。反正要是你们不来,我们最多也就再撑一两年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有什么可输的,都快底儿掉了。”
      赵腾又掏出一支烟来抽,“知道理由就好,敌暗我明太难受了。”
      虽然还有无数的麻烦要解决,但听了赵腾的话,朱韵依旧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哎呀,干嘛!”赵腾缩脖子,“拿我当小孩呢?”
      “你就是小孩。”她的手搭在赵腾的肩膀上,“还有,可能我现在说这话你不太信,但吉力公司称不上是‘石头’。”
      赵腾怀疑的小眼神拧过来,朱韵将他拉近,神神秘秘对他说:“真正的‘石头’在我们这边呢。”
      在赵腾还在回味这段话的时候,朱韵松开他,“打起精神来。”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赵腾叫她。
      “哎!”
      朱韵回头,赵腾说:“我最后问你一件事。”
      “说。”
      “你跟那吃干饭的什么时候分手的?”
      这问题比项目上的难题尖锐一万倍,朱韵不知道如何作答,支吾半晌,最终躲开了。
      哄好赵腾也算是完成一项任务,就在朱韵准备全身心投入到接下来的工作时,一件事让她心情再次触底。
      其实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恶心人而已——她在商场碰到方志靖了。
      准确说是“方志靖一行”,还有一堆工作人员,和高见鸿的老婆吴真。看情形是吴真来参加商场典礼,宣传吉力新游戏《七国争霸》,方志靖作为受邀嘉宾出席。
      朱韵看到那张巨大的宣传海报,人眼第一视角眺望着硝烟阵阵的古城墙,她扫了一眼就要吐了。
      朱韵大步流星想要快点离开,一秒都不想多待。可偏偏被方志靖看见了。
      “朱韵!”方志靖叫她。
      朱韵听见方志靖的声音条件反射地恶心,她转头,方志靖笑着对她说:“真巧啊,你也来了。”
      朱韵看着他:“有事么?”
      方志靖:“老同学许久不见,不想聊聊?”
      朱韵懒得维持表面虚伪的和平。
      “咱们俩没什么可说的。”
      方志靖:“你知道《七国争霸》的内测号卖出去多少份吗?”
      朱韵扭头往外走,方志靖不紧不慢道:“知道我们为宣传投了多少钱吗?”
      朱韵停住脚步,回头。
      “你那叫宣传?”
      方志靖耸肩道:“不然你觉得什么叫宣传?有效果就叫宣传。”
      朱韵看着他,“你们宣传方案是谁拟定的?”
      方志靖笑道:“你想问什么?”
      朱韵不语,方志靖接着说:“是不是想问高见鸿有没有参与?”他哼笑两声,“他不仅参与了,赵果维的事就是他直接负责的,不然哪挖那么多业界秘辛,他不是最擅长这个么?”
      朱韵后悔问了。
      方志靖走到她面前。他们撕破脸皮多年,如今单独面对面,终于连他都懒得装了。
      “你们那游戏最近怎么样,口碑是不是一落千丈?哦不,好像原本也没爬到千丈高度。”方志靖个头并不算高,但仍旧在朱韵面前做出了蔑视的神态,“你知道我们的产品最大的区别在哪吗?”
      方志靖盯着朱韵,左眼死气沉沉,右眼凶恶毒辣。
      “你们只有那点单薄的小众情怀,而我们兼顾一切。你们那点微弱的口碑一旦垮了就什么都没了,可我们还能赚到钱。在此基础上,只要我们稍稍在‘口碑’上动点心思——”他一拍手,“就是完胜!”
      方志靖说完,不知怎么忽然笑了出来,牙龈上细小的血管清晰可见。
      “朱韵,”他用一种极其怀旧的语气对她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场面好熟悉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杭州单双号限行,哥在高架上各种找双号的出来,有个尾号6的被逮了。司机是个壮汉,贼萌,自己在车身上用不粘胶贴了个“G20”,跟交警小哥说自己是峰会用车。交警小哥特别高冷地看着他,说你五万的夏利能给峰会拉海鲜,那我这大众就能给主席当座驾了。
      没特么笑死哥,忽然想写耽美了……

      ☆、第二十五章

      朱韵几乎落荒而逃。
      她回程路上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就是她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在方志靖面前露怯,有没有让他看出她是逃掉的。
      这是个很没营养的问题,朱韵自己也知道,但她控制不住,因此她更加心烦意乱。
      多少年过去了,她还是克服不了自己。她都不用看见方志靖,一听到他的声音她就浑身从里往外地发冷。
      简直魔障。
      朱韵越想越觉得自己刚刚应该骂他两句,不应该就这么走了。这认知让朱韵钻进死胡同,满脑子都是刚刚方志靖的话和他得意的神态,还有他污蔑赵果维的文章和商场里挂着的那幅海报。
      朱韵下车冲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五罐瓶酒,回到公司楼梯间坐着喝。喝到第三罐的时候,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她隐约想起当年比赛,现在跟那时的情况简直如出一辙。
      方志靖让她厌恶,但她更厌恶毫无作为的自己。
      酒精让她的情绪变得焦躁脆弱,仅剩的一旦理智告诉她等会还要回去上班,她捂住自己的额头,一连做了十几个深呼吸,唯一的效果就是大脑缺氧,心情丝毫没有平复。
      就在这时,好巧不巧,李赵张三人组团来楼梯间抽烟。
      张放大摇大摆走在最前面,冷不防看到楼梯上坐着个人,吓一跳。
      “哎呦我的天……”他捂捂自己胸口,认出那是朱韵的背影。“朱组长,干啥呢?”
      张放很快注意到酒精味,他紧紧鼻子。
      “喝酒了?”
      虽说平日里张放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狗腿子一个,但真到节骨眼上还算有点良心。他放下烟,关切地来到朱韵身边,看到她湿漉漉的脸,瞬间僵直。他惊悚地转过头,冲后面两个男同胞做嘴型——
      哭!了!
      赵腾瞄了李峋一眼,李峋沉默地看着那道背影。
      平日炸裂苍穹的女强人自己一人躲在楼梯间里哭,面对此情此景,张放也有点慌了,他不由放轻声音。
      “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还是被董总训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凑,俨然想要化身妇女之友,可惜屁股还没落下就被赵腾拉了回去。
      “走。”赵腾小声说。
      “什么?”
      赵腾不解释,拉着张放往外走,扣上门,单留下李峋一个。
      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李峋平静问道:“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划破所有迷障,穿越时光的清晰感。朱韵仿佛置身于多年前的那座石板桥边,身前是深夜荡漾的墨湖,身旁是微微摇曳的柳枝,身后是将她从深渊打捞起的男人。
      李峋:“为什么哭?”
      朱韵清醒了些,她抹了抹眼睛,低声说:“我刚才去商场的时候看见方志靖了。”
      李峋:“然后呢。”
      朱韵:“他们做了个新游戏……”
      他淡淡嗯了一声。
      跟李峋说话很简单,你说一句,他就能猜出所有。
      朱韵背对着李峋坐在台阶上,低声说话。可能是有些醉了的原因,她语气并没有太过愤世嫉俗,倒更像是对挚友委屈抱怨。
      “高见鸿的老婆也在,她在给他们那个游戏做宣传。他们整个游戏都照扒我们的,连宣传图都一模一样。还有赵教授的事……方志靖说赵教授的事就是高见鸿策划的,还说我们的游戏只有口碑没有收益,他随随便便动点手脚就超过我们了,真是去他妈的。”她说到最后头埋起来,“我竟然连骂都没骂一句就跑了。”
      静了一会,李峋说:“你怕他。”
      朱韵手指一颤,难过地承认:“没错,我怕他,我太没用了。”
      李峋轻笑道:“你对‘没用’的定义真神奇。”
      朱韵:“我恨了他十几年,什么都做不到。当初他欺负晓妍,我只能看着。后来他害你,我还是只能看着……”
      她说着说着,忽然一顿。
      “不对,不是他,是我。”她意识到这一点,头抬起来。“因为我你才会跟他结仇,要不是我非拉着你去比赛,你根本都不会认识这种人。那样你姐姐也不会出事,你也不会进监狱,那现在就不会——”
      “朱韵。”
      他打断她语无伦次的发言。
      “你过来。”
      朱韵僵硬地坐在那。
      李峋又说一遍。
      “过来。”
      他声音一沉,她的脚就不自觉地动了。
      李峋靠在窗边,朱韵来到他面前。伴随着一下一下地抽泣声,她看起来就像个犯错的孩童。
      李峋无声地打量她,黄昏的色调照在她哭花的脸上,让她异常美丽,也异常脆弱。
      他能明白她对方志靖的怕,她怕赢不了,也怕他会因此怨恨她。
      其实她不需要有这样的想法。
      李峋神色沉静。
      按世人标准,在他不长不短的人生里,值得后悔的事太多了。但按他的标准,走到现在,他尚对得起自己。
      李峋指着朱韵手里的大袋子,问道:“这是什么?”
      朱韵哽咽回答:“给林老师买的。”
      “你要去看他?”
      “嗯。”
      他静了静,又说:“你找赵腾聊过了?”
      “嗯。”
      “安抚好了?”
      “嗯。”
      他笑了笑,“谁说没用,挺有用的。”
      李峋往地上弹了弹烟,看着飘飘落地的灰烬。
      他神态轻松地靠到窗台边。
      “你可以怕方志靖,没关系。”他一手拿烟,一手撑在窗框下,“谁还没点童年阴影了。”
      朱韵不说话,李峋侧过头,睥睨地笑道:“放心,你对他的怕赶不上他对我的怕。”
      朱韵反应慢,“什么?”
      李峋好心帮她总结。
      “就是你怕他,他怕我,很公平。”他难得表现出和蔼和耐心,慢悠悠地对朱韵解释,“看过《动物世界》没,只有猎物才会战战兢兢,盯着所有风吹草动。你怕他,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关注他。而他怕我,所以我一出来他就盯着我。你不用担心他照搬我们的东西,他要真是老老实实自己做自己的,没准我短期还拿他没办法,但他非盯着我,急着踩死我,这就给我们机会了。”
      朱韵听着,没来由地问了句,“那你怕谁?”
      我怕他,他怕你,那你怕谁?
      李峋静静看着她。
      因为逆光,朱韵抓不准他的视线,只觉得那暗沉沉的影子有致命的吸引力。半晌,那黑影慢慢附身,朱韵感觉到耳边一股热气,然后就是低沉的声音。
      “老子谁也不怕。”
      那声音带着魔性,爬上她的背,丝丝麻麻。
      这一句“谁也不怕”,扫得朱韵灵台清明。
      李峋起身,“你把你的项目稳住,不需要跟他正面对抗,他们那个游戏我看了,只有个壳而已,最多能靠活动撑三个月。”
      朱韵:“嗯。”
      李峋:“我去帮你请假,今天回去休息吧。”
      他刚要走,朱韵想起什么。“对了,我得到一点消息,但不确定准不准。”
      李峋:“什么?”
      朱韵:“我之前合作过一家IT公司前不久被他们并了,里面的高管跟我说,方志靖他们好像正在筹划借壳上市。”
      李峋直接笑出声来,“有意思,站不稳就想跑,他赶着死么?”
      朱韵:“如果是真的,他们明年年初可能就会提交材料了。”
      李峋神色不变,看着朱韵说:“我话放在这,我要是让他上市成功,我‘李’字摘下‘木’,直接给他当儿子。”
      说完就走了。
      朱韵在他走后才笑出来。她一个人站在窗台边,回过头,瞳孔上映得全是美景。
      她回家大睡了一场,第二天酒醒,懵懵懂懂昏昏沉沉,感觉自己好像做了场大梦。在洗脸刷牙期间,她隐隐回忆起梦里的细节,冲镜子笑。
      她换了一身新衣服,昂首挺胸去上班。
      赵腾处理完了,还剩董斯扬,不管再怎么难以沟通,他也是公司老大,是决策者,她必须把事情跟他交代清楚。
      于是之后几天朱韵一直在找机会想找董斯扬私聊,这简直难如登天。
      她在公司干的这些日子里,最深的感触就是她仿佛跟这位董总生活在两个世界。虽然大学时期李峋也噎她,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李峋再怎么噎她也都是在承认她是个有实力的人的基础上,虽嘴不饶人,但多少有点口是心非之嫌。而这位董斯扬……
      朱韵不知道他之前是被女人伤过,还是打从心底就是男权主义,见不得女人厉害,他某些观念简直像是上个世纪的一样……不,上个世纪还不够,还得再往前推,清朝也打不住,至少得明代才行,那种大家族吃饭女人不能上桌的年代。
      朱韵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才去找董斯扬“自首”。
      董斯扬不爱搭理她,她连叫他几声都没能让他从手里的文件里抬起头来。朱韵抻脖看了看,说:“哟,这么简短的财务报表董总也能看这么久啊。”
      董斯扬沉声道:“我最近是不是对你们太松懈了?”
      朱韵见他脸变黑,赶快收敛,说道:“董总,我有点事想跟您说一下。”
      董斯扬把报表扔桌上,“泡茶去。”
      “……”
      朱韵把话咽下,先去给他泡茶,泡好端来之后,董斯扬忙着吹气降温,吹了半天好不容易嗦了口,朱韵见缝插针。“董总,我有事跟您说。”
      董斯扬看她郑重其事的样子,哼笑一声,不慌不忙道:“说什么,是不是吉力的那点破事?”
      朱韵惊讶都写在脸上。
      董斯扬放下茶杯,指着她说:“所以说女人就是眼界短,瞻前顾后,婆婆妈妈。”
      朱韵完全懵住了。
      董斯扬道:“你既然要用我公司做踏板,那就闷头用好了,等榨干了资源就卷包换下一家,说这些前因后果干什么?”
      朱韵诧异过后,再次被董斯扬后半句话引入思考。
      她一开始的确是这样打算的,让李峋在这适应一下节奏,然后就走。那时候她简直觉得自己是个恣意潇洒来去如风的杀手。可随着项目一点点进行,她不知不觉中融入了这个不靠谱的环境,习惯了那些不靠谱的人。于是杀手的刀收起来了,她开始把他们当成搭档。
      朱韵有片刻时间离神,董斯扬一直看着她。跟平日里的风风火火雷厉风行完全不同,此时朱韵的目光十分纯洁清澈,清澈到像李峋嘴里说的那样——
      “天真犯傻。”
      ☆、第二十六章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朱韵问。
      “一开始。”
      “李峋找过你?”
      “为什么是他找我。”董斯扬有些不满,“这里谁是老板你不知道?”
      “……”
      董斯扬冷笑,“你真以为我会让一个刚坐完牢,什么资料都拿不出来的人随便进公司?还一连几个月光吃饭不干活。”他往前探身,胳膊肘搭在办公桌上,大拇指指着自己,粗粝地说,“老子就是从里面出来的,太清楚里面什么样了。”
      朱韵被他凶神恶煞的表情噎得说不出话,董斯扬见了心情大好。他靠回真皮老板椅里。“我第一天就查出你们那点猫腻了。想瞒我,做梦呢。”他悠哉地端起杯子,嗦了口茶水,发觉已经凉了,干脆一口闷掉。
      “加水加水!”
      朱韵无语地拿杯添热水,董斯扬在后面默默看着她的背影。
      他的确是在见到他们的第一天就查到了过去的那点纠缠,主要是方志靖现在名声不小,而且李峋涉及牢狱,线索很容易就牵起来了。
      他在查完的第二天找到李峋,本想套他一下,如果说谎就直接赶走,没想到李峋毫不避讳,董斯扬问什么他答什么。可惜故事里只有男人没有女人,只有刀光剑影缺少爱恨情仇。他只字不提死去的姐姐,也不愿多谈朱韵,唯一一句对她的形容董斯扬都记得很清楚——
      “她想得多,有时候天真犯傻,但实力很强,有恒心也很忠诚。”
      有恒心。
      很忠诚。
      朱韵一边倒水一边想,原来他们早就通过气了,亏她还纠结怎么跟董斯扬说明情况。一种轻微的无力感在朱韵体内蔓延开来,可蔓延没多远,另外一种踏实的感觉便覆盖上来。
      真的回光返照了,她竟然觉得他们还是二十岁的时候,她负责担心,他负责解决一切。
      朱韵将茶杯端正地放到董斯扬面前,问道:“所以董总早就知道我们跟吉力公司的事了。”
      董斯扬慢条斯理道:“废话。”
      “那您留下李峋,意思就是——”
      董斯扬瞄她一眼,“别没事就揣摩男人心思,你想不来。”
      好了,终于回到一跟他说话就想磨牙的正常状态了。
      朱韵不再浪费时间,装出恭敬的样子,冲他一鞠躬。“既然这样我的事也不用说了,不打扰您了,我走了。”
      董斯扬摆摆手。
      “退下吧。”
      朱韵半小时之内不想再看见他,离开公司去透气,在一楼刚巧碰见张放他们吃完饭从外面回来。一路上张放冲郭世杰念念叨叨,赵腾脚踩拖鞋,打着哈欠溜达,李峋走在最后面。
      张放老远看见朱韵,打招呼:“哟,朱组长!”
      李峋抬眼,朱韵跟他视线对个正着。她正有话要跟他说,拉着他胳膊,“跟我过来。”
      张放制止道:“哎哎!干啥?”他扯住李峋另一只胳膊,“等会我还要用他呢,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不?”
      朱韵回头,“你用他干什么?”
      “采购啊。”张放身兼公司后勤主管,定期采购生活用品。“他得去帮忙拎东西。”张放拍拍李峋后背,“这体格不用白不用,哪能天天吃白饭。”
      朱韵看向李峋,李峋散漫地站在那,任由别人说。
      她冲张放笑了笑,道:“张总太抬举他了,他这体格只是看起来凑合,其实外强中干水得很。”
      “哦?这样吗?”张放也看向李峋,后者面无表情盯着朱韵。
      赵腾后面踹了张放一脚。
      张放不满回头,赵腾说:“你把采购清单给他们,让他们去买吧。”
      张放变脸极快,霎时愉悦。
      “哎呦,认识这么久你终于开始体谅我辛苦了。”
      赵腾:“傻逼,快点!”
      张放觉得赵腾的提议不错,掏出手机对朱韵道:“我把采购清单发给你,去对面超市买就行,记着小票要留着啊,不然不给报销。”
      赵腾看着张放发完消息,拎着他脖领离开。他走前不经意地跟朱韵对上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李峋拨开朱韵的手往外走,朱韵紧跟上他。“你跟董斯扬说过我们之前的事?”
      李峋走在前面,声音慵懒。“‘我们之前的事’?”他瞥她一眼,朱韵被那眼神挑得心尖一颤,极力将话题倒回正途。
      “就是跟高见鸿他们的事。”
      李峋似乎被这生硬的转折逗乐了,短促的笑声被街道上车辆的鸣笛声盖住。
      “说过。”
      李峋点了一支烟,两人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
      朱韵说:“你怎么都不跟我提一下。”
      李峋:“提不提也没影响。”
      朱韵不说话了。
      绿灯亮了,他们过马路,一路上安安静静,身后汽车起步时车胎碾压小石子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走到马路对面,李峋停下脚步,朱韵跟着一起停下。他拿下嘴里的烟,问她:“怎么了?”
      朱韵:“什么怎么了。”
      李峋静静看着她。
      朱韵一开始与他对视,后来就移开了目光,再后来不知为何又看过去。这一来一回间,他还是那副样子,可她心里的话却憋不住了。
      “李峋,你问我什么我都跟你说吧。”
      李峋眼神蔑视,“那不是你说,是我猜出来的。”
      朱韵:“你能猜出来是你厉害,我猜不出来,你得告诉我。”
      李峋冷哼一声,朱韵说:“咱们得沟通。”
      这句话说出来之前朱韵并没有什么感觉,只当是一句普通的意见,可话一说出,她马上感觉到不对劲。
      李峋的眼神也在某刻恍惚起来。
      他是不是也想起了那段记忆。
      十字路口、红绿灯、一堆别扭的男女。
      还有那对话。
      ——我们得沟通。
      朱韵胡乱想着,那次是因为什么来着……好像是付一卓。
      六年前说什么,六年后还说什么,仿佛他们永远也跳脱不出这个怪圈。
      这算什么永恒不变的话题。
      红灯再次亮起,车流缓缓停下。
      朱韵低声说:“我们不能犯以前的错,你做决定之前要跟我商量,当然我也会跟你商量的。”
      李峋一直沉默,让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气势全无。他嘴唇抿成一道线,烟也不抽了,就那么看着她。
      朱韵自然察觉到他的视线,那目光让她觉得无处遁形。他久不回答,她踩不到落点,越来越觉得谈话变成煎熬。她本还有一句很想说的话,要求他必须信任她,但现在底气已经不够,出口瞬间祈使句变成了疑问句——
      “你还信我吗?”
      他终于撇开眼,不再看她,望着街道旁林立的店铺,不知在想些什么。
      绿灯又亮了,这一轮车流当中,他们没再说一句话。干站了很久,李峋终于笑了,他声音很轻,好像被风一吹就散。
      “这话该是你问我么?”
      朱韵愣住,李峋说完便迈开步伐走向超市。
      那句反问无形当中给了朱韵力量,她快步追上他,语气松了不少。
      “喂。”
      李峋没理她。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你又没清单。”
      李峋站住脚,冷眼看她,朱韵掏出手机。
      “让我看看都要买啥。”
      他们来到超市,朱韵拎了个筐,李峋空手跟在后面。
      朱韵在生活用品区挑选清单上的物品,犹犹豫豫。她在选洗手液。公司那款洗手液碱性很强,洗完手干得厉害,她自家用的那款倒是不错,但价格太贵了。
      “磨蹭什么。”
      李峋等得不耐烦,从后面伸手,直接拿了一个放到筐里。朱韵一看,是贵的那瓶。
      李峋拿过朱韵手机,扫了五秒钟还回去,一样不落地从货架上抽出清单上的物品。
      朱韵看着渐渐堆满的购物筐,对李峋说:“你这么买等会回去张放会杀了我们。”
      李峋冷漠道:“他杀得动谁。”
      “……”
      结账,两千多,朱韵默默掏卡。
      售货员在装东西的时候李峋已经走出去了,朱韵一边把东西往塑料袋里装一边叫他。
      “你等我一会啊!”
      她提着大包小裹追上李峋,“帮忙拎一下。”
      李峋双手插兜,淡淡道:“我外强中干水得很,拎不动。”
      朱韵:“………………”
      回到公司,果不其然,张放拿着朱韵的小票中风般浑身颤抖。
      “完了,我看是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他冲朱韵和李峋使劲吼。“你们是怎么干活的!?董总——”张放扑过去找董斯扬告状,还不忘提醒其他人。“东西谁也别动!等会全给我打包退回去!”
      董斯扬刚上完厕所出来,骂骂咧咧。“妈的这叫手纸?”张放刚好撞上枪口,董斯扬上去就是一记电炮。
      “你买的纸?你他妈就不嫌刮屁股?!”
      张放被董斯扬一拳怼出去老远,又连滚带爬回来。
      “董总!我们钱不够花了,再不省着点马上揭不开锅了。”
      董斯扬黑眉紧皱,张放拿着小票告状。
      “董总你看,这么点生活用品他们俩花了两千多!”张放指着小票上,“这什么‘喷雾香氛清新剂’,一瓶就要五百多!董总你看啊!”
      董斯扬拿过小票审阅,朱韵感觉他怒气值一点点上涨,偷偷转移视线。
      按她的推理,接下来应该是董斯扬“败家娘们儿”的主题演讲会,可她等了半天董斯扬也没开口。她悄悄看回来,董斯扬没有她想得那么黑脸,他走到李峋面前,将小票放到他的桌上,短促有力地问:“你来还钱?”
      李峋拿起小票,面无表情扫了一眼,无谓道:“行啊。”
      朱韵隐约感觉他们这段对话有问题。
      还钱?还什么钱?
      两天后朱韵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花花公子》项目正式启动了,负责人正是李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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