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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

  •   第五十五章
      本学期的期末考试很快来临。
      所有科目都按部就班进行,只有体育一项……
      之前口口声声说让朱韵去找江兴驰搭档期末考试的某状元,在临近之际,越发表现出心口不一来。
      虽然他嘴里肯定是不会承认的,但朱韵太了解他了,经过跟他这么长时间的的交往,朱韵眼力突飞猛进,从“近视眼”升级“显微镜”再越级到“手术刀”——几刀下去剖开状元公事公办的表皮,看到里面满满都是小心眼。
      朱韵的应对是装傻。
      在最初同甘共苦的热情退却后,朱韵发现她还是放不下自己的成绩单。考试当天,朱韵就在某人“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的眼神压力下,淡然地跟江兴驰垫球去了。
      不得不说,江兴驰排球打得真是厉害,尤其是在跟李峋配合了一个学期后,朱韵更能体会到江兴驰的牛逼之处。
      因为找江兴驰搭档的人太多,大家都没有时间练习,等轮到朱韵的时候,江兴驰跟她说了句“别紧张”就直接开始了。
      朱韵进入状态比较慢,上来第一个球就飞了,刚想着说考试要玩完,没想到江兴驰却稳稳将球救回来,而且不偏不斜,正好落在正上方,力度也刚刚好。之后的所有球全是这样,不管朱韵把球垫到哪里,江兴驰的回球永远是同力度同落点,舒服得不要不要的。
      或许是已经知道了朱韵跟李峋的关系,江兴驰给别的同学垫球都刚好只垫到优秀线就停下,唯独朱韵,垫了九十个了还不停,直到第一百下的时候,江兴驰才漂亮地一抬手,将球垂直垫得老高,单手稳稳接下。
      今日天气很冷,朱韵一百个球后出了身薄汗,她颠颠地去找李峋,后者抱着手臂靠在排球场边的高铁栏上,给了她一个凉凉的眼神。
      “当初说要患难与共的人去哪了?”
      朱韵靠在旁边,配合地来回望了望。“对啊,去哪了?”
      李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朱韵在他目光注视下很快败下阵来,胳膊肘戳戳他肋骨,三分撒娇七分耍赖。
      很快轮到李峋,他晃晃荡荡上去,不负众望垫了八下。唐教练想再给他一次机会补补成绩,李峋轻描淡写道了句“不用,八比较吉利”,人就走了。
      别说,还真有点匪夷所思的潇洒。
      他跟朱韵不同,他完全不在乎分数。
      也对,成绩哪有装逼重要。
      考试结束当晚,李状元“不计前嫌”请客吃饭,带着高见鸿和任迪的乐队,包了台球社的一间大房。
      任迪的乐队里没一个正经上学的,一群血淋淋的疯子,玩起来不要命一样。朱韵和任迪远离男生坐着,任迪跟朱韵说了她的计划。
      “下学期我可能就不来了。”任迪抽着烟道,她还是画着很浓的妆,一年多过去了,她比起之前的初出茅庐,更透出几分冷艳来。
      朱韵:“这就不来了?”
      任迪:“反正我一年多也基本没上什么课,成绩根本不够毕业的。”
      这倒也是……
      “你家里人同意吗?”
      “同不同意也无所谓,当初约好了,我考来这,其他的就别管我。”任迪耸耸肩膀,“人得守诺不是?”
      朱韵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觉得或许应该给她点鼓励,但又很快意识到没必要,人家比她上道多了。
      朱韵就着这气氛,连喝了几口酒,觉得浑身通透。
      “你呢,什么打算?”任迪问。
      朱韵没开口,冲后面一回头。
      任迪看向正在跟高见鸿聊天的李峋,道:“不换了?”
      朱韵:“不换了。”
      不可能有更好的了。
      聚餐一直到后半夜,乐队的人都倒了,李峋把外套给朱韵穿好,又围上围巾,托着醉醺醺的她离开。
      外面一片漆黑,冷飕飕的,朱韵被风一吹打了个激灵,李峋察觉,把衣服给她又紧了紧。
      “还冷么?”
      朱韵迷迷糊糊摇头。
      李峋干脆把她背了起来,朱韵的脸贴在他肩膀上,享受着骑人力车的待遇。
      半晌,李峋存心找茬般说:“公主,你好像有点沉啊。”
      她蹬腿以示不满,李峋又笑道:“没关系,干干巴巴的没看头,还是有点料好。”
      朱韵抱着他,迷醉之中,只觉得全世界都在怀里。她闭着眼睛,充分发散少女的想象,将周围变成无边无际的银河,他们轻盈地穿梭其中。
      “李峋。”
      “嗯?”
      “你有什么梦想吗?”
      “没。”
      “怎么可能?”
      “我没细想过。”
      “现在想想。”
      “那就……继续这样吧。”
      “什么意思?”
      “我很小的时候就发过誓,这辈子一定要对得起自己。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说自己想说的话,不管为此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后悔。”
      “你前面这些年很彻底地贯彻了这个恣意妄为的生活理念。”
      “没错,所以我说梦想是‘继续这样’。”
      “哈哈。”
      “公主有梦想吗?”
      “有。”
      “是什么?”
      “我的梦想是跟我的初恋修成正果。”
      他停在一盏路灯下,侧过头,看着趴在他肩膀上闭目养神的朱韵,“我就不用问是谁了吧。”
      朱韵闭着眼睛咬他一口。
      李峋笑着说:“你的梦想很容易实现啊。”
      第二天,朱韵清早醒来,看见李峋正在书桌前看书。她去外面买回早餐,两人简单吃了一下,李峋问她:“你买了什么时候的车票?”
      朱韵:“还没买,不着急。”
      李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学校正式放假,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李峋不再每天去学校,把工作地点换成了自己的家。他跟朱韵还是像是在基地一样,并排挨着坐,互相听对方敲键盘的声音。
      一个星期后,李峋终于再次问她:“还不回去?”
      朱韵:“赶我走啊?”
      李峋淡淡道:“马上要过年了。”
      朱韵:“还有好几天呢,不着急。”
      过了一会,李峋又说:“你跟你爸妈说好了?”
      他难得这样纠缠一件事情不放,朱韵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没事,别担心。”
      其实母亲的电话早在十几天前就开始打了,朱韵一连推了四次,母亲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不再联系她。
      就这样,直到手头的工作暂时完结,朱韵才离开。她临走前李峋坐在床边看着,朱韵过去按了按他后脖颈,说:“你先自己玩几天,我很快回来。”
      朱韵到家的时候父母都在,从她进门的那刻起,就感觉到气氛的不同。一家人安安静静吃完饭,很默契地谁都没有下桌,最后朱光益淡淡叹了口气,先一步起身,道:“朱韵,你跟你妈妈好好聊聊吧。”说完,拿着报纸去了客厅。
      餐厅灯光很亮,明晃晃的白,照得桌上餐具反出纯洁的亮光。
      “学校放假了怎么没马上回家?”母亲问。
      朱韵说:“我有点事情。”
      “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
      朱韵有点紧张,面对面色严肃的母亲,时间越久,心就越揪着。她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去想临走时李峋看她的样子。
      “朱韵。”母亲打断她的思路,“咱们今天就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你那边什么情况我多少也了解了,这样说吧,”母亲简明扼要道,“我不同意。”
      虽然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可在听到母亲那么斩钉截铁说不同意的时候,朱韵还是心凉了下。
      “妈,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朱韵沉默,母亲道:“你连我想的哪样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反驳父母,你觉得这样有说服力吗?”
      朱韵低声说:“他很优秀。”
      母亲静了一会,笑着说:“你就把目光放在眼前这点地界,当然觉得他很优秀。你爸过年来家里的那些朋友的孩子,随便挑出来一个也不必他差。你不用跟我谈优不优秀,好学生妈妈见过太多了。而且这人家庭情况也比较特殊吧。”母亲淡淡道,“有一句话叫‘寒门难出贵子’,可能我以教师的身份说它不太妥当,但事实就是这样,有些东西是根里带来的,他们再怎么装都没用。”
      朱韵忍不住说:“他没有装。”
      母亲闻若未闻,接着说:“这类学生往往内心缺乏认同感,急功近利,挖空心思想要出人头地——”
      “他没有!”
      母亲冷笑一声:“没有?没有怎么专捡高枝缠上你了?从某些地方讲这人确实也挺聪明的。”
      “不是!”朱韵脸色涨红,“是我缠他的!”
      母亲不为所动,又说:“你是我女儿,没人比我更了解你,这个男孩在比赛上的行为我也略有耳闻,你打小就容易被这种人骗,永远长不大一样。”
      朱韵看向母亲:“什么叫骗?比赛的时候本来也是方志靖没按照规则来,对其他的队伍不公平。”
      “公不公平不是你说了算。”母亲冷冷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不公平,你也应该向校方投诉,而不是越过老师越过学校,这样自以为是地破坏比赛。”
      朱韵紧抿嘴唇,虽然她没有顶嘴,但母亲也能看出她完全无法被说服。
      “你看,就是这样。”母亲不咸不淡地说,“这些人就专挑你这种善良心软的人骗,先把你拴紧了,再派你出来跟父母斗,他这么利用你你都看不出来?”
      朱韵起身。
      母亲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我话还没说完,你要上哪去?”
      朱韵低声道:“没什么好说的了。”
      母亲在后面喊她,朱韵飞快上楼。
      气愤、害怕、委屈……一系列强烈而复杂的感情糅杂在一起,让她无比难受。
      她一刻不停地开始收拾东西,脑子乱糟糟,什么无法思考,看到什么就随便装起来,最后提着满满当当的行李箱下楼。
      朱光益本在客厅里喝茶读报纸,看到这一幕,皱眉道:“你要干什么?”
      朱韵不说话,去门口取外衣,朱光益茶杯一落桌。
      “胡闹!”
      朱光益当家做主,平日一向沉稳,朱韵几乎从来没有看过他发怒的样子,被这一喝吓得后背直冒冷汗,靴子的鞋带系了几次也系不上。
      她咬着嘴唇坚持不开口,因为知道一张嘴就露怯,父母在教育行业摸爬滚打几十年,想拿住她太容易了。
      终于穿上靴子,朱韵直起身,看见母亲站在面前。
      “你想干什么?把东西都放下!”
      朱韵绕过她,母亲拉住朱韵胳膊,厉声道:“朱韵你着魔了是不是?!”
      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听话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到时候家里亲戚朋友来了你不在怎么解释!”
      最好就实话实说。
      母亲站在门口,一步也不退让,道:“朱韵,你给我把东西放下,难道爸爸妈妈还没有他重要?”
      朱韵抬头。“如果我说没有呢。”
      母亲一愣。
      在她愣神之际,朱韵绕过她,开门跑出去。
      母亲在身后大声叫她:“朱韵!”
      *
      风太冷了。
      太冷太冷了。
      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冻住了。
      朱韵顺着无人的大街一连跑了十几分钟,最后停下的时候发现脸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难看得不成样子。
      太不像话了,她满脑子都是这句话,越想眼泪流得越多……
      她真的太不像话了。
      朱韵站在路边,冬日的风吹着眼泪,很快脸颊生疼。她使劲深呼吸,却毫无平静下来的趋势。
      她直奔车站,坐上最后一班夜车。
      客车缓缓启动,她身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问朱韵:“你也是回家?”
      朱韵看着她,没有说话。
      中年妇女毫不在意,兴奋道:“我要回家看我女儿喽!”
      朱韵轻声说:“我去见我男朋友。”
      中年妇女笑着说:“那是好事啊,哭什么。”
      回过头,朱韵靠在车窗上。
      窗外的路灯杆一根接着一根晃过。朱韵眼前浮现出今天分别的时候,李峋穿着深色的卫衣长裤,微驼着背坐在床边看她的样子。
      她开始企盼时间走得可以快点。
      回到住处时已经三点多,朱韵眼睛干涩,疲惫不堪。出租车司机帮她把箱子抬进楼道,朱韵说了句谢谢,一开口发现嗓子有点疼。
      她掏出钥匙开门,轻轻进屋,里面一片漆黑,李峋正在睡觉。
      在朱韵看到那个倒在床上的人影时,她被一股浓浓的温柔化掉了。
      她再次验证母亲的话——她着魔了
      她觉得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朱韵往里走了几步,余光看到桌上放着一盒米线外卖,没吃多少,剩了一大半。桌上的书摊开着,还停在她走时的那一页,地上杂物成堆。
      电脑在床上,他大概是干活干到一半,累得直接趴着睡着了。
      他一个人的时候,就自己乱过。
      朱韵把电脑抽走,他指尖似乎动了动。
      朱韵脱了外衣,侧身躺在他身边。李峋觉浅,很容易就醒了,费力地睁开眼。朱韵用最柔软的目光迎接他,在起初的几秒困顿后,李峋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缓缓闭眼,一语不发地往朱韵怀里钻。
      朱韵环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回来得快吗?”
      他还是不说话,就这么沉默地让她抱着。

      第五十六章
      朱韵发现,只要跟李峋在一起,她所有的胆战心惊都慢慢消散。
      在离开家三天后,朱韵的心渐渐安定。
      李峋于她就是安神剂,她喜欢看他,喜欢摸他,喜欢被他抱着,最难受的时候,她甚至想直接嵌进他的身体里。
      冷静下来后,朱韵偷偷给家里打电话,是朱光益接的。他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语气沉稳地告诉她,母亲对她的行为很失望。
      “你现在也大了,很多事情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单方面地要求你什么。我也和你妈妈聊过了,我可以给你一点时间,让你们都冷静好好想一想。不过朱韵,你妈妈脾气虽然大,但你要知道她一切都是以你为出发点。而且她在教育行业干这么多年,看学生的眼光还是有的。”
      朱韵不说话,朱光益叹了口气道:“你看这好好的年都过成什么样了,你从小到大一向听话,别让你妈妈伤心。”
      朱韵整个假期都没有回家,除夕就跟李峋在小单间里过。
      李峋本想带她出去,朱韵以懒得动为由拒绝了,两人窝在房间里,也不看电视,十二点的时候就并排趴在窗边看烟花。
      李峋在这种时候会显现出跟平时不太一样的柔和,从后面抱住她,撒娇耍无赖,他的嗓音在耳边杀伤力巨大,讲话又格外有技巧,往往几句话就让朱韵面红耳赤溃不成军,自己则一副大获全胜的样子。
      几岁?
      她都懒得理他。
      过完年后他们重新开始工作,每天都有干不完的事,忙着忙着就开学了。
      自从跟李峋在一起,朱韵觉得自己各方面的成长度简直越着级地往上升,所有事都要往后推个四五步才能谨慎决定。大部分同学正在过着的的简单纯粹的校园生活仿佛离她越来越远。
      林老头知道李峋要创业,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了朋友开的一家创业咨询公司,李峋对此兴趣不大,敷衍了事,自己没去,派朱韵和高见鸿去意思一下。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三十几岁的咨询师,西装革履神色严肃,颇有职业人的风范。他大概听了一下朱韵的构想,直截了当地说:“放弃吧。”
      朱韵问:“为什么?”
      “你们太年轻了,没有经验,像医疗这种复杂的行业最好不要涉足。而且抛开难度不说,这个项目公益性质太大,盈利点比较少,很有可能还没步上正轨团队就因为资金问题分崩离析了。”
      紧接着,咨询师拿出一系列的数据资料,推荐道:“不知道你们对电商和游戏感不感兴趣,据我们分析,这两个行业将会是未来几年发展的重头……”
      朱韵听他头头是道地讲了半天,心说李峋不来是对的。
      她本想找个引子直接离开,但高见鸿却对此兴趣极大。他跟咨询师聊了很久,易趣相投,最后咨询师甚至搬出几家有名的投资公司,表示这几家最近都有投资电商以及游戏类创业公司的想法。高见鸿他们的学校过硬,自身实力也强,如果考虑做这行,他很愿意帮忙引荐。
      朱韵一语不发地在旁边听着,等高见鸿和咨询师热火朝天的交流结束后,她没有马上回学校,而是带高见鸿去路边的咖啡厅坐了会。
      咖啡端上来,谁也没有动。
      大家都明白对方的意思,高见鸿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觉得刚刚那人说的有道理。我也不是忽然之间才这么想的,之前我考虑了很久,医疗类的确像他所说,难度大收益小。我们毕竟是要创业搞公司,必须要考虑盈利的问题。”
      朱韵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其实李峋这人,有时候做决定还挺理想化的。”
      高见鸿听她这么说,颇为意外。“你这么觉得?”
      朱韵笑笑:“是啊。”
      或许是因为早年被现实压得厉害,让李峋在有能力摆脱束缚选择未来的时候,更多考虑的是事情本身的意义,而少在意钱财。
      这人倔到骨头里。
      朱韵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思路,撇开有的没的,专注到与高见鸿的谈话中。
      “我们先不说这项事业本身的价值,只谈你说的盈利问题。我们就拿去年来说,一年的时间,全国癌症发病人数多达三百万,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这说明全国每天得癌的人要超过8000人。但是我在本省几家肿瘤医院调研,发现差不多只有2%的患者医疗信息被详细记录,剩下的都是非结构化的杂乱无章的数据。”
      “你看不到这里潜在的东西吗?”朱韵目不转睛地看着高见鸿,“医疗信息早晚有一天要统合,数据早晚有一天要标准化,这里隐藏的价值绝对不止是表面看到的这些。以前没人做不代表这事就不值得做,同样别人做不成也不代表我们就做不成。”
      高见鸿眉头紧皱,无声思索,朱韵又说:“我们不是慈善机构,我们的方向没问题。高见鸿,我们需要的只是脚踏实地,并且把目光放长远。”
      高见鸿还是不说话,朱韵最后道:“医疗类项目的确起步难见效慢,但你要看是谁在做。我还是那句话,你自己的路自己来决定。但是如果你选择了李峋,就请你一定——”说到这,朱韵顿了顿,改口道,“不,是你必须要相信他。”
      高见鸿抬眼,与她对视几秒,而后蓦然笑了出来。紧张的气氛顿时融化,高见鸿像不再关注谈话主题一样,靠到沙发里,调侃道:“我说朱韵……”
      “嗯?”
      “你未免也对他太好了点。”
      朱韵没想到他会忽然这么说,一时哑然。
      高见鸿神色放松地看向窗外,又过了一会,淡淡地说:“算了,就这样吧,反正我也跟你们俩也搭习惯了。”
      朱韵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必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明明入口苦涩,硬是让她品出了甜味。
      李峋的实践基地在大三刚开始的时候就停了,为此系主任还发了一通火。原来当初某状元想捞便宜的时候在主任面前信誓旦旦要为系部洒热血做贡献,现在该捞得都捞得差不多了,前期准备工作基本完成,最后一批成员的学分加完,他就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主任生气也没办法,李峋一不在意成绩,二不需要学校推荐资源,甚至连毕不毕业都不考虑。光脚不怕穿鞋,人家一身轻松,耍起无赖来谁也没辙。
      在基地关门的那天,李峋朱韵和高见鸿三人出去吃了顿大排档。学校后身的长街上最有名的一家,天天晚上爆满。
      李峋食量不大,主要战斗力在朱韵身上,她和高见鸿两人撸了一桌子的串,吃到最后朱韵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串串了。
      李峋就吊着眼梢坐在旁边看着。等他们吃得都快呕出来的时候,李峋懒洋洋开口道:“起个名字吧。”
      朱韵和高见鸿一起看向他,“什么?”
      李峋:“公司总要有个名字。”
      朱韵与高见鸿对视一眼,总算反应过来。朱韵热血沸腾,把手里的签子往桌子缝里一插,说:“就叫串串吧!”
      李峋鄙夷地看着她,“又他妈喝多了。”
      高见鸿认真思索,道:“我觉得名字还挺重要的,要不我们找人算一下?”
      “行啊。”李峋神态不变,“你去算算‘串串’吉不吉利吧。”
      高见鸿:“……”
      朱韵和高见鸿兴致来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名字越起越飘,李峋一边看热闹,不时还点评一下。最后高见鸿问李峋:“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朱韵知道李峋一开口基本就要拍板了,紧着在旁怂恿。
      “我们起个洋气点的!”
      李峋瞄她,“什么叫洋气的?”
      高见鸿建议道:“要不起英文的吧,反正目标要放长远,对吧——”他说着,跟朱韵传了个眼神,朱韵心领神会了然点头,“对!”
      李峋一副看神经病的表情看着这俩喝多的人,高见鸿一个劲地问他,最后李峋瞥了朱韵一眼,邪笑道:“英文的啊……那l&p怎么样?”
      “l&p?”高见鸿愣了愣,“什么意思?”
      李峋神色模棱两可,在高见鸿的反复催促下,他挑挑眉,道:“你不是要吉利的吗?”
      “对啊。”
      李峋一摊手,“luckandpower——直接翻译成‘吉力’,怎么样?”
      高见鸿哈哈大笑:“这也太肤浅了!”
      李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大音希声大道无形,带的东西越是轻松肤浅,跃龙门时才越有力量。”
      高见鸿拍桌子,“好!”
      回程路上高见鸿走在前面,朱韵悄悄拉李峋。
      “喂。”
      “嗯?”
      “你真能编啊。”
      “什么?”
      李峋奇怪地看着她,仿佛不明白她想说什么,朱韵拿胳膊肘顶他的腰。
      “l&p到底是缩什么的?”
      “我刚不是说了。”
      “呸!”朱韵眯着眼睛看他,小声说,“是randp——”她刚开口,李峋就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你往这边想的啊。”
      朱韵:“……”
      李峋毫不留情地讽刺道:“我说公主,咱们自恋也得有个程度好不好?”
      说完,他双手插兜叼着烟,欠嗖嗖地在前面走。
      朱韵被他嘲讽得脸上通红,借着酒劲,头脑发热,嗷地叫了一嗓子,从后面冲刺几步跳到他身上。李峋早有准备,只被她撞得晃了一下,然后就这么挂着她接着往前走。
      朱韵缠在他背上,觉得这个高度的空气格外清新,猛吸了两口,李峋嗤笑:“狗啊你。”
      朱韵极其配合地张开嘴,在他肩膀上吭哧就是一口。
      “我c!”
      终于出现意料之外的情节,李峋疼得大骂一声,回头就要收拾朱韵。朱韵猴子一样从他身上跃下,卯足了劲往前跑。
      李峋哪能容她这么溜了,几大步追上她,朱韵回身抡起王八拳,噼里啪啦地抽。李峋一只大手扣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掐她的腰。
      朱韵浑身上下都被李峋开发得透透的,随便一伸手就是命门。朱韵分分钟溃败,苦不堪言地告饶。
      李峋拿着她,“还敢不敢了?”
      朱韵这个气,趁李峋不备,狠狠跺他脚。正值夏日,李峋穿着人字拖出来,被这么一踩疼得差点没蹦起来。
      他大吼一声:“朱韵!”
      朱韵一击得手,又撒丫子逃命。
      李峋脚上疼,追得没那么快,烟往地上狠狠一扔,怒不可遏。
      *
      晚风吹拂,桂花飘香。
      此夜良辰美景多逍遥。
      少年人心高气傲,目视前方,不屑低头看那腌臜角落里的世事无常。
      其实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朱韵都在想,如果当初他们再退一点,再忍一点,再把棱角磨得平滑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
      甚嚣尘上,大风飞扬,那些年少的青春时光,他们就是如此放肆张狂度过的。

      第五十七章
      大三的秋天,诡异的“l&p吉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整套注册手续已经完成。
      他们的项目需要跟医院进行详细的互动沟通,但初期的接触比较费力,医院并不是很愿意跟在校大学生做配合。
      高见鸿当时正忙着给公司开户,而李峋也不可能去给人赔笑脸,沟通的重任只能交到朱韵头上。朱韵连续奋斗几个星期,使出浑身解数,又是讲理又是煽情,最后曲线救国给一堆小护士塞东西,终于说服医务科主任,拿到合作机会。
      但也只是开放了一小部分的权限而已。
      任由朱韵说成什么样,医院的负责人也只觉得这是大学生偶然间的突发奇想,没人关注这几个计算机系的学生到底有多大的构思。
      当时一个跟朱韵混得稍熟一点的姓林的医生还跟她开玩笑,说:“你们要做作业得挑简单的啊,怎么能选医学界最大的深坑癌症呢,八成要出不来成绩啊。”
      朱韵说:“你知道我们的目标吗?”
      林医生:“不知道。”
      朱韵伸出一根手指,林医生挑挑眉。
      “1%。”朱韵说,“我们的目标是把癌症存活率提高1%。”
      林医生安静几许,随后淡笑道:“那可真是个宏伟的目标啊。”
      李峋很早开始着手实验,他希望可以抓取医患之间各阶段的交互信息,从而整合归类。
      本来从病例库中提取电子数据对他们来说应该易如反掌,但真正实践之后才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由于常年的数据不规范等沉疴旧疾,使得程序在读取时经常出现错误,误读率非常高。
      他们试验了很多种方法,最后明白凭借人力“盯梢”检查错误是不可能的,现在规模小,尚且能撑,一旦数据库扩大,错误率会以意想不到的速度飙升。
      最后李峋决定采用让程序“自升级”的方法,手动输入大批精确数据,以这些作为原本检查录入内容,发现问题及时反馈,自动调整收录过程,让整个系统以一种动态的方式不断自我完善。
      总算解决了初期问题。
      他们忙了大半年的时间,直到大三那年的冬天。
      那是一个所有人都忘不了的冬天。
      某日朱韵从住处匆匆回校,在门口见到有保安正在挂横幅,她多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上面的内容非常熟悉,竟然是信息安全竞赛。
      今年比赛在这办?
      朱韵干站了一会,恍如隔日。
      那时李峋已经很少去上课了,一家制药商慧眼识珠,看中了他们的系统,想要谈合作。
      这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型制药商,肿瘤药物更是他们的重中之重,能被这样的厂商看中,是对该项目市场能力的最大肯定。
      跟其他的创业者不同,因为有付一卓的协助,李峋并不担心资金问题,所以他对合作方的要求非常高,高到最后大家往往搞不清楚谁才是投资的那一个。
      但是这次李峋放宽了条件。
      他对朱韵和高见鸿解释说,这家制药商在国内的势力非常大,尤其在肿瘤药物方面,渗透到各家医院,如果能顺利合作,会给他们的实验数据提供很大便利。
      因为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技术上,在基础问题讨论完之后,剩下的细枝末节都落到朱韵头上。她每天被厂商的法务搞得头痛欲裂。
      李峋看她太累,就提点新鲜事帮她放松。
      “今年信息竞赛在我们学校办。”
      朱韵点头,“我已经看到了。”
      李峋笑着说:“林老师是校方评委,他自己那边有事,想让我代他去。”
      朱韵诧异道:“这不行的吧。”
      “当然不行。”李峋躺在床上,玩味地看着朱韵,“不过,他找我聊的时候给我看了今年的决赛目录,我看到了点好玩的东西。”
      朱韵:“什么?”
      李峋嘲讽道:“咱俩的月老又来了。”
      朱韵:“……”
      方志靖。
      此人的存在感也真是绝了,每次在朱韵觉得自己要忘了他的时候,他总要出来意思一下。
      今年的决赛在寒假举行。
      所有的事都压在一起了。
      一边朱韵为了制药商合同细节焦头烂额,另一边家里给的时间已经到极限,再也不能拖了。
      整一个学年,家里一直处在这种不安定的氛围里,朱韵尝试过很多次回家跟父母沟通,朱光益尚且好说,母亲则是油盐不进。
      其实某种程度来说,朱韵的性格偏向母亲,所以她非常了解母亲有多执拗。
      考试之前她接到母亲电话,告诉她考完试马上回家。她也正好想要跟父母谈谈,找李峋要了两天假。
      “行。”李峋很简单就同意了,过了一会,他又问,“什么时候回来,再过几天李蓝要来。”
      朱韵一愣,这还是李峋第一次跟她谈这些。
      看着朱韵傻傻的样子,李峋笑着说:“她过完年要结婚了。你们正式见一面吧,我也没别的亲人了。”
      朱韵愣愣地点头,说:“你放心,我马上就回来。”
      李峋:“不用这么着急,回去跟父母多待两天,李蓝会在这一直住到开学。”
      那次的行李还是李峋帮朱韵收拾的,临了朱韵又不想走了,赖赖叽叽站在门口不吭声,李峋见状,调侃道:“怎么,舍不得我啊?”
      朱韵撇嘴,李峋掐灭手里的烟,招招手,“过来。”
      朱韵往前两步,李峋伸出手指勾了勾她的下巴。
      “公主。”
      朱韵被他搔得发痒,忍不住缩脖,抬眼看他。
      “干嘛。”
      李峋在她嘴唇上轻轻一啄。
      “我爱你哦。”
      朱韵的记忆力本来就很好,加上李峋又是这种在她生命里异于常人的存在,所以他无数神情、无数话语、无数片段,都深深印在她的脑海中。
      可是……
      这所有的一切,都比不过刚刚这一段。
      或许是时机过于特殊,这段影像对朱韵而言,就像一颗钉子一样,脑中已经容不下,只能扎在心脏上,跟随命运一起跳动。
      *
      朱韵回到家,家里气氛一如既往。
      整一个学年了,他们还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母亲为人要强好面子,朱韵的事从没跟其他任何人说过。朱韵一直是她的骄傲,同辈的几个孩子里她最有出息,以前母亲还经常跟朱韵聊几个弟弟妹妹有多不省心。
      母亲这一年一直忙着给朱韵出国铺路,就算朱韵坚持不去考试,她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朱韵想借这次机会跟母亲好好谈一谈未来规划,可还没开口,母亲已经将一叠东西放到她面前。
      朱韵无言看着,母亲道:“所有手续都办完了,你愿意考试也好不愿意考试也罢,明年必须给我出去。”
      朱韵:“我不可能去,我有要做的事。”
      “你那个什么破公司?”母亲漠然道,“你想也别想。朱韵,小事情上你想任性我也不追究了,但人生重要抉择你必须听我的。年轻时最宝贵的就这么几年,你学这么一点点东西就跟人出去搞公司,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几个字怎么写了。”
      朱韵:“我们没你想的那么差,你最起码了解一下再——”
      “我了解什么?”母亲厉声打断她,“我现在唯一了解的就是你现在好好的学念不成了,好好的路都被堵死了,你让那混账东西圈在一个地方出不来了!”
      她紧紧盯着朱韵,目光刀子一样厉。
      “你告诉我他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我忍你几天你真当我同意了是不是?!你还想让我了解?!你信不信我——”
      “哎,别嚷。”朱光益从客厅过来,打断她们。“都冷静点好好说话。”
      母亲脸色很差,极力压着呼吸。
      朱光益对朱韵说:“你也太不懂事了,你知道为了给你联系好学校爸爸妈妈托了多少关系。你为这么一个外人,跟父母闹了一年还嫌不够?”
      又是一番毫无结果的谈话,到最后,朱韵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
      她转过头,看到窗外飘起了雪。
      今年是难得一遇的寒冬,媒体早些日子就报道过。不过这对朱韵家来说算不了什么,整栋别墅都安装了进口地热取暖设备,由于谈论的话题过于尖锐,每个人都觉得身上在冒火。
      *
      学校这边也在下雪。
      比赛的队伍陆陆续续已经来到学校,本校今年有三支队伍参加比赛,作为东道主,参赛队伍和志愿者一起热情地招待了客人。
      大家偶尔相聚聊天,纷纷抱怨今年比赛安排得太晚,天气太冷,还有人开玩笑说搞不好比赛的时候机器都冻得打不开了。
      学校附近的商场中,一家饮品店里,李峋跟李蓝对面而坐。
      李蓝在弟弟面前总是紧张拘谨,她打了几个喷嚏,李峋蹙眉,她赶快解释:“有点小病,没事。”
      李峋让她自己点东西,李蓝也不太敢,只挑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对了……”李蓝忽然开口,“那个,大哥上个月去了。”
      李峋嗯了一声。
      李蓝抿抿嘴,喃喃道:“挺好的……”
      李峋挑眉,李蓝马上摆手,慌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峋不说话,李蓝支支吾吾解释,“就是,就是以后你不用分心给我们拿钱了。”
      李峋笑了笑,李蓝感觉刚刚自己说了些不道德的事,一直闷着头。李峋淡淡问:“你妈给你找了什么婆家啊?”
      李蓝说:“是我自己找的。”
      李峋哼笑,“唷。”
      李蓝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张庆,你还记得他吗?小时候一起玩过。”
      李峋看着她,“那个胖子啊。”
      未婚夫被人嘲讽,就算是心爱的弟弟,李蓝也忍不住反驳,“他现在没那么胖了……”
      李峋:“下200了?”
      李蓝脸上通红,李峋哼笑,她无意中看他一眼,又怔然了。李峋懒洋洋道:“干什么?”
      李蓝摇头,小声说:“我觉得你现在……”
      “怎么。”
      她组织半天语言也说不清楚,李峋知道她嘴笨,也不等了,道:“你在这多留几天,我让你见个人。”
      李蓝:“什么人?”
      李峋幽幽道:“对你来说算熟人吧。”
      李蓝更奇怪了,她在这谁也不认识,没等再问,李峋又说:“等见了你就知道了。”
      李蓝乖乖点头。
      李峋看着她,半晌,道:“将来有孩子了,送我这边念书吧。”
      李蓝惊讶抬眼,李峋嗤笑道:“你们家能教出什么人来,闭着眼睛也知道。”
      李峋说话一向嘲讽,但李蓝是他姐姐,她太清楚他每句话里的意思。她眼眶发红,激动得指尖颤抖。她今天来找李峋前,本来很紧张,可今天的李峋却给了她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具体怎样她描述不清,她病中身体本来难受得要死,可现在又觉得开心极了。
      另一边,李峋也在感叹世上感情之奇妙。
      好像不管从前怎样,只要自己有了归处,很多事都能放下,也可对过往更加宽容。
      李蓝拿起柠檬水,还没喝,又打了个喷嚏。
      李峋打量她,“你穿得太少了。”
      李蓝揉揉鼻子,“没想到会这么冷。”她这几天一直低烧,但没告诉李峋,怕他担心。
      李峋把柠檬水拿开,去前台给她要了杯热的红豆姜汁。
      在掏钱的时候,门口响起“欢迎光临”。李峋下意识回头,看到三个男生从外面进来,刚好坐到他和李蓝的后面。
      “妈的冻死了!”打头的一个男生说,另一个男生也道,“对啊,而且这学校怎么这么偏啊,门口都没什么东西。”
      最后一个男生冷冷地说:“你当是我们那呢,这地方我他妈踏进来就觉得恶心,垃圾学校只能培养垃圾。”
      “您的红豆姜汁。”李峋从服务员那接过热饮,一脸笑意地往回走。
      点餐的前台是视野死角,一旦绕出去,他的身高样貌马上吸引了就近几桌的客人。
      方志靖几乎一眼就看到了他,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李峋则像是碰到熟人一样,挑着眉笑道:“哟,这是哪位啊?”
      方志靖两个伙伴回头看他,李峋不认识他们,但他们早就见过李峋了——在两年前的比赛里。
      他的形象太过引人注目,看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方志靖嘴唇紧抿,李峋一手拿着饮品,一手插着兜,堂而皇之地来到他们面前。
      “聊什么呢?”
      方志靖不说话。
      李峋:“来,有什么想说的咱们当面聊。”
      方志靖总算开口,想要息事宁人:“没什么,你误会了。”
      李峋却完全没有想结束的样子,高大的身影站在他们桌边,俯视道:“真是好久不见了,我算算,两年了吧。”李峋神色悠哉,“怎么忽然来我们这种垃圾地方了?”
      方志靖脸色难看,一语不发。
      李峋忽然做出恍然大悟状,道:“应该是来比赛的吧,为什么今年还来?”
      他先是疑惑地看着方志靖,而后慢慢勾起嘴角。
      “这么说,方组长去年的比赛又折了啊?”
      方志靖脑部神经疼得一跳,拳头捏到发抖。
      李峋神态不遮不拦,几乎要把脸皮撕开直接给他看骨头里的鄙夷。
      方志靖的两个同学愤怒地起身,“你什么意思!?”
      “听不懂?”李峋扯着嘴角笑,“听不懂让你们组长帮忙解释一下。”
      一个男生往前迈了一步,方志靖叫住他:“哎!王余军!回来。”他看向李峋,道:“过去的就过去了,再讲就没意思了,我不该这么说你学校,让你不舒服了我道歉。”
      李峋浅白一眼,冷笑着回到自己位置。
      座位上的李蓝目睹一切,吓得脸都白了,李峋看她紧张,直接把热饮放到她手里,道:“走吧,换个地方。”
      从店里出来,李蓝对李峋说:“刚刚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要打架了,他们三个人呢。”
      李峋低头点了支烟,在冰天雪地里淡淡地瞥她一眼。
      “那又怎么样?”
      李蓝小声说:“你脾气太冲了,那男生都跟你道歉了。”
      “道歉?”李峋嗤笑一声,意味深长道,“我这人最擅长抓人心理活动了。”
      李蓝听不明白他的话,刚要问什么意思,一阵冷风刮来,连打了几个喷嚏。
      李峋皱眉看着她,将外套脱下。
      李蓝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没事。”
      李峋没理会,直接把衣服扔她身上。
      “走吧。”

      第五十八章
      李蓝被冻得病更重了。
      她不像朱韵身体底子好,持续好几天一直低烧,吃什么都吐。李峋送她去医院,李蓝又自己偷偷跑出来,说是太过小题大做,这点小病他们那根本没人去医院。
      她怕传染李峋,自己躲在宾馆养着。
      等过几天李峋再去看的时候,发现人瘦了一圈。
      “怎么回事?”李峋皱眉,“我打电话的时候你不是说不烧了吗?”
      李蓝人已经迷糊了,强撑着摇头,声音小如蚊蝇。
      “没事……”
      “不行,去医院。”李峋给她拉起来,李蓝还想拒绝,但是头晕目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峋领她下楼,刚出宾馆就接到林老师电话,招呼他快点回学校一趟。
      “什么事?”
      林老师匆匆道:“哎呦你快来吧,缺人啊!”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李峋皱眉,看着身边迷迷糊糊的李蓝,拉着她去了路边的一家餐厅。
      “你先在这等我,我马上回来。”
      李峋赶回学校,被林老头直接拎去行政报告厅。
      明天的决赛就在这举行,会场基本已经布置完了,有几个参赛队伍正在进行最后设备调试。大冷的天,林老头硬是忙出满头汗,跟李峋解释说有几个志愿者去市区,被堵在回来的路上,现在各种事情火烧眉毛。
      林老头是学校这边的总负责人,给李峋塞了一堆资料,焦头烂额道:“你把参赛项目录入一下,我这实在是分不开身了。”
      李峋把材料看了一边,发现要录入的东西不少,他着急带李蓝去医院,将资料放到一边,“你找别人弄吧。”
      林老头瞪他一眼:“我要是能找来别人我还找你?你是最末选项好吧!”
      李峋恬不知耻地笑,刚要再推,旁边过来一个人,方志靖从李峋手里接过材料,对林老头说:“老师,我来帮您弄吧。”
      林老头很快认出方志靖,毕竟两年前李峋在赛场上的行径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方志靖作为被其点杀的对象,给林老头留下了深刻印象。
      此时两方再见面,林老头也难免有点紧张,可是看当事人两个,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
      在林老头忙着尴尬的时候,方志靖已经到电脑旁边了,他回头问:“老师,直接录就行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您跟我说一下。”
      林老头回过神,连忙道:“哎呦不用不用,你们好歹也算客人,我们这还有人呢。”说着去扯李峋,李峋后退一步没给他扯到,笑着说:“他愿意弄就让他弄吧,省得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手再痒了就麻烦了。”
      林老头后背一凉,额头上的汗差点流下来,他偷偷看向方志靖,后者正在忙着录入,似乎没有听到李峋的话。
      林老头给李峋拉到一边,狠狠地指了指他。
      “人家好心来帮忙的,你怎么能这么刺激他。”
      李峋道:“前面那么多组的软件都没测试好,他怎么专挑你这个评委老师来帮忙。”
      林老头蹙眉,“你不要这么冷嘲热讽。”
      李峋耸耸肩,“我先走了。”
      “你别想!”林老头怒道,“你去给我帮忙把机器都测试好,确认所有队伍的软件都能运行了再走!”
      “……”
      李峋看了看时间,觉得还来得及,也不跟林老头犟了,转身去测试机器。
      林老头回到方志靖身边,想了想,还是安抚了一句:“他这人性格就这样,混得很,你不要往心里去。”
      方志靖抬眼,“看您说的,都过去多长时间了,我早就不在意了。”
      林老头安下心来,感叹道:“还是要你这样才行啊,德才兼备才能走得远,怎么跟他说都不听。”
      方志靖好声道:“之前的事情也不怪他,我也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他其实还挺厉害的。”
      林老头听他这么说,顿时感觉这个学生不计前嫌,心胸宽阔,好感大增。他小声对方志靖道:“你们今年的作品我看了,还是非常不错的。”
      方志靖有点不好意思,“您能再给我们点指导吗?”
      林老头就他们的参赛作品细节跟方志靖谈了一会,最后方志靖说:“这几点确实还有问题,真谢谢您提醒我们。之前我就听说这所学校的计算机系能人辈出,李峋一直有您的指导,也不怪实力那么强。”
      林老头笑着说:“哎,他情况特殊。”
      方志靖看着他,没说话。
      林老头自己倒是忍不住聊起李峋来。
      虽然林老头平日见到李峋就骂,但学校里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对他而言,恐怕整个系的学生加在一起,还不如一个李峋来得重要。他喜欢李峋喜欢得不得了,就差没把“偏心”俩字贴在自己脑门上,拿他当自己儿子似的,一有机会就忍不住跟人炫耀。
      林老头这边兴致来了,没完没了地讲,讲李峋想做的事,讲他想开的公司,讲他已经克服的技术难题,还有那些找上门合作的大型厂商。
      “现在真的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林老头说到最后热血沸腾,“你们的想法能力,还有一鼓作气的胆量,都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
      他说得慷慨激昂,那边方志靖不好意思道:“那个,老师……我先去趟洗手间。中午吃饭的时候水喝太多了。”
      “啊,好好!你去吧。”
      方志靖起身,不经意间瞥向不远处正在帮人调试机器的李峋,目光低沉又阴鸷。
      他默不作声来到洗手间,里面空无一人,他反手锁上门,到水池旁边冷水洗脸,气到浑身发抖。
      脑子里像是无数蚂蚁在爬,方志靖极力调整心态,还是无济于事。
      眼看着恨得要死的人活得光芒万丈,他觉得这世上不可能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了,他要被折磨疯了。
      “傻逼老师……”他眯着眼睛,恶狠狠地咒骂,“一点眼力都没有,怪不得混到这个岁数职称还上不去。”
      他脑海中又浮现起李峋讽刺的笑,心里又是一堵,连呼吸都费劲了。他猛地推开窗子想要吹吹风,无意间看到楼下站着一个瑟瑟的人影。
      *
      李蓝在店里坐了十几分钟后就出来了。
      原因是服务员见她一直不点餐,过来问了一句。李蓝一害怕就走了,都忘了李峋给她留了钱。
      她持续低烧,已经好几天吃不了东西,烧到身体发轻,站起来便头晕目眩。
      李蓝到在校门口干站了半天,才想起可以给李峋打电话,她哆哆嗦嗦把手机拿出来,结果手机太旧,被寒冷的天气一冻,电瞬间掉光了。
      那时刚好碰到一个好心的志愿者,领她到了会场外面。李蓝不敢进,就在门口等着,她穿得不多,才十几分钟过去,就已经被寒风吹得身体麻木,意识混乱,分不清周围是冷是热。
      她本能地往楼里走,想去楼道里找个地方歇一会。
      就在这时,楼里走出来一个人。
      他到她面前,毫不客气地问:“谁让你进了,你来这找谁?”
      这人语气很冷漠,带着城市人特有的疏离感,李蓝有点紧张。
      那人不耐烦:“问你找谁?”
      李蓝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弟弟……我找我弟弟。”
      “原来是弟弟啊。”
      那人环顾一圈,假期的校园很静,路上空无一人。
      他公事公办道:“楼里正在布置会场,不能随便进,你是比赛队员吗,把你参赛证给我看看。”
      “参赛?不不,我不是……”李蓝被他问得更害怕了,“我就是找人,我不是比赛,我不比赛……”
      方志靖冷眼看着面前的女人。
      低廉、卑微、腐旧,一个能让所有男人都挺直腰板的女人。
      而这样的女人,是李峋的姐姐——
      只要这样想一想,刚刚那种被蚂蚁啃咬的折磨感就淡了许多。
      方志靖看出李蓝病得厉害,神志不清,他缓缓走近,轻声道:“你认得我吗?”
      李蓝无意识地摇头,她烧得浑身发飘,看人都模糊,更别说去思考和回忆了。
      方志靖也意识到这一点,更加肆无忌惮。“你不能进去,里面都是比赛的人,你随便进去的话,可能会打断比赛,而且对你弟弟影响很不好。”
      李蓝嘴唇发白,无助地哆嗦。
      方志靖巴不得她再惨一点,他看向后面没人的角落说:“你去后面没人的角落里等吧,别让人看见,省得耽误大家比赛。”
      李蓝没有反应。
      方志靖怒斥:“听见没有啊,快点走!”
      李蓝只听懂有人在赶她,浑身一颤,机械地转过身。
      方志靖自己的外套放在在楼里,刚说这么一会话就觉得冷了,不再理会她,转身回去。
      天色阴霾,看不到太阳,大风吹起破碎的荒草,世界变得浑浊不堪。
      *
      朱韵在家几天,头疼欲裂。
      越待越痛苦,可事情又不能这样一直拖着,总要有个解决的办法。
      她不厌其烦地跟母亲解释他们要做的事情,解释他们的目标和理想,她想让母亲知道,他们绝对不是心血来潮毫无计划就打算创业的。
      可惜母亲铁板一块油盐不进,不管她说什么,母亲都不接受,并且能从边边角角挑出一堆理由反驳。
      最后朱韵也有点火了。
      “我不管你们接不接受,反正我已经做好决定了,绝对不会变。”
      母亲笑着说:“年纪轻轻,不要总把‘绝对’,‘肯定’这样没有退路的词挂在嘴边,等以后你就知道自己有多天真幼稚了。”
      朱韵从没有跟李峋说过家里人的态度,也从没想让他插手解决这些问题。
      现在公司已经开始慢慢步上正轨,她除了是他女朋友以外,还是他的帮手,她总是告诉自己,她是要给他帮忙的,不是添麻烦的。
      就在事情一度僵持不下的时候,某一天晚上,母亲忽然一改常态,对他们的公司感兴趣起来。
      “你把你们公司未来几年发展方向和规划都整理出来,写一份计划书,我明天要出门,回来要看最详细的内容。”
      朱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绝路之中看到希望,她马上闭关,事无巨细地开始总结,不仅是公司的发展,甚至连之前他们做过的项目也都整理到一起。
      而母亲也根本没有等第二天,她跟朱光益交代了点什么,当晚就离开了家。朱韵一门心思扑在计划书上,根本没有注意。
      几天后母亲回来,一进门朱韵就递上了反复检查到最后一刻的计划书。
      谁知母亲拿到手里,看都没看,直接扔到一边。
      她坐到沙发上,先给自己泡了壶茶,端起杯子看向自己的女儿,审视了片刻,淡笑道:“朱韵,你又看走眼一次。”

      第五十九章
      朱韵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一个回转倒流的梦。
      从他对她说“我爱你”的那一刻起,到他们一起决定未来目标的那晚,再到夏夜的湖畔,飘摇的柳枝,黏着的汗液,除夕的烟花。
      还有他们一起上过的课,抽过的烟,走过的路……
      他邀请她时的声线,他鄙视她时的冷笑。
      然后是那个炎热的下午,点名的老师在体育馆门口扯着嘶哑的嗓音不停地喊——
      “一班一号,李峋在不在?”
      背后有声音回答——
      “在。”
      梦到这就停了,再往前的记忆她没有,也不在意,好像她的生命就是从那一声“在”开始的。
      *
      李蓝被一组路过的参赛学生无意间发现。
      他们组的作品出了一点小状况,耽误到深夜,出来后想抄近路回宾馆,绕进小路,打头一个人险些被绊倒。
      黑灯瞎火,他们看见地上晕着一个人,吓得差点没当场尿出来。
      他们给李蓝送去医院,她的生命体征已经非常微弱,并伴有严重的低温症,陷入重度昏迷。
      医生没找到她的证件,从她身上翻出手机,充电之后看到通话记录全是一个叫“李峋”的人。
      那时李峋找李蓝已经找了十几个小时了,所有能去的地方他都去遍了,最后甚至去寻求警察的帮助。警察以“失踪时间没有超过24小时”的理由婉拒,让他再去可能的地方看一看。
      李峋的情绪已经卡在一个撕裂的节点,等他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看到李蓝奄奄一息的样子,便彻底爆发了。
      他扯着一个学生,问李蓝为什么会倒在那种地方,神情恐怖得想要吃人一样。学生惊吓之后,又觉得气愤,说你有没有搞错,是我们给她送来的,我们明天有比赛还留到现在,你这是什么态度,鬼才知道她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他们要来垫付的救护车钱就直接走了。李峋问医生李蓝的情况怎么样,医生也没个准话,含糊其辞说一般来说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由于患者正处在重病之中,身体格外虚弱,也不排除会有突发情况。
      李峋从医院离开,来到会场外李蓝晕倒的地方查看。已经七点多了,可冬日天亮得晚,加上这几天都是阴天,周围还是一片昏沉。
      行政楼左前方有个自动贩卖机,现在假期没人用,机器关着。李峋走过来,抬头,看到自动贩卖机上方装着一个不太起眼的监控。
      校值班室的保安刚刚起床,一看这破天,忍不住皱眉。因为今年有比赛,他休息的时间也往后延了,这让他很不爽。
      他刚要洗漱的时候,被拍门声惊得一跳。他去开门,看见外面一个高个子的男生,脸色阴沉,满眼血丝。
      保安刚要问他是谁,就听男生低沉的声音说,我要昨天的监控录像。
      保安不满了,说你是哪来的学生,横冲直撞的这是要造反啊,你老师在哪,给我叫你们老——
      他话没说完,猛然感觉肚子一痛,直接跪到地上。
      我要昨天的监控录像,他收回脚,又说了一遍。
      保安疼得站不起来,他干脆直接自己到电脑前,只摆弄一会,就调出了昨天会场外的监控。
      监控画面色调暗沉,像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
      保安很愤怒,觉得该干点什么来处理一下刚才的事件,可他又没什么动作,因为他敏感地觉得这个沉默的男生已经有点失去理智了。
      会场正在比赛。
      刚巧是方志靖的小组在做演示,下面的评委组林老头坐在正中,他对方志靖印象不错,正在跟旁边的老师夸他。
      李峋进会场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只有方志靖一下子看到他,他的发言瞬间就停了。他看着逐渐靠近的李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两年前他带给他的那种可怕的压迫感又来了。
      那一刻方志靖甚至忘记了比赛,他在心里飞快思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露馅了。
      难道那女的跟他告状了?
      那也不要紧,没有第三者的对话本来就死无对证,而且大庭广众,李峋能拿他怎么样。
      这么一想,方志靖又安下心来,还转头示意工作人员做一下准备。
      就在停顿的短短几秒钟内,李峋已经上台,方志靖刚转回头,就感觉迎面一黑,左眼瞬间湿润,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淌出粘稠的液体。
      再来就是钻心刺骨地疼,疼到他身下一软,□□自然湿了。
      他知道出事了,但他不清楚到底出了多大事。他倒在地上,那时还尚有微弱意识,眼睛里血红一片,世界也跟着一同颤抖,血 液脑浆都搅和到一起。他想嘶吼,却怕到连声音都不敢出,喉咙被死死掐着,感觉出一种被人置之死地的恐怖。
      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全场都被吓傻了,直到评委席上的林老头豁然站起,冲着旁边的工作人员大吼一声:“干什么呢!快拉住啊!”
      *
      朱韵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母亲坐在沙发里,一边喝茶一边将事情平淡地叙述给她听。因为她的语气很轻松,所以朱韵也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
      “不过就是打了场架而已,记过就好了。”
      实在不行就退学,没什么了不起。
      “记过?”母亲听得哼笑一声,缓缓道,“方志靖的左眼球摘除了。”
      朱韵浑身冰凉。
      母亲又道:“他倒是挺会下狠手,那么几下就给人打得只剩半口气。”
      朱韵说不出话,只是不断摇头,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有什么事的,肯定有原因,他不会这么突然就……
      母亲哼了一声,道:“他在现场就直接就被抓走了,听说昨天他姐姐死在医院了,啧啧,真是一报还一报。”
      朱韵耳边响起嗡鸣。“你说什么?”
      “我说真是一报还一报。”
      朱韵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她回身上楼,母亲在背后说:“你去哪?”朱韵不回话,脚步不停,回房间拿手机。可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她眼眶泛红,手开始不停地哆嗦,又急匆匆下楼,看着母亲说:“我手机呢?”
      母亲端着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朱韵看她这气定神闲的样子,大叫起来,“我问你我手机呢!”
      母亲从来没听过朱韵用这样的口气跟自己说话,一惊之下,茶水洒出几滴,烫了手,目光更厉了。
      “朱韵你再跟我喊一次!?”
      朱韵经由刚刚那一嗓子,所有的情绪都爆发了,她紧紧看着母亲,说:“你让我准备公司的资料,是为了拖住我对不对?”
      母亲冷笑道:“朱韵,你少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不是我让他去伤人的,这事跟你我都没关系,这是他自己干出来的。”
      朱韵去门口。
      母亲:“你要干什么?”
      她扯下衣服随手披在身上。
      母亲:“人已经刑拘你要上哪找。现在这件事闹大了,方志靖家里也不是吃素的,孩子眼睛被人打瞎一只,你想想他们会不会放过他!”
      朱韵听也不听,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她必须去见他。
      就在她推开门的一刻,朱光益从外面进来,二话不说给她推回去,反手关上门。
      朱韵:“你让我出去!”
      “你哪都不能去!”朱光益沉声说,“这件事结束之前,你就老实在家待着!”
      朱韵还要往外去,朱光益扬手就是一耳光。
      “你还嫌闹得不够是不是!?”
      这是朱光益第一次打朱韵。
      他们家都是知识分子,不管话说到什么份上,父母从没动手打过孩子。母亲在一旁看了,忍不住过来拉住朱韵,冲朱光益道:“你说归说,动什么手。”
      朱光益神色严肃,语气严厉,训斥朱韵:“你也不小了,分不清事情轻重吗!这是小事吗!人家孩子一只眼睛没了!后半辈子都被毁了,你还替那个混蛋说话?!”
      朱韵大吼:“他瞎不瞎死不死跟我没关!”
      朱光益又是一巴掌,母亲没拦住,朱韵被扇得结结实实。她皮肤白嫩,对外在的冲击十分敏感,这两个耳光打得她半张脸都肿起来,眼底透着血丝,可她还是强撑着,始终不让眼泪流下来。
      “那他的未来呢?”朱韵抬眼,双目赤红地质问,“他也还是学生!你们怎么没人想想他的未来?”
      朱光益爆喝:“他做出这种事还想要什么未来!?”
      朱韵摇头,“你错了。”她压低声音,“这里所有人的未来都比不上他的,包括我。”
      朱光益被她顶撞的眼神气得怒火中烧,“你说得这叫什么话!?”
      母亲也在一旁帮腔。“朱韵你怎么能这么不听话,父母含辛茹苦把你培养大,不是为了让你这样是非不分的。”
      朱韵转向她:“我不听话的时候多了,我还会抽烟呢,你知道吗?”
      母亲目光一冷,“你说什么?”
      朱韵目光毫不退缩,完全豁出去了。
      “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吗,就在你和方志靖把刘晓妍逼走的那天。”
      母亲瞬间僵硬。
      她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出,那么早年的事情竟然还被朱韵记着。
      朱韵的声音透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咬牙道:“所以李峋就是杀了方志靖我也只会拍手!”
      母亲再一次惊呆了,她第一次在朱韵面前哑口无言。
      朱光益听不下去,也不跟她废话,抓着她的胳膊往楼上走。朱韵拼了命挣扎,可哪有朱光益的力气大,朱光益给她推进屋里,“你给我好好反省!”母亲紧跟上来,“先别锁门,我在里面看着她。”
      朱韵被关了四天。
      母亲真的实打实地看了她四天。
      朱韵什么都不吃,她使尽一切方法想要出去,可朱光益除了三餐时间以外,绝对不开门。
      最后朱韵甚至想要从窗户跳下去,母亲也不拦,坐在沙发里看着她。
      陪朱韵熬了这么多天,母亲的眼睛也透着深深的疲惫。
      她说朱韵,我不知道你对以前的事那么挂怀,但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你要觉得你为了见那个男孩甘愿让爸爸妈妈痛苦一辈子,那你就跳。
      母亲流着眼泪说完这句话。
      朱韵终于崩溃,跪在地上大哭。
      好像全世界所有人都在被维护着,只除了他。
      朱韵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一个回转倒流的梦。
      做到最后,她甚至觉得那个梦美得不像是她的。
      *
      李峋的事闹得非常凶。
      方志靖知道李蓝去世的消息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对于监控事件,他一口咬定是李蓝当时只是在问他会场的准备情况,自己好心告诉后,她怕影响弟弟就没有进楼。
      方志靖的父母都在政府机关工作,在等待起诉期间,想尽一切办法制造舆论压力。有记者不知从哪挖来小道消息,将李峋在校期间一系列事件全部爆出。
      目无礼法,打压同学,巴结领导女儿……
      甚至连他说喜欢笨女人的话也在其列。
      媒体轻而易举给他塑造成一个攀权附贵嫉贤妒能的形象。一时间舆论沸沸扬扬,并呈现一边道的态势。
      时间的维度似乎发生了变化。
      很长一段日子里,朱韵不敢睡觉。好不容易睡着了,醒来也不敢睁眼。
      仿佛睁眼,即见地狱。
      李峋的判决很快下来,故意伤害造成对方重伤致残,证据确凿,且毫无悔意——当法官质问他为何要下这么重的手,他只说了一句,“因为他该死。”
      一审判决有期徒刑八年。
      李峋没有上诉。
      朱韵的身体状况变得很差,父母原本并没有太过担心,他们清楚朱韵身体一向很好,相信只要缓一缓就没事了。
      直到一个多月后,已经开学了,朱韵还是起不来床。母亲终于开始担心,她带她去看西医,没有用,医生说主要是心病引起。她又带她去看中医,医生号完脉,在朱韵眉梢那比划了一下,对母亲说:“这孩子现在的气已经到这了。”说着,医生手又往上半寸,“到这就是抑郁症。”再往上半寸,“到这,十个里面九个会有自杀 行为。”
      母亲替她办了休学,一步不离地看着她。
      一个月内,朱韵瘦了十几斤,躺在床上,惊弓之鸟一般,一点点声响也出得一身冷汗。
      母亲坐在床边,看着这样的女人,低声说:“朱韵,人每得一场大病,就会改掉一个坏习惯。你一定要吸取教训。”
      朱韵埋着头。
      “我……”
      母亲凑近:“什么?”
      朱韵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我知道他脾气不好……很容易惹别人生气。”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花费很大力气。
      “他犯过很多错,又喜欢逞强,嘴也不饶人……”
      朱韵从枕头里抬起通红的眼。
      “可错到这个份上吗?”她看着母亲,又像是透过她问向所有人。“你真的觉得他错到这个份了吗,必须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母亲凝视她,半晌回答:“这话你要问那些恨他的人。”
      朱韵无法接受。
      母亲说:“所有的决定都是他自己做的,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早就说过,我看学生很准,这人早晚要出问题。你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太容易被那些剑走偏锋的人吸引,最后受伤的都是你自己。”
      母亲起身,临出门前又对她说:“朱韵,你爸身处的位置你也该知道,你跟那男孩的事会给他带来不少麻烦,你不要只想着自己。你也不用钻牛角尖,谁年轻时候都有过冲动和异想天开,过去了就过去了,揭开这一页,接着往下走就是了。”
      揭开这一页。
      然后呢。
      把谁留在书里。
      她有心结解不开。
      “今年必须给她送出国。”朱光益对母亲说,“这样不行,她得换一个环境。”
      朱韵浑浑噩噩度过很久。母亲这次给了她充足的时间,没有催,也没有再劝。
      反正不管她接不接受,结果都是一定的。
      朱韵的身体每况愈下,从睡眠开始,慢慢影响到内脏,皮肤。她身上起了大片大片的疹子,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任迪和付一卓都给她打过电话,可他们说的内容朱韵隔天就忘。
      这后遗症太严重了。
      有一阵朱韵甚至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抗不过去了。
      最后救了她的,还是一场梦。
      梦里她站在铁栅栏外,远远看见一个人,染了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双手插兜站在操场中央,淡笑着,一动不动。
      许久后,天地间猛然刮起一阵狂风,足球场上的草疯魔一般摇摆。
      他还是一动未动。
      天色仿佛末日。
      她在那一刻醒来。
      时间正值黑夜与黎明交界,周围是死寂的安静。
      这个梦让她体验到了一种永恒的爱,或者换句话说,一种永恒的自由。
      从那时起,她渐渐不再害怕。
      四个月后,朱韵在出国前的那天,回了学校一次。
      校园安宁,一切如常。
      她只见了高见鸿。高见鸿在继续运作公司,但他放弃了之前李峋制定的项目,转向电子商务,并且经由之前的咨询师,拉了一批新的投资。
      “你不能怪我。”高见鸿对她说。
      朱韵没有说话,转身离开,高见鸿忽然拉住她的胳膊,声音也激动起来。
      “朱韵,你不能怪我,我什么都放弃了。保研,出国,学校所有的推荐我都放弃了!就为了这个公司!可他呢?他都干了些什么?朱韵,三年了,他什么时候做决定的时候想过别人!”
      朱韵看着他,低声说:“李峋喜欢笨女人的话只在基地成员面前说过,媒体为什么会知道?”
      高见鸿神色一顿,淡淡道:“你以为这几年下来,他得罪的人还少吗?”
      朱韵点点头,转身离去。
      “朱韵!”高见鸿在背后喊她,“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对他!”
      她一步也没有停留。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所有事,都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才是它原本的样子,越往后,就越偏离。
      *
      飞机经过短暂的加速,冲上云霄。
      “女士,您需要纸巾吗?”乘务员看到流泪的朱韵,轻声问。
      朱韵摇头。
      她静静看着小窗外的万里高空,密布的云层。
      回忆里,痛苦和快乐都不计其数。
      有些片段因为回顾的次数太多,总变得不那么真实,如泡影一般,易随风消散。
      好在还有一个最牢固的,便是他临别前的那句“我爱你”,摸爬滚打千锤百炼,始终不会模糊,足以证明一切过往,告慰所有的义无反顾。
      ————上·《荒草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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