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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

  •    ☆、第三十五章

      张放的话给朱韵留下很深印象,或者说是在她心里留下了隐患。
      朱韵找李峋旁敲侧击董斯扬会怎么找侯宁,找到之后会怎么做,李峋语气敷衍,懒得回答。
      《花花公子》项目推进很快,一方面李峋每天输出成吨的代码,而美术方面也在田修竹的帮助下水准大大提升。原本拖沓的郭世杰有了偶像动力,像打了鸡血一样,每天除了画就是画,进展飞快。
      如果是以往,李峋一心扑在项目上时,朱韵是不会打扰他的。但这次她破了例,隔三差五就去找他一次,软磨硬泡想要探听消息。
      李峋工作时脾气异常狂躁,一次两次还勉强敷衍,后面次数多了直接发火,拍案怒叱,就差直接掀桌。
      可朱韵还是没放弃,不管他怎么回避,她就是不停地问。
      到最后李峋脾气也被磨没了,拳头都砸在棉花上,他有什么办法,或者说他能拿她怎么样?
      “你去问董斯扬行不行?”李峋忍无可忍道。
      “我联系不上他。”朱韵说。
      董斯扬为了抓侯宁,一连几天没有出现在公司,这让朱韵更担心了。
      “赶紧回自己位置去,自己没活干是不是?”
      “我们先把这件事解决了。”
      李峋烦躁地推开键盘,掏了一支烟。
      朱韵第两万次问他:“董总要怎么找侯宁?找到之后会怎么做?”
      李峋第两万零一次回答她:“不知道!”
      朱韵:“你能联系上董斯扬吗?”
      “联系不上。”
      “你都没试一下。”
      李峋拍桌子,“你有完没完?!”
      他语气越发凶狠,朱韵也不怕。
      “我让你联系他问清楚。”
      “你天天就惦记这些没用的!”
      “谁说是没用的?”
      两人吵得声音越来越大,屋里剩下三个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他们。
      李峋坐在椅子里,朱韵站着,且穿着高跟鞋,这让她的气势多少赢了一点。可马上李峋也站起来了,朱韵的鞋跟不太够用了。
      “你最后警告你一次。”李峋声音压低,盯着朱韵说,“我正在收尾阶段,你要说可以,给我等三天。”
      朱韵毫不避闪地回视他,“这件事不弄清楚,你什么尾也别想收。”
      李峋听完这话,默然咬牙闭眼,怒气值一点点积攒。眼看要火山喷发的时候,朱韵又说了一句——
      “上次就是这样。”
      熔浆喷射时间延后了一秒。
      李峋看着面前女人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吵架的原因,她的眼眸激动得有点发红,她极力地传达着什么,想让他理解她还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上次就是这样。
      你暴躁大家就让你暴躁,你发狂大家就容你发狂,你不说别人就什么都不问……结果阴差阳错,白白赔进去六年。
      明明可以有另外的解决方法。
      李峋移开视线。
      朱韵:“项目什么时候做都可以,这个不成我们还可以做下一个,但人出差错就晚了,还记得林老师跟你说的话吗?”
      你一定要走正道。
      李峋将手头的策划案狠狠甩在桌上,拿着烟往公司外面走,朱韵跟上去,李峋边走边说:“董斯扬临走前说他有分寸。”
      朱韵:“他的分寸跟正常人的分寸一样吗?”
      李峋:“……”
      朱韵皱眉看着他,“你一开始不把事情交给董斯扬是不是怕他做事太狠了。”
      李峋脸色凝重,靠在窗边说:“我就是想让他狠一点。”
      “什么?”
      “侯宁该有点教训了。”
      朱韵怔然,李峋抽着烟道:“我要用他,但他现在仗着有点技术太过肆无忌惮,董斯扬管他正好。”
      “可万一董斯扬手下没谱……”
      “应该不会。”
      “什么叫‘应该’?”朱韵想了又想,“不行,你得跟着他。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等出事就晚了,你联系董斯扬。”
      李峋:“你也要跟着?”
      朱韵看着他,“不然你会开车?”
      李峋给董斯扬打电话,几句话的功夫就确定了位置,挂断后朱韵问他:“为什么你给董斯扬打电话就能打通,我打就没人接?”
      李峋:“他把你的号拉黑了你不知道?”
      朱韵:“…………………………………………………………”
      李峋又说:“董斯扬已经找到侯宁了。”
      朱韵惊讶道:“还真让他找着了,他怎么找到的?”
      李峋翻了一眼,说:“他自然有他的方法,这世界又不是围绕计算机转的。”
      朱韵咂嘴。
      “当初你随便抽了一张名片,没想到凑到这么一公司的奇葩,董斯扬已经找了几天几夜了吧,也够拼了。”
      李峋:“你不知道他为什么拼?”
      朱韵看着他,李峋笑道:“他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你跟我身上了。他比我们紧张,我们失败几次都可以重头再来,但他没有那个本钱了。成王败寇,赢了就咸鱼翻身,输了就被吉力踩死。”
      朱韵听他语气,似乎把自己跟他捆绑在一起了。不过说起吉力,朱韵尚有些惭愧,对李峋说:“其实要不是我们,飞扬也不会被方志靖盯上。”
      “这叫什么话?”李峋冷冷看着她,“人缩起脖子就不用死了?”
      朱韵又被批评,不自主地低下头。
      李峋:“你看,听话的时候多可爱。”他把烟一脚踩灭,勾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双眼寒凉如水。
      “这世上只有两条路,一条等死的路,一条找死的路。董斯扬不是等死的人,你跟我也不是。”
      *
      夜半时分,市二环高架桥上灯火通明,晚高峰时期早已过去,车流行进流畅。
      一辆车飞速跃过一盏路灯下,留下一道白色的光影。
      朱韵抬头看路标,确定之后继续向前开,她瞥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的李某人。在他问到董斯扬位置后,他们很快出发。一个负责开车,一个负责休息。
      “你要不要去考个驾照?”朱韵说。
      李峋:“没时间。”
      朱韵:“你可以当初是休假。”
      李峋没说话。
      朱韵又说:“不过你的身体协调能力那么差,保不齐要学很久。”
      李峋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不含情绪地看她一眼,朱韵说:“难道不是吗,排球打成那个样子。”
      李峋还看她,朱韵也看他一眼,老生常谈道:“我就事论事。”
      他笑,窗外的树影在他脸颊上一闪而过,朱韵闭嘴了。
      接下来的一段路格外安静,不一会便开到董斯扬给出的地址。这里近城郊,是一片新开发区,朱韵路过过几次,但都没有停留。
      根据GPS定位指示,朱韵来到一座公寓式住宅楼前。此楼隐匿于街道最深处,人烟稀少,悄无声息。
      朱韵刚拐进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找错地方了,可马上她就看到楼下停着的两辆面包车。车体偏旧,玻璃都被黑色贴纸糊死。这车跟之前董斯扬带他们去开年会时的车气质太像了。
      月黑风高,再看见这两辆车,朱韵忍不住紧张。
      “李峋,不会出事吧。”她小声问。
      李峋醒过来,他打开车门,“我去看看,你在这别动。”
      朱韵看着李峋下车,与此同时,对面的面包车里也下来一个人。朱韵已经将车灯关了,只能接着路边浅浅的光线仔细打量,是个流里流气的小年轻。
      李峋过去跟那小年轻说了几句话,小年轻抬手指向一处,李峋看过去,车里的朱韵也趴在玻璃上使劲抬头看。
      公寓楼大概十几层高,是很普通的老式公房,没有电梯,外面是一列阳台。
      李峋很快从面包车回来,敲了敲朱韵的玻璃窗。
      朱韵打开窗户。
      “怎么样了,他们在楼里?”
      “嗯。”李峋低声道,“我上去,你在这等着。”
      朱韵点头。
      李峋一离开,朱韵更紧张了。他刚进楼,前面面包车旁的小年轻就吹了个口哨。朱韵心惊,以为是对她吹的,抬头却见他冲着刚刚指向的公寓楼方向。不止他,很快两辆面包车里下来六七个人,都看热闹似地仰头看着公寓。
      朱韵放下车窗望过去。
      刚开始朱韵以为,那小年轻给李峋指公寓楼只是想告诉他董斯扬和侯宁都在里面,可现在看来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否则他们在看什么热闹?
      这样想着,朱韵眯起眼睛,细细观察。
      她顺着外面那列阳台一层一层往上看,都没有发现端倪,直到她的视线移至楼顶,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那里影影绰绰大概四五个人,站在没遮没拦的楼顶上。其中一个人站得很靠前,朱韵看了几秒钟,意识到那不只一个人——
      楼顶。
      董斯扬西装革履敞开怀来。这里风大,吹得衣角肆意摆动,显得他站得更稳。他嘴里叼着烟,眼睛被烟熏得稍稍眯起,嘴角是一抹寒笑。
      他手里拉着瘦弱不堪的侯宁。
      董斯扬钢筋铁骨,掐着侯宁领口的手臂几乎支撑了侯宁全部体重,依旧纹丝未动。侯宁距离身后深渊只有半步的距离,他不敢回头看,也不敢挣扎怕董斯扬不小心松手。
      尤是这时,他还嘴硬。
      “我认识你,”侯宁神经兮兮地说,“你是飞扬公司的老板,以前是个混子,因为恶意伤人先后入狱三次。”
      董斯扬扯着嘴角,他的脸色看得侯宁满头大汗,他叫道:“你不敢推我下去!你快放手!你是不是还想回监狱去!”
      董斯扬看着他,嘴角弧度更弯了,他从容不迫地说:
      “你说老子‘不敢’什么?”

      ☆、第三十六章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三秒钟。
      第一秒最可怕,因为董斯扬放手了。
      那一刻朱韵感受到跟侯宁同等的恐惧。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切都结束了,他们犯了跟以前一样的错,而这次更加不可饶恕。
      人惊惧到一定程度,会摒弃一切杂念,那瞬间朱韵的世界只剩下侯宁仰头坠落的身影。她想这过程大概会持续六秒左右,等六秒过去,所有的东西就都崩塌了。
      然而这六秒钟并没有发生。
      在董斯扬松手位置的正下方的阳台上,等着两名彪型大汉。一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董斯扬身上,没人注意那里,等董斯扬放开侯宁的瞬间,两名大汉一起伸出手,将坠楼的侯宁牢牢扯住,随手甩了几下,又捞回了阳台里。
      朱韵心神巨震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面包车旁的小年轻们用口哨将她唤醒。
      他们大概也有等级划分,能上楼的人大概要比下面等着的级别高一点,这些小流氓看着“前辈们”的精彩表演,报以热烈的掌声。
      朱韵后回过劲,头埋到方向盘里,浑身止不住地战栗。她紧紧捏着手,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但是无济于事。她试了几次仍没有成效后,索性也不管了,就这么哆哆嗦嗦地打开车门出去。
      不远处的小年轻们热闹的讨论停止了,他们看向朱韵。朱韵没有理睬他们,直接上楼。平时她很讨厌爬楼梯,但这次她爬得飞快,几乎一口气上了十二层楼,到顶之后,心口砰砰地跳。
      这公寓楼的构造跟创业园很像,一层有七八个房间,楼道里一个人都没有。朱韵看到其中一个房间的门是打开的,外面三三两两站着几个男人,抱着手臂正闲聊。
      朱韵走过去,门口的男人停止聊天,朱韵往里面走,一个男人拦住她。
      男人没有多说话,就抱着手臂站在她面前,无声地驱赶。
      朱韵说:“我要找董斯扬。”声音还有点抖。
      男人回头跟其他人对视,笑道:“找董哥的女人,都找这来了。”
      其他男人也笑起来,男人回头对朱韵说:“旁边等着吧,董哥处理事情呢,他不喜欢被女人打扰。”
      朱韵想绕过他进屋,男人一侧身又拦住了,朱韵直接冲屋子里喊道:“董斯扬——!”
      男人吓一跳,“喊什么你!”架着朱韵要往外走。
      房间里的阳台边,董斯扬正跟李峋说着什么。听见门口的嚎叫声,董斯扬眉头一紧,道:“你怎么把她也叫来了。”
      李峋:“本来就是她要来的。”
      门口的人还在喊:“你再不出来明天我就辞职——!”
      董斯扬听得一脸扭曲,暗骂了一声操,冲门口道:“让她进来!”
      朱韵径直冲到屋里,瞪着董斯扬。
      “侯宁人呢?”
      董斯扬一摆手,“屋里。”
      朱韵扭头离去,董斯扬看着她的背影,又连骂了几声。李峋说:“她可能会发火。”
      董斯扬:“老子会怕女人发火?”
      李峋不说话,董斯扬静了一会又说:“她不会真辞职吧?”
      李峋:“不知道。”
      董斯扬浓眉紧蹙,又狠狠地骂了一声:“操!”
      房子的次卧面积不大,配套家具也较少,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还有几个储物柜,窗台上放着两盆植物,已经枯萎。这栋房子没有居住的痕迹,大概是准备出租的,朱韵不知道董斯扬是从哪搞来了钥匙。
      单人床上躺着瑟瑟发抖的侯宁。
      朱韵开门的声音吓到了他,他缩得更紧了。朱韵走到床边,问他:“你没事吧。”
      侯宁把整个人都埋了起来。朱韵能理解他的害怕,她作为旁观者光看着就腿脚打颤,别说真的被推下楼的侯宁了。
      “他们这件事确实有点过分了。”朱韵低声道,“就算你真的把我们的游戏毁了,也不过就是个项目而已。”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侯宁。
      “李峋给我讲了你的事。”
      侯宁肩膀微微一颤,朱韵:“你没有想到会闹这么大吧,你是不是觉得入侵这么小的公司,就算被抓了也不会有什么事?公司再小也是别人的心血,你别太小瞧人了。”
      她说完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莫名问了一句:“李峋这人吸引力很强吧?”
      侯宁似乎又是一颤。
      朱韵:“你磨蹭这么久,别说出国,连市区都没出,是想让他回头来找你?”
      静了一会,朱韵听到身后轻微啜泣的声音。她回头,侯宁孤独消瘦的背影落入眼眸,他太瘦了,体型基本就是中学生的模样,这样瑟缩在一起,看着格外可怜。
      朱韵低声道:“这点我倒是能理解你,但他不可能回去,你要真放不下就自己过来吧。”
      屋外的客厅里,董斯扬跟李峋依旧靠在窗台边抽烟。李峋给董斯扬示意,董斯扬回头,看见朱韵走过来。
      董斯扬不等她开口,先声夺人。“绝对不会出意外!这东西我们已经玩过无数次了,安全性妥妥的。”
      朱韵冲着他胸口就是一拳,董斯扬反应神速,瞬间拉住她的手腕,稍稍一拧,将她反制住。
      他嘿嘿笑。
      “老子能让女人拿住?”
      旁边李峋拿下嘴里的烟,淡淡道:“喂。”
      董斯扬懒洋洋地松开手。
      朱韵揉着自己的手腕,紧紧瞪着他。
      董斯扬:“就吓唬他一下而已。”
      朱韵:“有你这么吓的?”
      董斯扬抽了口烟,不耐道:“都说了肯定没事,我警告你不要胳膊肘往外拐。”
      朱韵看到窗台上放着的烟盒,忽然有种想把抽烟技能再次捡起来的冲动。
      “他不会报警吧。”朱韵问。
      董斯扬哼笑一声。
      朱韵:“你笑什么,他要真报警,可以直接告你杀人未遂了。你看你下面聚的那伙人,我们整个公司都要跟着一起遭殃!”
      董斯扬笑得更嚣张了,他对朱韵说:“老子混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谁会不会报警一看一个准。”他指着朱韵说,“像你这种,遇事肯定报警。”他又指向屋里,“那个打死也不会报。”说完他又想起什么,手肘一收,大拇指回指旁边抽烟的李峋,“这个也不会报。”
      朱韵:“……”
      董斯扬懒散道:“至于这只瘦猴怎么处理,”他看向李峋,“你有什么意见?”
      李峋:“问她吧。”
      董斯扬回头看朱韵,“朱政委有什么意见?”
      朱韵:“别问我,你们俩主意这么正,还需要我提意见了。”
      董斯扬点点头,“那就沉海吧。”
      朱韵:“胡说什么!”
      董斯扬:“所以才问政委意见呀。”
      朱韵看向沉默的李峋,“你想怎么办?”
      李峋刚刚没有回答董斯扬,这次却回答朱韵了。“我想留下他,我们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朱韵:“这么闹一次他还能同意留下吗?”
      李峋:“能。”
      朱韵点点头,“你既然说能那就留吧。”
      李峋:“你接受?”
      朱韵:“不然怎么办,放着不管万一他再抽风呢,他要是离开这座城市了你们还抓得着么,还不如放在身边看着。”她顿了顿,又道,“而且你也说他实力强,我们公司现在缺人缺成这样,能添助力最好了。”
      董斯扬听后拍手道:“哎,这话我爱听,你是飞扬员工,就要从飞扬的利益出发才行,这人我留了。”
      朱韵看着李峋道:“我先走了,你晚上坐他车回去。”
      朱韵下楼腿还直发抖,楼下的小弟们还等着,朱韵真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在创业还是闹革命。
      朱韵走出公寓楼,外面冷风习习,吹得她脸上皮肤紧缩。她才意识到刚刚身上出了好多汗。
      李峋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轿车开走,董斯扬说:“女人就是他妈的胆小。”
      李峋:“嗯。”
      董斯扬:“这么点事嘴唇都吓白了,还死撑呢。”
      李峋笑了笑。
      董斯扬慢慢回顾刚刚的滋味,说道:“她胆小一点可比平时张牙舞爪可爱多了。”
      李峋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今天的事对朱韵的刺激太大,她开车在街上行驶半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只要一回想董斯扬松手的那一刻,她就禁不住打颤。
      朱韵漫无目的地在城中乱转,最后停在路边,给任迪打了个电话。
      她本没抱有希望任迪会接,没想到还真的打通了。
      任迪:“喂?”
      朱韵:“你在北京?”
      任迪:“对,怎么了,跟那个畜生闹翻了?”
      朱韵抿唇:“没,今天出了点意外,我有点害怕,找你聊聊。”
      任迪打了个哈欠,说:“他又闹出什么事了?”
      朱韵没有将事情具体告诉给任迪,抽茧剥丝说了核心。
      “他们胆子太大了,什么都敢做。”
      任迪笑道:“正常啊,你胆子也很大啊。”
      朱韵:“我哪胆子大了。”
      任迪:“当初李峋刚出来,你所有情况都不知道,就什么都不要了铁了心去帮他。”
      朱韵:“那不一样吧。”
      “有什么不一样。”任迪好像喝了酒,言语有微醺的豪迈,颂扬道,“男人为了事业不顾一切,女人为了爱情无法无天,老天就是这么公平。”
      “……”
      她好像真的喝醉了。
      朱韵看着车窗外车来车往,低声道:“我很害怕,他出来之后我更怕……”任迪那边好像没有听太清楚,朱韵自言自语道,“很多时候都感觉自己染上了‘惊弓之鸟’的毛病,我怕他出意外,比怕他失败更严重。”
      归家的车辆川流不息,朱韵车窗摇下,想透透风,却闻到一股汽车尾气的味道,又将窗户摇上了。
      这时,任迪对她说:“放心,没事。”
      朱韵还以为刚刚的话任迪都没听见,任迪那边点了支烟,低声道:“不用担心,有你在,他还上不了房。”
      她说这话时朱韵视线刚巧上扬,看到天边一轮明月,皎洁无瑕,完全没有为人间尾气所污染。

      ☆、第三十七章

      *
      《七国争霸》和《花花公子》几乎同一时间上线。
      吉力公司展现了他们强大的宣传能力,《七国争霸》几乎在第一时间占据了所有榜单的首位。他们的游戏内容与《无敌武将》如出一辙,但系统远不如《无敌武将》设计精巧。
      大概他们自己也知道问题所在,并不奢望这款游戏能走得太远,一波流,能赚多少就赚多少。
      “他们游戏的联动性太强。”张放生气了几个星期后,终于可以平稳心态来研究敌方。“他们公司的游戏币都是通用的,用户下载一款游戏,只要将角色练到相应级数,就反馈一定量的游戏币,也可以在其他游戏里使用。这招太无解了,就算不喜欢这款游戏的人,为了其他的游戏也会去玩的。”
      一堆人挤在拥堵的会议室里,张放正在分析敌营策略。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调/教,他的报告也写得像模像样了。
      “不过这是他们一贯路数,也没办法。我们这次开会主要目的还是《花花公子》……”张放提及自己公司的项目,悲伤地说,“李组长我对不起你,公司实在拿不出宣传的钱了。”
      朱韵:“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
      张放沉痛道:“实话实说,上周我们把公司备用的显示器和主机都卖了,就为凑工资。”
      朱韵无语地看向董斯扬,已经揭不开锅到这个程度了?
      董斯扬在椅子里闭目养神,身边赵腾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长长叹气,“这年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呿。”一声不屑的冷嗤在狭小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家一起回头,看到坐在角落里毫不起眼的侯宁。朱韵不知道李峋是怎么跟他谈的,反正那件事发生的一周后,侯宁就来飞扬上班了。
      张放对新人的态度一向不佳,指着侯宁说:“你他妈还好意思笑,要不是前段时间你折腾那么一出,我们现在至于这么手忙脚乱吗?”
      侯宁被人指着骂,脸色发白,顶嘴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入侵系统了,可最后也没破坏数据。”
      张放怒道:“你还敢破坏数据!?”
      侯宁脸更白了,嘴唇颤抖地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钱么,你们要多少,说个数。”
      他话一出,众人又扭头看朱韵。朱韵对他这些言论已经快免疫了,她懒得开口,抬手指着会议室后面的墙。
      墙上有一条横幅,是侯宁进入公司第一天朱韵挂上去的。
      鉴于这个公司将近一半的人蹲过五年以上的牢狱,还有侯宁有史以来的生活习惯,以及董斯扬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处理问题方式,朱韵不得不随时叮咛。
      她摘取了“谷歌十诫”当中的第六条挂在墙上——
      “You can make money without doing evil.”
      ——不做坏事也能赚钱。
      从此“朱政委”的称呼在公司传开了。
      侯宁闷着头不说话,张放也泄气地坐回椅子里,只有李峋毫不在意地点了一支烟。
      “我的项目不用你们操心。”他说。
      张放:“没宣传再好的游戏也白搭。”
      李峋:“说了不用你操心。”
      张放:“你该不会还去找赵果维吧,她宣传这个可没戏啊,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要——”
      “有完没完?”李峋看他一眼,张放瞬间闭嘴了。
      李峋起身离开会议室。
      张放脑袋磕在桌子上,“这可怎么办,我跟他没法沟通了,我都不敢跟他说话了……”
      “没事。”朱韵安慰他说,“他说不用你操心,你就听他的就是了,出问题让他来担。”
      朱韵这话半开玩笑。
      她并不紧张,李峋从不说大话,他说有办法,就是有办法。
      李峋确实找到了宣传方式,三天后,朱韵在公司见到了任迪。
      那天朱韵跟往常一样到得很早,一进屋,看到李峋照常坐在椅子里,面前的办公桌旁靠着一道消瘦凌厉的身影。
      任迪穿着白衬衫,一手揣在裤兜里,一手拿着烟。她皮肤白得惊人,显得柳眉细黑,头发随意扎着,落下许多碎发,持烟的手又细又长,烟雾跟房间一样静。
      她看李峋的眼神跟大一开学时一模一样,相互鄙夷较劲,又有点惺惺相惜。
      他们三人处在同一空间,让朱韵有种时光错流的感觉。她感觉到时间的变化,他们都不再年少了,岁月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们身上青春的印记越来越少。
      但好在还有相聚的时刻。
      李峋看向门口,任迪察觉到,转过头。她冲朱韵举起烟,微微一笑,白衬衫逆着光,帅得无以伦比。
      朱韵走过去,任迪张开手顺势抱住她。任迪手不老实,在朱韵身上抓了几把,隔着她的肩膀看向李峋,神色挑衅。
      李峋扯着嘴角,冷冷地呵了一声。
      朱韵起身,“你不是在北京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任迪:“昨晚被叫回来的。”
      朱韵看向李峋,知道他是找她来做宣传。这时门口传来声音,张放和赵腾到了。两人正在热烈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的问题。张放进屋看到多出来一个人,气质淬炼独特,先是愣了片刻,后忽然认出这是谁,捂着嘴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看错吧……”张放跟赵腾咬耳朵,“是轻红主唱吧?”
      赵腾也有点哑巴了,“应该是,总不能我俩一起出现幻觉。”
      任迪问李峋:“要求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些?”
      “对。”李峋道,“你最好能说动金城,不用明着打广告,他玩游戏的时候你照张相发出去就行,配字也不要提游戏,就说他在休息放松,到时自然会有人去挖细节。”
      任迪冷哼,“你倒是会设计。”她把烟按在李峋面前,拉着朱韵说,“走,跟我聊一会。”
      她拉着朱韵往门口走,任迪走路自带气场,一股风似地让张放和赵腾隔着五六米就让开道。
      等两个女人走了,张放冲到李峋面前。
      “你认识明星啊!你怎么不早说!”
      明明谈完了合作,但李峋看起来心情一般,沉着一张脸,张放玩笑都不敢开了。
      任迪对创业楼的构造不熟悉,朱韵领她来到楼梯间。刚出正月,气温还没有明显回升,任迪穿得极薄,朱韵问她:“不冷吗?”
      任迪:“没事。”
      朱韵:“楼下那辆红跑车是你的吗?”
      “嗯。”
      “真帅。”
      任迪笑,朱韵问她:“李峋怎么找到你的?”
      任迪:“就那么找呗。”
      朱韵:“你不是还有活动吗?”
      任迪嗤笑道:“他会管我活动?直接叫我推了过来的。”
      朱韵:“……”
      任迪看着她,“这脸皮你要学一学啊。”
      任迪给了跟赵果维一样的建议,朱韵不得不开始思考人生。任迪顺着窗户往外看,打量整个创业园,说:“你们这公司靠谱么?”
      朱韵:“靠谱啊。”
      任迪一脸怀疑,朱韵说:“已经慢慢步上正轨了。”
      任迪:“什么正轨,我听说开工资都费劲。”
      朱韵不想让她知道他们这这么窘迫,支支吾吾道:“没啊,谁告诉你的。”
      “李畜。”
      “……他连这也跟你说?”
      “这混蛋为了压成本别说哭穷,什么干不出来?”
      朱韵尴尬地笑,任迪看着她。“你们缺钱怎么不跟我说?就算不跟我说也可以去找付一卓啊。”
      朱韵:“李峋没找,应该觉得我们熬得过来。”
      任迪:“多点资金不好?”
      朱韵:“放心,他有谱的。”
      任迪静静看着她,随即下颌轻点,含着烟道:“也对,钱来得太容易也没什么意思了,我就是例子。”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眼中带着淡淡的疏离。“以前挣不来钱,每个演出机会都很珍惜,现在也没人在乎写什么歌了,随便唱一唱,拍拍照,露露脸,钱就多得数不完。”
      朱韵默默无言。
      “我很羡慕你们。”任迪看着朱韵,说道,“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
      “哪儿没变啊,变太多了。”
      “至少还有方向,还脚踏实地。”
      这话听得朱韵自嘲地笑起来。
      “你不用羡慕我,我没你说得那么牛。”她靠在任迪身边,“是因为李峋在。”
      她似乎点了题,两人一同静下。
      许久后,任迪缓道:“他刚出来的时候,我看他那混账样子,满心想着让他吃瘪,能多惨是多惨。但现在想想,还是让他成功吧。以前他嚣张跋扈的时候,我们过得都不错。他落魄了,好像我们也跟着走偏了。”任迪转过头看着朱韵,“我也没想到看他窝囊会这么不爽,你好好帮他。”
      朱韵:“我在帮。”
      任迪揽着朱韵的肩膀,又抽了两支烟,说:“下午有事,先走了。”
      虽然任迪嘴里给李峋骂得狗血淋头,但真的帮起忙来诚意十足。她动作很快,第二天金城窝在沙发里玩游戏的照片就被发出去了。任迪特地把照片背景选在没有暴露过的工作室里,引起了极大关注。
      明星效应比预想得更为可怕,金城的粉丝开始疯狂分析这张照片,从他衣服的牌子,还有工作室沙发的款式,当然也有他手机里玩的那款游戏。
      大家都在搜游戏到底是什么,不多时,几篇宣传软文放出,里面放了几张图片,和一点基础玩法,那几天《花花公子》的关键词在网上的搜索量成指数上涨。大家都想凑热闹下载一下看看,但却发现游戏并没有开放源头。
      李峋只放出了几千个注册号,因为游戏质量实在太高,不管是系统还是美术,都远远超过了普通的成人游戏,玩过的人每天疯狂宣传,渐渐地,能拿到这福利游戏的注册号成了一件值得疯狂炫耀的事。
      一个星期后,网上《花花公子》的注册号已经炒到了两千块钱一个,李峋又放出五千个号,几乎一小时之内被注册光。
      在金城照片发出去的当天,《花花公子》的后台开始流动,半个月后,游戏的月流水轻松破了三百万。
      张放每天像中风了一样瘫在椅子里看后台数据,赵腾和郭世杰也被震慑住了。
      只有李峋,什么情绪都看不出,甚至烟抽得比以前更多了。朱韵经常看他凝视着黑黑的屏幕,半天不动地方,眉头紧锁,思考着事情。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不久前吉力准备借壳上市的那家玩具公司已经对外发布了资产重组预案,距离证监会最后的审核,大概还有半年时间。李峋抓紧这段时间竭尽全力将《花花公子》推上巅峰,并且大肆宣扬其盈利能力,应该是想给方志靖做个套。
      朱韵给李峋端了杯水,李峋从思考中醒来,道:“谢谢。”
      朱韵低声说:“我查了近几年国内游戏侵权的案例,如果只是简单的类型模仿,很难胜诉。”
      李峋:“我会把源代码给他们。”
      “什么?”
      朱韵难掩惊讶,这项目是李峋完全独立开发的,花费很长时间,也是飞扬目前最大的收入来源。可马上她又忆起,之前她在读这项目的代码时,发现很多奇怪的地方。李峋以前写代码非常注重可读性,可这次却经常使用复杂结构。
      代码越独特,陷阱就越多。她后知后觉明白,早在那个时候,李峋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身后张放和赵腾轻轻松松地聊着天,跟这边的氛围完全不同。
      朱韵说:“你要用什么方法让他们拿到源代码,方志靖会直接复制使用吗?”
      李峋听了这话,总算露出一点笑容。
      “这个你不用担心,虽然他们本身水平也凑合,但邪门歪道走惯了,已经养成急功近利的习惯,只挑那些已经成功的项目扒皮。他们公司能撑起来,是现在游戏市场太乱。国内用户群规模大,大家刚见到这些东西,容忍度自然高。”
      朱韵捧着水杯,静静思考。
      李峋又说:“但虚的终究是虚的,人也不可能永远蠢,等用户成长起来,这些没有自主研发能力的公司就走到头了。”
      朱韵:“可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用户也成长不起来啊。”
      李峋:“不需要,把声势造起来,能拖住他们就行。”他说着,拿起水杯饮了一口,又道:“他一定会用我的代码,我说句玩笑话,方志靖可能比我自己都更相信我的实力。”

      ☆、第三十八章

      随后又一件事情发生,勉强给目前紧张的工作生活带来点惊喜——
      《无敌武将》拿到了本年度的“网络行业发展政府奖”。
      朱韵刚接到通知的时候还以为是骗子,反复确认了几次才知道是真的。全公司没一个人听过这个奖项。张放上网去搜,奖项是前年才设立的,政府鼓励网络技术创新。游戏类奖项每年有三个名额,张放查了一下往年的获奖名额,发现获奖的都是单机游戏,《无敌武将》是唯一一款手游。
      张放捂着自己的胸口,“我怎么感觉这么不可思议。”
      朱韵也觉得很神奇,李峋告诉她,应该是赵果维推荐的。
      于是朱韵又带着大包小裹去赵果维家表示感谢,这回她总算能买点像样的礼物了,因为飞扬公司正式摆脱了常年赤字的窘境,正式开始盈利。
      说起盈利,朱韵心绪颇为复杂。她兢兢业业制作的游戏赚不到什么钱不说,用户还极其挑剔,给错一句台词能写几千字的邮件来骂。而李峋的游戏不仅日进斗金,用户还把开发者当祖宗一样供着,李峋磨磨蹭蹭更新一个人物用户们简直烧香拜佛普天同庆。
      而这样一个赚钱的项目,李峋竟然要把源代码开放出去。
      这件事目前只有她和李峋以及董斯扬和侯宁知道,朱韵没敢告诉张放他们,怕他们受不了刺激。
      很快有广告商和投资者找上门来,李峋全部推掉了。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公司的员工在跟李峋打交道的时候,会不知不觉加入恭敬的成分。他们大概也知道了这个脾气奇差的男人恐怕是整个创业园区里的头号种子选手。
      日子越来越顺,张放经常靠在椅子里,轻松感叹:“照这样下去,我们可以抱着这两款游戏高枕无忧到天荒地老了。”
      朱韵每次听到都忍不住拍他脑袋。
      政府奖的颁奖活动在华江酒店举行,邀请函发下来,朱韵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吉力公司的出席名单。
      朱韵问李峋:“去吗?”
      她本以为李峋不会对这种活动感兴趣,没想到李峋很轻易就答应了。
      活动规定每家受邀公司最多可以去十人,这时飞扬公司人少的优点就体现出来了,一共才七个,全员参加。
      因为颁奖活动前一天刚好是《无敌武将》更新的日子,朱韵一直忙到后半夜才回家,她睡得也不踏实,第二天早早醒来赶去公司看更新情况。
      一切正常。
      朱韵松下一口气,这才想起今天的活动来。活动是晚上七点,尚有一段时间。朱韵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看自己,她穿得太随便了,衬衫长裤,妆也没怎么化。
      朱韵犹豫要不要趁还有时间回去换一套,但白天的工作又放不下。
      她又去看李峋,发现他穿得更破,他沉在椅子里已经快一个星期了,那件灰T恤就没见他换过,加上抽烟抽得凶,走过他身边简直就跟生化武器库一样。
      朱韵思来想去,还是算了。
      男的自己这么恶心,凭什么让女人梳妆打扮。
      于是当晚,董斯扬开着那辆破面包,拉着一车破衣烂衫的员工前往华江酒店。
      车一停朱韵就有点后悔。
      酒店正门口,一群记者正在冲着吴真疯狂拍照。比起朱韵上一次在商场见她,吴真的打扮更加华丽了。一身落地长裙,妆容浓艳,花枝招展,挽着高见鸿细声细语地回答着记者的提问。
      朱韵挠挠鼻梁,也不是说非要攀比,但她好歹也是飞扬公司唯一一个女员工,场面是不是应该撑一下?
      她正考虑现在去买条裙子还来不来得及,忽然肩膀被人从后面一推。李峋个高,面包车里站起来腰要弯得很深,他不耐烦地对朱韵说:“快点下去!”
      朱韵:“……”
      破罐子破摔,谁怕谁。
      他们上楼梯的时候碰到了方志靖。
      朱韵已经做好唇枪舌战的准备,没想到方志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就接着跟记者聊天了。
      朱韵回头看李峋,他离开电脑整个人都萎靡起来,打着哈欠往里走,眼神都没有赏给方志靖一个。方志靖侧脸上的咬肌鼓起了,朱韵看得清清楚楚。
      或许事情真的就如李峋所说,方志靖怕他怕得要死。
      “啊……”张放生平第一次踏入五星级酒店,刘姥姥进大观园,看得眼花缭乱。旁边赵腾掐他,“你能不能别这么丢人!”
      郭世杰也小声说:“上次互联网大会也是在这里,你要是来了就不会这么惊讶了。”
      张放斜眼道:“你是怪我给你工作安排多了?”
      郭世杰:“没没,不是。”
      上次互联网大会是在国际会议中心举行的,这次的颁奖则在酒店三层大厅,这里原本应该是做婚礼庆典活动的,装点梦幻,更加金碧辉煌,三排长桌,摆满了精致的食物。
      飞扬员工下班都没吃晚饭,朱韵肚子饿得咕咕叫。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朱韵也不管什么面子,拿着餐盘从头吃到尾。
      场面上的讲话由张放负责,充分发挥其舌灿莲花信口开河的优点。先是感谢了政府,又表达了公司创业的辛酸与坚定,还不忘暗示游戏曾遭受不公平竞争,一套话下来声泪俱下,感天动地。
      朱韵这边狂吃一通,她心里惦记李峋,拿着盘子给他也装了一堆。李峋没有关注颁奖和领导讲话,他和侯宁站在外面的大阳台上抽烟。
      朱韵精挑细选几样食物端过去,但半路杀出程咬金,一个意外的人插队朝李峋走去。
      吴真身穿水蓝色的长裙,背着精致的链条小包,姿态婀娜,款款而来。她端着酒杯,站到李峋和侯宁面前。
      朱韵又有点后悔。
      还是应该穿漂亮点……
      吴真对李峋说:“又见面了。”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互联网大会上,那时方志靖介绍李峋为“丧家之犬”。
      吴真声音绵绵地说:“我听说你们有款游戏叫《花花公子》,厉害得不得了啊,一个月流水快破千万了。”
      李峋叼着烟,背靠阳台,没有回话。夜里风大,吹得李峋发丝和衣领乱颤,衣服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细致洒脱的轮廓。
      他眯着眼睛笑。
      吴真下巴一扬,说道:“人别得意太早,有点成绩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看看你的样子,换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李峋笑得更厉害了,吴真被他笑得脸色通红。
      李峋终于把烟从嘴里拿下,挑眉,淡淡道:“彼此彼此,吴小姐穿上裙子也不像公主。”
      吴真被他说得脸更红了。
      李峋个子高,吴真穿着高跟鞋也差了半个头,他自上而下的调侃让她觉得身上发烫。
      李峋不经意转头,看了侯宁一眼。侯宁离去,与吴真擦身而过。
      吴真心里一动,漠然道:“你把人支走什么意思,有什么话想说?”
      李峋还是淡笑着。
      只有朱韵站在后面看得真真切切,侯宁在经过吴真身边的时候,将她小挎包外侧插着的手机拿走了。
      她放下盘子跟过去。
      侯宁离开三楼,去酒店后侧的安全通道,朱韵叫住他,“站住。”
      侯宁回头,朱韵几步追上他,侯宁赶在她开口前说:“你别跟我凶,不是我要拿的,李峋让我拿的。”
      朱韵眉头一皱,侯宁就本能地往回缩。
      侯宁对朱韵的态度一直很复杂。一方面他讨厌她,从他第一次见她起,朱韵的强势就让他很不舒服,后来他去飞扬公司上班,她也一直没有放松警惕,几乎天天盯梢。而另一方面他也有点感谢她,毕竟整个公司里他最怕的人是董斯扬,不管朱韵对他再怎么严厉,在董斯扬找他训话的时候她都会挡在前面保他。
      侯宁从双肩包里拿出电脑,又掏出一堆零零散散的数据线。
      朱韵说:“你要干什么?”
      侯宁:“现在时间不多,等会再告诉你。”
      朱韵看他熟练地将手机连接到一个外部小机器盒上,又将机器盒与电脑连在一起。电脑飞速运作,朱韵虽不太懂这方面的知识,也知道他在破解吴真的手机密码。
      朱韵:“你到底要干什么?”
      吴真的手机屏幕很快被打开了,侯宁十指翻飞,将一款软件种到吴真的手机里。他扣上电脑,摘下手机,对朱韵说:“你在这等一下。”
      朱韵还没来得及说话,侯宁就带着手机回去了。朱韵来到大厅,看到他拿着餐盘捡了几样点心,装模作样地端给李峋。路过吴真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放了回去。
      李峋对他表示自己不想吃东西,侯宁又闷着头离开了。
      朱韵等着他。
      “你们搞什么鬼?”
      侯宁冲她勾勾手指,“过来。”
      他们回到安全通道,侯宁坐在水泥台阶上,将一副耳机插在电脑上,递给朱韵一只。
      朱韵戴上耳机,瞬间听到吴真和李峋的对话。
      吴真说:“其实我之前也没觉得你怎样,要跟方志靖比的话,我还是觉得你好一点。”
      李峋说:“是么。”
      吴真叹了口气说:“可惜我家老高非跟他凑一起,怎么拉都拉不开。”
      李峋笑笑。
      吴真又说:“不过我一个女人,也不太懂你们生意场的事。现在这也没别人,要不我跟你说句真心话吧?”
      李峋:“说吧。”
      吴真往前走了几步,声音甜腻诱人。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说了,你蛮帅的咧。”
      朱韵一下子扯掉耳机,她不仅扯了自己的,还把侯宁的一起扯下来。
      侯宁皱着眉说:“你不听就不听,拉我的干嘛?”
      朱韵神经一跳一跳,侯宁揶揄道:“怎么着,吃醋了,让你不拿李峋当回事。你等着瞧吧,越往后走他身边的女人就越多,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朱韵半天不说话,侯宁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又说:“你干什么,你现在不能过去,不然计划就打乱了。”
      朱韵转头看他,声音低沉。
      “什么计划?”
      侯宁挠了挠后脑,说:“也不干啥,你应该知道啊,李峋要把源代码给他们,又不能直接送到他们手里,总要设计一下嘛。”

      ☆、第三十九章

      侯宁将耳机又递给朱韵,朱韵不想接。
      “吴真已经走了。”侯宁说,“你听听,听完就不吃醋了。说真的,正事。”
      朱韵接过耳机,里面是高跟鞋走路的声音,不过很快吴真来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点了支烟,说道:“他什么都不说。”
      另外一道声音说:“直接问当然不会说。”
      朱韵对方志靖的声音太敏感了,一听就后背发麻。她看向侯宁,侯宁竖起食指在嘴边。
      很快吴真又换了个语气说:“不过他对我倒是挺感兴趣的,给我留了他的联系方式。”
      方志靖低声笑,“谁对你不感兴趣?”
      随后一阵湿濡纠缠的声音。
      吴真软绵绵道:“不过我最多跟他暧昧一下,你别想我真跟他干什么,他对我态度太差了,暴发户而已,一个项目挣到钱就狂得没边了。身上又臭,又是烟又是汗,差点没熏死我,白瞎那身材和脸了。”
      方志靖抵着吴真的嘴唇,说:“暧昧就行了,太深容易被抓把柄。你记着,跟他多聊,尽可能套他东西。这你最拿手了,不用我教了吧。”
      吴真推他,“说什么呢,我套谁的东西了,都是你情我愿的好吧。”
      “对对,你说什么都对。”方志靖在吴真耳边小声说,“他身边那几个你能避就避,都不是什么善茬,尤其是他们那个老板。”
      吴真懒懒地笑,“知道啦,我去牺牲色相,你是不是应该表示点什么?”
      方志靖:“当然,珠宝首饰随你挑。”
      吴真切了一声,“谁稀罕那些东西。”
      方志靖:“那你要什么?”
      吴真:“股份喽。”
      方志靖没说话,吴真说:“你们正筹备上市呢,别以为我不知道。老高现在那个样子,也没心思跟你争了,干得牛一样的活,拿得比鸡还少,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我跟他可不一样,你别以为这么简单打发我。”
      方志靖嘿嘿笑,“放心,少不了你的。比起高见鸿,我觉得我们搭档起来才更默契。”
      他们又聊了一点上市的细节,他们公司现在虽然资金充裕,但缺乏骨干项目。大多游戏外强中干,上线后三到六个月数据就明显下滑,这样不容易过证监会的审核。
      “如果我们也能有一个类似《花花公子》的项目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方志靖说。
      吴真:“那就做啊,你跟老高也是程序出身,比起那个暴发户差什么?”
      方志靖又静了一会,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吴真的这个问题。
      吴真:“老高现在天天给自己憋在屋里写程序,说要开发一个比《花花公子》更好的游戏,饭也不吃觉都不睡,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情况,真是不要命了。”
      方志靖:“总之他们那个系统比较独特,需要一定的开发时间,我们现在来不及了。”
      “废物。”吴真毫不吝啬地鄙夷道,“关键时刻屁用都没有,还得靠女人。”
      方志靖耐着性子哄她说:“当然了,妇女撑起半边天呢。”
      吴真不乐意了,“谁是妇女啊?我到妇女的岁数的岁——唔!”
      吴真话说一半,又被方志靖把嘴堵上了。
      朱韵摘下耳机,看着落着灰尘的楼梯角,半天怔怔的,没有缓过神。
      “李峋是故意的。”侯宁说,“他知道方志靖对《花花公子》肯定有想法,李峋的系统全是独立开发,要拆开模仿很费时。方志靖他们准备借壳的那家‘聚鑫玩具’已经发布资产重组预案,现在还在审核阶段。方志靖肯定要抓紧这段时间提升公司盈利数据。”
      朱韵静了静,问道:“你监控吴真手机会不会被发现?”
      “绝对不会。”总算提到自己的长处,侯宁自信地挺直腰板说,“我给她安装的软件是我自己编写的,可以远程卸载,完全无痕。”
      “你保证。”
      “当然。”
      朱韵低声说:“这不是小事。”
      侯宁:“哎呦,放心好了,肯定不会出差错的。”他说完,又压低声音,“你别跟李峋说啊。”
      朱韵:“说什么?”
      侯宁:“本来李峋不让我告诉你的,这事就我俩和董斯扬知道。”
      朱韵:“为什么不告诉我?”
      侯宁看她一会,他很瘦,皮包骨头,显得眼睛特别大,他精头精脑地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啧啧,我真替李峋屈得慌,明明都不在一起了,做事还顾忌你的情绪,你还不当回事,搞得他都不潇洒了。”
      朱韵不说话,侯宁讽刺道:“而且朱政委不是还在屋里挂条幅了,以为就我一个人能看见?对我来说黑系统搞监听太平常了,可你不这么认为,李峋不想让你知道他做坏事。”
      朱韵:“这不算坏事,是方志靖自己心术不正撞上来的。”
      “哎呦!”侯宁翻白眼,“你这准则怎么一碰到李峋就歪得不行了!果然就像董斯扬说的,女人的话不能信。”
      朱韵冷笑道:“你又想上楼顶吹风了?”
      侯宁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朱韵道:“吴真跟李峋见面时的录音你要发我一份。”
      侯宁看着她,缓缓地说:“行倒是行,不过你要录音干什么,害怕啊?”
      朱韵:“我怕什么?”
      侯宁瞪着眼睛道:“那骚狐狸漂亮得很,李峋憋了六年了,干柴烈火,谁也保不齐会不会发生什么。”他一边说一边偷瞄朱韵,朱韵说:“李峋看女人的眼光很高。”
      侯宁撇嘴嘀咕:“王婆卖瓜。”
      朱韵看他两秒,忽然靠近。
      侯宁吓一跳,不自主地往后躲,最后背靠墙壁,退无可退。
      他忽然发现朱韵的睫毛好长,不是深黑,而是偏棕灰色,细细尖尖。她的脸颊看起来很软,皮肤细腻,毛孔几不可见。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明明跟飞扬其他员工穿得差不多,都是普通体恤衫,也没怎么打扮,可她的味道却比他们好闻一万倍,也比刚刚吴真身上浓郁的气味强很多。
      朱韵说:“李峋只喜欢两种女人,一种‘傻女人’,一种‘更傻的女人’,吴真哪个也占不上。”
      侯宁不适应跟人这样的距离,他推开朱韵,脸红成苹果。
      “那他肯定不喜欢你了!”
      朱韵笑了笑,让侯宁快点整理物品东西。
      侯宁收拾好后抬头,看见朱韵靠在楼梯上不知在想写什么,脸上仍有顾虑,他以为她还在担心事情能不能顺利进展,说道:“不用愁,绝对不会被发现。”
      朱韵看着他,“我不是担心这个。”
      侯宁:“那你担心什么?”
      朱韵没回答,他们一起往外走,快进大厅的时候,她忽然说:“吴真是高见鸿的妻子。”
      侯宁:“所以呢?”
      朱韵:“他们刚刚结婚一年多。”
      侯宁看着大厅前方,吉力公司的人正跟政府领导相谈甚欢,吴真揽着高见鸿的胳膊,许是被人开了玩笑,她脸色微红,看了一眼高见鸿,幸福满满。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侯宁漠然道,“她全占了还有好?怪就怪你们老同学眼光太差。”
      朱韵远远看着高见鸿,跟方志靖和吴真不同,他脸上笑容不太多。那神色朱韵很熟悉,当初他们三人赶项目时都是这样的。只是现在他周围那么多人,只有他一人的脸上带着这样的神态,在众多笑脸的陪衬下,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
      *
      私下的角逐按部就班进行着。
      李峋不时出去跟吴真见面,但他看起来不太上心,很多时候都是工作告一段落后,电脑一扣,点支烟,起身就走,应付差事一样。
      而他跟吴真的谈话也没什么营养,李峋张嘴闭嘴都是黄段子,吴真觉得这人虽长得不错,但精虫上脑毫无内涵,她耐着性子陪他聊,推推就就不肯让他碰。
      过了一阵,李峋让朱韵把《无敌武将》的更新资料和内部数据发给他,朱韵知道时机大概差不多了。
      某一日,李峋大半夜回公司,脸色看起来奇差无比。
      他回来后,一句话没说,倒在公司的沙发里便睡着了。
      公司只有朱韵和侯宁留到了这个时候,侯宁跟李峋一样没处回,从来上班时的那天起,就跟李峋一起在公司打铺睡。
      “搞定,上钩了,她把U盘偷走了。”侯宁说,“今天的录音要发给你吗?”
      “不用了。”
      “真不要?”侯宁意味深长地说,“今天可有很劲爆的内容。”
      “什么内容?”
      侯宁扯着嘴角笑,“你自己听喽,只能说天道循环,因果报应。”
      在他传文件的过程中,朱韵起身关灯,她想让李峋睡得更踏实一点,没想到被侯宁叫住。“你现在关灯他会醒,他不习惯黑着。”侯宁还在摆弄电脑,头也不抬地说。
      朱韵问:“为什么?”
      “为什么?”侯宁敲键盘的手停下了,抬眼道,“因为监狱里的灯是永远亮着的。”
      侯宁看着她:“你不知道监狱是二十四小时开灯吗?”
      朱韵摇头,侯宁切了一声:“真没常识。你可以把大灯关了,给他留个小灯就行。”
      朱韵听从他的话,将小灯打开,大灯关掉。
      她回过头,看着躺在沙发里的李峋。小灯的光暗,昏黄的灯光好像让深夜的公司变得温馨了一点……
      亦或者这只是她的错觉。

      ☆、第四十章

      侯宁的录音发给朱韵,在她听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旁边站着,好像在等着看她听完后的表情。
      其实所谓的劲爆内容只有一句话,似乎是吴真不小心说漏嘴的。
      当时她跟李峋都喝了不少酒,已经微醺,她跟李峋抱怨生活辛苦,说要为自己将来做打算,她无意中透露了一句——
      “谁知道老高那病还能撑多久?”
      她说得很小声,必须很仔细才能听清楚。朱韵不能确认自己听得对不对,扭头看侯宁,侯宁咧着嘴笑。
      朱韵摘下耳机,“高见鸿得病了?”
      侯宁:“是呗。”
      朱韵:“什么病?”
      侯宁摊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吉力公司压根没人放这个消息,看来是有意瞒着。”
      朱韵词语尽空,脑中浮现出最近见高见鸿时他消瘦的脸颊和苍白的肤色,还有他不知不觉按压太阳穴的样子。
      侯宁回到自己的座位操作电脑,兴致勃勃道:“不过既然有风声了,那就好办了,给我三天我就能查出来。”
      朱韵回头看李峋,今天他回来的时候看起来情绪很差,跟这个消息有关吗?
      而李峋不止今天情绪差,往后的几天里,李峋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睡得时间越来越少,经常一个人坐在椅子里抽烟,一抽就是半天。
      侯宁技术过硬,根本没需要三天,第二天就从吴真的手机里挖出了高见鸿的病症。
      颅内肿瘤。
      李峋知道之后,问了一句,“良性恶性?”
      侯宁:“不知道。”吴真手机里有一张高见鸿的检查报告,侯宁看不懂,拿给李峋,李峋沉默地看完,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朱韵也过去看,在密密麻麻各项化验数据里,找到确诊一栏。
      “脑膜瘤……”她小声念出来,侯宁马上搜索。“哎呦,良性的啊。”他语气里是深深的失望。
      侯宁说:“他还没做手术呢,大概是想拖到公司上市。”他嘿嘿笑着,“可惜咯,准备竹篮打水一场空吧。”他说完,讥讽地看着默不作声的朱韵。“你不会是心软了吧?我告诉你,我还打算晚上去买蛋糕庆祝呢。这叫什么,因果报应!”
      朱韵一句话没有说,她回头看李峋。
      他沉在椅子里,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不敢问,关于这件事的一切,她都不敢问。她不知道李峋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是停下,还是添火加薪。
      飞扬的其他人都只当这件事是个小小的插曲,但朱韵和李峋跟飞扬公司的其他人不同,高见鸿对他们而言不止是对手,他们之间还有些其他的东西。
      朱韵连续几天心情低落,某日她上班途中遇到董斯扬。董斯扬开着他那破面包正准备出去谈业务,看到朱韵,摇下车窗打招呼。
      “朱政委!”
      朱韵看向他,“董总。”
      董斯扬打趣道:“你这眼圈怎么这么黑?”
      朱韵昨晚做了梦,睡得奇差,没力气跟董斯扬插科打诨。
      “我先上楼了。”
      “等等。”
      朱韵站住脚步,董斯扬胳膊垫在车窗框,说:“你是不是打算劝李峋收手?”
      朱韵没说话。
      董斯扬:“别干多余的事。一句老话送给你,‘慈不带兵,义不养财’。”
      朱韵:“我没打算劝他,这件事不管什么结果,都是李峋自己决定。”
      董斯扬叼着烟道:“那就好,他心狠着呢。”
      李峋的确没有停下。
      在吴真拿走U盘后,他开始着手一系列法律流程。
      U盘里放有《无敌武将》和《花花公子》的所有数据和源代码,李峋知道方志靖不可能不用。
      他把这些东西拿给吴真,等同于将飞扬公司的后门整个打开给被人参观,一旦方志靖将《花花公子》复制下来,以吉力公司的平台水平,飞扬将毫无还手之力,他们会失去目前唯一一个收入来源。
      但李峋不在乎。
      那段日子李峋比以往话更少,公司的氛围不知怎么也变得凝重起来,连张放都不敢乱开玩笑。大家似乎有个浅浅的认知,那就是公司很可能要面临一轮惊天巨变。
      李峋让朱韵为他准备所有关于游戏公司侵权官司的材料。其实从方志靖拿到源代码到他们改完美术资源和基础功能,至少要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完全可以找一个律师来负责,但李峋坚持亲力亲为。
      他那段时间过于可怕,朱韵不敢打断他,他要什么材料她都拼命地给他弄,每天的生活都像一根拧紧的发条。
      她跟他一样,没日没夜准备资料,强迫自己除了工作不去想任何事情。她全部精力都投放在李峋布置的任务里,却没有注意到他的状况越来越糟。终于,在高见鸿的病还没出什么问题的时候,李峋先一步累晕了。
      那天公司只有朱韵和张放,他们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
      他像往常一样窝在椅子里。
      李峋就坐在朱韵斜对面,她刚开始以为他闭着眼睛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段时间,她想他或许是睡着了。白天睡觉对李峋而言是很难得的事,她想让他睡得更好一点,去拿小毯子给他盖上。
      她尽可能地小心翼翼,不想吵醒他,可不小心碰到他桌面上的笔。笔掉到地上摔出声响,朱韵紧张地看着他,心说他肯定要醒来骂人。
      可李峋还是毫无动静。
      朱韵终于感觉不对劲,李峋白天几乎不睡觉,就算睡也是浅眠,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醒。
      她碰了碰他。
      “李峋……”
      他没动静。
      她晃晃他的肩膀,“李峋?”
      他这次倒是动了,身体的平衡被打破,头一偏,身体滑下椅子,重重落在地上。
      朱韵吓得魂都散了。
      张放也吓坏了,傻傻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朱韵先一步回神,冲张放说:“快叫救护车!”
      朱韵将李峋翻过来,让他平躺在地上。
      张放打完电话,过来说:“别、别怕。”
      朱韵看着李峋,一句话都说不出。她太慌了,想找人帮忙,她给董斯扬打电话,董斯扬没接,她急得眼眶发红,手忙脚乱又给田修竹打电话,田修竹听完她语无伦次的叙述,说:“你冷静点,等着我,我马上到。”
      救护车和田修竹几乎前后脚赶到,田修竹帮着医护人员将李峋抬上担架。
      在某个间隙,朱韵又看到李峋发丝里掺杂的白色。
      其实在去年年会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到他的白发,而田修竹也很早就提醒过她,李峋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但她都没有在意。
      他们都没有在意。
      朱韵也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当年在美国,田修竹为她调整的生活习惯已经被完全扭转。可直到李峋晕倒的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这点。
      田修竹来叫她,朱韵条件反射第一句就是“对不起”。
      田修竹扶着她的肩膀,低声道:“别怕,不是大事,应该只是太累了。”
      朱韵完全听不进去。
      李峋在救护车上稍稍恢复了一点意识,他动了动,朱韵马上蹲到他身边。
      他似乎觉得很疼,眉头紧紧皱着,脸上全是汗。
      朱韵靠近他,小声问:“是不是不舒服?”
      他用了一段时间来分辨声音的来处,意识到是朱韵,缓缓摇头。
      朱韵拉住他身侧的手,发现自己的手在轻微颤抖。很快李峋的手掌翻了过来,动作很慢,但思路清晰地反握住她,他的手心有很多汗,但关节尚有力度,无形中化解了她的紧张。
      送到医院的时候李峋的意识又有点模糊,但他拉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直到CT室门口,医护人员要给他推进去检查,他的手还没松。朱韵在他耳边说:“李峋,松手。”
      不管她怎么说,李峋都不松,他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也比平时快很多。
      “快松手,你得进去检查。”她又说。
      李峋还拉着她,但手指已经没有刚刚有力气了。其实朱韵很轻易就能挣开他,可她不忍。她心里知道应该快点送他去检查,也知道这只是做个CT,不是生离死别,可她就是舍不得挣开。
      他拉着她,他在依靠她,他想安慰她。
      “松开吧。”田修竹说。
      她没有动。
      田修竹无言地看着那个满脸是汗,快要昏迷的男人。
      最终医护人员拨开了他们,小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
      朱韵在等待检查的时候,又给付一卓打了电话,说话声线抖得厉害。
      付一卓几乎是飞着赶到医院。
      朱韵见他也是不停地道歉,她几乎要在一天之内把一辈子的歉都道完了。付一卓抱住她,稳重道:“不是你的错,他不会有事的。”
      付一卓宽厚的手掌按在朱韵的背上,给了她莫大鼓励。
      今天阳光明媚,晴空万里,是难得的好天气。
      在李峋检查期间,朱韵一直在反思着。
      为什么在这种安宁祥和的日子,会发生这样的事。
      ☆、第四十一章

      护士拿着检查结果过来,问:“谁是家属?”
      朱韵抢在付一卓之前说:
      “我是。”
      护士招招手,“进来。”
      屋里有办公桌、护理床、电脑、绿色植物,还有一缸小金鱼……普普通通的医生办公室,现在在朱韵眼里却神圣万分,她恭敬地坐在凳子上,等着医生开口。
      医生五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眼镜微眯看着手里的检查结果,半晌悠悠地问:“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朱韵连忙回答:“IT……”说完怕医生不好理解,解释道,“就是计算机行业。”
      医生点点头,了然道:“怪不得。”
      朱韵看他语气不急不缓,猜测情况可能不严重。果然,下一秒医生就说:“你安心啊,没什么大问题。”
      朱韵这口气总算咽下去,整个人像虚脱一样靠在椅子里。
      “紧张啊?”医生看着她,“你们都这样,全是事后紧张,之前折腾的时候想什么了?”
      朱韵:“是我太大意了。”
      医生说:“他现在是颈椎骨关节炎,俗称颈椎病,症状已经很明显了。冲他这肌肉僵硬程度来看,这应该算是沉疴旧疾了。要我说你们这个行业真是不要命,年年都得猝死几个。”
      屋外的走廊里,付一卓看着医生办公室的门,蓦然开口道:“你放弃吧。”
      田修竹站在旁边,也看着那扇关紧的门。
      付一卓说:“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爱我弟弟,她在李峋身边跟在别人身边是不一样的。”
      田修竹弯了弯嘴角。
      屋里。
      医生推推眼镜,对朱韵说:“这患者肯定警察感觉头晕头胀,他长时间高负荷工作,大脑根本得不到放松,他睡眠质量肯定也差,没有这么干活的。”
      朱韵:“他经常后背疼。”
      医生:“废话!你天天保持一个坐姿你后背也疼!”
      朱韵被他凶得一抖,说:“那他今天晕倒的主要原因是……”
      医生一边给她比划一边讲:“肌肉疼只是表象,脊椎才是根本,他后背僵硬,血液到肩膀送不上去,但大脑又高速运作,长时间需要高氧高血气,这么一冲突,不晕才怪。”
      朱韵:“那该怎么办?”
      在医生几番攻势下,朱韵买了一大堆的药和营养品,还办了张医院的理疗卡。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朱韵一眼看到站在走廊里的田修竹。
      时间刚好中午。
      李峋的情况确定后,朱韵的情绪也平定了。在阳光照耀下,她整个人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
      她看着他,低声说:“你说得对。”
      田修竹笑道:“哪句?”
      朱韵:“哪句都对。”
      ——他身体状况不太好,全靠一口气撑着。
      ——没人有用不完的精力。
      ——能平静健康过完一生是最难得的。
      人总是在大喜大悲之后,才能大彻大悟。朱韵虽还没到了悟的境界,却也看开了很多。
      田修竹忽然问她:“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朱韵点头,田修竹又说:“那时你对整个展览的画都视若不见,单单看着我的名字那么久,我觉得我们很有缘。”
      朱韵此时再回想当年,就像一段梦一样。
      田修竹:“你知道你最打动我的是什么时候吗?”
      朱韵摇头。
      田修竹:“是我找帮忙给美术馆升级系统的时候。”见朱韵不太懂,田修竹补充道:“你在那幅叫《嶙峋》的画前哭。”
      她发怔,田修竹笑着说:“你是不是以为没有人看见?”
      那天他们本来约在晚上七点在美术馆见面,讨论系统设计细节,但田修竹临时有事,去得晚了。等他到的时候,就看见朱韵在那幅画前流眼泪。
      她穿了一身偏男款的衬衫,深色牛仔裤。因为天热,她解开了两颗扣子,黑色的长发随意扎着,落下几缕搭在白衣上,显出几分夏日的粘稠。
      她双手插在兜里,安静地看着那幅画,安静地流眼泪,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田修竹对美术馆的画了如指掌,他对朱韵讲的故事也了如指掌。
      “那太美了。”田修竹温柔道,“我那时最动心,也最难过。朱韵,我决定放弃了。”他看着她,微笑着说,“我说放弃,你有没有觉得轻松一点?”
      朱韵低下头,她手里还拿着开药的账单。田修竹抱住她,本想再感叹几句,却被怀抱里的手感惊到了。
      “你又瘦了。”
      朱韵自己没注意,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体重。
      田修竹说:“为爱拼命很美好,但倒在工作岗位上就不浪漫了,你要注意身体。”
      她点了点头。田修竹忽然觉得有点不舍。世上痴情的女人有很多,可将感情、理想、事业,命运一系列东西捏在一起还扛得住的女人,实在少之又少。或者她其实根本扛不住,她只是拼尽全力在尝试,李峋扮演输送能量的一环,他在她就有无限的勇气,他不在她便不堪一击。
      朱韵一直是个矛盾的人,既脆弱又骄傲,防备心极重。她习惯于躲闪逃避听命于人,直到李峋出现。他从一个奇怪的角度全方位百分百地契合了她的需求,她才能安心张开羽翼,借他送来的东风,一飞冲天。
      付一卓说得对,有他没他,她完全是两个人。
      田修竹在朱韵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走了。”
      朱韵将田修竹送到医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想,这样的事才适合今天的天气。有惊无险的求医,和安静美丽的告别。
      朱韵回到病房,付一卓坐在床边陪着李峋,见朱韵进来,对她说:“护士给他打针了,说大概十小时后能醒。”
      “嗯。”
      张放也陪在李峋身边,朱韵对他说:“你先回去吧,公司不能没人,这里我留下就行。”
      张放收拾了一下准备离开,朱韵提醒他说:“董总他们那你去说一下,告诉他们没什么大事,就是睡觉太少累晕了。”
      张放离开,剩下朱韵和付一卓,朱韵拉来一把椅子坐在付一卓旁边,两人直勾勾地看着床上的李峋。
      过了一会,付一卓说:“你看这像不像遗体告别?”
      朱韵啧了一声,“你当哥的能说点吉利话吗?”
      付一卓:“我小时候就说我弟是个跳舞的料,他非不听,偏要去当脑力劳动者,看看现在弄的,三十不到就有白头发了。还有你,”付一卓又看向朱韵,“都瘦成什么样了?你的看点就是凝脂般白皙柔软的身体,微胖为美,要是瘦成竹签那就俗气了。”
      朱韵转头看他,“你说谁胖呢?”
      付一卓:“你看我弟都躺在这了,你还跟我计较这些。”
      朱韵不语。
      付一卓叹了口气道:“真不知道你们到底拼什么拼成这样,命都不要了,对你们来说钱应该没那么难赚啊。”
      医生原本告诉他们李峋大概会在十小时后清醒,没想到七个小时他就睁眼睛了。
      付一卓去外面买吃的,朱韵经历一天大起大落,心力交瘁,趴在床边浅眠。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李峋已经背靠床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韵睡得脸有点麻,她揉了揉,坐直。
      屋里太静了,灯是惨白的颜色,房间里有医院独有的消毒水的味道。朱韵刚醒,脑子转得有点慢,她缓了一会,将手边的检查报告拿过来。就在这时,李峋低声说了一句:“我警告过他。”
      朱韵的手顿了一秒,接着将报告递给他。
      李峋接过报告,又说:“所以我不会停的,我不会放过他,你不要劝我,我不想跟你争。”
      朱韵:“行。”
      李峋看着她,朱韵说:“停不停你自己来做决定,但你必须换一个工作方式。”
      李峋皱眉,朱韵说:“医生说你颈椎病已经比较严重了,你不能再这么没日没夜地工作,我给你办了一张理疗卡,你要定期来做牵引。”
      李峋:“不做。”
      朱韵:“行。”
      李峋又愣了愣,朱韵说:“不做理疗也可以,我去公司旁边的健身房给你办卡,你一周至少要去三次。两个选择你自己选。”
      李峋重新看向朱韵,觉得她好像在这短短七八个小时里换了个人一样。
      朱韵:“选啊。”
      李峋凝视她一会,无谓道:“那健身房吧。”
      朱韵在心里骂,理疗卡的钱又白花了。
      可惜想把李峋的生活习惯掰过来是极其艰难的,李峋对工作以外的其他事都不上心,信口开河,今天答应的事明天就反悔。
      他黑起脸来特别吓人,一般人根本不敢忤逆他。只有朱韵无视他的狂躁症,一三五按时带他去健身房跑步锻炼,李峋不去她就直接关他的电脑。
      这举动十分危险,很容易激怒他,全公司除了朱韵,谁也不敢碰李峋的电脑。
      李峋发火最厉害的时候险些将显示器砸了,但还是没用,依旧被朱韵拉去健身房。后来朱韵还特地向董斯扬申请买了几个新显示器备用,董斯扬竟然也破天荒地同意了。
      起初他们吵架的时候张放他们还很紧张,后来慢慢都习惯了,李峋再怎么吼大家也无动于衷。反正他们知道,等李峋喊累了,还是要去健身房的。

      ☆、第四十二章

      朱韵一边着手改变李峋的生活习惯,一边还要接着做法律准备。李峋听话时还好,他要一倔,朱韵的工作节奏就会大受影响。
      董斯扬曾给朱韵提议,“你不如给他介绍个女朋友管他。”
      对此提议,李峋和朱韵都装着没听到。
      在朱韵的胁迫下,李峋还算锻炼得不错,人一运动起来,整个精气神都不一样了,李峋工作效率更高,骂人也更有劲了。
      在本公司项目的法律流程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吉力公司的新游戏《完美女友》开始进行宣传造势。
      “够快的了。”朱韵站在李峋身边,看着他的电脑屏幕,上面正在播放《玩美女友》的宣传视频,吉力最舍得花钱的地方就是宣传,整个项目的投入有六成都落在宣发上。朱韵看着那玩法介绍,冷笑着说:“还真让你说着了,一模一样,就换了层皮而已。我们什么时候起诉?”
      李峋:“不着急,等他游戏上线,大赚一笔再说,让你做的准备都做完了?”
      朱韵:“早做完了。”
      李峋侧头看她,朱韵:“干嘛?”
      李峋勾着嘴角冲她邪笑了一下,风凉道:“没事。他这游戏上线时间选得不错,证监会审核的时候正好是营收高峰期。这段时间你去联系一下其他公司,所有跟方志靖的项目有版权纠纷的公司都跑一趟,他们愿意代理诉讼最好,我们可以承担所有费用,不愿意的话也无所谓,尽可能多地收集材料证据。”
      他一句话,朱韵又开始天南海北地跑业务。跟吉力公司有版权纠纷的实在太多了,遍布在全国各地,朱韵每次出差前都会找赵腾,叮嘱他帮忙监视李峋锻炼身体。
      朱韵不在的时候李峋确实容易偷懒,赵腾不敢打断李峋工作,只能偷偷告诉朱韵,然后等着朱韵千里之外的连环夺命call。
      《完美女友》三月底上线,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营收额就爆了表,结果五一劳动节当天,吉力公司收到了法院的起诉状。
      这不是吉力公司第一次收到类似物品,吉力公司收到的律师函都快能订成一本书了,所以他们的法务并没有太当回事。
      方志靖坐在办公室里,旁边隔着两个位置是高见鸿。高见鸿神色困顿,皮肤苍白,他手压着太阳穴,似乎在强力地忍着疼痛。
      他们面前都放着起诉状的副本,高见鸿说:“上面写得是真的?”
      方志靖笑着说:“算是吧。”
      高见鸿放下手,看向方志靖。“你直接用了他的源代码?”
      方志靖:“没错。”
      高见鸿头瞬间震痛,他闭眼强忍,咬牙道:“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方志靖:“你天天给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写程序,让你开会你也不来啊。”
      高见鸿盯着方志靖,“我们之前最多是扒风格套用核心玩法,你再怎么样也不能直接搬用源代码,几乎原封不动,简直太丑了!”
      方志靖不屑一顾道:“网上开源的游戏代码多了去了。”
      高见鸿怒不可遏。
      “多了去?你以为是贪吃蛇连连看!?李峋这套东西完全自主编写,上哪多了去?照搬源代码,还是现在这种敏感的时候,你胆子也太大了!”
      方志靖冷笑着听完,高见鸿看他那样子,头更疼了,额头渗出几滴汗来。
      “照搬源代码丑,套核心玩法就不丑了?”方志靖尖讽地反问,高见鸿咬牙看着他。
      方志靖冷冷道:“高见鸿,你知道你这人最大的问题在哪吗?就是干什么都半吊子,好也半吊子,坏也半吊子。去年宣传《七国争霸》,抹黑赵果维的稿件你敢发,说她丈夫收学生礼金的稿子你就私自扣下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高见鸿暗压疼痛,说:“那是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而赵果维确实因为授课问题跟其他教授有过不和。”
      方志靖再一次冷笑,“哦,那她有不和到我们说得那种程度?”
      高见鸿又说不出话,方志靖对于他的哑口无言很是鄙夷。
      “这社会好人也容得下,坏人也容得下,就是容不下你这种半吊子,两边都看不上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高见鸿气得脸色惨白。
      方志靖理了理领口,镇定自若地说:“我既然用他的源代码,就考虑过他起诉的问题。我不怕他告,国内现在积压的游戏版权官司打十年都打不完。谁叫我国环境好,用户只看产品不管别的。我照搬源代码确实有点风险,不过也无所谓,侵权官司成本高赔偿低,举证还难,小公司根本耗不过我们,你看着吧,不出一个月他们就会撤诉。”
      他表情坚定,斩钉截铁。
      高见鸿听到最后气急反笑,他食指压着自己的太阳穴,缓慢摇头。
      “你照照镜子,自己说的话自己都不信。”他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我跟李峋共事三年,从没见过他放弃过什么。不过我也不会现在就泼你冷水,我很期待看到你‘耗死’他的那一天。”
      方志靖坐在椅子里阴毒道:“那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了。”
      高见鸿最后说:“我提醒你一下,他的资金链绝不是飞扬公司那么简单,他有个哥,还有轻红乐队那个主唱,财力都不弱,关键时候都会帮他。”
      方志靖:“任迪也是你的大学同学,怎么你所有同学都帮他不帮你?”
      高见鸿摇摇头,经过一番谈话,他越发晕眩,眼前发黑,扶着墙往外走。这时门口忽然闯进来一个人,高见鸿险些被撞倒。吴真行色匆匆,一脸焦急。
      “老高?”她着急地说,“我听说飞扬公司起诉我们了,真的吗?”
      高见鸿被她撞那一下头更晕了,他压低声音对吴真说:“跟我回家。”
      吴真:“都这样了还回什么家,你们开会了吗?事情严不严重,有没有想到处理办法?”
      高见鸿忽然大吼:“我让你回家!”
      吴真被他这嗓子吓得心口砰砰跳,她印象里高见鸿一直是个温声细语的人,还带着点理工科男人的谨慎木讷,他从没跟她这样说过话。
      她本就着急,被一吼之下火气蹭蹭往上窜,刚要吵,方志靖在旁说:“你们先回家吧。”他给吴真使了个颜色,吴真压下火。“那走吧,你先在楼下等我。”
      高见鸿先一步出门,吴真回头瞪方志靖,方志靖说:“你最近别跟他吵。”
      吴真:“你还心疼起他了?”
      方志靖:“李峋那边提起诉讼,不知道他是打算弄到什么程度。万一他瞄准的是证监会审核的这段时间那就有点麻烦了,我们得做两手准备。”
      吴真问:“怎么两手准备?”
      方志靖往门口看了看,仿佛虚弱的高见鸿还站在那里。方志靖眯起眼睛说:“如果他们真的不撤诉,你老公的病或许能派上用场。”
      吴真皱眉:“什么意思?”
      方志靖冷笑道:“再怎么说他跟李峋也是老同学,一起创过业,关系非比寻常。李峋对我恨之入骨,对高见鸿却不一定,咱们得留一手。”他看向吴真,“所以你最近别跟他吵,真气死了就坏了。”
      又过了一星期,方志靖担心的事情果真发生了。
      他从法务那里得知,飞扬的态度跟之前那些状告他们的公司比起来算不上强硬,但他们就是无论如何都不接受庭外和解。李峋和朱韵并没有直接露面,跟吉力接触的是他们委托的一家律师事务所。
      法务告知方志靖,飞扬委托的事务所国内名气不小。
      “他们打这官司肯定要赔死了,就算最后真胜诉了拿到的赔偿金也不够付律师费的。”
      方志靖看着法务提交的材料,眉头紧锁,宽大的办公桌上放着烟灰缸,里面插满了烟头。
      法务说:“方总您放心,找这么贵的律师,他们坚持不了多久的。不过说真的他们倒是挺认真,还搞了一堆公司联名,挖了一堆证据,应该都是为了最后的和解要价。方总我们一定要沉得住气,他们根本——”
      “闭嘴!”他打扰了方志靖的思考,遭到凶恶训斥。
      方志靖越想越觉得这件事落进了李峋的套里,吴真确实够骚够漂亮,但李峋不是泛泛之辈,哪能这么轻易被偷到源代码。怪他失察,之前“破解”了李峋的加密U盘,他还春风得意,暗暗嘲笑李峋选择的加密方法老土得掉渣,现在想想全是陷阱。
      方志靖憎恨李峋,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但他也怕他。自从李峋出狱,他就隔三差五做恶梦,要么梦到第一次竞赛时遭受羞辱的那刻,要么梦到第二次竞赛时眼睛被打瞎的瞬间,不管哪个,他醒来后都如同惊弓之鸟,几天缓不过来。
      仿佛老天嫌热闹不够一样,没过多久,证监会要求“聚鑫玩具”补充材料,怀疑本次重组的标的公司未来盈利能力存在重大不确定性。
      方志靖也染上头疼的毛病了,他马上联系吴真,让她去找李峋。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他们撤诉,我们上市决不能受影响。让他们开价,和解赔钱我们也认了,先缓下这口气再说!”
      吴真也有点紧张了:“不会有大问题吧,我跟他接触下来没觉得他有太大本事啊。”
      “你能看出个屁来!”方志靖怒道,“你记着,找到他和那个叫朱韵的,把高见鸿的病往死里说!”
      吴真:“就同学一场而已,那点人情值几个钱,要不……”她一咬牙,“要不我直接陪他几次得了,估计比老高的病好用。”
      方志靖心里大骂她脑子是稀泥活的,他字字句句叮嘱道:“你别给我节外生枝,就拿高见鸿的病说,有的没的全往他身上揽,我看高见鸿最近几天状态不好,一脸死相,你最好说服李峋能来见他一次,肯定效果更好。”
      吴真还是有点担心,“光这个能行吗?”
      “这个不行别的就更不行!”方志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行人车辆,“他那个姐姐基本就是在他跟前咽气的,他对身边人死一定有阴影。别看他平时行事决绝,其实感性得很,我这次偏压他会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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