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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

  •   ☆、第二十七章

      说起来朱韵都快忘了他们还有这个项目,从她接手《无敌武将》开始就没再听人提及过,她一度以为这项目已经黄了。
      现在忽然要开启,朱韵再次忧神附体,忍不住担心起来。她委婉询问李峋需不需要帮助,或者她可以把赵腾抽调到他的组。
      “哟,朱组长现在腰杆硬了?”李峋讽刺道,“都有闲工夫去管别的项目了。”
      朱韵眼角抽动。
      李峋不拿正眼瞧她,“你管好你自己的就行了。”
      话虽这么说,但这是李峋出狱后做的第一个项目,朱韵不知道他能不能适应。她偷偷暗示张放,让他作为公司“二把手”,要对项目更负责一点。张放被朱韵忽悠几次顺利上钩,责任感爆棚,一蹦三丈高说啥都要开策划讨论会,令李峋拿出方案大家一起讨论。
      李峋欣然同意。
      会议赶在放假之前召开。董斯扬将所有人都圈进“会议室”——就是那间四面无窗的小黑屋。
      小黑屋还跟以前一样拥挤,不过却远没有第一次来面试时那么闷热。那时朱韵才恍然意识到,时间飞逝,不知不觉间初雪早已下过,现在已是深冬了。
      朱韵感叹日子过得太快。
      李峋在外面打印策划案,最后进屋。张放一看他拿进来的东西,震惊道:“搞什么?你写书呢!?”
      朱韵也惊讶,李峋的策划案非常厚。他一人发了一份,朱韵拿到手先粗粗翻阅一遍。
      她本以为李峋会随便应付,没想到他的策划案做得非常认真详细,从第一页的总纲开始,介绍游戏内容、目标用户以及核心玩法,后面是详尽的游戏规则和美术资源,再然后是基于系统的引擎和工具需求描述,最后是演示PPT和进度细分列表,在最末尾页甚至还有一份change list,用以记录以上各文档的维护修改历史。
      董斯扬和张放看得一头雾水,郭世杰只看美术要求那几页,赵腾皱着眉勉强往下读,只有朱韵看得认真。
      这与其说是策划案,不如说是帮助程序员梳理思路的流程图。
      她从没见过李峋做策划,以前大学时期他带领他们做项目的时候,从来都是直接掌控大局,计划都在脑子里,哪会有耐心写出策划给别人看。
      他现在写出来,恐怕也是为了帮自己更好适应。
      “有意见就提。”李峋淡淡道。
      朱韵偷瞄他一眼,李峋的策划案跟他本人一样,没有一句废话,逻辑清晰条理通顺。有时顺过了头,甚至有种冷冰冰的感觉,像是上帝在发表真理演说,离得近的教徒可以表示膜拜,离得远的压根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离得近”的教徒只有朱韵和赵腾,郭世杰算半只脚踏在场内,剩下两位都是圈外人士,拿着策划案像看天书一样。
      李峋对董斯扬和张放说:“你们俩直接看最后就行了,有图文解释。”
      张放还试图反抗一下,“看不起人是不?”
      李峋转动脖子自顾自放松,张放讨了没趣,乖乖翻到最后一页,结果越看越着迷。
      “呀,呀呀呀!”张放兴奋道,“有点意思啊!”
      朱韵重新细看一遍。
      在第一次的惊讶和敬佩过去之后,朱韵的注意开始集中在策划案本身的内容上。这一集中倒好,越看越震惊,渐渐脸色涨红心跳加速,看到最后一页的图片时直接把策划案往桌上一拍。
      那边几个男人聊得热火朝天,被朱韵打断。朱韵瞪着李峋,激动的情绪溢于言表,她指着桌上的策划案。
      “这什么东西?”
      李峋斜眼,“题目在第一页。”
      朱韵:“我当然看到在第一页,我问你内容!”
      以董斯扬为首的一众男人都笑了,最后李峋也笑了。他一乐,大伙乐得更开怀了。嚣张中透着欢快,欢快中又带着猥琐,在场唯一一个女人在一群雄性的笑容夹击下面红耳赤。
      朱韵忍不住说:“你这游戏也太下流了!”
      李峋惊讶:“有吗?”
      朱韵用力翻开策划案,“你看你这内容阐述!还有系统,什么‘钻草丛’、‘夜袭’,还有这个‘尾随’……这都什么东西?”
      李峋的策划案里有很多“神奇”环节,譬如游戏有竞赛部分,比哪位玩家能快一步让目标人物高/潮。里面有不同的地图和人设,比如“下班的教师”、“严厉的上司”,或者“旅途中的文艺少女”,游戏手法根据不同人设场景千变万化,有各种各样的评分环节。
      面对朱韵的质问,张放率先开口。
      “朱组长,你这话说得就有问题了。你自己有自己负责的项目,《花花公子》是李组长的,你不要越级提意见。不过这么一看还是董总高明,工作分配得好,各取所长。”他一番话非但强势站边李峋,还顺便拍了董斯扬的马屁,气得朱韵脸如火烧。
      她怒道:“你这就是黄色游戏,这绝对会被举报的!”
      李峋点了一支烟,又往桌子让扔了几张纸。朱韵拿来一看,是几篇新闻,都不长,内容模棱两可极其官方,大概就是有广播电视总局的领导对于目前手游页游内容低级进行批评。
      朱韵看向李峋,“所以你是要往枪口上撞?”
      “这是在放口风。”李峋说道,“政府应该准备下限制条令了。”
      朱韵:“那你还做?”
      李峋轻飘飘看她一眼,“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颁布限制条令?”
      朱韵:“当然是因为下流。”
      李峋:“是因为赚钱。”
      “……”
      李峋睨她一眼,又说:“现在手机游戏捞钱捞得太快,有审核是肯定的,不过我们还有时间。” 李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两张纸,“现在只是放口风,离真正出条令至少还要一年。时间足够了,至于游戏内容我会把握分寸。”
      张放在一边跃跃欲试,搓着大腿。
      “快做快做!我好想玩!这他妈才叫游戏!”
      “不行!”朱韵还是不能接受他们要做这种游戏,她紧紧看着李峋,从牙缝里往外挤话。“你怎么能做这种东西,你有点追求好吗?”
      当年你虽贪财,但所思所想好歹也算走在技术最前沿,现在竟然沦落到变着法策划怎么让女人高/潮。
      董斯扬在一遍沉声道:“里面的人物里给我加一个‘不听话的女下属’。”他指着朱韵对郭世杰道,“给我照着她画。”
      郭世杰点头,他就坐在朱韵旁边,朱韵瞪着他:“你敢!”
      李峋对众人说:“表决吧,觉得策划案没问题的举手。”
      刷刷刷刷刷!
      五比一。
      “你们这群……”朱韵把在座所有人都指了一圈,最后对着李峋,卖力指,使劲指,指了半天还是没想出要用什么词形容。
      董斯扬咯咯乐。
      “以后这个项目的会得常开,怎么让女人高/潮我最有发言权了。尤其是那种喜欢抛头露面的,告诉你们这种女人最空虚,后劲足得很。”
      张放马上狗腿道:“那是!董总的经验还有什么说的,龙精虎猛持久弥坚,就一个字——强!”
      朱韵眯眼看他,“贱骨头,你又知道了,强不强你试过?”
      赵腾哈哈大笑。
      张放恼羞成怒,拍桌子道:“反正这个策划案全票通过了!你反对也没用!李组长你放心,能这么认真做成人游戏的我还第一次见到,我力挺你到底!”
      李峋:“谢谢。”
      张放:“对了,你会泡妞吗?”
      李峋诚恳道:“不太会。”
      朱韵:“……”
      张放热情推荐道:“那追妹子的事你可以问老腾,他是高手,女朋友不断。上妹子的话你咨询我们董总就行了。”
      话题越来越偏,策划会议很快变成黄色论坛线下聚会。
      会开一半朱韵离席,这内容她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男人怎么这么猥琐,一讨论这种话题连平日最老实的郭世杰都蠢蠢欲动。
      她刚离开李峋就跟出来了,朱韵冷眼看他,李峋被她表情逗得肩膀轻颤。
      朱韵:“你这出山之作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李峋扯着嘴角笑。
      她明明在生闷气,但他的笑容在某一个角度依旧使她心颤,那画面带给她的感觉太熟悉了——让人抓狂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他越来越像从前了。
      自信果断,胸有成竹,并且欠嗖嗖。
      他慢慢适应了环境和时代,重新将自己的东西掌控起来。
      “你这项目我不会帮忙的。”朱韵抱着手臂表明立场。“我只做我的那个。”
      李峋:“我出来就是告诉你这个的。”
      “什么?”
      李峋靠在赵腾的办公桌旁,双手插着兜。
      朱韵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关注起那近在咫尺的一双长腿。他的腿相较六年前结实了不少,但还不至于像董斯扬那样硬成石头。李峋腿型修长,恣意随性,尤其是穿黑裤子的时候,简直美不胜收。
      “……所以你继续就行了。”李峋说。
      “?”
      朱韵全方位关注李峋的腿,并没注意他说了什么。李峋眉头轻皱,似乎对她没有认真听自己讲话感到不满。
      “我让你接着踏踏实实做你的游戏。”他淡淡道,“公司想立足,除了要能赚钱,还要有能表明态度的东西。你的项目是公司的脸面,你以后就知道了。”他说完又吊起眼梢,俯身在她面前轻声说:
      “就是这脸面实在有点薄。”
      会议的余劲未消,如今又添新火,朱韵的脸颊被他的气息熏得发红,就像特地帮他验证刚刚的话一样。

      ☆、第二十八章

      朱韵嘴上说不管李峋,但她还是偷摸观察了两天。在看到他行云流水的操作和进度后,朱韵放下心。
      她放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赵腾在《无敌武将》的工作量减少大半,让他空余的时间去李峋那里“帮忙”。
      李峋明确表示不需要。
      “帮什么忙,越帮越忙。”
      朱韵:“就跟一段。”
      李峋不耐烦,“我说了不需要。”
      他做项目时的暴躁劲又上来了,朱韵不跟他硬碰硬,她小声商量道:“不是帮忙,你带带他好不好?”
      李峋凝眉看她,朱韵说:“赵腾的水平不错,但是是野路子出身,有一些不好的编程习惯。你的体系比我成熟,帮他进阶一下。”
      “进阶完回去帮你的忙?”
      “也不是啊,以后我们还会做别的项目,你目光放远点。”
      “哟,你是在嫌我目光短浅?”
      “……”
      朱韵警觉他眼神渐有调侃倾向,知道如果再让他继续她肯定又要缴枪。她打断他道:“赵腾很年轻,是可造之材,我们公司人这么少,难不成你要去教张放?”
      李峋挑眉,朱韵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自知又碰了碰他的胳膊,“带带他呗。”这一声里竟莫名染上了点赖皮撒娇的意思,给朱韵自己吓了一跳。
      李峋哼笑两声,懒洋洋地回身。
      “叫过来吧。”
      李峋这边说妥了,哪知赵腾又傲娇起来。他被李峋嫌弃帮倒忙,心灵受创,说什么都不去。
      朱韵懒得跟他讲自己的用意,直接掐住他的脖子威胁。
      “你去不去?”
      “姐……诶诶,有话好说啊姐。”
      “去不去?”
      “去去去,去还不行吗,刀山火海我也去!”
      朱韵满意松开手。
      日子忙碌平淡地过着,所有人都有忙不完的活。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在赵果维的脚本监督下,《无敌武将》的用户量开始稳步回升,每一次更新都能掀起一点动静,虽然不成大气候,但也渐渐形成了稳定用户群,盈利方面不好不坏,勉强还能看。
      而李峋那边,从开完策划会的那天起,项目速度就飞一样地推进着。
      某日赵腾拉朱韵去吃午饭,屋外寒气逼人,他们钻进一家面馆。点完餐,朱韵问他项目跟得怎么样,赵腾笑着说:“神了。”
      “什么神了?”
      赵腾对朱韵说:“上周我们做派遣和跟随系统,他给我划了个任务,让我来做同伴引导玩家前进的内容。我熬了一个星期做出来,拿过去,你猜怎么着?”
      朱韵说:“是不是说不行,让你改?”
      “不是,是人家已经做完了。”
      “……”
      “然后他把他的程序给我看,我灵光一闪觉得没准我们可以加一个掩体共享,这样玩家就可以在不离开掩体的情况下从玩家同伴身上移动过去,游戏灵活度会大大增加。但因为之前都没有接触过这种玩法,所以我只是提了一下,回去找了一夜资料,今天来你猜怎么着?”赵腾一摊手,还是刚刚那句话。“神了,做完了。”
      朱韵埋头笑
      赵腾长长叹气。
      朱韵:“怎么了?”
      赵腾摇头道:“没啥,就是觉得人生太艰难。”
      朱韵笑道:“你才多大,不要有这种想法。”
      赵腾懒洋洋道:“我一直知道这行业有牛人,但都只是概念,没想到现在到跟前来了。这还是坐了六年牢呢,开什么玩笑。我点灯熬油一个星期的工作量人家半天就做出来了,我受不了,活不下去了。”
      朱韵说:“你的灯才点一星期就受不了了,他点了十几年了。”
      赵腾看向朱韵。朱韵冲他扬扬下巴,道:“你也点十几年试试,没准就跟他一样了。”
      赵腾懒散地咧嘴笑
      “你可饶了我吧,吃饭吃饭。”
      饭吃一半,外面下起大雪。赵腾和朱韵吃完饭往回去,在公司楼下意外碰到一个人。
      朱韵看着那立在雪中的身影,惊讶万分,她远远叫道:“田修竹?”
      田修竹穿着白色的外套,长身玉立。他安安静静打着伞,尼龙大衣上干干净净,半片雪花也没有。他听见朱韵的声音,转过头,冲她笑了笑。
      赵腾在朱韵身边小声起哄,“帅哥诶。”
      朱韵说:“你先上楼。”
      赵腾撇撇嘴,忽然来了一句:“你不要做对不起公司的事情。”
      朱韵:“对不起公司?”
      赵腾暗示道:“你让组长心情不好了,影响项目进度,自然就对不起公司了。”
      朱韵:“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才出去几天就倒戈了,还叫人家组长,赶紧上楼。”
      赶走了赵腾,朱韵来到田修竹面前。
      “你怎么来了?”
      “你还认得我是谁啊。”
      朱韵这才想起,她工作起来浑然忘我,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见田修竹了。
      另一边赵腾飞奔回公司,进了门直接冲到李峋面前,半路将张放撞得转了好几个圈。
      “疯了啊你!”张放杀过来准备找赵腾闹,旁边李峋正在专心致志写代码。
      赵腾推开张放,对李峋说:“你快下楼。”
      李峋聚精会神,眼珠都没偏一下。
      赵腾拍桌子,“快下楼去。”
      张放问:“出啥事了?”
      赵腾见李峋还是没动静,直起身。“行,你就这么稳坐钓鱼台吧,到时候朱姐被人撬墙角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张放一脸八卦相,“到底什么事啊?”
      赵腾说:“楼下来了个巨帅无比的小白脸,拉着朱韵不知道说啥呢。”
      他说完这句话,李峋这边没表示什么,另外一个角落倒是出了大动静。
      “来了?!”
      赵腾和张放齐齐回头,郭世杰站起身,死命盯着赵腾。
      “是不是楼下来人了?田老师来了?”
      赵腾奇怪,“什么田老师……哦对,朱韵好像是叫他‘田修竹’来着。”
      一阵噼里啪啦,郭世杰不小心碰掉一堆书。张放诡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了,见鬼了?还有你今天这是怎么回事,要约会去?”
      平时郭世杰的存在感比较低,一直是蔫蔫的穷学生打扮,今天不知怎么了,竟然穿了身西装,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张放揶揄道:“你要真约会听哥的话,去换身衣服,这样肯定要歇菜。”
      郭世杰拿着包匆忙往外走,路过张放竟一反常态,气势汹汹道:“快让开!别耽误事!”
      张放震惊地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半晌回神。
      “造反啊你——!”
      可惜郭世杰早就出门了。
      楼下,田修竹正在跟朱韵抱怨。
      “早知道画完海报你就不管我了我就画得慢一点了。”
      朱韵解释道:“最近真的太忙了,我争取这周末去找你,请你吃顿饭,那幅海报我还没答谢你。”
      田修竹:“今天没空?”
      朱韵有点为难,“今天我真的走不开……”
      田修竹凝视她片刻,忽然切了一声,他往朱韵身后看了看,道:“你没空我也没空,我也很忙的。”
      与此同时,身后郭世杰冲过来。
      “田老师——!”
      朱韵吓一跳,郭世杰见到田修竹,热泪盈眶,激动得上下牙齿直打架。
      “田老师!田老师您来了。”
      田修竹嗯了一声,和蔼可亲地说:“上楼吧。”
      郭世杰:“好!我带您带路!”
      朱韵懵了。
      郭世杰一路弯腰躬身。“田老师我帮您拎包。”田修竹也不推脱,将手提包递给他,“多谢。”郭世杰高兴得跟受表扬的小学生一样,满眼冒星星。朱韵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差点将郭世杰认成了张放。
      她在后面怔怔开口:“田修竹?”
      田修竹转头,郑重其事地对朱韵说:“我要工作了,不要打扰我。”说完就跟着兴高采烈的郭世杰往楼上去了。
      朱韵:“……”
      郭世杰前簇后拥给田修竹迎进公司。“老师请来这边,我们老板今天不在。”他直接将田修竹引向李峋那,“这位是我们项目组长,李峋。”
      赵腾和张放一脸痴呆地站在旁边。
      李峋敲了一天键盘的双手终于停下。他看向田修竹,淡淡道:“你好。”
      田修竹笑着回应:“你好。”
      三人一起进了小黑屋。赵腾到朱韵身边拉她,小声问道:“怎么回事?”
      朱韵:“我比你想知道。”
      正巧郭世杰出来给田修竹准备热茶。他今日胆量爆棚,竟敢去翻董斯扬的高级茶叶,被张放当场拿下,一路压到赵腾和朱韵面前。
      朱韵问他:“你认识田修竹?”
      郭世杰激动道:“谁不认识田老师!”
      张放一巴掌招呼在郭世杰后脑勺上,“瞅给你厉害的!”
      朱韵拨开张放,问郭世杰:“你私下也认识他?”
      郭世杰:“不认识。”
      “那你们是怎么联系上的?”
      郭世杰懵懵懂懂,说道:“李组长给的策划案上,美术要求那页留了个邮箱。”
      “他哪来的邮箱?”
      “不知道。反正是李组长让我联系的,他事先没说是田老师,就说是之前画海报的人,让我如果有问题就去问。”说着说着,郭世杰一脸春心荡漾,“没想到田老师特别亲民,听说我是飞扬的员工,给了我不少指导。”
      朱韵问:“是李组长让你去问的?”
      “对啊。”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啥啊……啊对,他让我告诉田老师公司现在任务量很重,如果不快点定好项目美术风格的话,过年大家都要加班。田老师听完特别着急,他人真棒啊。”
      朱韵:“那今天开会——”
      “哦,是这样的,田老师听说我们工作量这么大,主动提出要帮我们的忙。本来我是不忍心的,但实在敌不过相见偶像的心情。”郭世杰笑开花,“李组长真好,能给我这个机会。”
      朱韵眯起眼睛,他是嫌你邮件交流效率太低。
      朱韵无力地挥手,“你去开会吧。”
      她一屁股沉进椅子里,捂着额头,想起之前李峋要她将田修竹发她的海报邮件转他一份。那时她单纯地以为他只是想看看海报效果,没想到套路这么深……
      李峋对项目全身心投入,他无论如何不想放过田修竹这个天价难寻的美术资源,但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他又不想自己联系他,于是就推了个傻呵呵的代言人郭世杰出来,几句话下套,让天真的田修竹主动上门。
      过年加班……田修竹自然是不忍她过年加班的。
      “厉害。”朱韵逻辑顺到最后,感叹着点头。
      赵腾:“怎么了”
      朱韵记得田修竹第一次帮她画宣传画的时候,李峋还跟她吵了一架,现在转眼就跟人家开上会了。这是什么胸襟,什么手段,什么决心,成大事者管个屁的儿女情长,她估计把他扔火星上去他都能开出一片试验田来。
      张放皱着眉问:“到底怎么了?”
      朱韵拿开手,看着赵腾和张放,说:“我跟你们打个赌吧。”
      “啥赌?”
      朱韵:“有你们李组长在,这家公司如果不能两年内飞黄腾达,我自挖双眼给你们泡酒喝。”

      ☆、第二十九章

      会议开了三个多小时,期间赵腾也被叫进去了。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郭世杰先从小黑屋出来,然后恭敬地将田修竹迎了出来。朱韵放下手里的活过去,田修竹冲她笑笑,说:“辛苦了。”
      朱韵:“怎么是我辛苦了。”
      田修竹说:“那就我辛苦吧。”
      朱韵不动声色地往小黑屋里看,李峋和赵腾还在整理东西。她知道李峋是个从来不整理开会记录的人,他在那收拾东西,说明他暂时不想出来。
      朱韵对田修竹说:“一起走吧,吃个饭。”
      田修竹问:“你今晚不是没空吗?”
      朱韵胡诌:“……我请假了。”
      田修竹笑道:“那好吧,我先去取车,在楼下等你。”他先一步离开,赵腾跟着也从小黑屋出来,他给了朱韵一个眼神,老老实实回自己座位干活。
      平日赵腾很欢实,现在这么老实,可能也是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朱韵站在小黑屋门口,看着屋里最后那个人。
      她看着他坐在椅子里的沉默的背影,好像自己也跟着开了三个多小时的会一样,筋疲力尽。
      朱韵跟赵腾交代了一点后续工作,便提前下班了。
      她下楼的时候田修竹已经将车停在公司门口了,朱韵上车,空调吹得暖烘烘的。田修竹地给她一听罐装咖啡,朱韵说:“你平时不是最讨厌罐装咖啡?”
      田修竹说:“给你暖手的。”他打转向灯,往主干道并车。朱韵拿着咖啡,犹豫片刻,问田修竹说,“你们开会说什么了?”
      田修竹看着前方,回答道:“就谈了一下你们的游戏需要美术风格,有几个关键人物设定我来帮你们做。”他忽然笑了笑,“不过这游戏不错啊,除了不同场景人物,还有各种时代,如果真能做出来的话,好多人可以抱着它结婚了。”
      “……”朱韵这才想起这游戏的内容,谨慎地问道,“你不是也喜欢这种东西吧,你可是艺术家啊。”
      田修竹抽空看她一眼,说:“我是艺术家又不是修道士。”
      朱韵无语,田修竹笑着反问道:“假设有一款游戏让你有机会泡各种各样的男人,还是特别智能逼真的那种,你会不喜欢玩?”
      朱韵:“不喜欢,没兴趣。”
      田修竹道:“那是因为你心里早就设好尺度了。”
      朱韵握着手里的热咖啡不说话。
      田修竹笑着说:“但这世上没有标杆的人占大多数,还有一部分是有标杆但忍不住消遣的,你太老实了。”
      朱韵:“一个黄色游戏而已,真能扯。”
      他们选了一家东南亚概念餐厅吃饭。寒冬时节,餐厅里摆满了人工种植的绿色植物,墙壁上挂着异域风格的饰品,包厢之间垂下紫红色和深蓝色的纱,隐隐散发着香气,营造出幽静私密的氛围。
      服务员拿给他们菜单,朱韵交给田修竹。服务生端上两杯柠檬水,她看他点完菜,问道:“你有空做吗?”
      田修竹说:“我已经答应了。”
      朱韵说:“答应也可以反悔,你又没签合同。”
      田修竹脸带笑意,他往前探探身,小声说:“朱韵,你要斟酌好。”
      “什么?”
      “你的话对我的影响很大,搞不好你劝几句,我就真的反悔了。”
      “……”
      朱韵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私心,她希望飞扬公司的所有项目都能获得成功,即便是《花花公子》这种她不喜欢的类型。但她也不想就这样稀里糊涂把田修竹拉进来,她还没修炼到李峋的境界。
      “田修竹,其实这件事是——”
      “朱韵。”在她说完前,田修竹轻声打断她,他冲她挑挑眉,又说一遍,“你要斟酌好。”
      光缓缓地流淌在他的眼眸中,朱韵忽然意识到,其实他什么都明白。从她给他讲完过去的事开始,他就跟她一样了解李峋。
      “我说过,我希望你们成功,况且这工作对我来说很简单。”田修竹渐渐收敛脸上的笑意,轻声说,“你越快成功,我们就能越快离开这里,我不想你耗死在这。”
      服务员端上两碗香甜的米布。
      “多吃一点,你瘦了很多。”田修竹说完,又有点无奈地说,“将来你会更瘦,从见到他的那天起,你一秒钟也没歇过。”
      朱韵抬眼看他,田修竹说:“我刚刚跟李峋开会开得很紧张。”
      朱韵:“他为难你了?”
      田修竹摇头道:“他这个人想得太多了,执念太深。”
      朱韵:“他只是想出口气。”
      田修竹:“我不评价他的对错,我只是说我自己的看法。我之前也觉得他对目标很执着,但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说实话他身体状况不太好,全靠一股气撑着。”
      朱韵勺子落碗里。
      “什么?”
      田修竹看她太紧张,安抚道:“也没那么严重,就是缺乏休息。”
      朱韵点点头,喃喃道:“……他以前休息就很少。”
      她全心全念都在李峋身上,田修竹静静看着,过了一会轻声问:“你比较喜欢这种生活?”
      朱韵看向他,田修竹的神色很宁静。
      “其实你我相处的时间要比你跟他久很多,只是没这么刺激,我很热爱这样安稳的生活,能平静健康过完一生是很难得的事。”
      朱韵不知该说些什么,田修竹又道:“明年年底我要回法国开画展,我希望那个时候你能跟我一起走。”
      “田修竹。”
      “你不用这么急着拒绝,谁也不能预测未来。对了,马上要过年了,你哪天回家?”
      朱韵算了算,说:“还有一周放假。”
      被田修竹这么一提醒,朱韵才意识到,时间飞逝,眨眼间竟然快要过年了。
      最后一周,过年的氛围越来越浓,商场里放眼望去红彤彤一片,街道上也张灯结彩。除了李峋以外,大家都没什么心思干活了,朱韵也难得放松,甚至偶尔偷闲跟赵腾张放打起斗地主来。
      张放好几次想叫李峋一起来玩,李峋理都不理他,张放嘀咕道:“至于这么敬业么?”
      赵腾哼哼,“你以前嫌人家吃干饭,现在敬业了你又不满意。”
      张放道:“我又没说不满意,劳逸结合嘛。眼看过年放假了,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明年才有力气接着干啊。”
      朱韵本来在洗牌,乍一听“回家”二字,偷偷抬眼,李峋窝在椅子里安静地写着代码,丝毫不受外界影响。
      一如从前。
      董斯扬忙活了一年,最后几天终于不去“谈业务”了,他开始着手准备发放福利。他对待员工还算大方,每人柴米油盐打包了一大堆做年货,在放假前的前两天组织公司年会。
      朱韵惊讶于本公司竟然还有年会,她本以为这个所谓的年会就是路边随便找个饭店吃顿饭就得了,没想到董斯扬别出心裁,大清早开来一辆老面包车,拉着所有人往郊区走。
      朱韵问他:“董总这是要带我们去野营么,这天气野营要死人的啊。”
      “就你事儿多。”张放坐在副驾驶,回头洋洋得意冲她道,“我们董总的思路岂是你这种女流之辈能猜对的。”
      没等朱韵伸腿,赵腾帮她踹了张放一脚。张放炸毛,两个人又厮打在一起。董斯扬也不制止,一边开车一边抽烟,声音粗粝地笑着。
      朱韵回头,顺着座位缝往后看。李峋坐在最后一排,他头靠着窗户,闭着眼睛正在养神。她很快注意到面包车的质量不太好,四面漏风,寒风正好吹在李峋的脸上。朱韵回过头研究这块破玻璃,她使劲往后推,希望能把缝隙合上,但车太老了,窗子咬合松散,她推过去就合上,一松开又开了。
      朱韵连试了几次,最后干脆一直拿手抵着。
      她问身旁的赵腾,“还有多久到?”
      赵腾说:“快了。”
      朱韵又问:“到底去哪,开这么远了。”
      赵腾说:“去了你就知道了,以前董总道上朋友开的。”
      “……”
      道上朋友。
      朱韵强迫自己不去想自家老板到底是什么出身,专心致志推玻璃。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下了高速又拐进土路,磕磕绊绊走了大半天,下午才到目的地。
      车停下,朱韵松了松坚硬的肩膀。她回头,看到李峋睡得还沉。她给同在后座的郭世杰使了个颜色,让他叫醒他,自己先一步下车了。
      荒郊野岭里,一幢楼矗立当中,楼只有三层,但是比较长,有十几列窗子,远远看去黑乎乎的没什么动静。
      楼比较旧,外墙刷成灰粉色,因为年代久远落下不少墙皮,斑斑斓斓像得了皮肤病。此楼没有任何牌匾名称,门口全是枯树杂草,雪也没有人扫。朱韵心想幸亏他们是下午到,否则太阳落山,她深切怀疑自己还有没有勇气进这个楼。
      身后有关车门的声音,李峋最后一个下车。董斯扬锁好车门,对众人说:“走吧。”
      朱韵跟在最后面,董斯扬推开颤颤巍巍的大门,前面是一条黑乎乎的通道,内部搭着装修架。
      朱韵跟在张放和赵腾后面,与李峋并肩往前走。李峋刚睡醒,脸色奇差无比,朱韵刚刚没有细看,印象里他刚下车时,嘴唇半点血色也没有。然后她猛然间又意识到,这似乎是他们重新见面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睡颜,以及睡醒时的样子。
      走过黑通道,进入大堂,视线豁然开朗。朱韵惊讶发现楼中别有洞天,干净的大理石地面,华丽的吊灯,厚实的帘布,还有着装整齐的服务员。
      唯一问题就是服务员都是女性,而且服装性感暴露,黑红旗袍短到大腿根,多亏了空调给得足。
      一个大堂经理模样的男人看见董斯扬,连忙过来打招呼。
      “董哥好!”
      朱韵总觉得这架势有点不妙,她偷偷拉过张放,悄声说:“我们这年会不会开到一半被警察端了吧。”
      “瞎合计什么呢。”张放白她一眼,“庸人自扰,过来。”
      趁着董斯扬跟大堂经理说话,张放带朱韵来到前方,他掀起厚重的窗帘,露出雾蒙蒙的玻璃窗。
      朱韵擦出小块往外望。外面一片假山怪石,有数座精致小亭坐落其间,亭边有不经修建的黑色枯枝。茫茫雪地上分布着十几滩碧绿汤池,星罗密布,水汽蒸腾,远远看去宛若秘境。
      朱韵看了半晌,惊讶道:“温泉?”

      ☆、第三十章

      朱韵本市生活也有几年了,从来不知道市郊竟然有温泉。
      董斯扬跟大堂经理交代完,对方拿来几张房卡,董斯扬回头问:“你们谁想跟谁住啊?”
      朱韵:“还要住宿?”
      董斯扬:“废话。”
      朱韵:“你一开始没说住宿啊,我什么都没带。”
      董斯扬一脸不耐烦,“女人就是麻烦,就一宿有什么可带的。”随即又笑起来,“哟,是不是没带化妆品有点紧张,没事,不想让我们看素颜你晚上争取脸别沾水就行。”
      “……”
      张放从董斯扬手里抽了张房卡,拥抱赵腾。
      “我就跟你混了!”
      赵腾嫌弃地拨开他,董斯扬问郭世杰:“你要跟谁住?”
      “等等。”朱韵打断他,她后知后觉指着董斯扬手里剩下的两张卡片。“……你就开了三个房间?”
      董斯扬:“六个人三间房,有问题?”
      朱韵崩溃,“我是女人啊……你不觉得应该给我单独开一间吗?”
      董斯扬:“预算不够。”
      朱韵:“这不是你以前朋友开的吗?”
      董斯扬哼笑,“你也说了是‘以前’,人情是这么好卖的吗?”他催促朱韵,“别磨蹭了,让你先选,别说我不照顾女员工,我仨你跟谁住?”
      朱韵:“……”
      赵腾偷瞄了李峋一眼,忽然把郭世杰拉到自己这边,说:“你就别掺和了,女人都是洪水猛兽,你不会想自己清白被玷污吧。”
      朱韵:“谁玷污谁?”
      赵腾不管那个,揽着郭世杰说:“反正你就在那俩里面挑吧。”
      郭世杰小声说:“他们俩不会被玷污吗?”
      朱韵:“到底谁玷污谁!?”
      赵腾笑着说:“他们俩已经污得不能再污了。”
      董斯扬勾起嘴角,对朱韵说:“你不用想太多,你完全不是我的菜。”
      朱韵瞬间回击,“你也不是我的菜。”
      “那正好。”董斯扬一张房卡飞到李峋怀里,李峋从刚开始就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脸色奇黑,一语不发。他拿出房卡看了一眼,便往电梯去了。
      董斯扬对其他人说:“回屋休息,然后去二楼吃饭,包房‘鸣香’。”
      朱韵还觉得事情没有处理明白,被赵腾一把推进眼看要关上的电梯里。董斯扬像拎小鸡一样给郭世杰拎过来,“你跟我住。”
      张放挤过来问:“董总喜欢什么类型的菜?”
      董斯扬饿狼一样懒懒地舔舐牙齿。
      “至少得比她骚个十倍起吧。”
      朱韵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被带进了沟里。
      叮咚一声,电梯停在四楼。
      这里不像寻常酒店,房间都是木门,雕刻着各种花鸟龙凤纹案,散发着深沉浓郁的香气。棚顶奇高,每四五米悬挂一红灯笼,色调发暗,将环境映得更为幽秘。
      朱韵跟在李峋身后,心里砰砰直跳。她思忖要不要回大堂自己单独开一间房,但最初的时机已过,现在再走总觉得有点别扭。
      ……那一起住别扭吗?
      还没等她想出答案,李峋已经开了房门。
      这店外面看着其貌不扬,估计钱都投在内部装修上了。房间虽然不是套间,但面积足够开阔,两张单人床,后面是一幅巨大的工笔荷花图,旁边是两扇镂空木屏。
      李峋进屋直接去了洗手间。屋里很暗,朱韵去拉窗帘,惊讶地发现对外窗户是封死的,只有最上面的一排小横窗可以看到外面,其他都是挡住的。
      朱韵回门口开灯,一打开倒好,屋里的灯光也跟外面一样,荷花图顶上一排暗沉沉的红灯笼。
      朱韵心里狂汗,这屋一点也不像干好事的地方。
      李峋洗了把脸出来,从地上捞起自己的包。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朱韵从棱角判断里面装的一定是笔记本电脑。
      果然,李峋下一秒就掏出了电脑。电脑一拿出来,包立马就瘪了。他把电脑放到桌子上,没有开机,先掏出烟来抽。
      朱韵也不知道该说点啥,为避免尴尬,也进了洗手间。磨磨蹭蹭整理半天出来,正好看见李峋扔在地上的包,顺手捡起来。
      就在她将包拿起的一瞬间,从包里掉出一个东西。准确说应该是一“片”东西。它扣在地上,待朱韵翻过,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
      那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照片,一只金毛状元在台上演讲,拽得没天没地。
      朱韵早就忘了这一茬,忘得一干二净。她在数年前将照片封印在钱夹的最深处,就算钱夹被人顺走了,她也没有想起来。
      照片有明显的污渍和折痕,应该是他怕存不住,所以直接塑封起来了。
      他拿到照片为什么不告诉她?
      不……应该问他为什么塑封这张照片?
      或者他为什么会随身带着它?
      要问的问题太多,反而无从开口。
      早知道就躲在洗手间不出来了……朱韵心想,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尴尬的。
      朱韵回头,看见李峋靠着桌边抽烟。
      他跟她不同,他永远都不会感觉到尴尬。
      某一刻她忽然感觉,他们之间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幼稚的游戏,无聊透顶,可他们却玩得无比认真。
      朱韵明知故问,“照片怎么会在你那?”
      李峋低声道:“我的东西在我这,有问题么?”
      朱韵:“怎么就是你的东西了?”
      李峋:“不然是你的?”
      就是我的。
      朱韵看着他的眼神,接不上话。
      李峋这支烟抽得很快,他掐灭在烟灰缸里,说:“走吧,吃饭了。”
      董斯扬将点菜大权下放给张放,朱韵跟李峋到包房的时候张放刚好在最后几道菜上犹豫,抬头问他们。“你们俩有想吃的菜吗?”
      李峋摇头,朱韵说:“点甜食了吗,我要吃甜的。”
      张放嫌弃地说:“你也不怕胖。”
      朱韵:“你问我要吃什么的。”她凑过去看菜单,“奶油蜂窝煤,我要这个。”
      张放:“多大人了还爱吃奶油。”
      李峋落座,董斯扬斜眼看他一眼,他并没在意。
      菜肴很快上来,董斯扬进行了一番可有可无的开场词,大家狂吃起来。董斯扬叫了不少酒,朱韵说自己酒量差,董斯扬揶揄道:“你女人混公司不会喝酒,那跟哑巴当歌手有什么区别?”
      朱韵使劲把他递来的酒往回推,咬牙道:“咱俩对‘公司’的理解不一样。”
      可惜她那点力气杯水车薪,哪够跟董斯扬较劲的,很快就被董斯扬灌了几杯。
      赵腾在旁边看着,啧啧摇头,对身旁的李峋说道:“以前我们董总酒桌上就好逗张放,现在有新宠了。你不去解救一下?”
      李峋沉默不语,其实董斯扬给朱韵倒的是淡啤,杯数多,度数小,喝了一瓶唯一带来的影响就是让朱韵骂人更有劲了。哦,还有脸色,酒精熏出了红晕,让她眼波流转,不自觉地显出几分女人的媚态来。
      董斯扬手下有谱,而且属于越喝越稳当的那种人,他给朱韵倒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说:“来,你喝这个我喝这个,你一杯我一杯,怎么样?”
      朱韵白他一眼。
      “哎呦,敢翻白眼了,给你厉害的。”董斯扬两指夹烟,指着自己的杯子,故意激她道,“我这酒度数将近你的三十倍,这都不敢喝?”
      朱韵端起杯子一仰而尽。
      董斯扬带头鼓掌,员工们跟着一起稀里哗啦。
      小公司有小公司的好处,热闹,自由,当然它也有自己的难处,比如发展和规划,利弊两段此消彼长,当难处被削弱,那热闹和自由就被无限放大了。
      酒过三巡,董斯扬兴致高昂,看着一屋子员工,神色感慨。张放凑过来给他敬酒,董斯扬一饮而尽后,说道:“第三年了。”
      张放也感触道:“是啊。”
      朱韵问:“这是你第一次创业?”
      董斯扬嗤笑,张方说:“别逗了,我们董总当年叱咤风云的时候你还没毕业呢!”
      董斯扬:“狗屁的叱咤风云。”他自己给自己倒杯酒,又是一口闷。转头冲朱韵说:“我这人出身不好,就是半个要饭的,被一家机械厂的老师父带大。我师父曾经制造出中国第一台轮式拖拉机,那才真的叫叱咤风云。但时代变化得太快了,工厂一家接一家地倒,以前那套拼蛮力好勇斗狠做生意的方式已经行不通了。”
      朱韵:“你怎么选了互联网行业?”
      “也没怎么选,说来也不怕你们笑话。”董斯扬看着朱韵,轻笑道,“我前年出狱,以前厂子里那些兄弟都转行了,我不知道该干什么,那段时间我在外面瞎转,有次天热,我在路上汗流浃背,结果刚好路过了一家IT公司门口。公司一楼的自动门打开,冷风隔着十米远吹了过来,那给我爽得!我当时就在想,同样都在一条街上,怎么环境的差距会这么大!”
      董斯扬冷笑道:“我想在门口吹会风,结果被保安赶走了。你要问我为什么要搞互联网创业,我告诉你老子就他妈想吹空调!”
      董斯扬聊了一会就换人逗了,开始折磨张放和赵腾。朱韵凑到李峋身边,满身酒气。
      她说:“你怎么不喝酒?”她有点醉了,掌握不清距离,以为正常对话,其实离得很近很近。一双眼睛因为喝酒变得异常亮,像秋水洗过的刀光。
      李峋凝视几许,拨开她往外走。朱韵反应慢了一步,回神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包房是套间,屏风隔着各种娱乐设施,张放喝多,抱着麦克狂唱起来,朱韵倒在沙发里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董斯扬四人已经打起了麻将。
      朱韵挠了挠头发,问他们:“李峋呢?”
      赵腾说:“本来是回屋加班,被我和张放赶去泡温泉了。”他回头看朱韵,“你也去吧。”
      朱韵:“这么晚了……”
      赵腾笑着说:“晚上好啊,晚上人少啊。”
      董斯扬叼着烟,一边码牌一边说:“到门口叫服务员,说你要泡温泉,他们会带你过去,泳衣你直接在那挑就行了。”
      朱韵脑子转得慢,傻傻地到门口叫服务员。
      “我要泡温泉。”
      “女士这边请。”
      服务员带她穿街过巷,来到换衣间。“请问您有泳衣吗?”
      朱韵摇头,服务员带她去选泳衣。
      “您可以自行挑选,都是新款,泳衣的钱会结在您的房卡中。”
      泳衣各式各样,朱韵看迷了眼。她本来就有点晕,加上泳衣花花绿绿,根本无从下手。服务员给她推荐道:“您喜欢三点式吗?您的身材好,穿起来一定很性感。”
      朱韵点头,人家说什么是什么。
      服务员拿了那套三点式给朱韵,她低头看了半天,低声说:“……我不要这件。”
      服务员疑惑地看着她,朱韵指着一件挂着的泳衣。
      “那件,给我那件有裙子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国足在哥的大本营主场踢伊朗,赢了的话明天双更庆祝。

      ☆、第三十一章

      从更衣室出来,服务员递给朱韵一条长毛巾。
      温泉区分两部分,室内和室外,朱韵在室内区看了一圈,没有李峋的身影。她往室外走,越走越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朱韵小心推开玻璃门,一股寒风吹得她皮肤一紧,她把毛巾搂得更严实了。但手巾只包得住上半身,她一双雪白的长腿裸/露在外,微微战栗。
      她低头看路,地上铺着鹅卵石,沾了雪,有些打滑。这里没有路灯,只有每座温泉汤池里有灯光,照得水汽也变成了幽深的浅绿色,碧波摇晃,不时露出未经修剪的黑色枝桠,水珠落池的声音柔和清冽。
      朱韵顺着鹅卵石小路往前走,接连几个池子都没有人。她越走越冷,牙齿打颤,两旁的温泉显得格外有吸引力,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往里钻的时候,终于看到李峋的影子。
      他十分安静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抱着手臂,闭着眼,靠坐在温泉池里,挂着水珠的肩膀之上露在外面,身体上流淌着池底晃动的光。
      水汽让她看不清他的脸,她猜想他或许是睡着了,但其实没有,他总是不经意移动身体,好像找不到能彻底放松的姿势。
      朱韵走过去,李峋很快察觉,他睁开眼,朱韵蹲在旁边。
      李峋侧着头看她。
      这个角度,这个神情,不可避免地又让她想起了从前。
      她第一次主动找他的夜晚,他坐在学校的操场上,她战战兢兢地叫他,他抬眼看她。那时跟现在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笔记本的灯变成了温泉池的灯,而他们也都不再青春年少。
      这是故人的专利么,随便一句话,随便一个眼神,都能找出无限意义。
      她记得太深了。
      他们无言对视,朱韵小声问:“不舒服吗?”
      李峋从她来后就不再动了,摇头说:“没。”
      朱韵蹲在那不说话,过了一会,李峋问:“你蹲那不冷?”
      朱韵反应过来。
      “……冷。”
      李峋扬扬下巴,“下来啊。”
      朱韵屁股坐在池边,被凉得一缩。她将小腿落到温泉中,跟外面的气温做对比,池水顿时显得滚烫,她又将腿抽出来了。
      “怎么这么烫。”
      李峋修长的手指从水中捞起,指向一个方向。朱韵看过去,是池边一个小小电子牌,上面显示水温,四十一度。
      “不算热。”李峋说,“慢慢下。”
      朱韵重新将腿放入水中。奇怪的是听完他的话,她真的觉得水没有刚刚那么热了。
      酒精是不是有麻痹的作用,或者可以催眠?
      朱韵将毛巾留在岸上,随着她慢慢入水,她泳装的纺纱裙摆慢慢飘起来,伴着水流轻轻飘动。
      “还冷么?”李峋问。他的声源在距离她二十公分的位置,未损品质。
      朱韵摇头,“不。”
      暖和了,不冷了,世界和平了。
      “你喝了酒,尽量少泡温泉。”他又说。
      朱韵的目光落在自己飘起的裙摆上,她脑子还有点木,也没听清李峋都说了什么,只隐约听到“酒”字。
      “你怎么不喝酒……”她问。
      李峋没说话。
      朱韵转头看他,又问:“你怎么不喝酒?”
      李峋忽然笑了。他也侧过头,与朱韵四目相对,池下的手勾起她的裙边轻轻一沉,裙摆下翻,像水中吹散的烟,烟下便是光洁饱满的大腿。
      他声音平淡,半开玩笑地说:“我要是喝酒,你还走得了么。”
      他们的距离很近很近,周围太热了,朱韵觉得脸颊滚烫,不知道是温泉的原因,还是其他。
      朱韵听清了他刚刚的话,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冲动,转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走不了就不走了。”
      他调侃的神色渐渐淡下。
      “你喝酒是为了壮胆?”
      朱韵脸上更烫,李峋靠回池边:“有些话不能酒后说,你酒品真是跟以前一样差。”
      朱韵哑口无言,她潜意识觉得自己被他埋怨批评了,理由她全认。她忽然感觉到他们正处在一股极端矛盾的情绪里,就像这环境,身体在温热的泉水里浸泡,脸颊和头脑却吹着寒风。
      李峋久久没有听到朱韵动静,他转眼,看到她眼睛红了。
      他皱眉。
      “哭什么。”
      “没哭。”
      “我瞎吗?”
      本来朱韵是没掉眼泪的,可李峋语气不好,两句话硬生生给她眼泪逼出来了。李峋见她这样,语气更差。
      “让你别哭!”
      “你喊什么?”朱韵被他刺激得也抬高了音量。
      李峋身体往另一侧偏,眯起眼睛。
      “咱俩现在谁喊呢?”
      朱韵脑子一冲干脆上手,她推他肩膀,李峋毫不示弱,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他大手一用力,朱韵肩膀顿时一缩。
      “疼!”
      李峋瞬间松手。
      朱韵低着头,捂着自己的手腕,久久不语。
      李峋凝眉,他记得自己刚刚没有用太大的力气。朱韵半天不抬头,他伸手想拉过她手腕看看,就在这时,朱韵忽然浅浅地说了句:“咱俩是不是没戏了。”
      李峋手停住。
      朱韵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温泉蒸出的水汽,只能集中全部注意,才能听到一丝一毫。
      “你所有心思都在公司上,以前田修竹帮公司画幅画你都生气,现在为了项目你主动找上门用他。你还记得以前我们说过的话么,你从来不提,我也不敢提……那段是不是就被我俩默认无视了。”
      沉默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峋没什么情绪地说:“你现在不是提了?”
      朱韵:“我喝酒了。”
      李峋短促地笑起来,笑到最后有点无奈。
      “果然是酒壮怂人胆。”
      朱韵又恢复静音模式,乌黑的发丝垂在池水里随波摇曳。
      李峋胳膊沿着池边搭着,余光里的女人浑身湿润,每一寸皮肤都是诱惑。
      他的视线渐渐如同夜一样沉。
      那裙摆的每一道弯褶都内敛地表达了她的诉求,她对他全无防备,只要他想,就可以为所欲为。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所有恩恩怨怨都悬而未决,他不能这个阶段打乱节奏。
      而且他也无法判断她的决定是深思熟虑还是一时冲动,他不能在这样的状态下去抱一个醉酒的女人,尤其那还是朱韵。
      李峋淡淡道:“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我以前就告诉过你,太实诚是要吃亏的。”
      朱韵看向他,李峋冷笑道:“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没有约束力,你要放不下就当是我背叛了好了,年纪轻轻的誓言有什么可当真的。”他渐渐靠近她,玩笑似地说,“就算真下地狱也无所谓,我经验丰富,毕竟从小到大已经观光过很多次了。”
      他近在咫尺,在分析他的话之前,朱韵先察觉到他眼角浅浅的纹路,还有鬓角边的被风吹干的发丝里,竟然有几根白色。
      池水反光?
      不待她细看,李峋已经起身,他拾起岸边的手巾。
      “你喝酒别泡太长时间温泉,淹死没人管。”
      说完就走了。
      朱韵看着那双长腿消失在夜色中。
      她把自己埋进温泉里好一会,猛地钻出,浑身冒着热气,她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
      温泉水从身上一滴一滴落下,寒风缩紧了她的肌肤,她久久看着水中光影晃动,低声自语:“……东拉西扯,没一句真话。”
      等她收拾妥当回屋的时候李峋已经开始写代码了。
      朱韵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表,已经一点多了。
      他拼成这样让这几天一直放松疯玩的朱韵脸上有点挂不住。放下儿女情长不说,同是公司的项目组长,他给她压力有点大。
      “你要不要歇一歇?”她问。
      李峋:“睡你的觉。”
      朱韵钻进被窝,她把一排红灯笼关了,问李峋:“要不要给你留个灯?”
      “留。”
      朱韵有点想让他早点睡,找理由说:“可留灯我睡不着觉。”
      李峋:“睡不着把脸蒙上。”
      朱韵:“……”
      鬼管你。
      朱韵埋头睡觉。可惜说起来容易睡起来难,她翻来覆去半天越来越精神,偷偷从被窝里露出一双眼睛,贼兮兮地瞄着李峋。
      他后背开阔,因为屋里开着空调,他只穿了一件单衣,背后的肩胛骨因为手臂的动作轻轻起伏。
      男人的骨骼跟女人截然不同。
      朱韵翻身,看到李峋床上的包,那是她临走前捡起来的。包的口还开着,里面的塑封照片露出一角。
      朱韵鬼使神差伸出手,想要把照片拿回来。
      “老实点。”
      朱韵一惊,以为李峋后背长眼睛了,结果一转眼,跟他在桌旁的镜子里对个正着。
      朱韵淡定地躺回去。
      明明是她的东西,怎么反倒她像贼一样。
      李峋的视线也回到屏幕上。
      又过了一会,朱韵依旧毫无睡意,她盯着天花板,问道:“你过年去哪?”
      李峋:“睡你的觉。”
      朱韵:“付一卓过年回家吗?”
      李峋敷衍道:“可能吧。”
      朱韵:“他要是回家你去哪过年?”
      李峋专心致志写代码,连敷衍都懒得给。
      他不回答,朱韵翻过身。
      “算了。”
      这回换成她没动静了,李峋敲键盘的手慢慢停下,过了好久,低声说:“他应该不回家。”
      朱韵又翻回来。
      “你去他那?”
      “嗯。”
      “好吧,你帮我祝他新年快乐。”
      “可以。”
      “那我睡了。”
      “嗯。”
      “你——”
      李峋狠狠扣电脑,拧过头。
      朱韵:“睡了睡了。”
      李峋死盯着她,朱韵拿脚趾头也想得到现在他的脸色,她用被子紧紧蒙住头,再不敢动了。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清晨,宿醉的朱韵头疼眼花,记忆混乱。李峋已经不在了,旁边的床被子已经叠好,枕头放在上面,朱韵稍稍惊讶,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李峋从来不会收拾床铺。
      坐牢养成得好习惯?
      李峋不知所踪,朱韵给赵腾打电话,赵腾迷迷糊糊间接通,没说几句就挂断了。他透露出昨晚麻将打了通宵,他们凌晨五点才睡觉,要全员清醒至少也得中午。
      朱韵洗漱完毕去餐厅吃早餐,路上给李峋发短信。
      “你在哪呢?”
      过几分钟李峋回复。
      “出去买烟了。”
      朱韵:“你吃早饭了没?”
      李峋:“没。”
      朱韵走到自助餐区,她想李峋应该也没兴趣来这边吃早餐,便问服务员说:“我带几块面包走行吗?”
      服务员态度和善。“当然可以。”
      朱韵自己也不在这吃了,拿了几块面包,还有香肠和果酱,装起来带走。
      她问李峋的位置,他正在昨天的室外温泉区,朱韵过去的时候看到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对着远处山峦抽烟。
      朱韵将装面包的袋子吊在他眼前。
      “香肠和果酱的,你吃哪个?”
      李峋看着面前袋子,半天开口:“我要咸菜的。”
      她拿袋子糊他脸,李峋扯着嘴角懒散笑,拿过夹香肠的面包。
      朱韵坐在旁边吃起来。
      他们面前就有一座温泉池,是以温度不至于太冷,早晨的空气清新,朱韵眺望烟雾缭绕的远方,想起苏轼《行香子》里的几句话——
      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董斯扬选的这个地方还挺有情调的。”朱韵嚼着面包说。
      李峋嗯了一声。
      朱韵说:“明天就是除夕了。”
      他又嗯了一声。
      朱韵:“新年快乐。”
      李峋:“你也是。”
      朱韵想了想,又说:“明年加油。”
      他似乎笑了。
      “你也是。”
      下午两点,董斯扬最后一个醒了。赵腾过来下通知,收拾东西准备返程。回去的路上大家有说有笑,赵腾凑到李峋身边,小声问怎么样,被李峋一掌推了回去。
      他们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偏傍晚了,朱韵着急赶车,直接走了。临走时张放跑过来拉住她,紧紧握着她的手,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明年一定要来上班啊。”
      朱韵甚是奇怪,“我不来上班还能去哪?”
      后来赵腾告诉她,张放一直担心朱韵会跳槽离开飞扬,年会打麻将的时候一直在说这件事。朱韵打趣道:“你们就不担心李峋走吗,他实力比我强啊。”
      赵腾摇头说:“李峋很厉害,但他那人太独了,有距离感。大家更喜欢你,更担心你走。”
      朱韵听完心情复杂,不知该喜该忧。
      今年过年,朱韵家里格外热闹,母亲心情好得离奇,大包大揽操办了整个家族的聚会。
      聚会上几个叔叔婶婶旁敲侧击朱韵的个人情况,母亲语气埋怨道:“别问她,她懂什么,拖拖拉拉。”
      叔叔说:“现在也该考虑了。”
      母亲:“是啊,都多大的人了。”
      人家又问朱韵现在在哪高就,母亲说:“她自己单干呢。事情得一样一样解决,都是大事,要慎重。”
      朱韵在旁吃饭,闷声不吭。
      母亲的习惯是家里是不往台面上摆,等所有的聚会都结束后,她找到朱韵,问她:“你怎么没把田画家叫来?”
      朱韵心说你办这么多聚会难道专门为了等田修竹上门吗……
      母亲问:“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朱韵支支吾吾,“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是怎么样?”
      朱韵好像忽然之间对手里的杯子产生无限兴趣,全神贯注盯着看。
      母亲沉声:“你明年也二十八了,不小了,难道想拖到三十岁吗?”
      朱韵抬眼,故作震惊道:“天,我都二十八了?”
      母亲一拍桌子,朱韵头又垂下去了。
      整场谈话朱韵都在顾左右而言他,不支持也不反对,给的答案永远模棱两可。
      现阶段她别无他法,只能这样与母亲虚与委蛇。只要母亲的注意力还放在她的婚姻大事上,就不会过多关注她的工作。因为在母亲看来,婚姻肯定要比工作更重要一些。
      母亲至今不知道她在飞扬公司上班,更不知道李峋也在那。这是颗隐形的炸弹,朱韵知道早晚要爆,但能拖多久是多久。她需要维持这个基本现状,最起码要瞒住起步阶段。
      人的精力有限,现在光应对公司的项目就已经让她精疲力竭,她根本不可能再去跟父母对抗。
      朱韵怀抱阿Q精神过大年,想好好轻松几天再回去奋战,结果大年初四公司传来一个消息——《无敌武将》的后台被人黑了。
      消息是张放告诉朱韵的,他在电话里哭天抹泪,“我们这个项目怎么这么多灾多难啊!”
      朱韵凝眉道:“你先别慌,把事情说清楚。”
      张放不懂具体的技术细节,朱韵问不出所以然来。她又联系李峋,李峋也没有多说,只是让她好好过年便挂断了,之后不管朱韵再怎么打电话他都不接了。
      董斯扬的电话常年不通,朱韵没办法,一个电话直接打给付一卓,却意外得到他今年被亲爹拉到美帝过年的消息。
      朱韵疑惑道:“你不在国内?”
      “对啊。”
      朱韵甚至暂时忘了《无敌武将》的事,问他:“那李峋今年跟谁过年?”
      付一卓奇怪道:“任迪啊,怎么了,我年前要他跟我一起来美国,他没同意,我问他去哪他说去任迪那里。”
      朱韵:“任迪新年有六场演出,全国各地跑,他往哪去?”
      付一卓哑然。
      “弟妹……”
      “行了,”朱韵知道付一卓想说什么,直接道,“我大概能猜出他去哪了,你过你的年吧。”
      朱韵放下电话直接打包行李,母亲见了问:“你要干嘛啊?”
      朱韵:“我提前回去几天。”
      “提前回去?为什么?”
      朱韵含糊地说:“有点事。”
      她不详细解释,母亲那边端着茶杯思忖片刻,认定朱韵提前回去是想趁着假期找田修竹待几天,默认同意了。
      “你等着,我买了点东西给田画家,你帮我带过去。”
      母亲将事先准备好的礼物拿给朱韵,朱韵惊讶:“你什么时候买的?”
      母亲批评道:“一点礼数都没有!等着你准备黄花菜都凉了。”
      朱韵拎着大包小裹默默离去。
      朱韵着急往回赶,可惜当天车票都已经没了,她干脆自己驾车走高速。冬夜车况不好,朱韵开了五个多小时才到,已经是午夜了。
      过年的创业园区空空荡荡,朱韵开车开得肩膀僵硬,她下车,仰头看,整栋楼里只有十二层的一家公司亮着灯。
      朱韵原地站了一会,口中呼出阵阵白气。
      她望着那扇窗,拿出电话打给李峋。
      不出意外,还是没人接。
      朱韵轻呿了一声。
      她把车停好,拎着东西准备上楼。这时她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创业园的大门锁上了。鉴于IT公司常年加班的习惯,平时工作日里创业园都是不锁门的,但现在是假期,九点半就门禁了。
      朱韵绕了几圈,没有发现能钻的地方,最后回到正门。创业园的大门不是现在普遍的电子伸缩门,而且传统的那种大铁门,大概三米高。
      经过五小时的车程,朱韵产生了一种自己是“铁娘子”的幻觉,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将拎着的大包小裹隔空甩过去,搓搓手,开始往上爬。
      朱韵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爬到铁门最上面,然后发现幻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往上爬的时候看不出什么,要往下走时,高度的恐怖就展现出来了。
      而且对面并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只有中间看似有个把手。朱韵蠕虫一样顺着门顶往中间拱,等到了地方发现把手离自己太远了,她连试了几次根本碰不到。
      她在心里自我活动。
      如果把李峋的腿安在她身上就好了。
      然后马上又否定了。
      不行,有腿毛。
      在几番诡异的心理活动下,朱韵悲催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进退两难了。
      她没办法,两腿夹住门,再次掏出手机给李峋打电话。
      还是没人接。
      她发短信。
      没人回。
      发邮件。
      还是没人回。
      朱韵无计可施,脸面也不要了,仰脖冲楼上大吼:“李峋——!”
      声音回荡。
      “李峋!在不在!李峋——!”
      她叫了半分钟,没人理。朱韵彻底放弃,准备打电话报警。
      她拨出“11”还差一个“0”的时候,创业楼里终于有动静了。楼道亮起微弱的光,然后一个人影从楼里出来。
      久旱逢甘露,朱韵见到亲人般狂喜。
      “李峋!”
      李峋从楼里出来,衣着单薄,他双手插兜来到铁门下,仰望着她。
      两人对视了片刻,李峋平静开口。
      “行为艺术?”
      他还有功夫搞冷幽默。“不是!快救救我!”朱韵也知道自己的造型实在称不上雅观,但她不在乎了,她已经挂了快半小时了。“快救我!我要冻僵了!”
      李峋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高高举起。
      “跳吧。”
      “啊?”
      “跳下来。”
      朱韵看着这个落差,“能行吗?”
      “行。”
      朱韵:“你这要是接不住会死人的。”
      李峋嘲讽道:“死也是砸死,不是摔死。”
      朱韵虽然身体僵硬,但头脑还清晰,愤怒回应道:“我没那么沉!”
      李峋:“下不下,不下我走了。”
      朱韵:“下下下!”
      李峋勾手指,朱韵一咬牙一闭眼直接往下跳,被他稳稳接住。朱韵甩甩僵了的胳膊,礼貌道:“谢谢。”
      李峋收回手,垂眸看她。
      朱韵迎上他的目光,“干嘛?”
      李峋淡淡道:“你大半夜给自己挂门上,问我干嘛?”
      “……”朱韵抿抿嘴唇,“我来看情况。”
      李峋不做声,朱韵心里藏着两个问题,抉择了一下还是问了偏保守的那个。
      “项目的事解决了吗?”
      李峋默默看她一会,弯腰拎起她扔地上的袋子,回身往楼里走。
      “上来再说吧。”
      ☆、第三十三章

      朱韵跟在李峋身后。
      其实她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但当她进了公司,看到沙发上铺着的铺盖的时候,又觉得没必要问了。
      只有李峋的电脑开着。朱韵过去看,屏幕上分布着许多窗口,她读过去,是netstat命令。
      朱韵攻读计算机系这么多年,走得一直是根正苗红的康庄大道,对于黑客技术,她虽不是完全一窍不通,但也仅限于皮毛。
      她知道netstat是在内核中访问网络及相关信息的程序,能提供TCP和UDP监听,进程内存管理的相关报告。
      朱韵回头,问正在接水的李峋。
      “你想追踪攻击者?”
      李峋没有回答,他端着水杯回来,路过张放的办公桌时,从桌里掏出一盒可可粉。张放跟朱韵口味很像,特别喜欢吃甜的,可他又觉得男人爱吃甜十分娘炮,便把各种甜点零食都藏在桌子最深处。
      李峋撕开一包可可粉,倒进热水杯里,端到朱韵面前。
      朱韵说:“你怎么都不搅拌一下。”
      李峋面无表情看着她,朱韵端庄地接过杯子。
      温热的可可下肚,驱散了体内寒气,朱韵顿时感到一股浓浓的幸福感。
      她捧着杯子坐到李峋身边,跟他一起看着屏幕。
      “这样能追踪到吗?”
      “不能。”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了一支烟,边点边说,“这只能显示当前连接,对方不攻击就发现不了。”
      朱韵搜索脑中浅薄的黑客知识,建议说:“做一个日程安排呢,让系统每隔一段时间就自动发指令,万一对方恰好撞上了……”
      李峋叼着烟,靠在椅子里,缓缓摇头。
      “他不是那种新手。”
      “‘他’?”朱韵敏感抓住关键词,“是你认识的人?”
      “嗯。” 李峋瞥她一眼,不紧不慢道,“你也认识。”
      “……”
      朱韵看着他的眼神,瞬间想起一个人来。
      “是不是之前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瘦瘦小小的男人。”
      “对。”
      朱韵放下杯子,问道:“之前我都忘问你了,他到底是干什么的,那次见完之后就再没出现了。”
      李峋冲着电脑微微扬下巴,“这不是出现了。”
      朱韵无言,李峋把烟取下,弹弹灰,说:“在牢里认识的,至于干什么的。”他指了指屏幕,“就干这个的。”
      “黑客?”
      “嗯。”
      “因为这个进去的?”
      “算是吧,他入侵了一家上市的网络公司,套了不少钱,判了七年。”
      朱韵低声道:“我就说看他不老实。”
      李峋眼神冷漠,“那你看我老实么?”
      朱韵盯着他,刚开始时李峋还跟她对视,后来可能因为朱韵视线太过寸步不让,他慢慢偏开了目光。
      朱韵:“你怎么总替他说话?”
      李峋不说话,朱韵道:“我是就事论事,不是影射你,你对他的看法我能理解,但你们本来就不一样。”
      “都蹲一间房,有什么不一样,”李峋睨了朱韵一眼,“况且他实力很强,比你高得很。”
      朱韵心道自己怎么说也是快三十的人了,要还能中这种浅显的激将法就搞笑了。
      “那行啊。”朱韵面不改色地说,“实力强最好了,你拉他入伙吧,到时候你们俩加上董斯扬,我们公司直接更名‘改造者联盟’。”
      李峋干脆偏过头不看她。
      朱韵问:“他给数据库造成的损失大吗?”
      他不说话。
      朱韵又说:“如果抓不到就先放一下,先把后台漏洞补上。”
      他还是不说话,甚至看都不看她,叼着烟,整个人一个大写的闹脾气。
      朱韵:“……”
      气氛有点不对劲,朱韵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她隐约也能猜到一点他这种态度的原因,那人虽然行为不端正,但在那段漫长的牢狱生活里,他可能是李峋唯一的朋友。而且同是蹲监狱的技术型人才,她对他的抵触很容易让李峋觉得不舒服。
      可朱韵就是小心眼,她就是不想承认李峋跟监狱里那些真正作奸犯科的人一样。
      对于计算机行业,从一开始被母亲强制塞进这个领域,到后来她真正爱上它,李峋在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是他激起了她对编程的兴趣,也是他让她坚信科技应该用来造福社会,所以她格外看不起那些用技术作恶的人,也看不起那些在鸡鸣狗盗之后还洋洋得意的人。
      “侯宁进去是有原因的。”在朱韵凝神思考的时候,李峋对她说,“他性格孤僻,小时候被欺负得厉害,后来有人看到他电脑技术好,主动跟他做朋友。结果人家说什么是什么,被人骗去盗号,蹲了半年看守所,出去后他那朋友又找他,他又信人家了。”
      “然后又被抓了?”朱韵几乎要呵呵出来,“技术真是不错啊。”
      李峋听出她的嘲讽,说道:“他一共被抓了两次,第一次是他那朋友太贪,留下一堆马脚。第二次是他那朋友吃两边,让侯宁窃取了公司重要资料,卖了一大笔钱,后来他朋友听说那家老板准备悬赏抓黑客,就自告奋勇去捉贼,把侯宁卖了,又卷了一笔跑国外去了。”
      朱韵听完,小声说:“你不能这么为他辩解,他已经进去过一次,出来还不知悔改。”
      李峋:“他运气不好。”
      朱韵忍不住跟他争辩,“这不是‘运气’不好,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李峋看向她,平静道:“我说他运气不好,是指他身边没有一个能拉他一把的人。”
      朱韵一愣,她感觉到此时李峋的目光里有很多想要表达的东西,但她来不及细看,他很快移开了视线。
      朱韵脸颊稍热,两人干坐了一会,她找话题说:“那个……他为什么要黑我们的数据?”
      李峋:“之前他想让我跟他一起去国外,我没答应。”
      朱韵先在心里感叹一句幸好,又问道:“所以他现在在国外?”
      李峋摇头,“应该还在国内。”
      “你怎么知道,不是没查到他的IP吗?”
      “他给我发短信了。”
      “……”
      李峋说:“他是被方志靖雇用的。”
      朱韵脸色一沉,“什么?”
      李峋说:“不过应该不是直线联系。吉力的游戏年后马上要上线,现在在做最后的宣传,方志靖把项目交给手下一个叫王科的人负责,这是他的宣发团队想出的主意,大概是想再把我们的游戏彻底做烂,再把用户都拉走。”
      朱韵先是愤慨了一阵,又问李峋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侯宁自己说的。”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李峋哼笑,又抽出一支烟放到嘴里,含糊地说:“他知道我跟这家公司有仇,一直盯着,在知道他们准备使坏的时候第一时间毛遂自荐了。本来王科他们只是想找人写外挂,但侯宁说他可以直接入侵数据库。”
      朱韵气得牙痒痒。
      “……这个王八蛋,之前还扒我的钱包。”她一拍桌,“报警吧!”
      李峋懒散道:“没那么容易,他这次很谨慎。而且你报警很容易刺激到他的情绪,侯宁是个特别敏感的人,你小心他一毛了直接把你的用户数据全篡改了。”
      朱韵咬牙切齿。
      李峋看她气成这样,笑着说:“就说让你在家好好过年,跑来干什么,惹一肚子气。”
      朱韵不自觉地耷拉着嘴,说:“他给你发消息是为了什么,炫耀?”
      “大概吧。”
      “我们给他点钱能处理吗?”
      “他不是为了钱,再说了,就你那破游戏能有什么钱。”
      朱韵:“行,他还挺有风骨。”
      李峋:“他只是不甘心我不管他了。”
      朱韵:“他多大的人,小孩吗?”
      李峋:“性格确实像小孩。”
      朱韵恶狠狠地哼了一声,“你能抓住他吗?”
      “基本不可能。”
      朱韵毫不吝啬地给出一个鄙视的眼神,李峋见了,嘴角弯得更深。他侧过身,面对朱韵,逗她道:“怎么,你觉得我应该能抓住他?”
      “……也不是。”朱韵小声说。
      其实答案是“是”。
      在李峋刚刚出狱的时候,朱韵思考问题尚且考虑现实因素,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想法越来越飘忽,二十岁时的念头重新萌芽了,她总觉得李峋就是变形金刚,无敌的,什么都能做。
      她捧着喝光了的水杯,默默反省。
      李峋只看她表情就知道她的想法,他不作任何评价,就扯着嘴角,慢条斯理地抽烟。
      朱韵说:“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李峋:“我试着联系他一下。”
      朱韵:“他要是不配合呢。”
      李峋没回答。
      朱韵又问:“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李峋:“没,他手机号不用了,之前给我发短信的号码也是改过的。”
      朱韵又问:“那他黑后台拿到的数据多吗?”
      李峋轻笑道:“我们的系统在他面前就是一坨豆腐,什么时候入侵,破坏到什么程度,全看他的心情。”
      朱韵沉默了。
      李峋看她一眼,说:“不高兴了?”
      “没。”
      “术业有专攻,他专门搞这些,做起来当然轻松。”
      朱韵:“你不用安慰我,快点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李峋果真陷入思考,他又去拿烟盒,朱韵忽然说:“别抽了。”
      李峋烟已经放到嘴里还没点,他看向她,朱韵说:“你烟不离手啊。”
      李峋:“没啊。”
      朱韵冲灰烬满满的烟盒说:“从刚才进来你就没停过。反正你也想不出处理办法,就别浪费烟了。”
      “哦,”李峋冷笑,“所以我现在连抽根烟都是浪费了?”
      朱韵不说话,光看着他,大概五秒后,李峋暗骂一声把烟扔了。

      ☆、第三十四章

      他们又随随便便聊了一会,很快后半夜三点了。朱韵渐感困倦,声音越来越轻。李峋注意到,对她说:“早点回去吧。”
      朱韵眼皮不停打架,刚要起身,李峋又说:“算了你在这睡吧。”
      朱韵回头看他,李峋说:“你这样不能开车。”他起身走向沙发,把之前乱糟糟的铺盖重新整理了一下,“在这凑合一下,明早再回去。”
      朱韵跟过去,在沙发前站了一会,说:“我睡这你睡哪?”
      李峋:“你不用管我。”
      朱韵躺倒在沙发里,李峋随手将一条薄薄的被子盖在她身上。朱韵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这被子应该是他用过很久的,上面的气味跟他一模一样,算不上香,但很独特,像烟熏过的松节,赤/裸裸的男性味道。
      朱韵不自觉地把被子拉到上面,埋住半张脸。这个举动让她想起那些小猫小狗,它们用气味来记忆和分辨,简直太会享受生活。
      “你睡吗?”朱韵躺在沙发上问李峋。
      李峋又开始敲键盘,说道:“你先睡,我等一会。”
      于是朱韵便在这股熟悉气味的的包裹下沉沉睡去。
      清晨,窗外的晨光叫醒了她。
      朱韵生物钟很准,不管几点睡觉,六点半肯定会醒。她被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晃得眯起眼,看了片刻,意识到外面下雪了。
      朱韵盯着外面白雪皑皑,觉得世界安静宛如道场,她转头,看见暴虐乖戾却又登峰造极的大师傅正靠在椅子里睡觉。
      朱韵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去洗手间,先照镜子整理头发,又简单洗漱了一下,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发现天花板的灯还亮着。
      朱韵轻手轻脚去门口关了灯,回到李峋身旁坐着。
      李峋还在睡,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梦里也不踏实,眉头偏紧。
      以前朱韵听说,如果看一个字时间太久,会渐渐觉得不认识这个字,那举一反三,看一个人太久会怎样?
      她会觉得自己不认识他吗?
      应该不可能。
      不管这段路最终的结果如何,他于她而言都太过清晰了。
      窗外雪花飘飘,落得不温不火。
      大年初五的清晨,所有人都在梦乡之中,朱韵不知昨晚李峋到底几点睡的,她不想吵醒他,打算出门待一会。刚打算起身,李峋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
      他也被外面的白晃了一下,眼睛眯着。
      朱韵见他醒了,拿起杯子接了半杯热水给他。李峋看着冒着热气的杯子,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未动。
      朱韵问:“不舒服?”
      李峋缓缓摇头,眼睛又闭上了。
      她上一次见他睡醒是在董斯扬破旧的面包车上,那次他也这样,脸色黑沉,嘴唇泛青。
      大概十几分钟后,他重新睁开眼,这次状态比刚刚好了一些。他拿过水杯,声音嘶哑道:“……你起这么早。”
      朱韵:“我习惯了,早睡早起身体好。”
      “你没早睡。”
      “那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李峋笑了笑,但刚清醒没太有力气,笑得有些敷衍。
      朱韵说:“真的有虫吃,我现在要出去买早餐,你想吃什么虫?”
      李峋皱了皱眉,朱韵见他刚醒脑袋转得慢,建议道:“要不还吃咸菜面包虫?还挺顺口的。”
      李峋扶着膝盖起身,“年还没过完,外面怎么可能有卖早餐的。”
      朱韵才想起,现在连初六都没过呢。
      李峋打着哈欠往洗手间走,说道:“门口箱子里有方便面,你饿了就自己泡。”
      朱韵去门口翻,果然有箱方便面,二十四盒一箱,现在就剩八盒了。
      朱韵回头冲洗手间喊:“你平时都吃方便面吗?”
      李峋正在洗脸,没听到。
      朱韵把箱子扣上,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昨晚从家里带来的一大堆东西,不知道有没有粮食储备。
      几个袋子一拆,里面几乎全是营养品,名贵的如燕窝花胶虫草,便宜的如大枣阿胶固元膏,还有各种各样的钙片,鱼油,维生素ABCDE……应有尽有。
      朱韵看着这一大兜的补品,哑口无言。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朱韵觉得自己跟家人完全生活在两个世界,她觉得她永远不可能跟母亲进行深入沟通,也无法与她在一些实质性的问题上达成一致。而时至今日,虽然她很多想法还是与母亲南辕北辙,但她至少学会了尽量求同存异,那些不能沟通的部分,她会试着忍耐和迂回。
      洗手间的门开了,朱韵回头,看见李峋从洗手间出来,脸和头发都是湿的。
      朱韵转头看他,后者回到桌边抽烟醒神,她从袋子里挑了几样管饱的食物分给他。
      李峋吃东西巨快无比,撕开包装袋,两口吞了枣糕,然后便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不知在打些什么。
      工作狂。
      这个词曾经被田修竹用在她身上,但现在朱韵觉得自己根本不配。
      什么样的人有资格被称工作狂?一天二十个小时在工作,剩下四个小时在准备工作,不做成这样连提名的机会都没有。
      朱韵看李峋正在做《花花公子》,问道:“你不找侯宁了吗?”
      李峋:“不找了,找也找不到。”
      朱韵:“那你也不能放任不管啊。”
      李峋手下不停,说道:“为什么一定要管,又不是我的项目。”
      朱韵被他顶得无话可说。
      这是精神起来了,都能气人了。
      李峋都没有看她,直接发言道:“别一清早就瞪我。”
      朱韵冷哼,把他面前另外两包枣糕抢了回来,李峋无声地笑,评价道:“小心眼。”
      朱韵义愤填膺。
      “谁小心眼,你才小心眼。我的项目我负责,你不管我管,我就不信我抓不着他!”
      “祝你成功。”
      “你给个大概方向。”
      李峋手指停下,咯咯笑起来。朱韵恼羞成怒,质问道:“你笑什么,这里就你认识他,本来他也是你招惹来的。”
      李峋看着她按在桌面上的纤纤手掌,笑意未消,感叹道:“你真变了不少啊。”
      朱韵:“没变。”
      李峋抬眼,“你以前敢跟我这么说话?”
      他眼神平静揶揄,朱韵心口一抽,说:“我这是有感而发。”
      李峋叼着烟,不咸不淡地看着她说:“对谁都不错,就知道跟我厉害。”
      这话朱韵有点听不下去了。
      你赖可以,但得尊重客观事实吧。她把枣糕扔到李峋面前,恶狠狠地喷了句“天地良心”,扭头就走了。
      朱韵在心里默默骂了李峋一个上午,后来想到他大过年还在加班,觉得他放弃侯宁的原因可能是怕《花花公子》的日程受到影响。
      心情平复后,朱韵开始自己弥补损失,找漏洞,试图追踪侯宁,但什么方法都无济于事。
      而且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最最可恨的事——侯宁竟然挑衅她。
      大年初六的清晨,朱韵打开电脑,看到屏幕上被留了一个词——
      “IDIOT!”
      下方还有中文译版——
      “蠢货!”
      久违的神经痛再次光顾朱韵的大脑,她指着屏幕问李峋,“他为什么还帮我翻译,是觉得我不会英语?”
      李峋抱着手臂笑。
      “谁知道了。”
      朱韵怒发冲冠,就在她焦头烂额无计可施的时候,董斯扬来了。
      大年初七的时候,飞扬员工陆陆续续回来上班。董斯扬是初八来的,过了个年,他看起来更壮了,推门而入,脸带杀气,一身风尘。
      朱韵本想过去汇报情况,结果董斯扬进来后直接无视朱韵,跟李峋打了个照面,一同进会议室。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董斯扬从会议室里出来,一句废话都没有,磨刀霍霍地离开了。
      朱韵一头雾水,找公司里的八卦小能手询问情况。
      “张放同志。”
      “嗯?”
      “问你点事。”
      “休想。”
      “……”
      张放森森笑道:“你趁我不在偷喝我可可粉以为我不知道?”
      朱韵:“再给你买。”
      张放:“我是这么容易被收买的人吗?”
      朱韵看了他三秒,说:“我要把你运营报告做假的事告诉董斯扬了。”
      张放瞬间就从椅子上弹起来,紧紧捂住她的嘴,愤慨道:“我什么时候做假了?就改了几个数字而已!”
      朱韵拨开他的手。
      “董斯扬和李峋研究什么呢?”
      张放不耐道:“猜也该猜到啊,现在什么最棘手啊。”
      朱韵凝眉。
      张放:“就过年我跟你说的事呗。”
      朱韵:“黑客?”
      张放说:“对,李组长找董总去处理了。”
      朱韵转头,看见李峋跟往常一样窝在椅子里写代码。
      他之前不是说他不管这事了?
      又骗人……
      朱韵冲着那黑色背影在心里骂了三声“畜生”,回身问张放:“董斯扬怎么抓,他又不懂电脑。”
      张放坐下,翘起二郎腿,一脸无奈地看着她。“我说朱组长,咱们脑筋能不能不要这么死板?”
      朱韵:“什么意思?”
      张放大喇喇道:“董总他老人家朋友多了去了,只要有名字和照片,这座城里没他找不到的人。”他见朱韵仍蹙眉,好心提点道,“早在图灵出生之前,有些行业就已经很成熟了。
      “……”
      朱韵无语过后,又心生疑惑。
      先不管董斯扬之前究竟是干什么的,既然他有能力找到侯宁,为何李峋没有第一时间直接将事情交给董斯扬做?
      张放下一句话给了朱韵答案。
      他幽幽地说:“找是能找到,就是不知道抓住之后会怎么处理了,我们董总生起气来可是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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