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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朱韵看了一会电视,觉得无聊,要上楼时,母亲提醒她今晚得守岁。
“还得守岁?”朱韵哪有心思守什么岁,找借口:“我有点困了。”
“胡扯。”母亲瞥她,“才几点就困,平时随便看本书都能通宵。”
朱韵在沙发上如坐针毡。
十一点半时,母亲已经昏昏欲睡。
父亲推了推母亲,让她早点休息。母亲打着哈欠往楼上走,还不忘叮嘱朱韵:“一定要守岁啊,十二点的时候要去佛堂许愿。”
朱韵真的在沙发上坐到十二点,电视里的主持人站成一排倒数最后几秒,朱韵起身。
家里的佛堂是三楼北面的储物间改的,外婆信佛,母亲……偶尔会信。
一进屋,幽暗的房间内,全是檀香的味道。
朱韵坐在铺垫上,看看时间,刚好十二点。朱韵按照以往母亲的要求,冲佛像磕了三个头,准备许愿。
磕头时,领口的十字架项链落了下来。
朱韵微微一愣。
她都快忘了……事实上她确实经常会忘记,自己还带着这条项链。
项链很旧,毕竟已经很多年了,样式也不新颖,用最便宜的金属制成的,现在表面已经掉漆了。
朱韵已经记不太清项链主人的模样,每当她回忆时,脑海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那女孩高傲得像只孔雀。
她将项链收回领口,然后发现,自己好像忘许愿了。
算了。
十二点是鞭炮高峰期,朱韵从佛堂出来,冲楼下喊了两嗓子,父亲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我们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朱韵大声回答:“好!”
夜终于开始了。
朱韵回到房间,反锁好门,窗外鞭炮阵阵,烟花满天。
她在床上发呆片刻,然后去浴室洗澡。等她洗完澡吹完头发一切收拾妥当出来时,已经一点了。
浴巾被随手扔到地上,朱韵赤着双足来到衣柜前,她在里面翻了翻,最后将那套新买的白色裙装取出。
换好衣服,朱韵探身镜前,在脸上轻轻打了一层底,涂了淡淡的唇彩,她冲镜子里的自己眨眨眼,然后便坐回床上,静静等。
等待之时,最是难耐。
明明窗外声音震天,她却依稀能够听闻自己的心跳。手指绞在一起,很紧,出了汗。
刺激啊……她抿唇,真他妈刺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声音慢慢平息,只有偶尔一声来自远方的脆响,提醒人们,这不寻常的夜,还没有结束。
二点。
朱韵站起,拎着自己的包,小心离开房间。
脚落在地上,轻得像精灵。
屋里静悄悄,父母的睡眠质量都很好,丝毫没有被鞭炮声影响。她下到一层,从鞋柜里取出一双高跟靴,但没有马上穿上。
她踮着脚打开房门,溜边出去。
脚踩着冰冷的石阶上,凉得每个毛孔都收紧了,她大气都不敢出。在门口干站了两分钟,确定父母都没有醒之后,朱韵才将鞋穿上。
转头。
对面雪月风花。
朱韵深呼吸,跳下台阶,往外走去。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但留下了许多放完的烟火,走在上面,软绵绵的好似雪地。
朱韵这身裙装穿在深冬季节,着实有些冷,她的背包里装了备用的外套,可她完全不想换上。
某一刻,她体会到了李峋去美术馆那天的心情。
一想到那天,朱韵脚下的步伐变快了。
越来越快,直至奔跑。
发丝与裙摆被心里涌出的冲动鼓吹得肆意飘扬。
午夜的钟声已经敲过,她是汪洋之中唯一一艘夜航之船。
立花街与朱韵的住宅只隔了两条街,这里聚集了许多小型旅店和餐馆,有很多店铺全天候营业。
朱韵知道立花宾馆的位置,一口气跑过去,大厅里有伙人正聚在一起打牌。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闪闪发光的金脑壳。
项目暂时告一段落,他终于不是那么苦大仇深了,也会笑了。
某金闪闪正撸着袖子准备甩手里的王牌,行云流水的动作被一嗓子喊断——
“李峋!”
他顿住两秒,然后回头,脸上的神情从胜券在握变成呆若木鸡。
他怔然地看着她,从头到脚,最后低低地感慨两字——
“我操……”
李峋这样扭着头,叼着烟,手上还维持着抽牌的姿势,模样着实有些滑稽。
朱韵被他逗笑了。
他自己也笑了。
“到底出啥,还打不打了?”下家在催他。
李峋将手里的牌一丢,“不好意思,打不了了。”
“怎么回事?”
李峋耸肩,无奈道:“来人管了。”他把牌池里赢来的钱都放到中间,“不多,大伙买盒烟。”
全桌他赢得最多,现在散了财,众人纷纷祝他新年快乐。
重新洗牌,大家趁着闲余往后瞄,各个神色流里流气,有人冲李峋挤眼睛,“磨蹭什么,快回屋啊。”
李峋在各种嘿嘿声中起身,得意洋洋地来到朱韵面前。
朱韵起了坏心眼,上前半步,小声说:“如果我现在扭头走了,你会不会很没面子啊?”
“会。”他低头,眉目带笑,“公主殿下要走吗?”
朱韵抿嘴:“看你表现咯。”
“包你满意。”
朱韵挑眉。
李峋:“还走么?”
“……”
她小声说:“那就先不走了。”
李峋弯腰,在她耳边用极其不敬的语气说:“皇恩浩荡。”
朱韵忍着笑,跟李峋上了楼,刚走过半层楼梯,就听见下面人的起哄声。
她脸上有些热。
过年真好。
立花宾馆规模很小,楼道窄,房间基本都是单间。李峋掏钥匙开门,朱韵就在后面安静等着。
她偷偷看他,在狭小的走廊里,灯泡昏暗,他个子高,像是要顶到门框一样。
门开了,李峋侧过身,转头对朱韵说:“公主请进。”
朱韵踏进,扫视一圈,“好乱。”
他笑笑,钥匙扔到桌子上。
“我去洗把脸。”
今天的李峋好像格外大度。
朱韵试图在屋里给自己找个能坐的地方。
这屋子实在太乱了,他不是今天刚到么,很难想象有人能用一天时间把房间折腾成这样。他没有行李箱,墙角堆着一个黑色的运动款行李袋,拉开一半,里面的衣服都团成一团。
李峋从洗手间出来。
“站着干什么,坐啊。”
“你让我坐哪。”
李峋一边擦手一边环顾,最后冲着一个方向抬抬下巴。
“那儿。”
床。
单人床。
靠墙。
还是算了吧,朱韵过去把被衣服掩埋的椅子解救出来。
床换李峋坐了。
椅子高,朱韵很满意自己占优的视角。
“你这太乱了。”她又说。
“嗯。”
“猪窝一样。”
“嗯。”
她毫不留情地抨击,换来他懒洋洋地声声同意。
不太对劲啊。
他今天老实得不像话啊。
不管是不是真心认同朱韵的评价,总之李峋完全没有要回嘴的意思,她说什么他都听。
也许是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拿烟。
在朱韵各种胡思乱想之际,李峋用烟在手背上敲击两下,抬眼。
“站起来。”
“嗯?”
“站起来,让我看看。”
朱韵大概知道他想做什么,她慢慢起身。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这么彻底地俯视他。
他将烟点着,借由暗沉的光线审视她。
朱韵没敢直视他,她看向窗外,那是她来时的街道。
她看着街上落光叶子的树,胡思乱想。
他喜欢这条裙子吗?
肯定是喜欢的,不然为什么特地让她站起来。
感谢母亲的高雅审美。
哈利路亚。
“不用那么使劲收腹,你肚子上肉不多。”
“……”能不能再煞风景一点。
就说他不可能这么老实,一直让她占上风。
朱韵泄气,忍不住翻了一眼,结果刚好在那个瞬间,看到李峋低下头。
他低头藏笑,可没有藏尽,剩下嘴角那一抹温柔,在狡黠的烟雾中,让人心神俱荡。
朱韵心里砰砰直跳,左右摆头,希望可以转移话题。蓦然间,她看到桌上的电脑旁有个塑料碗,愣了愣,说:“你晚上吃的这个?”
“嗯。”
“你大过年的就吃麻辣烫?”
“不行?”
“你——”
话没说完,手机震了一下,给朱韵吓个半死。她拿出一看,是出门前设的报时。她怕时间晚了,特地将手机设置成每半小时报时一次,现在已经响了两次了。
“几点回去?”李峋淡淡地问。
朱韵抬头,“……四点半之前就行。”
已经三点多了,没剩多少时间了。
今晚过得真快。
朱韵还在思索的时候,一张纸片状的东西飞过来,她下意识揽到怀里。
“什么呀?”
李峋脱了鞋,上床,背靠墙壁,打了个哈欠。
“贡品。”
红包啊?
“好薄哦。”朱韵捻了捻,毫不吝惜自己的鄙夷,“你不是说包我满意吗?”
李峋挑眉,不做声。
朱韵翘起挑剔的小指,将红包拆开,往外一倒。
一张卡。
唔。
“以后这个就是工资卡了。”李峋伸胳膊,朱韵将桌上的烟灰缸推过去,他弹完烟,又说:“蓝冠项目的钱我已经打进去了。”
朱韵:“密码是多少啊?”
“六个八。”
真他妈俗……
朱韵把卡收好,凳子拉近,对李峋说:“给我讲讲你去蓝冠的事,你怎么跟他们谈的,他们喜欢我们的东西么?”
李峋嫌弃脸,“多大了还听睡前故事。”
她踢了床沿一脚,李峋一脸无奈,“这种时候讲这些事真不是我的风格。”
朱韵无言地看着他。
对视了三秒,李峋短叹一声,“好吧……”
他开始讲这几天的经历。朱韵发现自己很喜欢听李峋说话,除了他本身声音好听以外,还因为他话语之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淡淡的,又坚不可摧的方向感。
朱韵问:“你去公司的时候害怕吗?”
李峋:“为什么要害怕?”
“你一个人……”
李峋手拄着脸颊,“我算算啊……” ?
“从我第一次在别人家看到编程书,到现在已经快十年了。”李峋懒洋洋道,“我埋头苦读十年书,怎么也没道理被一家食品厂的小软件吓到。”说着,他调侃地看向朱韵,“一般被吓到的都是心虚气短的,譬如马原考场上的某公主。”
朱韵:“……”
咱能不能不提这事了。
朱韵又问李峋各种各样的细节,李峋将蓝冠的高层从头到尾换着花样地贬损,听得她忍俊不禁。
他停顿几秒,朱韵笑着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
李峋吊着眼梢往枕头上侧身一靠,不经意地说:“我跟崔香君分手了。”
“谁?”
“崔香君。”
朱韵还是没反应过来,“谁啊?”
李峋脸一黑,没好气地说:“朱丽叶!”
“……”
原来她叫崔香君。
你女朋友的名字怎么都是这种秦淮窑姐的风格。
朱韵点点头。
李峋:“有什么要说的?”
朱韵:“看你也不是很伤心,我就不安慰你了。”
李峋哼笑一声,舔舔嘴唇,困倦让他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长,朱韵被他撩得撇开眼。
撇开也没用,脸还有发烫的架势,朱韵低声说:“我去趟洗手间。”
她在洗手间里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
她仔细捡掉垂在眼前的几根碎发,然后用凉水将手冰了冰,再擦干,敷在脸上,给自己降温。
夜色醉人啊。
朱韵不知道自己在洗手间磨蹭了多久,等她出去的时候,发现李峋已经睡着了。
朱韵蹑手蹑脚走过去,想看他是不是在装睡,然后发现不是。
他也努力过了,洗脸,抽烟,但还是没抗住疲惫。
朱韵蹲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观赏。
他脸瘦,加上内双的眼皮,清醒的时候整个脸部线条流畅犀利,睡着了才显得乖了点。
李峋的手耷在床边,修长好看,朱韵伸出一根手指,想顺着他的虎口穿进去,试了几次都没找好角度,李峋动了动,朱韵赶忙收回手。
手机又震起来……
朱韵冲睡梦中的李峋笑了笑。
算了,反正来日方长。
第27章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半天,没人应。
母亲在外叫:“朱韵呀,快起床了。”
“……”
“朱韵?”
连叫了几声屋里还是没声音,母亲推开门,来到床边,拉被子。
“快起床,都十一点了,马上要吃午饭了。”
终于,被子里慢腾腾地钻出来一颗脑袋。
朱韵困得眼睛睁不开,母亲掐着腰,“你怎么会这么困,昨晚睡得也不晚啊。”
朱韵脑袋像上了锈一样,一拱一拱从被子里出来。
“啊……”嗓子好干。
母亲:“快点起来了,等下还要去拜年。”
朱韵累得七窍生烟,磨磨蹭蹭地去洗漱。
繁忙的新年终于开始了。
全家人的日程从初一到十五,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朱韵换好衣服,拎着大包小裹,跟着父母出门。
初一到初五主要是家里人的聚会,母亲这边的亲戚少,主要是父亲,朱韵有四个叔叔,其中一个在国外,父亲排行老三。
每年的聚会内容都差不多,今年好不容易有了点新话题。二叔家的孩子小峰比朱韵小一岁,今年要参加高考,成绩一直处在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让二叔二婶非常发愁。
朱韵一进门就被二婶拉着做高考咨询,小峰则在一旁的沙发里玩掌机游戏。
二婶推推他:“你姐姐学习好,有什么不懂的赶快问。”
朱韵客气地说:“没有,我也一般。”
二婶笑着道:“考了那么高分还叫一般,那他这样的可怎么办,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就经常全校第一,现在在大学也肯定是优等生吧?”
朱韵这回真不好意思了。
“一般,真的一般……”
二婶道:“你就是谦虚。”
全校第一算什么,我们那搞不好有全国第一呢……
二婶把小峰拉过来,“你快跟姐姐聊聊。”她又哭求朱韵,“我的好侄女,你好好劝劝他吧,就是不学习,眼看就高考了,愁死我了。”
小峰被拉过来,直接换了个地方接着玩游戏。二婶气得直瞪眼,“你看看他!”
“姜丽!”厨房传来母亲声音,二婶过去聊天,剩下朱韵跟小峰。
朱韵看着他。
虽是堂姐弟,但朱韵跟小峰的关系并不熟络。小峰儿时得过一场大病,高烧了半个月,给二叔二婶吓得半死,后来痊愈后,他们也不忍心打骂,一切由着他性子来。
小峰好玩,不爱学习,有几次二婶想要朱韵来帮他补习,都被母亲以各种理由婉拒了。
母亲不止一次对朱韵说,离他远点。
“天天叨咕这些,烦死了!”小峰低声骂了一句。
朱韵逗他:“你不烦什么啊?”
小峰从游戏机里抬头,看她一眼,“玩。”
“高考完再玩。”
“不想考,我又不是你,学习那么好。”
“学习好又不是我的错。”
“……”小峰从游戏机里抬头,朱韵笑着拍拍他,“就剩半年了,再忍忍吧。”
“切!”
朱韵顺利完成“聊天”任务,刚拿出手机,就听见小峰低声问:“上了大学是不是就自由了。”
朱韵想了想,“你指哪种‘自由’?”
“我们老师说考上大学就解放了。”
“不是,没准更累。”
小峰晃晃脖子,“我没什么人生追求,找个破大学混一混就得了。”
朱韵低头看手机,一个未读短信。
她心一动,点开。
李峋:“我回学校了,开学见。”
朱韵回复:“了解。”
小峰还在说:“我以前就对学习没兴趣,学校无聊死了,大学肯定也是这样。”
“这可说不定。”
短信传完,朱韵将信息删除,“你不去怎么知道有没有兴趣?而且……”她顿了顿,淡淡道,“就是因为初高中遇到的人和事不怎么像样,不是更应该期待大学么?”
小峰没说话。
“还是努力一下吧。”朱韵低声说,“不然很容易就错过了。”
“什么呀……”小峰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嘀咕了一句,又低头玩起游戏来。
家庭聚会还算省心,初五之后是父母朋友的聚会,更是累人。朱韵每天维持着笑脸,苹果肌有僵直的危险。
朱韵再次碰到王宇轩。
“脚不沾地啊朱妹。”
“……”朱韵忙得满头大汗,遵照母亲吩咐,给王宇轩倒了杯水。
王宇轩拿着杯子左右看,“好多人啊。”
确实很多人,饶是朱韵家面积再大,同时来几十人也稍显拥堵。
朱韵打量王宇轩,他今天穿了一身西装,还打了领结。
“你搞这么正式干什么,吓死人啊。”
“这不是体现重视么,怎么就吓人了,西装可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王宇轩离远两步,给朱韵展示,“帅吗?”
吐了。
可能是表情太过直白,王宇轩脸一拉,不满道:“这点面子都不给,我要跟阿姨告状了。”
朱韵耸耸肩,不接茬。
手里是母亲为聚会准备的雪莲水,甜香可口,她喝了一口,靠在墙壁上偷闲。
王宇轩在她身边聊天,朱韵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好想回学校啊……
有什么理由能早点回去呢……
“说起来,我真的太久没有回国了,国内变化真大,都有点不适应了。”王宇轩感慨。
“……”
朱韵听着,忽然灵光一现。
她转头,问王宇轩:“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怎么了,这次假期挺长的,还有一个多月呢。”
“你对国内院校很好奇吧,要不要我带你去我们学校看看?”
王宇轩不言。
朱韵紧追:“我们学校很有地区代表性的,是数一数二的理工类院校,怎么样,有兴趣吗,想不想去?”她一边问一边搓手,诱惑道,“来吧来吧,逛一逛吧。”
王宇轩眯眼。
“……我怎么嗅出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怎么会,想太多了。”
王宇轩盯着朱韵,半晌了然。
“我懂了。”
你懂啥。
王宇轩凑过来点,弓着腰小声说:“你不想在家待着吧。我能理解,说真的,你妈确实有点吓人。”
“……”
“我从小就怕她,她总给我一种成绩差了就不配进你家门的感觉。”说着,王宇轩挺直腰板,晃晃手里的水杯,“还好你轩哥哥争气啊,一路拼杀,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朱韵干笑。
王宇轩拍拍朱韵肩膀,“交给我了,你想哪天走?”
沟通得很顺利,如王宇轩所说,他够争气,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朱韵反面救国,在母亲面前摆出一副不想带王宇轩去的样子,受到母亲的责难。
“你小哥哥好不容易回国一趟,陪他逛逛学校怎么了?”母亲担心地说,“就是现在是假期,还没有开学,好多地方都参观不了,要不我叫你叔叔帮你联系一下学校吧。”
“别别!”王宇轩连忙摆手,“别这么兴师动众,我就逛一逛,过完十五我们再走,那时候事情也少了,该忙的都忙完了。”
朱韵算了算,她能提前将近半个月回去,真不错。
事情定下来之后,王宇轩开始跟朱韵邀功,还没起程,朱韵不敢得罪他,事事顺着。
“你每天都抱着电脑,干什么呢?”
“练习。”
“这么喜欢这个专业?”
“还行。”
“以前都不见你对什么事这么上心,想喝点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伺候了,快点选一样。”
“……”
朱韵深吸一口气,将电脑扣上,抬头,发自内心地对对面人说:“王宇轩,你好烦啊。”
好不容易出家门,找了个咖啡馆,本来朱韵想着有一下午的时间可以写程序,想不到王宇轩跟麻雀一样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你就不能自己找本书看?”
“劳逸结合,回国就是度假,看什么书。”
“……”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端正态度,你要时刻记住你能从家里出来是打着‘跟小哥哥讨论留学事宜’的旗号。”
“……”
“算了,你轩哥也不是这么惦念小恩小惠的人,不要在意。”
朱韵吸气,“王宇轩,你前几天还没这么多话呢……”
“那是刚回国,没找到语感,现在好了。”
朱韵掐了掐鼻梁,王宇轩笑着说:“不开玩笑了,我一个人坐着不是无聊嘛,要不你给我看看你在弄什么。”
朱韵没招,只能把电脑给他看。
王宇轩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我们做的一个软件。”
“好像是医疗类啊,我们大学也有不少开发医疗网站的。”
“不算网站,一个功能而已。”
“嗯,网站对你们新生来说还是太难了啊。”
“呿。”
她不可闻地笑了笑,端起咖啡杯。
“哎……”王宇轩拿着鼠标,在人体模型上点来点去,“有点意思啊,多给我介绍点。”
“不用。”朱韵说,“我们老大说过,好的服务类软件应该老少皆宜人人会用,永不明白就是软件自身有问题。”
王宇轩抬头看她,朱韵又说:“你先试,如果有用不惯的地方就记下来,就当给我们测试了。不过估计测试不出什么,你要是连这个都用不会,我得怀疑你的文凭是买来的了。”
王宇轩还是没有动,朱韵疑惑:“怎么了?”
王宇轩笑了。
“朱妹,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朱韵一顿,“我以前什么样?”
王宇轩回忆:“像只喜欢偷懒的兔子,等着刘姨下命令,她每下一项,你就执行一项,多一点都不肯做。”
朱韵不置可否。
“你继续试啊,金融高材生,给我们提点具有国际视野的高端意见。”
“你瞅瞅,这小脾气。”王宇轩指着她,啧啧道,“我不就是随便说两句嘛。”
朱韵撇嘴看向一旁,咖啡馆的玻璃擦得不够干净,角落有灰尘,被阳光一照,异常清晰。
王宇轩伸了个懒腰,往背后沙发椅里一靠。
“朱妹,我现在是真的有点想去你的学校看看了。”
第28章
清晨,朱韵打包好行李,装车。
“真的不需要我们送?”母亲再次提议,“还是叫司机送你们去吧。”
“不用。”王宇轩拍拍胸脯,“刘姨放心,我驾龄多年的老司机了,保证把朱妹安全送到。”
王宇轩整理后备箱,母亲拉着朱韵大后面,小声说:“路上别睡觉,多看着点,国外跟国内路况还是不一样。”
“嗯。”
“过去之后酒店宾馆你去订,车就留给他开,你们出去玩别让他花钱。”
“好的。”
“还有——”
“知道知道都知道,放心,一定伺候妥当,我们走了啊。”
朱韵从母亲手里逃脱,一头钻进车里。
车开出院,朱韵长出一口气。
王宇轩咧着嘴,一踩油门,朗声道:“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现在上演的是梦工厂经典影片《逃出克/隆岛》。”
朱韵斜眼。
王宇轩嘿嘿两声,“来,给我指路。”
“顺着这条道一直走,上高速。”
王宇轩彻头彻尾的话唠,一路上叽叽喳喳没完没了,说得朱韵哈欠连连。
她头靠在车窗边,拿出手机。
没有未接电话,没有未读短信。
朱韵早在几天前通知了李峋自己今天要回去,他们除夕那几天一直保持联系,不久后李峋接下另外的项目,最近的消息就少了。
下午,他们顺利到达学校,假期还没有结束,校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冷冷清清。
朱韵提着行李箱下车,“我回去了,你自己能找到酒店么?”
“不是吧。”王宇轩无语地看着她:“这就要过河拆桥了?”
好像是不太厚道……
“这样吧,”朱韵说,“明天我抽时间带你去景区转一转,今天太晚了,你开车也累,先休息吧。”
王宇轩晃晃车钥匙,刚要说什么,眼神瞄到朱韵身后,一顿。
他小声示意朱韵看后面,“哎,认识吗?”
朱韵回头,汗毛直立。
某金毛一身便衣,双手插兜,似是刚闲逛回来,手腕上挂着附近便利店的塑料袋。
他懒洋洋地打量着朱韵与王宇轩两人。
朱韵极速思考要不要给双方引见一下,最后放弃。冲李状元目前的样子来看,他应该对认识王宇轩没什么兴趣。
“回来了?”李峋问。
“嗯。”
李峋淡淡地说:“走吧。”转身便往校园里去。
朱韵连忙对王宇轩说:“我先回去了,明天联系你。”
王宇轩耸耸肩,“好吧,你好好休息。”
王宇轩回到车里,发动汽车,一抬头,看见朱韵三步并作两步追赶上前面的男人。
朱韵拖着行李箱跟在李峋身边。
她瞄了李峋一眼,后者跟以往一样,闲庭信步,泰然自若。
朱韵清清嗓子,“那个……”
懒洋洋:“哪个?”
“你新接的项目是做什么的?”
“一家汽车零部件公司的出入货单整合系统。”
“难吗?”
李峋掏了支烟,点着,不语。
好吧,就当我没问。
“刚刚那谁啊。”李峋叼着烟,声音有些含糊。
朱韵不假思索道:“我家司机。”
李峋一脸坏笑,“哦?”
来到宿舍楼楼下,李峋敷衍地对朱韵说:“公主殿下,需要人扛包么?”
不敢劳驾。
“我自己可以的,没多少东西,不沉。”
李峋点点头,留了一句“收拾完来基地”便离开了。
假期过去一半,宿舍楼已经开放,朱韵拎着箱子走到一半就气喘吁吁,开始后悔刚刚为什么打肿脸充胖子。
不过你说这人也真是的,人家客套一下,他还真不帮忙。
任迪和方舒苗都没回来,临走前门窗关得不够紧,宿舍落了一层灰。朱韵整理完行李又擦了一遍地,然后连跑带颠地赶去实验楼。
一栋实验楼恐怕只开了基地这一间教室,朱韵赶到的时候,李峋正搭着一双大长腿干活。
“过来,把文档和代码复制过去。”
朱韵累得要死,喉咙冒烟,她没回话,先去角落的箱子里抽了瓶矿泉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
李峋从电脑里抬头看她,嘲讽道:“扛个行李箱累成这样,娇贵啊。”
朱韵懒得理他。
李峋放开电脑,一手往后搭到椅背上,舒展身体看着朱韵,笑着说:“怎么不说话,真这么累?”
“没您累。”
“心口不一。”
朱韵暗地里翻白眼。
“快点过来干活,总算来个人打下手了。”
“……”
虽然她一直以来的工作,以及她提前回学校的目的,都是为了给他帮忙,但这种事自己知道就行了,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让人不爽。
朱韵把水瓶一放,心平气和地说:“还没开学,你没理由这么要求我,这是恶意加班。”
“哦?”李峋歪着头看她,“那怎么样公主殿下才会干活呢?”
“你态度好点。”
他眉一挑。
朱韵跟他无声对峙。
半晌,李峋将电脑放到桌上,站起来往后走,他在金属柜前弯下腰,拿出一个袋子。朱韵好奇地探头,李峋将袋子拿过来,往朱韵面前一放。
纸壳袋,还挺大,好像还蛮有份量的。
“这是什么?”
“加班费。”
“……”
他淡淡地说:“看看。”
朱韵把袋子拆开,里面是个精致的长盒。
她在看到盒子上面的牌子时,已经有所预感,等打开盒子见到里面的东西,预感成真。
朱韵脸上淡定,心里已经爆炸了。
一条裙子!
他怎么会送她裙子!
他什么时候买的,买了多长时间了?不,这些问题先放放,这是今年新款吧,这牌子好像他妈的价值不菲啊……
朱韵抬头,看见李峋靠在金属柜上,风轻云淡。
“够么?”
这要她如何回答……
“够就过来干活。”
李老板给了台阶,朱韵恭恭敬敬地下来。
她收好裙子,老老实实地回到座位上,李峋也过来,与她并排坐着传送资料。
“为什么送我这个?”朱韵小声问。
李峋手里不停,轻声笑道:“公主就是要穿裙子才行啊。”
朱韵一颤,感觉心里有个小人控制不住地扭动起来。
高手。
真的是高手。
“已经拷给你了,你先把程序读一遍,有不懂的问我。”
“……嗯。”
朱韵集中注意力,一直到晚上,她将整个程序梳理了一遍,问李峋:“看完了,需要我做什么?”
“先不用。”
啊?
刚才还说让我给你打下手。
李峋不咸不淡道:“明天不是要陪司机么?”
他听到她跟王宇轩的谈话了?
朱韵脱口而出,“没事,我让他走。”
李峋不言,朱韵又说:“明天就可以干活,我马上就让他走。”
静了几秒,李峋笑了,轻飘飘道:“那就让他走吧。”
晚上八点多,朱韵给王宇轩打电话,后者在酒店里正百无聊赖地看电视节目。
“朱妹!你终于想起我了!”
“轩哥。”
“………………”
“轩哥我有事跟你说。”
“停,等等。”王宇轩卡住,“你要干什么?”
朱韵:“出来吃饭吧,我请你。”
王宇轩谨慎地说:“不对劲,你有什么企图?你要对我做什么?”
朱韵着急,懒得跟他开玩笑。
“我在学校门口等你,快点来。”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校门口碰头,朱韵指挥王宇轩驱车前往市中心,最后拐来拐去,停在一家高档商场前。
“这里有家西餐厅不错,在顶层。”
王宇轩努努嘴。
朱韵:“走吧。”
王宇轩往楼上望了望,啧啧道:“你倒是早说来这种地方啊,我就换身衣服了。”
朱韵:“国内没那么多讲究,下车。”
从正门进去,大堂灯光恢弘,此商场规格较高,前两层一水的外国货。
“哎呦,关税上得好多啊。”一边走,王宇轩一边指着某店铺道,“这个牌子在我们那就一半的价钱。”
朱韵看了一眼,说:“质量好吗?”
王宇轩笑道:“我不知道,我又不抽烟。”
上到顶层,电梯间一出来就是西餐厅,此时已经过了吃饭时间,人并不多。服务员带着他们入座,朱韵把菜单递给王宇轩,“你点吧。”
王宇轩:“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请便。”
点完餐,服务员刚走,朱韵就说:“那个,明天我就不陪你出去了啊。”
王宇轩一顿,“啊?”
“你吃完饭回去好好休息,我给你找了攻略,明天你自己去玩吧。”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王宇轩抱着手臂往椅子里一靠,“我就说你不能这么好心,还主动请我吃饭。”
朱韵解释:“学校里有急事,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早回来。”
王宇轩打开餐布,垫在衣服上,哼哼两声,嘀咕道:“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朱韵选择性耳聋。
服务员端来前菜,王宇轩又道:“那个金头发的是谁啊?”
“畜生。”
“……这天还能不能好好聊了?”
朱韵清清嗓子,“吃饭吧。”
王宇轩不动,一直盯着朱韵。
朱韵:“你看我干什么?”
王宇轩缓缓摇头,“我觉得我得重新认识你了。”
朱韵起身,王宇轩连忙做个防御的手势,朱韵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出去一下,你先吃。”
“干嘛去?”
朱韵没回答,十分钟后,朱韵回来,王宇轩上下看她,颇为感慨地说:“真是平时越老实,叛逆起来就越吓人。”
朱韵低头喝汤,王宇轩真诚地劝解说:“朱妹,现在的年轻女生都喜欢看脸挑人,你可不能落了俗套啊。”
“……”
他拿起叉子有意无意地对着自己,又说:“阿姨喜欢的是那种根正苗红毫无污点清清白白男生。”
朱韵忍不住抬眼看他,“你神经病吧。”
“前面两句你就当我神经病吧,但下面这句是认真的……”王宇轩靠近一些,凝视着朱韵道,“那个金毛,我觉得他不稳妥。”
朱韵汤勺一顿,“什么意思?”
“第一印象,这人很有性格,但自我意识太过盛,缺乏约束。他不适合你,你改变不了他,到时候自己也受伤害。”
静了几许。
朱韵小声说:“你往哪想了……”
王宇轩:“朱妹,我太了解你了。”
朱韵听了这话,蓦然笑了。
她抬头,那瞬间神色里透出一股让王宇轩怔忪的狡黠,朱韵皮肤软嫩,奶豆腐般的质感,眼珠深黑,嘴唇因为刚刚喝过的热汤,泛着鲜红,在高级西餐厅的灯光映衬下,竟是说不出的美艳。
她不知不觉用了李峋那松散的语调……
“很明显,还不够了解。”
“朱妹……”
朱韵将王宇轩的汤勺放到汤碗里,“吃你的饭,都凉了。”
话题终了,餐桌一时陷入沉默。
桌下,朱韵手里是一个小盒子,那是刚刚买回来的,关税价格高昂的打火机。
这不代表什么,就是还个礼而已,毕竟裙子那么贵,母亲从小教导,不能白花别人钱。
朱韵脑中自动形成一个橡皮擦,一点点抹掉刚才王宇轩的发言,最后一顿饭吃完,她的脑海中只剩下接下来要用什么办法把打火机送出去。
第29章
当晚分别的时候,朱韵留给王宇轩一个小本子。
“上面是游玩路线,还有我推荐的店铺,明天如果碰到什么问题就给我打电话。”
王宇轩哼哼两声,明显的一脸不爽。
朱韵:“那个……”
“嗯?”
“我是真的有事,你别生气。”
王宇轩回神看她,朱韵心虚,没敢对视。王宇轩笑了,说:“朱妹一顿饭请了将近四位数,我还敢生气?”
“……”
“唉。”王宇轩佯装悲痛,“俗话说吃人的嘴短,我认了。”
朱韵马上抬头,“那如果我妈打电话问情况,你可别说漏了啊。”
“不要得寸进尺!”
朱韵一拍王宇轩肩膀,笑着说:“配合一下,下次再请你。”转身往校园走。王宇轩摸了摸被她拍打的地方,嘀咕了一声,“真敷衍。”打开小本子,上面记录得倒是完整详细,足见认真,王宇轩这才稍稍顺了点气。
朱韵回到宿舍,洗澡换衣服,一切收拾妥当后,在椅子上转了好几圈,最后消停下来,看着桌上放着的盒子。
跟衣服盒比起来,打火机的盒要小很多。
气势上会不会输了啊。
寂静的夜,朱韵思绪翻飞。
要怎么给他呢?
她不想太过随便,显得不够尊重,又不想太过重视,好像落了下风。
如何才能表现出高超技巧,营造出跟“公主就是要穿裙子”一样的逼格和氛围呢……
也不知道是在暗地较什么劲,为了这么点小事,朱韵想得脑袋都快出血了。
第二天,她顶着浓浓的黑眼圈去基地。
李峋提前将项目要求拆分,将朱韵的任务归在一个文档里,发给她。
几个小时后,李峋来检查进度,“页面尺寸有问题,想什么呢?”
朱韵道:“我还没切完呢。”
“过个年手生成这样?”
“……”只是有点分心而已。
打火机就揣在衣兜里。
朱韵往李峋手边看,他电脑边已经放着一支打火机。
没有机会啊……
李峋:“算了,心不在焉还不如不做,先去吃饭,你挑地方。”李老板今天也格外大方,他起身去后面拿外套,朱韵也跟着站起来。
就在起身的电光火石间,朱韵灵光一现,她飞速地瞄了李峋一眼,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桌面上的打火机藏到机箱后面。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李峋穿完衣服回来,完全没有注意到。
“走吧。”
“嗯。”朱韵一脸平静地点点头,“走。”
他们去了离学校较近的广场,现在还没有正式开学,很多店铺都没有开张。
路过一家化妆品店,门口是镜面墙,李峋停住脚步。
朱韵看着他在那照镜子撸头发,心里那叫一个醉。
你是自恋到什么程度了……
“过来。”李老板吩咐。
朱韵闷头过去。
李峋:“看看。”
看什么……
这面镜子不是服装店的瘦身镜,又没有幽暗的灯光打底,非常挑人。商场里的灯亮得晃眼,地面又是瓷砖,各种反射光照得人原形毕露。
他这外形真是经得起考验啊……
那自己呢,今天看起来怎么样?
朱韵不动声色凝视自身。
好憔悴……
都怪那支打火机。
朱韵胡思乱想,她不敢跟李峋对视,怕被一眼看出毛病,一直有意无意地动来动去,争取不让他看到静态图像。
“是不是有点长了?”李峋开口道。
“什么?”
李峋皱着眉,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能看到黑的了吧。”
朱韵这才注意到,李峋头发稍稍长了一点,他手指一拨,露出发根的黑色。
“真他妈麻烦。”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坚持染金毛?
李峋低声抱怨了一句,推开化妆品店的门。
朱韵跟过去,看见李峋轻车熟路地来到一排货架前,拿了盒染发膏。
是进口货,盒子上贴着中文翻译,朱韵只看到最后一排硕大的印刷字——
“自然定型不僵硬!帝王铂金色!”
无话可说。
买完染发膏,两人接着找餐馆。
“你怎么不去店里染啊?”朱韵问。
“都没开业,往市区走太远了,犯不上。”
朱韵点点头,一回神,看见李峋正看着她。
“饭店你挑,我请客。”
你已经说过了。
“然后回去给我染头发。”
“……………………”
刚才好像没有这个先决条件啊!
“我不会。”
“没事。”
“真不会。”
“看看说明就知道了。”
“我从来没染过头发……”她身边根本没有染发的人,他是第一个。
李峋终于不耐烦了:“这点事都干不好,你还是不是女人?”
“……”
女人就得会染头发吗!?
朱韵很想顶嘴,但看李老板表情,还是算了。
为了表述心中愤慨,朱韵故意找了家不便宜的日料店,李峋二话没说,打着哈欠就进去了。
吃饭的过程中,朱韵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李峋头发上瞄。
“看什么,吃你的饭。”
对面的男人一口将寿司卷咬了大半。
顶着莫名的压力,朱韵食不知味,白白浪费了精致的食物。
出了饭店,朱韵看着李峋走向的方向,说:“去任迪的工作室吗?”
“嗯。”
“任迪也回来了?”
“还没,他们开学回。”
“哦。”
朱韵往周围看。
还在假期,大学附近难免有几分冷清,她想起昨晚在宿舍里的感受,校园那么静,那么大,那么空旷。
只有他们两个人,两点连一线。
工作室里的东西少了很多,大概是成员将乐器都带走了。
南面有块全身镜,李峋进屋后直接将凳子拎过来,往镜子前一放,然后将买来的染发膏扔到朱韵怀里。
“你研究一下吧。”
朱韵拆开盒子,拿出说明书。
过程很简单,朱韵读完之后信心倍增。
“那我染了啊……”染瞎了你可别怪我,朱韵戴上塑料手套。
今天有些阴天,刚刚下午,屋里就已经暗下来,可又没有到需要开灯的地步。
朱韵将两管染发膏挤在一起,调匀。
旁边没有放东西的地方,朱韵把调好的染发膏递给李峋,说:“你帮我拿着吧。”
李峋懒洋洋接过。
事情往往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朱韵第一次染发,业务熟练度实在是说不过去,她怕染发膏碰到其他地方,一直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涂,但小心过了头,半天都没进展。
“没吃饱啊你?”
朱韵抬眼,刚好跟镜子里的李峋看个正着。
他头发湿了,衬得脸型更加分明。
朱韵回答:“吃饱了。”
“吃饱了就这点力气?”
朱韵咳嗽一声,又稍稍加了点力道。隔着一层薄薄的手套,李峋头顶的温度,触感,清晰地透过指尖传达到中枢神经。
静。
旷荡的空间,青冷的水泥墙面,让感受更加直白。
“给我拿支烟。”他静静地说。
朱韵摘了手套,从他外套里拿出烟盒。取出一支,李峋低头,轻轻张嘴。
她看到后面,他的脖颈,肩,延伸至漆黑的衣领里。
谜一样的黑暗。
将烟放到他嘴里的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火……
有烟。
就要有火。
火……
我的妈机会啊!!!!!!!!!
老天开眼。
那个困扰她整整一晚的问题——如何才能表现出高超技巧,营造出跟“公主就是要穿裙子”一样的逼格和氛围,如今已经有答案了。
“点火啊,想什么呢。”他咬着烟,低声说。
朱韵强压住内心已经喷射的火山,淡淡地嗯了一声,从自己的衣袋里取出打火机。
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就凝住了。
那确实是支很吸引人的打火机,经典包金雪花纹,通体灿烂,漂亮极了。
她手指轻轻一拨,火苗流畅地跃起。
幸好昨晚提前做了准备,这个打火机与寻常的不同,打火需要技巧。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头微歪,敛眉,眯眼,对着火苗轻轻一吸。
发丝湿润,脖颈修长,像电影的慢镜头,火光将他的面庞映照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吐出一口烟,他看着那只打火机。
“不错啊。”
朱韵手有点哆嗦了,脑中翻云覆雨地滚过无数条台词,最后实在来不及,只能随意筛选一条——
“不错就留着吧。”
诶?好像还可以啊。
李峋低下头,肩膀轻颤。
他在笑……
有那么可笑么……
李峋先是轻声笑,后来声音变得大了,好像忍不住一样,仰起头来哈哈大笑。
清朗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四面八方,钻入人心。
朱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觉得自己要绷不住了,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朱韵马上要破功的时候,李峋终于停了。连番的笑意让他的脸微微涨红,眼睛弯着,“行啊,留着吧,给我装起来。”
成功。
不管怎么说,计划成功了。
朱韵转身,要把打火机装到他的外套里。
“干什么去?” ?
朱韵回头,看见李峋靠在椅背里,脸上还是那样的笑,牙齿轻咬着烟卷,眯着眼向下。
“我说装到这里。”
朱韵低头,看见他伸出的右腿。
黑色的长裤,大腿根处有一个口袋。
卧槽……
卧槽我还是小瞧了你啊李状元!
朱韵看着他那气定神闲的表情,怎么都不想认输,走过去,将打火机往他裤袋里塞。
他坐着,裤子绷得紧,尤其是大腿部分。
裤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是钱夹,还是钥匙?
他的腿很结实,虽然不是强壮的体型,但他的肌肉流畅修长,很有弹性。
这是李峋的身体……
只要一想到这点,朱韵就开始腿软。
她低着头,看似在装东西,其实是在藏脸。
肯定红透了,肯定。
李峋靠得很近,周围烟味弥漫。
好不容易将打火机装进去,朱韵起身。瞬间,有意无意的,他们的脸颊一擦而过。
跟燥热的她比起来,李峋的脸丝丝凉凉,好像细腻的绸布。
朱韵胆都破了。
李峋还在笑。
“……我去趟洗手间。”朱韵不敢看镜子,闷声说完,转身就走。她径直进到洗手间里,反手上锁,背靠门上。
双手捏拳,用力用力再用力,心里的小人仰天咆哮!
你争点气行不行啊!
好在朱韵心理调节能力够强,不一会,洗了个手,便又神色如常地出去了。
打火机的插曲过去,头发也顺利染完,回到基地,朱韵终于能全身心地投入项目当中。
在那之后,一切照旧,两人都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又过了几天,高见鸿回来了,他无意间看见李峋的新打火机,好奇心顿起,“哎呦,这么讲究,哪弄来的,给我玩玩。”
“一边呆着去。”李状元将打火机收起,“抓紧时间,去跟公主对接项目,开学前弄完,还有别的事呢。”
第30章
开学了。
对于提前半个月回校,每天工作到月色朦胧的朱韵来说,对开学没什么切实的感受。
或许上课了能轻松一点?
汽车公司的项目已经做完,目前基地正处在休假状态。
上着课,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通知卡内钱数变化。
李老板真是不错,从不拖欠工资。
朱韵抬头,她坐在后方,可以纵观整间教室。这节课李峋没有来,课前老师点名了,算他倒霉。
没人敢帮李峋带到,他的个人特征太明显了,全班都能戳穿。
下课,有人来班里找朱韵,是二班的C语言课代表。
“林老师叫你去趟办公室。”
“……啊。”
去干嘛,开学刚三天,还没开始上他的课。
“应该是有什么好消息吧。”二班课代表回忆说,“林老师的表情很开心。”
朱韵不明所以,拎着包去办公室,远远地就听见林老头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到底让我说什么好,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朱韵脚下一顿……这叫很开心?
她慢慢走过去,门没有关严,她顺着缝隙往里看。
哟。
那不是他们的状元大人么。
屋里只有林老头和李峋。李峋明显已经不耐烦到一定程度了,但碍着林老头的面子,走不开,靠在桌子上,盯着旁边桌子上的花盆看。
朱韵轻轻敲门。
屋里两人一起回头,李峋瞬间活过来,伸出长手,将朱韵一把捞来。
“她。”李峋将朱韵推到林老头面前。
朱韵想要夺回身体自主权,李峋的爪子就捏在她脖子上,她一动不能动。
“让她去。”
去什么?你先放开我。
林老头也出面营救,“你手松开,动手动脚的。”
李峋松开手,也不打算再留了,起身往外走,林老头一把将门关上。
“你给我待着!”
经过一番折腾,朱韵终于明白了事情经过。
二班课代表说得没错,确实是好消息,他们之前给蓝冠公司做的软件,拿了全国大学生技术创新一等奖。
“我真是服了……”李峋满脸无奈,手往兜里插,朱韵看他那动作就知道他要拿烟,她踢他一脚,李峋瞪她。
好歹是老师办公室,你别太嚣张了!
“……”李峋似是接收到朱韵无声的发言,将手又拿出来了。
“去参加个活动而已,能耽误你多少时间?”林老头还在劝李峋。
李峋冲朱韵扬下巴,“让她去。”
“你们都得去!还有高见鸿,到时你们三个组队!”
朱韵一愣,组队干啥。
李峋又要转身,被林老头掰回来。
“参加活动,你们能见到全国很多优秀学子,跟他们交流百利无一害,还能为年中的计算机安全竞赛做准备,多好的机会,你怎么就不珍惜。”
竞赛?
什么竞赛?
谁来给她解释一下。
“没兴趣。”李大爷丝毫不给面子。
林老头目瞪口呆,转头冲朱韵怒道:“什么话!你听听他说的这叫什么话!?你以为你们去了就肯定能赢了?”
朱韵:“不……”
李峋:“是啊。”
林老头脸憋得通红,仰天咆哮:“李峋!你小子不要太狂了!”
朱韵赶紧将茶杯递过去打圆场。
“老师你别生气,慢慢说。”
林老头端起茶缸呼哧呼哧地喝水。
李峋趁着林老头仰脖的功夫,长腿一迈溜出了办公室,临走前给朱韵留了个眼神……你处理吧。
林老头放下茶缸,惊察李峋人不见了,顿时血压又上来了。
“气死我了!”他瞪着朱韵,“厉害的学生我也见多了,他这种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次!”
朱韵干站在一边,连连应和,“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人,太可恨了!”
林老头叹了口气,坐下。
“这么好的机会……”
朱韵没有接话。
林老头冷静了一下,又说:“竞赛可以先放放,但活动必须得出面,你们那个软件做得好,已经有好几家医疗机构来学校咨询了。你们跟食品公司的合同具体是怎么签的,对于软件核心内容的改良有没有提到,晚一点你把合同发给我,我找人帮你们看看。”
朱韵听得一愣,不过是个小软件而已,这么受欢迎?
“不要得意!”林老头马上泼凉水,“朱韵,你千万不要学那个臭小子,狂妄任性目中无人!”
“……是。”
林老头皱眉,愤愤地叨咕着。
“……他这样的脾气,早晚要吃个大亏。”
*
朱韵推开基地门,径直走到李峋身边,将一张便签贴到他的电脑上,上面写着活动日程安排。
便签刚好挡住了编译器,可李峋却丝毫没受影响,面无表情地开始盲打。
盲打完了还能盲测。
盲测完了还能盲断点。
你是神啊。
朱韵认输,将便签摘下来,坐到一旁。
“就是一个小活动,去颁个奖,这是林老师特地争取来的。”她在李峋反驳之前,又特地强调,“——为你争取的。”
李峋揉了揉眼睛,明显不想再多说。
朱韵试图找寻其他的切入点。
“有奖金的。”
李峋打了个哈欠,“不够塞牙缝的。”
“蚊子再小也是肉。”朱韵给高见鸿使眼色,高见鸿搭腔道:“对啊,正好我们手里的项目完成了,还没有接其他的,就当公费旅游了。”
朱韵这辈子都没这么苦口婆心过。
“去吧,林老师已经生气了。”
李峋懒散地瞟了朱韵一眼。
朱韵无言地看着他。
你可省点心吧好么,林老师帮过你多少忙了。
对视半晌,李大爷终于冲朱韵勾勾手,朱韵将便签放到他手里。
李峋眯着眼睛看,朱韵和高见鸿谨慎地等他决定。
过了一会,李状元抬眼,有气无力地问:“首都现在什么天气啊?”
尽管百般不乐意,李峋最终还是答应了去参加活动。虽是答应,但他整个人都处在放空状态,对行程全不在意。
于是安排工作就落到了朱韵头上,她先跟其他人取得联系——本校参加活动的一共八个学生,除了他们三个,还有五个学长,三年级的一位班主任挂名指导教师随行带队。
为了尽可能少耽误课程,他们定了活动当天的早班飞机。
朱韵跟高见鸿坐在一起,李老板靠后。高见鸿的座位临窗,看见朱韵也过来了,问她:“想靠窗户吗,跟你换?”
“不用,我坐这就行。”
因为时间早,所以飞机起飞没多久,乘客纷纷进入睡眠模式。
朱韵没有睡,高见鸿也没有,他一直看向窗外,朱韵小声问:“你想什么呢?”
高见鸿回神,“没什么……你不睡觉?”
“我白天睡不着。”
高见鸿点点头。
静了一阵,高见鸿忽然说:“朱韵,你对那个竞赛怎么看?”
“什么?”
“年中的大学生信息安全竞赛,林老师跟你说了吧,他想让我们三个组队参加。”
呃……
朱韵犹豫着说:“李峋……他能来参加活动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觉得他对那个比赛没什么兴趣。”
高见鸿笑笑,“也对。”
朱韵看他的神色,说:“你想参加?”
“有想法,你呢?”
说实话,朱韵并没有打算。她算是比较被动的性格,如果没有强烈的意愿和理由,不会主动去参加这些竞赛。
“对我们有好处吧。”高见鸿说,“如果竞赛拿奖,到时不管是出国还是保研,都很有利的。”
出国……
保研……
朱韵玩着手里的座椅安全扣,有些出神。
飞机降落首都机场,还不到八点。
活动是下午一点开始,在市区的一所高校内,宾馆是组织方安排的,就在学校里面。
来到宾馆,随行老师帮大家分完房间,说道:“大家先上楼休息,十二点半去会场门口集合。”
朱韵跟一名学姐分到一间房间,进屋后,学姐打开空调,开始研究自己的项目。
“你们组好像拿了一等奖吧。”学姐说。
朱韵:“嗯。”
学姐又说:“才大一啊,真厉害。”
朱韵:“是组长厉害。”
学姐看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朱韵从窗口往外看,校园里的学生来来往往。
她思绪乱飞,李峋现在在干嘛?
应该是睡午觉吧……
十二点多,朱韵和学姐一起出门往会场走,活动规模不小,一路上都有人指引。
主会场是行政楼的大讲堂,门口挂满了标语,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时间还没到,会场处在最后的准备阶段,门口站满了人,大多是本地大学生。
“朱韵!”高见鸿在人群中喊她,朱韵过去,没看到那标志性的金脑袋。
“人呢?”
“我走的时候他刚醒,说一会就来。”
随行老师过来对朱韵说:“你们是最早一批颁奖项目,等会进去靠前坐,快点准备。”说了半天,终于发现——“哎?李峋呢?”
“马上就到了。”
朱韵没敢说刚刚打了五六个电话都没人接。
随行老师一皱眉,“让他快点!你们先过去一个人!”
会场外的一片小树林前,一位老师正站在凳子上喊人。朱韵对高见鸿说:“你在这等着,我先过去报到。”
“行。”
小树林前黑压压一片,像极了运动会的检录场所,朱韵过去,听着老师念学校和小组名字。
她耐心地等。
过了一会,终于到他们,老师扯脖——“引导性药理康健功能开发项目组!”
……
朱韵脑子一抽。
谁改的名字,这还是他们做的那个保健品推销软件么。
“负责人李峋!”老师接着喊,“在不在?李峋!”
朱韵终于回过神,试图往前去。
“李峋!有没有这个人!?”
她在人群中艰难地举手,想要引起老师的注意,“我——”
“在。”
又是一道走马灯似的回答。
朱韵顿住,这场景,好像似曾相识。她回头,然后不由自主捂住嘴。
李少爷午睡过后还洗了个澡,金发抓得乱七八糟,他换了身休闲西服,敞开怀,里面是干净的衬衫。
往上看……
正午阳光足,他还戴了副墨镜。
这个逼装得真是一脉清爽。
他是真的把这趟出行当成公费旅游了。
朱韵看着他,一时之间心绪复杂,又想挺直腰板炫耀,又想低头捂脸怕丢人。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个闪瞎眼的人设吸引注意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朱韵的肩膀。
她回头,看到身后的男生,笑意顿住。
“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好久不见啊,朱韵。”
确实很久了。
“你过得怎么样啊?”
我不错,你怎么还没死呢。
“刘老师现在怎么样了,毕业之后就没见过她,还想着有机会去看望她呢……你怎么这么看着我,不认识我了?”
认识,怎么可能不认识。
你化成灰我都认识。
项链好像烫了——那条经常被她遗忘的,领口里的十字架项链,此刻重若千斤。
“朱韵?”
她终于又笑了,伸出手,同面前男生握了握。
“好久不见,方志靖。”
第31章
秋天的风很劲。
年幼的朱韵跟随母亲来到学校。
今天是报到日,但是朱韵不需要走那么复杂的程序,她对这很熟悉。母亲是学校高中部的主任,她之前就读的小学也不远,放学后经常来这等母亲下班一起回家。
母亲领她来到教学楼门口,说:“你在这等我,我先去跟你们班主任打声招呼。”
朱韵乖乖点头。
母亲去了一段时间,朱韵无聊地四处打量,忽然,一个人影进入视线。
人影站在教学楼前的花坛边,是个女孩,低着头。几秒后,那女孩好像有所察觉一样,转过脸来。
朱韵连忙撇开。
静了一会,朱韵再次偷偷抬眼,发现女孩又重新低头了。
然后她又开始看她。
朱韵被秋风吹得大脑一片空白。
在其他学生在身边走来走去的时候,只有她们两人在教学楼门口安静地站着。像是消磨时间一样,朱韵反复打量她,对视了几次后,朱韵的目光被抓个正着。她心一颤,刚想再次转头时,看见女孩冲她招手。 ?
朱韵左右看看,用手指着自己。
“……我?”
女孩又招了招手。
看来就是她了。
女孩比朱韵高一些,体型消瘦,中长发,肤色白皙,五官精细……
朱韵再走近一些,震惊地发现她竟然化了妆。
苍白的脸,浓黑的眼线,她嘴里轻轻咬着一支串红的花蕊,细长鲜艳,那是她脸上唯一的色彩。
朱韵脚步停住。
她第一次见到化妆的初中生,这跟她以往受到的教育背道而驰。
女孩从花坛里随手又摘了支串红花蕊,递给朱韵。
朱韵接过,小心地拿在手里,女孩扬了扬下巴,低声说——
“甜的。”
那是朱韵与刘晓妍的初遇。
她们只来得及交换名字,朱韵便被母亲叫走了。母亲从教学楼出来时的脸色不太好,路上一直嘀咕着,“怎么分了这个老师,有机会得转班……”
朱韵不明所以,等开了学,她见到班主任王老师,是个教语文的女教师,三十几岁,体型稍胖,性格非常温柔。不管学生做错什么事她都轻声细语,从不厉声批评。
朱韵很喜欢她。
朱韵在班里再次见到刘晓妍,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刘晓妍的话最为简短,说完之后也不等大家鼓掌就回到后排座位里。在经过朱韵座位的时候,刘晓妍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女生也太冷了吧。”后座一个男生说。
朱韵侧目,他叫什么来着……方志靖?
“想不到入学成绩还挺高呢。”方志靖接着跟同桌说。
没错……
朱韵也有点意外。
这是全市最好的初中,朱韵的班级本就是实验班,刘晓妍的入学测验还能排到全班第三,是非常了不得的成绩。
但往后的日子里,刘晓妍完全没有体现出一个“好学生”通常该具备的特质。她上课不发言,课后也从不向老师提问,大家都买练习册做,而她每天只完成作业的量,就不再学习了。
她好像只对一门功课比较上心,那就是英语。
刘晓妍上英语课时格外认真,每次朱韵值日,打扫到刘晓妍的位置,都能看到她书桌里堆满的英文书籍。
也许她想出国?
刘晓妍还有个笔记本,一有空就在上面写来写去,放在书桌的最深处。
除了开学第一天,朱韵没有再与刘晓妍说上话,事实上全班人都没几个人跟她说上话。刘晓妍太过我行我素,就冲化妆这一点,就让她在群体里显得格格不入。
对于这个特立独行的学生,朱韵的母亲也有所耳闻,她对刘晓妍化妆上学的行径非常不满,几次要求班主任出面干涉,可一直到最后,王老师都没有过多管束刘晓妍。
朱韵再次与刘晓妍搭上话还是在那个花坛边。那是一节自由活动课,刘晓妍坐在台阶上,闷头写着什么。
周围没有其他人,朱韵悄悄来到刘晓妍身后,看见笔记本上写得都是英文。刘晓妍的英文写得非常好看,熟练的花体字,朱韵自己的英文也不差,但跟她还是有一定的距离。
就在朱韵艰难地辨认上面的内容时,刘晓妍回过头。
朱韵条件反射一样从花坛里抽了支串红,含到嘴里,眼睛望向远处的操场,佯装路过看热闹。
这回的花蕊怎么有点麻麻的……朱韵心里奇怪,不过没敢表现出来,生怕神态不自然了。
刘晓妍还在看她。
别怕,镇定,朱韵自我洗脑,我是来吃串红的。
“亏你吃得下去。”刘晓妍说。 ?
朱韵好像刚刚注意到旁边有人一样,脸带疑惑地转头看向刘晓妍,疑惑道:“怎么了?”刘晓妍一贯冷淡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快点拿出来吧。”
朱韵这才把含在嘴里串红拿出来。不看到好,一看过去汗毛直立。
只见串红花蕊上爬满了细小的蚂蚁,此刻蚂蚁受到惊吓,正在四处逃窜。
怪不得舌头上一直麻麻的啊!!!
朱韵扔了花,浑身哆嗦地往地上呸呸呸。
刘晓妍没忍住,在一边笑出声。朱韵顿住,她第一次见到刘晓妍这样笑。呆愣之际,她连嘴里的蚂蚁都忘记了。
算了,吃了就吃了吧,原生态食品。
那天以后,她们成了朋友。朱韵也第一次知道了,刘晓妍的笔记本上抄写的是圣经。圣经原文对于刚上初中的朱韵来说难度太大,她翻来覆去没有看懂。
“你信这个啊?”朱韵问刘晓妍。
“不算信。”
“不信为什么写啊?”
“也不是不信,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
朱韵没懂,不过至少她搞清楚一点——那就是刘晓妍这么努力学英文,不是为了出国也不是为了成绩,而是为了那个说不出到底信不信的上帝。
朱韵对刘晓妍抱有一百二十分的好奇,她吸引着她……强烈地吸引着她。朱韵每天都找刘晓妍玩,她们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坐在台阶上吃花。
全班同学都对刘晓妍都有一种误解,觉得她傲慢无礼,朱韵觉得不对。刘晓妍的确高傲,但她并不无礼,而且,她的心很软。
某个下大雪的冬日,学校提前放学。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朱韵在教室里等着母亲下班。在她看着外窗外雪花发呆的时候,刘晓妍回到教室。
她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
她们一起坐在教室里发呆,寒冷的天气里,天地间色调惨淡,还好有这串糖葫芦,红得惊人。
在鹅毛大雪中,刘晓妍给朱韵讲了自己的事。
刘晓妍父母离异,一直跟外婆生活,就在她入学前夕,外婆得了一场大病。当时病来急,犹如山倒,医生很委婉地表述,这场病怕是凶多吉少了。后来医院不再收她的外婆住院,刘晓妍把外婆接回家疗养,外婆每晚都被病痛折磨,刘晓妍无计可施。
偶然间,她向上帝祷告。
“其实我谁都求了。”刘晓妍说,“能做的我都做了,他给我的印象最深,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刚求完他,第二天外婆的病就好转了。”
“所以你开始信他?”
“不是信。”刘晓妍再次强调,“我在求他时候说了,如果他能帮助外婆,我就永远陪伴他。他做到了,所以我也得履行约定。”
“我懂了。”朱韵了悟,“不是信,是还愿,对吧?我外婆信佛,也经常烧香还愿。”
刘晓妍想了想,然后点头,“大概就是这样了。”
傍晚,母亲来班里接她,回去的路上,母亲第二百次叮嘱朱韵离刘晓妍远一点。朱韵还在回味口中冰糖葫芦的甜味,有一句没一句地答应着。
“小小年纪搞得这么不合群,信一些杂烂东西……”母亲一路上抱怨,“还有你们那个老师,朱韵你记着,平日除了上课以外,她讲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都不要听。”
朱韵一顿,王老师确实在闲暇时间给他们讲过一些温馨而有寓意的故事,但也只是一讲一过,闲聊罢了,朱韵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特地提出来。
后来,随着课业难度渐渐加深,同学们的英文水平也提高了不少,加上刘晓妍并没有刻意隐瞒,渐渐地大家几乎都知道了刘晓妍的事情。
她离集体更远了。
她只有朱韵这一个朋友。
不过好在班主任王老师非常宽和,朱韵知道王老师一直在教务处为刘晓妍说话。虽然仍有老师和家长不满,但刘晓妍的成绩并没有下降,反而名列前茅,校领导也就睁一眼闭一只眼了。
圣诞节,朱韵第一次逃课,这对她来说意义非凡,毕竟此生头一次。
刘晓妍带着朱韵去逛街,朱韵一路上心惊胆战,又觉得格外刺激。她们坐在广场中央吃烤地瓜,朱韵紧张地将自己准备的礼物送给刘晓妍。
“今天很重要吧。”朱韵低声说,“我查了点资料。”
刘晓妍没说话,把礼物盒拆开。
朱韵又紧张起来:“……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很便宜的。”她没有充足理由跟父母要钱,自己攒了一星期的零食钱,买了这件礼物。
刘晓妍转过身去,掀起头发,说:“帮我戴上。”
朱韵给她系项链,手指颤抖,明明天气没有那么冷。
刘晓妍的脖子很白,很美。
“戴好了……”朱韵小声说。
刘晓妍转过头,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
朱韵一动不敢动,刘晓妍笑了笑,说:“我很喜欢,谢谢你。”
朱韵高兴起来,她们闲聊,朱韵说:“马上要期末了。”
“嗯。”刘晓妍看起来不太在意。
“咱们加油吧,争取让他们闭嘴。”
刘晓妍转头看她,“让谁闭嘴?”
“我后座那几个。”
以方志靖为首的几个男生,总是在学校里说刘晓妍的闲话。
“他们总乱说,你不生气吗?”
“气什么,他说过人是有原罪的。”刘晓妍纤细的手指捏着朱韵刚刚送给她的十字架项链,无谓道,“想让我生气,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你信不信期末考试我让方志靖一篇作文他也赢不了我。”
朱韵笑着看着她。
刘晓妍瞥过来,“干嘛,不信啊?”
朱韵摇头。
“信。”
她喜欢看这样的刘晓妍,漂亮又骄傲,就像只孔雀。
你一定要赢啊……
朱韵在心里,这样对她说。
然后,那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她们确实赢了,接下来的第二个学期,她们依旧赢了……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也许剩下的那些期末考试,她们也会一路赢到底。
初二那年秋天,大洋彼岸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恐怖袭击,震惊全球。一时间,所有的媒体都日夜不停争相报道,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不祥的阴云下。
还是初中生的朱韵对这件事情并没有太多的关注,毕竟离她太过遥远。比起她,刘晓妍对这件事的关注度明显更高一些。朱韵通过报道已经知道,这起恐怖袭击有宗教因素在里面,在那几天,刘晓妍的话变少了。
而朱韵没有注意到的是,除了刘晓妍,班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比以往沉默。
朱韵清晰地记得,那是星期四,下午的体育课刘晓妍没有参加,方志靖是体育课代表,回班来叫她,刘晓妍没有理会,方志靖与她发生了口角。晚上的时候,刘晓妍吃完晚饭回来,看见书桌里的东西被人翻过,里面放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刘晓妍把那东西拿出来,抖开,是一件黑袍。从黑袍里还掉出了她被撕烂的笔记本。
她看向方志靖,后者也看着她。
“反正你这么喜欢上帝,就跟他们一起死吧,死了就见到了。”
当时朱韵被母亲叫去办公室改题,等她回去的时候,刘晓妍已经动手了。
同学们主动让开一片空场看热闹,没人想要多管闲事,也没人想上去帮忙。刘晓妍一向冷漠高傲,班里看不惯她的人非常多。
她第一次动怒到这种程度,拾起桌子上的英文字典,朝方志靖的脑门狠狠砸过去。可刘晓妍毕竟是个女生,力气远没有方志靖大,他给她按在桌子上,拿那黑袍使劲往她身上套。
这时,朱韵跟在王老师后面回教室,王老师满脸疲惫,一进屋就看见混乱的场面,她想要上前制止。待她拨开人群,看到方志靖踩着刘晓妍,用袍子将她整张脸都缠上的时候,那个一直温柔平和的王老师忽然崩溃了,她冲上去给了方志靖一巴掌,拼命地大叫:“疯了是不是!是不是全都疯了!”
班里接下来的课停了,当事人都被叫到校长办公室,其他人留在教室兴奋地议论纷纷。
“你们都不知道吗?王老师也信那个哦。”
“她信的是劫机那伙吧?”
“对啊,她们俩从教派来讲现在是死对头了呢。”
“太刺激了。”
“你从哪知道的?”
“你都不看电视的?”
“……”
朱韵一语不发,看着空着的刘晓妍的座位,地上掉落了什么东西,朱韵走过去,发现她送她的项链。
或许刚刚撕扯的过程中掉落了,朱韵把项链收好,想着等刘晓妍回来,再给她戴上。
可刘晓妍再没有回来。
她也没有再上学,朱韵从母亲那里得到消息,说她转学了。同样,王老师也不再带朱韵的班级,他们换了一名教学很严格的男教师。
朱韵没有再找过刘晓妍,因为在事发当晚,她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到方志靖把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还给她的母亲。
那时的朱韵尚且懵懂,对许多事情都还一知半解,她只是隐隐约约有个感觉——
她这一生,都不能再见那个跟她一起吃串红的女孩了。
“喂……”
“喂。”
“喂!”
朱韵被一嗓子吼醒。
她转头,看见李状元一张不耐烦的脸,他手里拿着刚刚领回来的证书。
“想什么呢,跟你说话都听不见。”
朱韵看向前方,方志靖也领完奖了,但没回来,正在跟组委会的负责人热烈地聊着。
李峋靠在椅背里轻松道:“终于完事了,等会回去收拾一下,晚上带你出去玩。”
朱韵闻若未闻,李峋话音刚落就被她拨开。
朱韵跃过李峋,拉住另一边的高见鸿。
“你还参加吗?”
高见鸿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比赛。”朱韵凝视着他,“你之前不是说想参加比赛,现在还想吗?”
高见鸿总算是明白了,“想啊,但你不是说……”
“我改主意了。”朱韵紧紧握住他的胳膊,“咱俩搭伙吧,下半年就弄这个了,好不好?”
高见鸿的眼睛慢慢变亮,“好啊!”
一旁靠在椅子里百无聊赖的李状元,此时终于有所反应。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半个身子横在自己大腿上的朱韵,语气不祥地发问——
“你说什么?”
第32章
对于朱韵和高见鸿要去参加比赛的消息,李峋表现出强烈的不屑一顾。
听高见鸿说,李峋的原计划是趁着这次出门的机会,想要带他和朱韵去周边好好转一圈,本来他对活动就没兴趣,此行全当旅游,顺便犒劳职工,但现在……
食堂。
朱韵:“他人呢?”
高见鸿:“出去了。”
朱韵:“上哪了?”
高见鸿:“活动结束后就走了,应该是玩去了吧。”
朱韵撇撇嘴,端着餐盘坐到高见鸿身边。
“你怎么忽然改主意了?”高见鸿问。
朱韵说:“没什么,就是想参加了。”
高见鸿说:“既然参加了就争取拿好成绩,回去后我们找林老师讨论一下具体内容。而且我们还得再组一个人。”
“再找一个啊……”朱韵有些心不在焉。无意间抬眼,与高见鸿看个正着,两人都看出对方脑子里想的事——
找谁?找谁不如找状元,真正的弹无虚发,万无一失。
“太难了。”高见鸿首先发言,“刚才回屋的时候我问过他,一点希望都没有。我觉得他是跟这件事杠上了,毕竟我俩突然决定要参加比赛,把基地的计划也打乱了。”
朱韵鼓鼓嘴,表示赞同。相处这么久,好像没见有什么人能说服李峋,相反李峋说服别人的功力倒是很强。
“你去吧……”
“啊?”朱韵抬头,高见鸿又说,“你去找他谈谈看,我觉得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希望。”
朱韵呵呵两声,“你太看得起我了。”
高见鸿:“试试看啊,不然你有更好人选?”
吃完饭回宾馆,李峋还没回来,外面天色已晚,朱韵躺床上思索了一会,给李峋发了条短信。
“你在哪呢?”
等了半天,没人回。
朱韵拨打电话,响了几声,一个女人接通,电话那边震耳欲聋,一听就是娱乐场所。朱韵喊了几嗓子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清,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大吼道:“喂!?能不能听见?!李峋在不在!?一个金毛大高个!!!”
临床学姐吓了一跳,朱韵连忙低头道歉。
手机里细细碎碎,好像是关门的声音,然后忽然一静。
“找我干什么?”
朱韵被这清晰的声音堵得一顿,她还以为他已经喝得烂醉了。
“说话。”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现在说出打电话的真正理由绝对会被无情地拒绝,“……那个,老师让我通知你,早点回来,明天还有事呢。”
“知道了。”
电话挂断,朱韵眯起眼睛飞速思考着……到底怎么样才能哄李状元开心,将他拉下水呢。
半夜,手机震动,是高见鸿发来的短信,通知她李峋回来了。
“我到学长屋里待一会,你去劝他吧。”
朱韵放下手机,先去厕所里弯腰踢腿,做了五分钟热身运动,带着事先准备好的装备出发。
李峋住在她楼上,这栋楼今天全是全国各地来参加活动的学生,夜深了,可走廊里还有隐隐的说话声。
计算机系,一个活生生的夜猫子产出营。
朱韵来到李峋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谁?”
“李峋,是我。”
几秒钟后,李峋开门,“干什么?”
朱韵把手里东西举起来。
“你喝多了没,这是我刚买的酸奶。”
“我没喝酒。”
不要紧。
朱韵换了一样拿出来。
“夜宵吃吗,这里的食堂夜宵很好吃的。”
“吃完了。”
没关系。
朱韵又从包里掏出一个袋子。
“你换洗衣服带得够吗?”
李峋:“……”
沉默了几秒,李峋勾勾手指,“把那包给我。”
朱韵乖乖卸甲,将包递给他,刚要开口说什么,李峋道:“行了,你可以回去睡觉了。”
碰,门关上。
朱韵欲哭无泪,那包还是新买的,古人言赔了夫人又折兵,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第二天,老师们被组织到一起开会,主办学校的同学也举办了一个主要面向学生的交流会,在下午举行。
李峋不出意外没有参加。
交流会的主持人是个大三的学长,他们准备得非常充分,提前在多媒体教学实验室里,将所有获奖作品导入电脑,还特地设计了查看目录,供来参加交流会的同学体验。
朱韵谁的都没看,单把方志靖的程序拎出来。他做的是一个基于屏幕变化捕捉与回放的软件,电脑上看不到源代码,朱韵只能凭借操作的成熟度和流畅度简单判断代码质量。
不得不说一等奖和二等奖还是有点差距的……朱韵心里一片祥和。
好想在正式比赛里把这差距再拉大一点。
李峋啊李峋……
朱韵又开始动歪脑筋。
还没思索多一会,有人从后面拍了拍朱韵,她回头,看到一个漂亮的女生。
女生笑容甜美,跟朱韵打招呼,“你好啊。”
你谁啊。
朱韵礼貌地点点头,“你好。”
“我叫徐黎娜,是本校的学生。”女生非常开朗,“我看你们的项目,好棒啊,不愧是一等奖,完成度真高。”
朱韵:“……谢谢。”
徐黎娜凑过来,朱韵闻到了清淡的水果香。
“我跟你们一样也是大一的。”她小声说,“大一的好少啊,就我们几个,稀有动物一样。”
“确实很少。”
交流会进行了很久,结束的时候,徐黎娜向朱韵和高见鸿发出邀请。
“一起去玩一玩吧,你们明天就走了吧。”
朱韵和高见鸿相互对视一眼,刚刚那个主持人关荣也来了。
“来吧,我们做东。”
朱韵本以为这是东道主学校遍邀所有同学去食堂搓一顿,没想到只是请了十几个人,都是这次比赛成绩不错的。他们简单吃了口饭,然后一起去了KTV。
关荣包了一个超大包房,徐黎娜告诉朱韵,这是他们导师出的钱,给爱徒们结交优秀人才创造机会。
“真大方啊。”高见鸿在后面笑着对朱韵说,朱韵也笑,“我们那位也很大方啊。”
就是脾气烂点。
高见鸿拿了两瓶啤酒,周围坐满人,男生居多,大家都比较放得开,几口酒下肚,越聊越活跃,气氛十分轻松。
朱韵酒量差,徐黎娜特地叫了两杯鸡尾酒,颜色淡淡的,喝着味道也不冲。结果朱韵就大意了,她赶着口渴,连着喝了两杯,然后开始头晕目眩。
身旁有人好像正在吹嘘方志靖,朱韵嘴角能耷拉到下巴去。
徐黎娜贴在朱韵身边小声说:“方志靖也是大一的,他们作品不错,但我觉得还是你们的好。”
算你有眼光。
徐黎娜:“关荣他们拆过你们的程序,你们代码写得真干净,逻辑清晰,主程的能力太强了。”
朱韵很想笑,但又觉得现在笑会显得太不谦虚,她不能跟李峋学。
怎么应答才能显得谦虚又不做作呢……朱韵神志不清想来想去,最后蹦出俩字——
“没错!”
高见鸿大笑。
徐黎娜又说:“就是他脾气好像不太好,颁奖那天我跟他打招呼,感觉他都不拿正眼瞧人。”
切,你这才哪到哪。
朱韵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旁的高见鸿,一副过来人的表情。“要说被他鄙视,我俩才叫经验丰富,是这圈子里的老前辈。”
高见鸿笑着喝酒,朱韵道:“不过这么一想我们也挺厉害的。”
徐黎娜:“是吗?”
朱韵:“因为我们不仅能编程,还能配合他的节奏。”
徐黎娜兴致勃勃地问:“他是什么节奏呀?”
朱韵伸出一根手指——
“唯我独尊。”
高见鸿笑到乱颤,而后忽然一顿,咳嗽两声重新坐稳当。徐黎娜也把笑憋回去,抿唇看着朱韵。
只剩朱韵一个口若悬河旁若无人。
“你要是适应不了,他能给你气死,但一旦你能适应他的性格,那他就无敌。”朱韵喝完酒,目光像擦过的皮鞋,锃亮锃亮。
“知道吗,他在我们那扬名已久,江湖人称‘飞天码皇’就是他了。”
高见鸿到底没忍住,一口酒喷出来。
朱韵还要继续说,后脖领子忽然一紧,被整个拎起来。
高见鸿说:“喂,轻点。”
徐黎娜看着后面的人:“你怎么才来啊,通知你好一会了,快坐吧,想吃点什么吗?”
李峋谁也没理,二话不说地将朱韵扯出包房。
“哎!”徐黎娜起身想跟出去,被高见鸿拉住,“我们老板训话呢,你等会吧。”
走廊。
朱韵被推到墙上,后背贴着凉凉的砖面,她透过五彩的廊灯,看到李峋面色不善的脸。
“你还真是一喝酒就发疯啊……”李峋嘴里嚼着口香糖,声音低沉。
朱韵直直地看着他。
“李峋。”
李峋眉头微蹙。
朱韵小声说:“来跟我们参加比赛吧。”
李峋默不作声。
“对你来说肯定小菜一碟的。”朱韵两根手指搓了搓,“你稍稍当回事那么一点点,赢比赛就是探囊取物。”
李峋:“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做小菜一碟的事?”
朱韵想不到理由,转换战术。
“你知道吗,刚刚屋里有人看不起你,还——”
“朱韵,”李峋打断她,“我傻么?”
“哪方面?”
李峋脸一沉,朱韵连忙说:“不傻。”
或许是觉得跟醉酒的人谈话实在没有意义,李峋想离开,朱韵条件反射伸出手。
“别走——!”
李峋外套敞开穿,里面是一件棉麻T恤,他没来得及转过身,T恤领子已经被朱韵扯住。
朱韵喝多,手下没谱,一扯下去领口被拉得老长,时尚款瞬间变成老头衫。
李峋大怒:“你给我松手!”
朱韵也顾不上别的,大叫道:“跟我们一起参加比赛吧!”
走廊来往客人目光都聚在这,李峋低骂一句想要甩开她,结果朱韵醉酒之中重心不稳,脚下打滑,直接扑了个狗啃泥。
饶是这样她都没松手——
所以,大家毫不意外地听见撕拉一声。
这回不止是老头衫了,李峋半边胸都露了出来。
朱韵:“……”
李峋:“……”
路人:“……”
朱韵这次真的是被摔到墙上的。
虽然李峋皮肤本来也不算白,但也从来没有黑到这个程度。
“朱韵,”李峋跟她的距离很近很近,近到朱韵几乎能听到他磨牙吮血的声音,“你要是个男的,我现在就动手了。”
朱韵可能也知道自己做错事了,没敢再顶嘴。
李峋看着她垂头沉默的样子,静了三秒,低声道:“你为什么这么想赢比赛,你不像是对这个感兴趣的人。”
朱韵还是沉默。
李峋等了一会还没有答案,转身离开。
“哎!”刚好高见鸿从包房出来,对着李峋的背影说:“一起来嘛。”
李峋没回头,给了他最简单明了的答复。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