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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抬头。
朱韵感慨,在这样的叫骂声中,几位研究生学长竟然还能如此专心致志地做事,甚至比往日更加认真投入,倒是颇有主席菜市口看书的风范。
张晓蓓指着朱韵,劈头盖脸地痛骂:
“你把人家好好的程序改成什么样子了?乱七八糟!我拿去人家看完,那个表情,哎呦我真应该带你去看看!你低着头干什么,一句话都没有?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羞耻啊,还是个小姑娘呢?”
“我一眼看不到东西就被你做成那个样子!也怪我太相信你了,看你当初来的时候那么信心满满,结果呢?你告诉我你怎么有脸皮进这个实验室的?”
“来,你告诉我,别不说话啊,林老师就教出你这样的学生?!”
朱韵安静地垂着头,没有看张晓蓓。
张晓蓓骂了半天见不到朱韵回应,更加咬牙切齿。
“一点反应没有,你们看见没,一点反应没有!”她冲着屋里的研究生说,“滚刀肉一样!”
她气头上,推了朱韵一把。
她的指头比声音更尖。
朱韵退后两步,低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张晓蓓一见她出声,马上用更大的声音嚷道:“你知道这是政府项目吗?出问题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行了?你丢学校的脸你知道吗!你担得了责任吗?”
朱韵以为自己很淡定,直到从实验室里出来,她才发现自己心脏跳得很快。
不论她心底怎样想,张晓蓓到底是老师,“师”与“生”的身份,自古以来就不平等。张晓蓓占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朱韵在楼道口,给自己扇风降温。经过这一轮折腾,她着实同情韩家康他们,也好奇他们在这样的导师手下工作几年,出来得变什么样?
朱韵抱着电脑回宿舍,张晓蓓给她两天时间修改程序,美其名曰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她说那话时一字一顿,试图让朱韵深刻理解“最后一次机会”的宝贵和重要。
朱韵回到宿舍,大忙人方舒苗难得在寝室。
天越来越冷,快要期末考试了。方舒苗也充分打好提前量,提前半个月着手这学期的校优秀学生干部评比。朱韵进屋后,方舒苗跟她打了招呼,然后又一次投入到相关材料的整理当中。
方舒苗已经不常去基地了。
朱韵脑中浮现出任迪曾经说的那句话。
“她坚持不了多久,李峋这人……一般的女人跟不住他。”
朱韵没有细想那话中的含义,她打开电脑,她还得搞定张晓蓓好心赐予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呢。
……
好想抽烟。
方舒苗不在寝室就好了。
虽说是给了两天时间,但第二天中午,朱韵就被张晓蓓叫去了。
这回她们谈话的地点不是实验室,而是张晓蓓的办公室。学校里有独立办公室的老师不多,张晓蓓恐怕是里面最年轻的一个。
不过张晓蓓业务繁忙,永远穿梭在实验室和各个公司之间,办公室很少使用。朱韵在路上一直思索,为什么张晓蓓要给她叫来这种隐蔽的地方训话?
良心发现不想当众羞辱她的可能性有吗?
好像没啊……
她一边展开复杂的心理活动,一边敲门。
张晓蓓平静地说:“进来”。
朱韵进屋,办公室里冷飕飕的。
张晓蓓站在办公桌旁,桌上是一杯泡好的茶。
“现在的学生了不得啊。”张晓蓓一改之前大吵大嚷的风格,温声细语起来。
朱韵听着这声调,宁可她吵了。
张晓蓓来到朱韵身前。她们身高相仿,张晓蓓胜在一双高跟鞋上。她俯视朱韵,轻声说:“你是觉得自己挺厉害?”
没错,有些方面她确实很强。
但朱韵还不清楚张晓蓓指得是什么,所以她静默无声。
“我问你话呢。”
我怎么回答?
“不说话?”
朱韵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是?肯定不行,不是?好像也不行。
就在朱韵思前想后之际,张晓蓓忽然拾起桌上的茶水,反手泼了朱韵一脸。
“我教书这么多年!第一次碰到你这么贱的学生!”
张晓蓓忍不住了,她恢复了之前在实验室的音量,有过之无不及。
“你觉得自己挺厉害吧?就你懂,把老师都当傻子?我还真不知道现在的学生心思这么恶毒!故意写差想让我出丑?你还有脸当学生!处心积虑羞辱老师,在学校就敢这样,走向社会还了得了!?”
朱韵终于明白为什么张晓蓓要叫她来办公室里训话了。
当着手下学生面,要她如何承认自己被一个小小的本科生耍了这种事。
张晓蓓指着她:“你给我马上回去改。我告诉你朱韵,你这种行径太过恶劣,你回去好好想想,以后还出国么?还保研么?学校的推荐指标还想要么?你自己考虑,这件事结束之后,你必须给我个交代!”
张晓蓓撒完气,风风火火离开了。
朱韵抹了抹脸上的茶水。
从办公楼出去,衣服还湿着,她觉得有些冷,想要快点回宿舍。
身后有人叫她。
“你等等!”
朱韵回头,看到一个脸色严肃的男生跑过来,她记得他叫周金阳,也是张晓蓓的研究生,不过平日话不多,总是闷头在角落里干活,在实验室没什么存在感。
他把朱韵拉到一旁,马上说:“韩家康告诉她的。”
朱韵没反应过来。
“韩家康告诉她的。”周金阳又说了一遍。
朱韵静静看着他。
“韩家康课题做得不好,被张晓蓓说了,他为了讨好她,把你故意写烂代码的事告诉她。你懂吧,张晓蓓一急,就能把他的事忘了。”
周金阳应该是偷偷从实验室跑出来,说话很紧张,声线不稳,眼神闪烁着泄密的快感。他说完,瞄瞄朱韵眼睛,似是想看她的反应。
之前……
朱韵心想,之前,她好奇的是什么来着?
“我得回去了。”周金阳看到朱韵没什么动静,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冲朱韵道。“你千万别跟韩家康说。”
她想起来了——
那些研究生学长,在这样的导师手下工作几年,出来得变什么样?
看着周金阳有些佝偻的背影,她觉得自己似乎知道答案了。
朱韵回到宿舍,电脑里显示着张晓蓓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朱韵看也不看,直接扣上。
她进屋洗澡,将一身的茶叶味冲得干干净净,换上睡衣,泡杯咖啡,再从书柜里抽了本编程书,悠闲地享受午后时光。
没过多久,她接到李峋电话。
“来基地。”他低声说。
朱韵刚要问怎么了,李峋又改口了,说:“算了,去操场吧,把你电脑带着。”
进入十二月,足球场上的草黄得理所应当了。
操场上没有多少人,马上要进入考试周,所有人都在抱佛脚啃书本。
李峋还是坐在老地方,足球场破旧的门框旁。门框上有锈迹,他不在意,依旧靠着,垂眸敛目。
朱韵边走边想,他天天不离电脑,每天工作那么久,可怎么就不近视呢……
真让人嫉妒。
李峋在抽烟,看她来了,抬头。
“我好像说让你把电脑带来。”
朱韵坐到他旁边:“太沉了。”
李峋皱着眉,弹烟。
朱韵若有所思地瞟他。
李峋:“干什么?”
朱韵说:“你今天真奇怪,我没照你的要求做,你居然没骂人?”
李峋冷冷地看着她:“还没被骂够?”
“……”
他怎么知道的。
朱韵收回目光。
荒草地里大风滚滚,草肆意摆动。
她觉得冷,可他在这,她完全不想动。
“那天是你吧。”李峋抽着烟,淡淡地说,“我就站在教室门口,那人走的时候脚步声太大了。”
朱韵骤然紧张。
比起张晓蓓的质问和谩骂,李峋轻轻一句话,让她紧张到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他靠在掉漆的球门框上,低声说:“其实你接张晓蓓项目的时候我就应该猜到了。”
朱韵手指攥紧,一语不发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她完全不想让他知道,有人听到了那天的谈话。那种让他难堪的场面,看过的人全死光才好。
静了许久,李峋轻笑道:“我说公主……”
她如履薄冰。
李峋蜷起右腿,拿烟的胳膊搭在上面,寒风中调笑。
“你拿我当豆腐做的呢?”
“……”
她转头,看见他的发被风吹乱,就像地里的杂草,放肆又无礼。
她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此时的笑。
蓦然,李峋另一条腿蹬了她一脚。
“你个傻逼。”
朱韵:“……”
“你在她身上浪费什么时间,闲的?”
朱韵:“……”
“以后我就得给你上把锁,拴柱子上,省得你瞎他妈搞心理活动。”
朱韵:“……”
他把烟按灭在草地里。
“晚上带电脑来基地。”
朱韵终于找回语言能力。
“干嘛?”
“你说干嘛?”
朱韵不说话,李峋十分不环保地将烟头往远处一扔,又指向朱韵:“你不拿电脑来基地,我就去你宿舍里写。”
“……”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能不能干出来,公主殿下。”
你能。
你特么什么不能。
你上天都能。
说完,李峋起身,随手拍拍屁股,往外走。
“喂!”朱韵起身没那么快,又不能放走他,直接拉住他胳膊。
他回头,这个角度看他,朱韵脖子都要仰折了。
“你不用管这个,你专心弄我们的软件。”
李峋无奈道:“我说——”
“你不用说。”
朱韵也站起来,她走到李峋身边,凝视着他的眼睛。
“李峋,我不是公主。”
李峋从没被她这样看着,一时无言。
“但我也不是傻逼,咱们等着瞧吧。”
第十九章
夜半时分。
朱韵坐在椅子里,面前放着一部手机。她凝神看着它,已经半个小时了。
“干啥啊……”方舒苗在整理材料的间隙去厕所,出来时对朱韵说:“你能给它看出花来?”
朱韵回神,搓搓手,拿起手机往外走。
方舒苗:“干嘛去?”
“打个电话,很快回来。”朱韵回答道。
她来到宿舍阳台,反手将门关好,然后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几声,电话接通。
“喂?”
“妈。”
“朱韵啊,怎么打电话来,干嘛呢?”
“你下班了吗?”
“下了,有什么事,说吧。”
朱韵趴在栏杆上,金属的栏杆在夜风中被冻得冰凉。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给你打个电话。”朱韵小声说。
母亲听到女儿撒娇,笑呵呵道:“妈妈也想你。”
“嗯。”
“最近怎么样?快要考试了吧,什么时候放假?”
“下周是考试周,考完的话,应该很快就放假了。”
“要好好复习啊。”
“……”
朱韵沉默了几秒,母亲问:“怎么了?”
“没怎么……”
“那怎么支支吾吾的?”
“没……”
朱韵欲言又止,母亲说:“妈妈做老师做了半辈子了,还听不出来你有没有问题?跟妈妈说,到底怎么了?”
朱韵:“我们学校一个老师,对学生太严了。”她手指挠挠下颌,那里被张晓蓓的热茶泼过,还有些红。
母亲笑了。
“严师才出高徒,你爸以前在校的时候,是有名的严格,不然能带出那么好的成绩吗?老师都松松垮垮的,学生怎么能上进?”
朱韵翻身,背靠在栏杆上。
今晚天上还是一颗星星都没有。
她静了几秒后,说:
“妈,我成绩下降得很快。”
母亲一顿:“什么?”
“我期中的时候全班第四,上次测验掉到第九了。”
“什么原因?课程难了?”
“不是。”
“那怎么了?”
朱韵眯着眼睛看着楼上宿舍挂在外面的床单。
那是什么图案,卡通还是花纹?
“到底怎么了?”母亲追问,“学业上遇到问题了?”
“不是。我们系研究生部的一个老师,拉我过去帮忙做项目。时间很赶,我没时间复习其他学科——”
“胡闹!”
朱韵还没说完,被母亲厉声打断。
“研究生是研究生,关你们什么事,拉你去做项目,亏你们这老师想得出来!”
朱韵小声说:“她也是好意,说让我们锻炼一下实践能力。”
母亲道:“朱韵,你还是太小,什么都不懂。这事你不用管了,我找你爸处理,你好好复习,到时我要看你期末成绩。”
“哦。”
“你告诉我那个研究生导师叫什么名字?”
朱韵犹豫着说:“妈……她是我们校副教授呢。”
“是嘛,那真是好大本事哦。”母亲冷笑两声,“一个小小的副教授也敢这么嚣张,现在的学校真是无法无天了。你告诉妈妈,这个研究生导师叫什么名字?”
朱韵努努嘴,她终于看清楼上晾着的床单图案。
是狗。
“张晓蓓。”
*
酒店门口,朱韵打电话确认好房间后,上楼。
这是位于市中心的一家高档酒店,主营中餐。三层楼全部中式装修,雕栏画栋,富丽堂皇。
服务员训练有素,在询问好朱韵的房间后,面带微笑地带她上楼。
楼梯两侧飞檐斗拱,布局精巧,一路上看得朱韵眼花缭乱。
包间在三楼,名为“百花”。
服务员为朱韵推开大门,道了句请进,便躬身离去。
见她进屋,一个人招呼她。
“朱韵,来。”
这位坐在里面冲她招手的中年男子,是朱韵的父亲,省教育厅副厅长兼任总督学,朱光益。
朱韵闷头过去,坐到朱光益身边,小声叫了句:“爸。”
朱光益冲朱韵示意了一下坐在他另一侧的人,说:“不认识校长啊,这学生怎么当的。”
朱韵连忙冲校长钱文栋低头。
“校长好。”
“你好你好。”
钱文栋摆摆手,又对朱光益说:“不怪孩子,我这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全校学生认识我的也没几个。”
朱光益:“确实是忙啊。近期国家深化教育改革,重拳出击治假治乱,我这也都好久没有准点下班过了。”
钱校长又寒暄了几句,便叫服务员开始传菜。
父亲与校长是多年好友,见面有聊不完的教育大计,朱韵余光偷偷看向餐桌对面。
张晓蓓坐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她今日素面朝天,脸色稍显苍白,穿着朴素的工装,脚下……想来也应该是双平底鞋。
算上她和父亲在内,餐桌上一共九人,除了校长和张晓蓓,其他人朱韵都不认识。
菜上齐。
钱校长笑呵呵地致开场词。
“我跟朱督学是老同学,老朋友,也挺长时间没有见面了。所谓‘老友相聚泪涟涟,回首往事话无边’,咱们不用搞得如此凄惨,咱们要聚得开心。趁着大家都有空,就一起沟通一下感情,也顺便处理一些误会。”
底下纷纷点头,钱校长又说:“大家也别光看着我,都没吃饭呢吧,先吃饭,边吃边说。”
大家刚拿筷子,对面的张晓蓓刷地一下就站起来了。她径直来到朱光益和钱文栋身边,埋着头说:“钱校长,朱督学,我有几句话要说。不说的话……这饭我吃不下去。”
说到最后,手在眼睛上快速抹了一下。
哭了?
朱韵这角度看不清楚。
朱光益一语不发,钱校长说:“有什么话,你讲讲吧。”
“首先我得承认错误。”张晓蓓说,“我太年轻,太急躁,太想做出成绩,才犯了这样的错误。”
她今天的声音柔弱得像个病入膏肓的少女。
“但我真的不是出于坏心,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的初衷是好的!朱韵之前参加过蓝冠公司的项目,她的水平得到所有人的一致认可,我这才想让她参加其他的项目。”
“可我太着急了,脾气也不好,跟她之间才出现了沟通上的问题……”
张晓蓓说着,转向朱韵。
“我真心诚意地跟你道歉,之前是我太过分了。”
整间屋子只有张晓蓓一个人站着,她深垂着头,微微战栗,透着茫然的无助感。
朱韵相信她的无助是真的。
因为这“百花间”里,只有朱韵的地位比她低。
……亦或者……
朱韵看到余光里端坐的父亲,她现在的地位似乎已经高于张晓蓓了。
她胡乱思考着。
张晓蓓说完,朱光益沉稳开口,说:“现在教师和学生的压力都很大,都要相互体谅,相互理解。”
张晓蓓轻轻点了点头。
朱光益:“老师的压力主要来源于校职评估,这也是目前造成诸多问题的最重要的症结。”
张晓蓓深有所感,她终于抬起头,想要说什么,朱光益却转头对钱校长说:“不过正因如此,我们更要加深监督。坚决杜绝那些添腐、添怨、添乱的职称评定!”
他言辞忽然严厉,说得张晓蓓肩膀一颤。
朱光益沉声说:“现在有不少教师,师德沦陷,为了利益无所不用至极!假学历,假论文,假奖项!教学水平低洼,却靠一身淫巧攀权附势,泯灭道德良心,欺压学生,滋生弊窦,这是‘评职’的初衷吗?”
钱校长也一脸严肃,眉头紧蹙,赞同道:“没错,虽然现在打击力度加大,但还是有人抱着侥幸心理钻空子,这样的事情一定要杜绝。”
张晓蓓脸色煞白,身子摇晃,勉强站住。
这顿饭,两个人吃得食不知味。
一个是张晓蓓,一个是朱韵。
面前摆着单人份的菌菇汤,朱韵看着汤上飘着的油星,直犯恶心。
她恶心汤,恶心张晓蓓,也恶心自己。
吃完饭,朱光益跟钱文栋另有事要谈,朱韵先一步打车回学校。
天已经很晚了,她来到实验楼,基地的窗散着微弱的亮光。
人只剩一个,灯只开一盏。
他还是那副姿势,窝在椅子里,长腿叠上桌,腿上摆着电脑,手边放着烟灰缸。
李峋正在敲代码,注意力格外集中,直到一颗头从自己脸边伸出来。
李峋一个激灵,烟灰落手,烫得他甩掉烟,直接站起来。
朱韵在一旁乐。
李峋瞪着她:“你是人是鬼?”
“你猜。”
李峋睨她一眼,拍拍衣服,重新坐下。
朱韵飘到自己位置里,李峋道:“来干什么?”
“看看。”
李峋斜视她。
朱韵:“怎么了?”
李峋摇摇头,接着干活。朱韵问他:“进展到哪了?”
李峋勾勾手指,朱韵凑过去。
他给她展示现在已经完成的功能。
屋里很静,李峋说话声也不大,朱韵凝神听着,渐渐地,又忘了内容。
果然。
果然如此。
就像她之前想的那样,来这里稍稍看一看,听一听,那种反胃的感觉就消失不见了。她开发了李峋除骂人和写代码以外的其他功能——健胃消食,疏肝解郁。
“喂。”
朱韵回神,发现李峋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已经累了一天,没精力调侃了,直截了当地问:“真不用帮忙?”
朱韵:“已经没事了。”
“真的?”
“嗯。”
李峋点点头,看向屏幕,却没有做什么,几秒后他低声道:“以后有事先跟我说。”
“嗯。”
他皱眉:“别自己折腾。”
“……嗯。”
李峋又暗骂了几句,才重新工作起来。
第二十章
第二天再去基地,浓重的氛围一扫而光,整间教室被一股扑朔迷离的气氛笼罩。
尤其是从某领导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诡异气息,以及那醉人的目光……让朱韵浑身发麻。
“啧啧。”
烟熏雾绕中,李峋轻声咂嘴。
朱韵:“…………”
他知道了张晓蓓的事?
看着表情……肯定是了。
朱韵淡定地坐到座位里,翻出电脑。她没工夫理会李峋,断了好多天,她得加快速度融入项目进度中。
李峋手撑着头,说:“公主殿下。”
朱韵瞄他,李峋似笑非笑,若有所思地说:“还真是公主殿下啊。”
朱韵一语不发,李峋感叹:“真让我开眼。”
朱韵就当他不存在。
李峋转头对高见鸿道:“所以说,我跟所有智商超过六十的女人都不对盘。”
高见鸿笑得乱颤。
如果只能在“智商低于六十”和“与你不对盘”之间挑,那我肯定选择跟你撕到天荒地老。
朱韵把书往桌上整整一放,镇定自若地看着他:
“还干活么?”
李峋侧侧头,痞笑:
“干呗。”
重新投入工作,朱韵打开项目进度表看时间,问李峋:“放假前好像来不及啊。”
李峋懒散道:“你把给你安排的活干完就行,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朱韵觉得自己往后一星期要拼命了。
不止是基地的项目,还有她的期末考试。母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好好复习,到时我要看你期末成绩。”
这种谜一样的压力啊……
朱韵在心里叹气,一不留神跟李峋的目光对视上,后者冲她玩味一笑,继续低头写代码。
朱韵忽然好气啊……
中午休息,朱韵赶时间没有去食堂吃饭,埋头复习,李峋在旁敲代码。
基地很静,只有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过一阵,声音告一段落,李峋合上电脑。
“不吃饭?”
朱韵摇摇头:“你去吧。”
李峋伸了个懒腰,道:“这么卖力?”他往她那瞄了一眼,“《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顿两秒,嘲讽道,“公主的思想境界就是不一样。”
“……”朱韵看他:“难道你不用复习?”
李峋:“不用。”
朱韵口蜜腹剑地笑,“没错,你的马克思和毛概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往上五分之内,稳定得很,确实不用复习。”
李峋挑挑眉。
怎么着?
李峋一副不跟她计较的样子,转身往外走。
基地就剩朱韵一个人,她抓紧一切时间苦背重点。
人一旦投入,时间就过得很快,在朱韵正在思考和分析我国当前社会基本矛盾的特点,和解决这些矛盾的途径时,天外一记飞弹,砸在她头上,打断一切思路。
“哎!”她捂着脑袋叫出声。
飞弹在桌上滚了两圈,最终停下。
一个奶油面包。
李峋在她身边坐下,酒足饭饱,他舒畅地打了个哈欠。
朱韵再次看书。当前社会基本矛盾的特点……首先是……是什么来着?
卧槽,砸忘了???
朱韵赶紧提起精神,重整旗鼓。
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是社会发展的基本动力,根源于社会基本矛盾的阶级斗争、社会——
“给我接杯水去。”
……
社会革命以及——
“要凉的。”
再次被打断,思路穿不起来了,这种知识点背到一半卡住的感觉跟撒尿撒一半硬要憋住一样,朱韵要爆炸了。
李峋催她:“快点啊。”朱韵拿着李峋的杯子去接水,李峋正放松着,拿到杯子想也没想喝了一大口,然后直接喷了出来。
看着李峋被热水烫得从脸红到脖子根,朱韵由衷感叹。
看他吃瘪真开心。
可惜她的喜悦没撑住十秒。李峋扔了杯子,脚用力一蹬桌子,滑开座椅。
朱韵扭头就跑,可是显然,她高估了自己的运动神经并且低估了李峋的腿长,在脖子被掐住的一瞬间,朱韵紧闭双眼,壮士断腕般想着——
死就死!值了!
人被拎到桌子边。
李峋手指常敲键盘,灵活修长又有力度,他把她按在桌子上,从上自下俯视她。
……
不管眼前的画面如何残暴,午间的色调都太美了。
他迎着阳光。
肩膀,脖颈,锁骨,下颌的弧度……
朱韵不得不承认,除了那一头炸了的黄毛,以及那欠打的性格外,李峋身上的一切都很细腻。这种细腻让她想起小时第一次攒钱买的进口自动铅笔,装上内芯,饱含深情地在练习册上写下一笔。
那种即使写在最粗糙的纸上也依旧顺滑柔软又无比流畅的感觉,与他一模一样。
“选个死法吧。”
……
他要是能一直闭嘴就好了。
朱韵挣扎:“是你先砸我的。”
“嗯?”
李峋手一用力,朱韵两腿打颤。他的用力并不是使劲掐,而是左右捏着揉,像是他平日的消遣绝招——两指搓烟卷的升级版。
她试图讲道理。
“我背东西……你总打断我。”
李峋哼了一声。
朱韵:“我就中午这一点时间复习,后半学期我的政治课都没怎么听,下周考试,不背来不及了。”
你总得讲点道理吧大哥!
李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似是品味什么。
半晌,笑。
“脖子还挺细。”
心一颤。
满屋阳光顷刻碎成了金粉。
就在这时,一道女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朱韵,你们在干什么?”
冷水当头淋下,朱韵整张后背都麻了。
折寿啊。
李峋转头,看着门口站着的班主任张老师,还有他身边的一个中年女人。刚刚那话是这个女人问的,她脸带微笑,看着很和善。
朱韵直起身,忽视心跳的速度,镇定地走过来,先跟老师打招呼,“张老师好。”又转头看向中年女人,小声说:“妈,你怎么来了?”
母亲说:“之前见到你爸了吧。”
“嗯。”
“他事情太多,也没时间陪你,正好我学校那边有几天假,就过来看看你情况。”
“我没什么事。”
母亲笑笑,张老师在旁边说:“我就知道你在这,你妈妈好不容易来看你,就别忙活了,去陪妈妈吃顿饭吧。”
“好。”她回去拿包,跟李峋说:“我先走了。”
李峋挑挑眉。朱韵回到母亲身边,“走吧,正好我还没吃饭呢。”
朱韵跟着母亲离开,临走前偷偷瞥了一眼屋里,李峋重新窝回椅子里,打开电脑,将桌上那袋奶油面包撕开吃起来。
食堂里,朱韵打好饭菜,跟母亲面对面坐着。
“吃得太少了吧。”母亲说,“营养跟得上吗?”
“跟得上……”
这都是强咽的。
“我跟你们老师谈了,他都不清楚你被那个研究生导师叫去做项目的事情,你有事怎么不跟班主任讲?要相信老师啊。”
关键是跟他讲没什么用啊。
“还是成绩下降跟这关系不大?”
朱韵被母亲淡淡的一句话问得险些噎死,她看向对面,母亲神色平常,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
“那个实践基地,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了,是拿第二课堂学分用的吧。”
“嗯。”朱韵点头。
“这才第一年,不用这么着急。”
朱韵再次点头。
“之后就别去了。”
除了点头她什么都不能做。
母亲见她应允,拿起勺子舀汤。海带汤做得简陋,母亲喝了一口便皱眉道:“哎呦,怎么这么咸?”
朱韵:“食堂的汤一直都偏咸,要不我们去外面吃?”
“别别别,麻烦,就在这吃吧。”母亲环顾一圈,感叹道,“大学真好啊,有朝气。”
朱韵:“你的高中不也挺好的。”
母亲连连摇头,道:“高中不行,现在升学压力太大了,根本朝气不起来。”
吃完饭,朱韵问母亲:“你住在哪?学校里的宾馆吗?”
“不,我不住,就是来看看你,这就回去了。”
“这么急啊。”
母亲摸摸她的头,说:“我还得给你爸送点东西去,晚上就回去了,你乖乖的。”
“嗯。”
朱韵给母亲送到校门口,又拦了一辆车租车。准备分别时,母亲说:“刚刚教室里的那个人是你同学?”
朱韵点头。
“离他远点,不像正经孩子。”
没回应。
车门已经拉开,母亲还是没听见朱韵应声。
她转头,看着朱韵。
“你看他那身打扮,头发染成什么样,像话么?”母亲心平气和地跟朱韵讲,“虽然年轻人追求个性,但凡事都有个度。我整个学校都走过了,没见一个人是他这个样子。妈妈从小告诉你什么?”
你从小告诉我好多话……哪句啊……
“要跟大家和平相处,不要搞特殊化,那些跳脱集体的人,永远步履维艰。”
原来是这句。朱韵点头:“我知道了。”
母亲欣慰地笑笑,抚摸朱韵的头发。“好好复习,不过别有太大的压力,妈妈是希望你成绩好,但更希望你健康快乐,你一直是妈妈的骄傲,回宿舍吧,要注意午间休息。”
朱韵:“好。”
*
基地安安静静。
接近期末,大家都去复习了,来的人越来越少,加之又是冬日,气温寒凉,教室显得格外冷清。
李峋飞快地编写着程序,不多时,停下。
他侧头,脸上还带着面对电脑时的冷峻,一语不发。
朱韵坐下,戳了戳他肩膀。
“你把我的面包吃了,记得明天再买啊。”
第二十一章
完蛋了……
进入考场前,朱韵的脑海中不停地出现这三个字。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人到底不是机器,精力到底还是有限,马克思的吸引力到底没有动补系统大。
可怜朱韵对这门学科的最后印象就停留在那天下午的“我国社会基本矛盾的特点”,往后几天没有丝毫进展。就这样,她要上考场了。
是考场还是刑场?
朱韵坐在教室中,心理活动近乎爆炸。以前母亲总对她说,对待学业一定要专注,临时抱佛脚是不可能有好下场的。
她觉得自己对这句话的认识还是不够深刻。她一直以为所谓的“没有好下场”最多就是分数低,从没考虑过进考场时这种煎熬般的心理压力。
明知考出来的是屎,为什么还要下笔?
人生就是有这么多的无奈。
期待马克思忽然附体不太现实,朱韵劝自己要看开。事到如今,也只能风轻云淡地面对了。
一晃,身边坐下个人,朱韵扭过头。
李峋是真正的轻装上阵,空手而来,坐下后,从兜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笔,放到桌面上。
按照学科的重要程度,大学考试被学生戏称分为“封装”和“散装”两种形式。所谓“封装”,就指重要的课程,大多都是专业课老师亲自监考,他们在脑中思考出一套复杂的学号排列方式,分座考试。而“散装”则是一些不太重要的课程,不分座位,在阶梯教室里随便坐,只要两人之间空出一个位置就行。
很明显,《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就是“散装”考试。
朱韵脸色僵硬地看着李峋。
什么意思?
我们两个马列low货要在这抱团取暖了么?一想到自己前两天还在嘲笑李峋的政治课成绩,而如今则要跟他“并驾齐驱”了,朱韵感慨现世报真是快,连跟他打招呼的心情都没有。
监考老师带着试卷进屋。
“大家都坐好了,学生证放到左侧,书包都放到后面窗台上,书桌里不允许有任何东西。”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起身。
朱韵拎包从李峋身边通过,李少爷长腿伸直,正抱着胳膊闭目养神。
他昨晚又在基地干到几点?眼圈黑得像上妆了一样。朱韵决定不吵醒他,小心跨过他的长腿。
老师开始发试卷,李峋才醒过来。
朱韵会的写,不会的一顿乱蒙,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让她慢慢放松起来。反正都是死,还不如潇洒一点。朱韵写写停停,偶尔还会用余光看看身旁的李老板。
李峋拿笔的形象很陌生,在朱韵的印象里,他的手永远在敲电脑。
朱韵一边答题一边腹诽——可能因为她对李峋多少有些了解了,那傲视群雄的性格让朱韵觉得他无时无刻不在凹造型。
就说现在。
大家考试都老老实实趴在桌上闷头答卷,只有他靠在椅背上,嫌弃空间太狭小一样,微侧着身,眉头轻蹙,睥睨而嫌弃地看着试卷上的题,一副钦点江山的模样。
他那双腿太过引人注目,尤其是穿黑裤子的时候,那流畅的线条真是让人不得不感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朱韵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在下一口气还没吸进来的时候,李峋已经答完第一张试卷。然后——他将试卷对折好,食指按住,在桌上轻轻一拨——试卷嗖地一下划到朱韵这边。 ?!?!?!?!?
朱韵倒吸一口凉气。
whatareyoudoing!!!
头皮炸裂!
李峋的动作太快了,太自然了,太淡定了,以至于时间都为他静止了,谁也没看到这恐怖的一幕,只有朱韵心跳如鼓,口干舌燥,浑身冒汗,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是什么?
……作弊?
——作弊!!!!
我的天!?!?!?
朱韵一辈子也没干过几次这种事,就算儿时有过几次小打小闹,也都登不上台面,更不用说这么直接而血腥的方式,她见都没见过!
成绩差最多回家痛苦两周,如果作弊被抓,让她母亲知道了,她这层白皙细腻的皮就保不住了。
李峋我日你大爷啊……
煎熬……考试成了彻底的煎熬。
两个监考老师成了无常鬼,她低着头,胳膊死死压在试卷上,心里胡乱地向各路神明祈祷。
足足十分钟过去,朱韵才慢慢镇定下来。“散装”考试的好处就是监考并不是那么严格,两个老师在前面讲台坐着,一个人正在看书,另外一个看似在监考,实则很有可能在发呆。
朱韵偷偷瞄了李峋一眼,他跟刚才一样,同姿态同表情,正飞速地答第二张试卷。
许是有所察觉,他眼神微斜,跟朱韵对上。
朱韵刚要瞪他以表达情绪,李峋眼神向下,示意被朱韵压着的试卷,神色之中有淡淡催促之意,之后又回去接着答题。
朱韵简直要被他的淡定感动了。
朱韵坐的位置很好,在阶梯教室的右侧偏后的位置,老师犯懒,不愿意侧头,给了她良好的生存空间。
她垂眸。
试卷质量堪忧,使劲一压就能透到下面,隐隐看到黑色的字迹。
在朱韵的脑海中,李峋的字永远是宋体五号……
想不到他手写体这么帅?
虽然不规整,甚至有些潦草,但一点也不妨碍其美感。他的字果断而有力,思路清晰,一笔到底,跟他的程序很像。
“还有半个小时,大家抓紧时间。”监考老师报时了。
朱韵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暂停,开始对双方的答案。
选择判断填空……都有不一样的。
朱韵很是纠结。在学习的问题上,虽然她平日表现得十分谦虚,但说实话,她内心是对自己还是有那么一些自信的,改别人的答案这种事……
清脆地两声——朱韵侧头,李峋已经答完题了,翘着二郎腿,一手拄着下巴,一手在桌面上,指头轻轻地敲。
他万般嫌弃地冲她皱眉,朱韵觉得她在某一刻听到了他内心的声音——
“你他妈能不能快点?”
朱韵深吸一口气,划掉了自己的答案。
“那个女生!干什么呢!?”
一声厉喝,整个考场都为之一颤。监考老师终于从发呆中回神,看向这边,远远指着朱韵,道:“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干什么呢!把东西拿出来!”
神明无用,我命休矣!
朱韵脸色苍白,万念俱灰。她不知道老师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也不想知道了。结果就是一切。
老师大踏步迈进,如同恶鬼,索命而来。朱韵这辈子没有这么害怕过,她都不知道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恐怖的时刻。
眼圈红了。
老师走到朱韵面前,手伸过来,一把从她——
身后的桌子上抽出一张纸来。
“怎么回事?”监考老师厉声问。
诶?
老师快速浏览了一遍纸上内容,又把那名女生放在桌角的学生证拿起来看。
“跟我来一趟。”
身后的女生是二班的同学,朱韵脸熟,但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她头发披着,尽可能地挡住脸,跟随老师去了外面。
“看见没有,都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啊,自己答自己的。”前面看书的监考老师说。
朱韵手指打颤,冷汗淋淋,仿佛跟那女生一起死了一遍。
忽闻身边有轻轻的声音,朱韵侧头。李峋趴在桌子上,他跟她一样,也在颤。
但他不是怕颤的,他是笑颤的。
他从胳膊里透出目光,看到朱韵惨白的脸,又忍不住,埋头接着笑,一头黄毛随之轻轻抖动。
挺好。
朱韵温柔地想着。
挺好。
如果我能活着走出这间教室,今晚一定将你撒盐清蒸了。
收卷的时候,由最后一排的同学往前传,朱韵还是紧张,不敢随便动作,李峋眼疾手快,胳膊一伸,准确地抽回了自己的试卷。
这场考试简直就是生死劫。
朱韵走出考场,腿有些软。
肩膀被拍了一下,朱韵回头,看见罪魁祸首。她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正准备骂,李峋捏住她的脖子。“这边走。”他领她从另外一条路出教学楼,人刚少一点,朱韵就忍不了了,张口道:“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李峋脸带笑意,掏出烟,斜眼俯视她。
“什么胆啊?”
“还怪我了!?”
从教学楼出来,寒风一吹,心率稍稍降下一些。朱韵愤愤道:“你至少提前告诉我一声!”
“我都坐你身边了。”
“你——”朱韵头壳生疼。
希望你下回的表达方式能跟你的作弊方式一样直接。
朱韵额头的冷汗还没散尽。
李峋不急不缓地吐了口烟,又说:“我从来没失手过。”
朱韵:“你还干过很多次?”
李峋平视前方,淡淡地说:“我的代考经历说出来吓死你。”
……你还是闭嘴吧。
来到基地,李峋掏钥匙开门。进入考试周,基地活动就停止了,但项目还没完成,朱韵放不下,竟然产生了希望学校晚放几天假的想法。
李峋去接水,朱韵一直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
他喉结动了几下,半瓶水下肚。
“嗯?”
为什么坐我旁边,给我看你的试卷?
朱韵看到李峋清亮的眼睛,又不想问了。
李峋挑挑眉,“怎么了?”
朱韵努嘴,不紧不慢地说:“没什么,就是刚刚想起来,你历来政治课成绩都低空飘过,自己泥菩萨过江,还给我抄,不会出事么?”
李峋瞥她,“担心?”
“当然啊。”
李峋往椅背上一靠,露出标志性的笑。
刚喝完水,他嘴唇湿润,这么一笑,让人心惊胆战。
“公主殿下,咱们还是坦率一点好吧。”
……
朱韵心里切了一声,转头不看他。
第二十二章
考试到了收尾阶段。
最后一科是c语言。
林老头做监考老师,监得那叫一个松散。眼镜一戴,坐在讲台上喝茶看报纸,巡查领导来了两趟,让他好好监考,可巡查一走,他报纸又拿了起来。
朱韵很快答完题,这次谁也没有看谁,直接出了考场。
正是中午,整栋楼都静悄悄的,她来到窗边,阳光刺眼。
学校这个安排太棒了。
最后考c语言,让她莫名心安,总觉得整个学期都圆满了。
回到宿舍,方舒苗正在收拾东西,朱韵问她:“你要回家了?哪天的车票?”
方舒苗:“我还得再等几天,学生会还有点事情。”
朱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下午她给母亲打电话,汇报考试进度。
“已经考完了?”母亲问。
“嗯,今天中午最后一科。”
“明天回来吗?想吃什么,妈妈提前给你买好。”
“……我再等几天,学校还有点事。”
“什么事?”
朱韵眼珠子转来转去。
“你知道方舒苗吧,我们班长,她学生会事情太多,想让我给她帮忙。她是外省的,着急回家。”
“这样啊。”母亲沉吟片刻,“也行,那你留两天吧。不过要抓紧啊,今年过年早,回家妈妈还得给你买点新衣服呢。”
胜利……
朱韵放下电话,前往基地。
软件也进入收尾阶段,朱韵一见李峋那样子,就知道他又熬了一宿。
满屋烟味,他回头。
“你来干什么?”
朱韵放下包,“干活啊。”
李峋:“都放假了干什么活。”
朱韵打开电脑,李峋还在旁边骂骂咧咧。
“赶紧回家去,走走走!”
你狂躁症啊你。
朱韵不理会他。好不容易考试结束,闲杂事情告一段落,她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等等,什么时候考试成了闲杂事了?
朱韵无语地从共享文件里提取李峋的最近进度。
“你弄完了?”她惊讶地看到软件已经整合得差不多了,点击进去,使用也很顺畅。
“还得再优化一遍。”
还优化……
“不过很快就完了。”
朱韵听着他那沙哑的声音,道:“你能不能别抽了。”
李峋一顿,随即撇嘴,不满道:“你管我?”
抽死你得了。
“我帮你测试一遍。”朱韵用鼠标在人体图的肩膀上涂了涂,动画即时产生,人体模型捂住肩膀,做出一个疼痛的姿势,然后跳出界面,上面列举了几项肩膀不适的病症,引导着朱韵一路往下点。
“哎?还有食谱?”之前没有这个功能啊。
“上周加的。”李峋按着太阳穴,低声说,“强行推荐产品有时候会产生反效果,加一个介绍食疗的功能会让软件看起来更亲切一点,平时就算不买,也可以上来看看,也算是个留住客户的方法。”
朱韵看向李峋,她总感觉他视线游离,神志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会不会忽然死在这啊。
朱韵搔搔头,退出软件。
“诶?”退到桌面,朱韵一诧。李峋打了个哈欠,问:“怎么了?哪里用得不流畅?”
朱韵指着屏幕。
“首页的logo没有做哦,空白的。”她点开美术资源包,“切好的图片在哪?你歇着吧,我来导就行了。”
静了几秒,李峋僵尸一样看着她。
“图片呢?”朱韵在李峋脸前晃了晃,“你先告诉我图片放在哪了你再睡,你睁眼睛睡觉的?”
李峋眼珠转动,阴森森地看向她。
原来没睡着啊。
“妈的……”他冷冷地骂了一声,眼睛眯起。“动画学院那两个傻逼。”
“……”
朱韵已然了解。
“忘做了?”
李峋刚要再骂,被烟呛到,狠狠咳嗽两声,又按住脑袋,可能觉得有些不舒服。
朱韵说:“没事,现做一个也来得及,你要什么风格的,我来做。”
她打开作图软件,一回头——
你能不能别种这么嫌弃的眼光看着我?
“算了吧。”李峋咳完,眉头紧皱,“你做,呵……”
一个呵字足以表达他所有鄙夷。
“那你做。”
又是一声呵。
“要不给动画学院的学长们打电话?”
“来不及了。”
“你着急弄完?想快点回家过年啊。”
李峋将烟熄灭,低声道:“蓝冠的人我已经联系上了,这个周末见面。”
……
还有三天。
朱韵看着疲惫不堪的李峋,一伸手,将两人的电脑都关了。
李老板登时咆哮起来:“谁让你关的!”
“走。”
朱韵拿包起身。
“干什么!?”
“出去走走。”
“走个屁。”
“出去走走找灵感!”
她来到窗边,把一排窗户都打开了,这屋里的烟味太重,要散很久。
李峋烦得要死:“你少管我,赶紧回家去!”
朱韵坚持道:“真的!去美术馆什么的转一转,没准会有灵感呢!”
“呸!”
“你别不信,那个人体图的主意就是我去中医馆散心的时候想出来的。”
“赶紧离开我的视线。”
“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啊!”
李峋猛地一拍桌子,人噌地一下站起来。
妈的他站起来气势完全不一样了……
朱韵汗毛直立。
李峋俯视着她,面目狰狞道:“朱小姐,你往常不都是习惯把话都憋心里么,今天怎么着,漏气了?”
朱韵声音渐小。
“你不是不让我憋着么?”
“我现在让了。”
晚了。
她偷偷看他一眼,真心地劝道:“说真的,走吧,出去逛一逛,万一有灵感了呢。就算没有也比一直在这窝着强。你闻闻这屋里的烟味,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半晌,他低声说:“不去。”
她轻轻一叹,觉得说不出的乏力。
“这都几点了,美术馆马上关门了,明天再说。” ?
他转身,又把电脑按开。
……
那她这算达成目的了还是没达成?
第二天一早,李峋电话叫醒她。
“走了。”
他们俩不喜欢睡懒觉,尤其是李峋,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朱韵收拾好东西赶到校门口时,李峋已经等在那了。
距离校门一定距离,朱韵慢慢放缓步伐。
晨曦中,李峋孑然一身。
走近了,朱韵发现他刚洗过澡,头发也处理过,像第一天开学那样,喷了定型,然后抓得满头凌乱。
真骚包。
真好看。
像漫画里的反派男一。
“这几步路你打算走多长时间?”李峋手插在外衣兜里,看朱韵,道:“我是不是应该给公主殿下备辆马车?”
……
李峋在路口拦出租,朱韵制止道:“有公交直达的。”制止无效,李峋皱着眉开车门,“这么冷,坐什么公交。”
原来你也知道冷啊……
车直接开到美术馆门口,李峋付完钱先下车,道:“我去买票,你去那边等着。”
跟领导出来就是好,什么钱都不用掏。
售票处正有几个女生在排队,打扮得颇有艺术气息,像是美院的学生。买好票后她们一起往馆里走,路上不住地回头,还凑到一起窃窃私语,捂嘴笑。
朱韵一瞪。
敢嘲笑李状元,你们几个丫头片子找死是吧?
几秒后她回过神,意识到那并不是嘲笑……
她看向李峋。
某人不管天气,衬衫外面只套了件中长款的深蓝色外套,还敞开怀,腰上系着皮带,整身衣服有硬度,没厚度,完完全全的修身款。
也不怪他觉得冷。
朱韵上帝视角,看到来往的女生都在瞄他。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牺牲你一个,幸福千万家。”
“走了。”
李峋买完票,招呼朱韵一起进入美术馆。
美术馆的温度也不高,但好歹有墙挡风,没有外面那么寒冷。
刚进去就是一号馆,是一位日本现代艺术家的画展,风格非常离奇,朱韵在一幅画前看了半天,总觉得工作人员把画挂反了。不得不说,隔行如隔山,朱韵看了几幅,完全体会不到里面的美感。
美术馆很大,又静谧非常,朱韵很快开始神游,她在脑中构思如果给美术馆安装一套查询系统,方便快速寻找画作和感兴趣的题材位置,开发和后续维护的难度有多大……
思考总是被李峋的脚步声打断。她本以为就李峋那暴脾气,用不了多久就会叫嚣离开,没曾想现实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当她百般无聊的时候,李峋表现出了充足的耐心。
从他的神情很容易判断他的喜恶,有的画他不屑一顾,有的画他则驻足良久。
走到三号馆,朱韵忽然眼前一亮。
“那个!”
李峋侧头:“嗯?”
朱韵直奔着最里面就过去了。进来美术馆这么久,她终于找到唯一感兴趣的画了。
李峋也过来,“喜欢这种?”
朱韵指着那幅木炭画,有点兴奋地说:“你看名字!”
画左下角的小标签上,写着画作信息。
炭画《嶙峋》,作者田修竹。
“嶙峋……”李峋嘴角一扯,似笑非笑地看着朱韵。
“这个画家我见过!”
“哦?”
“很有缘的。”是真的太有缘了,朱韵把之前给柳思思翻译文章,和在中医馆的经历都告诉了他。说完了感叹道,“想不到又遇到了,照这样下去,以后没准能跟咱们合作呢。”
李峋不作表态,朱韵又说:“他也很年轻,看着跟我们差不多大,长得是特别乖巧的类型。”跟你完全不一样。
李峋白一眼。
朱韵:“他的画也很厉害。”
他嗤笑:“你看得懂么,就厉害。”
“所有人都这么说。”朱韵记忆力惊人,当初为柳思思翻译的文章全部收录在大脑皮层里。“你知道么,他十四岁的时候就——”
李峋掏掏耳朵,转身走了。
朱韵:“………………”
她紧跟几步上去,说:“媒体都说他是天才画家呢。”
李峋懒洋洋道:“天才怎么了,天才多个屁啊。”
本来朱韵想把柳思思那篇作业整篇复述给他,可听他这么一说,兴奋劲忽然淡了。
没错,天才多个屁,不照样要吃饭睡觉,穿少了不照样被冻成狗。
她这么想着,在那修长慵懒的背影后面,悄悄做了个鬼脸。
第二十三章
灵感没找到,玩得倒是很开心。
逛完美术馆出来,李老板又请朱韵吃饭,大方地提供全套。
朱韵在李峋鄙夷的眼光中挑了家韩国料理,又在他更加鄙夷的目光中点了盆韩国拌饭。
“胃口真不错。”李峋坐在对面看着她。
朱韵抬眼:“你不吃?”
李峋摇头。
“你动脑那么多,怎么都不饿?”
他不说话。
她噎着满嘴的拌饭,啧啧感慨:“效率又高消耗又低,你这系统简直要逆天了。”
“讲究点行不行,咽下去再说话。”他瞥她一眼,看向窗外。
暴躁症患者跟我装什么文明人。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李峋看着外面,不一会,说:“抽根烟行么?”
“抽呗。”她转头看周围,学校放假,整个大学城都空了,小餐馆里只有他们两人。
李峋点了支烟,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朱韵听着那声沉气,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做过的短暂的中医研究,其中有一段话——
“精神压力伤脾胃,影响睡眠,食欲不振。”
李峋望着外面,像面对屏幕时一样,脸色冷峻,似是陷入思考。
窗外一座空城,有什么可看的。
所有人都走了。朱韵回忆着,高见鸿离开前捶了李峋的肩膀,李峋一如既往笑得风轻云淡。项目的参与者们都身心放松地回家过年,她也是这么计划的。
没人考虑失败,仿佛他们根本没有理由失败。
有他在,他们仿佛没有理由失败。
那他呢。
她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他会考虑失败么,他会紧张么,他会有压力么?
她很快得出结论,为什么不会,天才多个屁。
“那个,”朱韵将嘴里的拌饭咽下,开口:“李峋,你——”
她刚开口,看到对面人脸色一松,竟然笑了。
她的话被他的笑打断。
李峋冲窗外抬下巴,轻声说:“你看。”
朱韵转头。
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来得晚,没人了,它才缓缓而至,吸引剩下为数不多的目光。
雪花很小,弱不禁风,在空中盘旋来去不肯落地。
天幕萧瑟低沉,细小的雪花漫天飞舞,透着一股缓慢沉静的温柔。
“你刚要说什么?”
“哦,我跟你一起去。”
“去哪?”
“蓝冠公司。”
李峋顿了顿,低声说:“去什么,赶紧回家过年。”
“我家离得近。”朱韵说,“火车客车都是几个小时就到,不用这么急。再说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
李峋嗤笑,“什么力量,拎包的力量?”
“拎包也行。”
李峋看她一眼。
“就这么定了啊。”朱韵重新埋头吃起来。
李峋在安静了一会后,将烟按灭,“真服了你。”
离开餐馆时已经下午了,推门,李峋瞬间一抖。
“怎么他妈越来越冷了!”他大步往路口走,顺便将朱韵一把推回去,“你回去等着,我叫来车再出来。”
我穿得比你厚多了好不好。
下雪天不好打车,朱韵在餐馆里看着李峋高高的背影缩起肩膀,五分钟之后,她出去换岗。
李峋嘴唇都冻紫了。
终于顺利打到车,等到学校时,雪下得更大,风刮得更猛了。李峋终于不装逼了,下了车一溜烟往基地跑,朱韵在后面哈哈大笑。
笑完,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着青灰色的天。
泡菜味的初雪,真完美。
*
第二天,李峋感冒了。
“你就活该……”朱韵冷漠脸看着李峋。
他病起来脾气更加暴躁,眼带血丝,像要生吃了她。
朱韵将买来的药递给他。
“吃三粒。”
李峋一把拿过药,将整排五粒药一股脑放嘴里吞了。
朱韵震惊,“你干什么!?”
“吃不死!”他不耐地说,“第一次用药要吃多点,这点常识都没有?”
这是哪个星球的常识???
精力实在不允许,首页logo的事只能落在朱韵头上。李老板在基地用四个椅子临时搭了张床,躺着养神。
基地很安静,只有鼠标键盘声,和李峋均匀的呼吸。
“随便弄一张吧,反正跟系统关系不大,到时候我再叫人改。”他闭着眼睛说。朱韵还以为他睡着了,原来只是休息。
画图软件开着,朱韵手托下巴,思索着。没一会,她又进入神游状态。
李峋一个喷嚏将她唤醒。
反正都是要改,暂时先放一个上去吧。视线范围里,是窗外的那片竹林,朱韵就根据这幅画面寻找素材。
她实在不擅长这个,一幅图弄了四个多小时才完成。
这比代码难一万倍。
“真他妈难看……”不知什么时候,李峋已经起来了,抱着手臂站在她后面点评,“颜色生硬,构图又丑。”
朱韵咬牙。
李峋:“你还是女人么?”
她鼠标一推,回头:“你不满意自己来!”
李峋垂眸看她几秒,轻描淡写道:“放上去吧。”
就会说大话……
她将图片往程序里导,身后李峋咳嗽几声。
他越咳越凶,似乎是想将不适感强行压下去。
作图四个小时,导入只用了四分钟,朱韵动作迅速,弄好之后测试一遍,然后起身。
“我出去一下,你等我。”
“干嘛?”
“我给你买点止咳药,你这么咳嗽嗓子受不了。”
“用不着。”
朱韵听都没听,拿起外套,“你等我一会,马上回来。”
“哎!”朱韵跑出去,还听见李峋在楼道里的吼声,“回来!给你拿钱!”
我止咳药都买不起?你也太小瞧我了!
朱韵跑到药房,在护士的介绍下买了瓶止咳糖浆。
她真心祈祷李峋能快点好起来——明天就要去蓝冠公司了,万一他张不开嘴,难道让她来跟负责人说么?
不行。
她不是他,她顶不住那么大的压力。
朱韵一边希望他快点好,一边又觉得他真是活该。
“耍帅招雷劈……”朱韵咬牙切齿道。
忽然,手机震起来,掏出一看,是母亲的电话。她的脚步霎时停下。
“喂?”
母亲关心地询问:“朱韵,班长那边怎么样了?”
“再有一两天就结束了。”
“别忙了,赶快回家吧。适当帮帮忙就行了,这么上心,年还过不过了。”
“我——”
“你江阿姨来了,晚上一起吃饭。”
“晚上?”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今天晚上?”
“对啊。”母亲笑着说,“江阿姨的儿子也回国了,你还记得他吗?那可真是名校学子啊,跟国内的就是不一样,你回来好好跟他聊聊,吸取点经验,为以后做准备。”
“明天吧,今天再怎样也赶不上了,我连车票都没买呢。”朱韵在脑子里飞速计算时间,“我明晚之前肯定到家。”
“放心啦。”母亲气定神闲,“你爸刚好就在你那,他今天开会,开完也放假了,我让他直接去接你,你们一起回来。你跟你班长好好解释一下,这也是突发事件。江阿姨可是我费好大力气请来的,你小哥哥学业忙得要死,百忙之中抽空出来见你,你说你面子大不大?快收拾东西,你爸很快就到了,别让他等。”
母亲利落地说完,挂断电话。
朱韵狠狠一跺脚。
一天。
就差一天。
王宇轩你飞机怎么他妈不坠机呢!
半个多小时后,朱韵又接到电话,李峋不满地说:“你上哪去了,买药买这么长时间。”
她把第三支抽完的烟扔到地上,一脚踩灭。
“马上回去了。”
刚放下李峋电话,父亲朱光益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朱韵好想把手机砸了。
她没有接听,一路跑回基地。
至少得把止咳糖浆给他。
李峋正在她的座位上测试程序,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去,将止咳糖浆放到他面前。
李峋专注地看着电脑,大爷似地命令她:“去给我接杯水。”
朱韵没动。
李峋斜眼,“你让我干喝?”
他声音沙哑。
平时嗓音那么好听,现在哑成这样。
朱韵心里烦躁,三根烟根本就不够。
“怎么了?”他很快看出她不对劲。
“李峋,我家里……”朱韵低声说。
李峋挑眉。
“我家里……”
“有点急事……”
“我可能得先回去了。”
窗外的竹林安安静静。
李峋顿了一瞬后,说:“没出大事吧。”
别这么关切地问,我只是回去陪一个留学生吃饭。
她摇头。
李峋松下来,“行,反正也没什么要做的了,回家过年去吧。”他从桌子上拿烟,低声说。
她想劝他别抽了,可又说不出口。
手机又响了,李峋示意她,“电话,发什么呆。”
朱韵接通,是她父亲。
“朱韵啊,刚刚怎么没接电话?”
“静音了。”
李峋伸手拿外套。
“你妈已经告诉你了吧,我马上就到了,你半小时之后来校门口吧。”
“嗯。”
挂断电话,李峋已经穿完衣服。
“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朱韵说。
他在看她,她没有回视。
半晌,李峋又将外套脱下。
“一路小心。”他转身坐回座位,又开始永无止境地敲击键盘。
第二十四章
晚上七点,朱韵跟父亲到家。赶巧刚下车就碰见江琳母子,江琳与朱光益一路寒暄着进屋,朱韵跟王宇轩跟在后面。
“学校刚放假?”他问她。
“嗯。”
门一开,热气和饭菜的香气溢出,朱韵母亲热情地迎接他们。
“真巧了诶。”母亲惊讶地说,“竟然碰上了!”
“就是。”江琳也说,“真是巧了。”
江琳与母亲是好友,两人见面有说不完的话。朱韵在门口换鞋,听见母亲说:“怎么感觉你越来越年轻了。”
江琳客气说:“年轻什么,五十好几,老太太了都。”
“说你五十谁信啊。”母亲一拍江琳肩膀,笑着说,“还是孩子争气吧,一点不用家里操心,越活越年轻。”
江琳也笑,回头冲王宇轩说:“跟你刘姨打招呼啊,干站着干嘛?”
王宇轩苦笑:“不站着怎么办,你堵在这我们也进不去啊。”
江琳捶他一下,“熊孩子,刚回国就呛我。”
王宇轩转头向朱韵母亲打招呼:“刘姨好。”
“你好你好,快进来。”
饭菜已经准备完,直接用餐。
朱韵先回房间换了衣服,然后去洗手间,门口碰见王宇轩,两人脚步都是一顿。
王宇轩侧开身。
“ladyfirst。”
“谢谢。”
朱韵洗了手,来到餐厅,母亲正跟江琳讨论得热火朝天,见到朱韵,招手。
“快过来,跟你江阿姨好好聊聊。”
江琳摆手:“跟我聊没用,跟小宇聊吧。你们得多长时间没见面了,我算算……”
母亲搭腔:“快六年了呗,小宇出国后就没见了。”
“哎呦,可不是,时间过得多快啊,朱韵都成大姑娘了,真乖。”
“乖什么。”母亲笑着看了朱韵一眼,“主意多着呢。”
朱韵:“……”
王宇轩来了,被母亲安排在朱韵身边。
朱韵有事分神,端着饭碗半天没咽下去几口。
“不饿?还是减肥?怎么吃得这么少。”王宇轩小声问。
“没,你吃你的。”
“我可饿坏了。”王宇轩吃得快,眨眼间一碗饭就吃完了,说:“刘姨做饭还是那么好吃。”
桌对面的母亲听到这话,抿嘴笑。
“还是小宇乖,多吃,阿姨做了好多。”她又对朱韵说,“等会你跟小宇哥哥多聊聊,这可是真正的高材生,拿了全额奖学金。小宇,我听你妈妈说,你毕业后能留校?”
王宇轩无力道:“我妈说的话还能信?”
江琳指着他,对朱韵母亲说:“你看这孩子,什么都憋着,就是不说。”她冲自己儿子道,“你怕什么啊,这里又没有外人。”
“就是自己人才得说实话,要是外人我早就吹起来了。”
朱韵母亲被王宇轩逗得哈哈大笑。
朱韵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相互抛皮球。
好想下桌啊……朱韵瞥了王宇轩一眼,心里发问,你什么时候能吃完。
王宇轩似乎感受到了朱韵内心的呼唤,第二碗饭下肚后,将餐具放好,揉揉肚子,说:“好撑。刘姨我们吃好了,先下去了,你们慢慢聊。”
母亲招呼朱韵,说:“你带小宇哥哥转一转,多交流。”
朱韵起身,领着王宇轩往楼上走,背后母亲还在与跟江琳聊天:“我也有想法送她去国外念书,见见世面,实话实说,现在这国内院校是真的……”
上了二楼,声音减消。
朱韵推开房门,王宇轩在身后说:“这是你房间?”
“嗯。”
“好整齐啊。”
“没人住,肯定整齐。”
王宇轩说:“那不一样。宾馆也整齐,但冷冷清清,这里一看就是主人生活习惯好。”
朱韵呵呵两声,转头道:“你别说得好像第一次来一样。”
王宇轩也笑了。
“这不是故地重游,找点新鲜感嘛。”
王宇轩比朱韵大五岁,因为两位母亲是熟识,他们从小就认识,王宇轩经常跟朱韵吹牛,说他小时候抱过还是婴儿的朱韵,朱韵打死都不信。
只可惜自从上学后,大家都专注学业,没有过多的来往了。
朱韵给王宇轩接了杯水,两人坐在小沙发里聊天。
“不问我点什么?”王宇轩说,“刚刚阿姨是怎么叮嘱你的。”
朱韵从包里翻出电脑,说:“国外的月亮圆吗?”
王宇轩切了一声:“真敷衍。”
朱韵开机,王宇轩努努嘴:“跟我聊天这么无聊,还得上网找乐。”
“……没,我就检查下邮件。”
其实朱韵也不是要检查邮件,只是好像养成习惯了一样,一闲下来就要打开电脑。
王宇轩在一旁看着,朱韵不得不象征性地登录邮箱,没想到还真有邮件,教务处发来的,通知期末成绩已经出来了。
“哟哟哟哟哟!”王宇轩激动地说,“成绩出来了,快去看看!”
“……”
朱韵无语地看向王宇轩。
王宇轩催促她:“快看看啊。”
朱韵登上教务网,将期末成绩单调出来。
王宇轩比她更上心,整个人凑过来,快速扫了一眼,赞叹道:“可以啊朱妹,真不是盖的,科科都这么高!快点开综合排名,我看看国内院校现在是什么水平。”
他说完,半天页面也没跳转。
“朱妹?”
王宇轩转头,刚好看到朱韵的笑。
当然,她不是对他笑。
她是冲着成绩单上某一栏分数笑的。
《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期末卷面,九十七分。
少三分,没所谓,毕竟世界不完美。
她脑海中浮现出某状元冷光下牛逼闪闪的脸,于是笑意更浓了。
等她回过神,发现王宇轩有些怔然地看着她。
她问:“怎么?”
王宇轩摇摇头,“没什么。”他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书柜,但很快又转回头。
“朱妹。”
“嗯?”
“我夸你一句行么?”
“夸吧。”
“我怕你骄傲。”
“那别说了。”
“可我忍不住啊。”
“……”
朱韵扣上电脑。
王宇轩忽然道:“你变漂亮了。”
朱韵一顿,随即挑眉,“是么?”
王宇轩:“你看,我就说怕你骄傲。”
朱韵耸耸肩,王宇轩不再开玩笑,问道:“刘姨有让你出国的意思,你自己觉得呢?”
“还没想过。”
“到时现想就来不及了,如果有打算一定得尽早准备。不要偏科,但专业课得突出,最好能在一些有分量的刊物上发表文章,这个我有些渠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
朱韵挠挠脸,“我不是理论派,不喜欢搞文章。”
“实践派也行,多参加大型比赛,越多活动越好。”王宇轩说,“我是搞金融的,对你们计算机不了解,不过想来也差不多,等我回去帮你——”
“停。”朱韵提醒他,“我大一还没念完呢……”
王宇轩看看她,笑了。
“也对,还是个小孩呢。不过还是要尽早打算,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你可以留校当政教老师了。
“国外生活辛苦么?”朱韵试图转移话题。
王宇轩摇头,若有所思地说:“认清自己就不苦。”
“什么意思?”
王宇轩说:“外面花花天地,很容易迷了眼。很多人放弃自我,耗费时间追求那些不属于他们的生活。我出去快六年了,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不过也没办法。”他又说,“国外同胞少,为了融入新社会,得到认同,肯定要放弃点什么。小到一些习惯,大到价值观。跟你说实话,我现在都忍着呢。”
朱韵:“忍什么?”
王宇轩半开玩笑地说:“忍着不往话里加英文呗。”
朱韵笑了笑。
九点半,江琳来叫王宇轩。
“准备走了!”
母亲与江琳约定了下次聚会的时间,大年初七。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给小宇多补补,看着都瘦了。”母亲给人送到院门口,又说,“小宇,跟朱韵留联系方式了吗?”
王宇轩:“必须留了。”
“以后她要有什么不懂的,就麻烦你帮忙了啊,你可别觉得烦。”
王宇轩咧嘴看向朱韵。
“我就喜欢烦,你记得使劲烦我啊朱妹!”
朱韵:“……”
将人送走,母亲拉着朱韵的手。
“哎呦,可给妈妈想坏了,快进屋。”
在母亲跟她谈心之前,朱韵先去楼上搬来电脑。
“妈,你看。”
期末成绩单,朱韵四科满分,总成绩全班第二。
母亲万分欣喜,叫她父亲也来。
“看孩子期末成绩。”
朱光益看了一眼,气定神闲地说:“不错,还有上升空间。”
朱韵嗯了一声。
母亲推了推父亲,“你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成绩单简直就是神符,有它压阵,谈话进行得无比顺利。
“你早点休息,明早妈妈带你去商场买衣服,马上就过年了,你回来得太晚了。”
朱韵回到自己房间洗了个澡。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掏出手机,给李峋发了一条短信。
内容很简洁,一句话——
“我马克思九十七。”
几秒钟后,李峋回复——
“为什么比我还高?”
朱韵笑。
她不回复,把脸埋在软软的枕头里,怕笑得声太大。
月上梢头,观人似水的柔情。
第25章
人山人海。
年前的商场像不要钱一样,挤满了男女老少。母亲一边走一边抱怨:“跟你说早点回来,你就不听,你看商场都要被买光了。”
“怎么可能买光。”朱韵拎着大包小裹,从电梯间出来,到达三层,淑女服饰。“这不还有好多呢嘛。”
“有也是被人挑剩下的。”母亲手里也有一堆包裹,“你在学校的衣服也不往回拿几件,现在什么都得重新买。”
朱韵悄悄做了个鬼脸。
那天好赶,她回宿舍只来得及打包电脑和书籍,哪有精力管衣服。
进到一家精品服饰屋,母亲挑选衣服,朱韵跟在后面,慢慢走神。
今天……
她低头看表,中午了。
他都准备好了么,去公司了么?
朱韵早上就给李峋发过一条短信,可没有回复。她不敢贸然打电话,怕打扰他。
好烦躁啊。
“这件怎么样?”
“丑。”
“………”
朱韵咳嗽两声,对目瞪口呆的售货员解释说:“不是,我是说……挺好看的。”
母亲说:“昨晚没休息好?怎么感觉你不在状态啊。”
朱韵摸摸鼻子:“可能是赶路有点累。”
母亲深表理解,对一旁的售货员说:“就知道学习,眼看过年了我要不说还赖在学校。小姑娘家对打扮一点都不上心。”
售货员察言观色,赞叹道:“那多好啊,一看这位顾客就是好学生,气质特别突出。”
母亲将手里的裙子递给朱韵:“去试一下,这条很漂亮。”
朱韵拎着裙子去试衣间。冬日换衣服很麻烦,朱韵摘了眼镜,准备脱套头毛衣。刚脱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朱韵过了电一般,也顾不上脱衣服,毛衣卡在脖子处,腾出一只手去拿手机。
果然是李峋的回复。
“在路上,晚点说。”
晚点是几点?
朱韵有一大堆想要问他的话,可总觉得现在时机不对,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加油。”
李峋没有回复她。
朱韵换好衣服,垂着头推开试衣间的门,售货员笑着看向她,正准备赞美一番,但发现了致命的问题。
“顾客,您衣服穿反了。”
朱韵一低头。
“……”
母亲正在挑选别的服饰,看见这一幕,“我就说你,一天天都想什么呢?”
朱韵无言地回去重新穿,再出来时,售货员终于赞道:“好看!顾客,白色真的很衬你,你皮肤好好哦!”
朱韵低头准备戴眼镜,售货员又说:“顾客您不戴眼镜更好看。”
不戴眼镜我鬼都看不着。
朱韵穿戴完整,看向镜子。
不得不说母亲的眼光真的很好,白色的硬质地连衣裙,下摆是星星点点的碎花,腰上搭配一指宽的鹿皮腰带,因为是冬款,连衣裙外还搭了件淡色系短皮草。朱韵的脸藏在毛茸茸的皮草中,显得格外小巧。
“真好看!这件这好看!跟您太配了!”售货员强烈推荐。
母亲在售货员的称赞声中笑意连连,对朱韵说:“我挑得不错吧。”
朱韵点头。
母亲对售货员说:“要这件。”
又连续买了几套衣服,朱韵拎包胳膊都要断了的时候,母亲终于满意了。
“这些差不多了。”母亲说,“等过几天去给你的叔叔阿姨们拜年,穿得破破烂烂,成何体统。”
回家路上,母亲细数过年行程,朱韵心不在焉地听着。到家后,母亲开始准备饭,朱韵也吃不下,说了句预习功课,便上楼了。
“预习什么功课呀?刚放假呢,你连下学期书本都没有!”
朱韵:“是复习!说错了!”
母亲系着围裙,冲楼上喊道:“不差过年这两天!”
“哎呦,她要看书你就让她看嘛。”客厅里,朱光益喝着茶,看报纸。“她不看书你比谁都气,看书你又着急,你到底要她怎么样?”
母亲反手将围裙系好,看着楼上,一语不发。
朱韵一头倒在床上,又是一轮新的辗转反侧。
她不停地看表,看手机,看视线里能看到的一切。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她尝试去翻书,写代码,但什么都干不下去,胸口好像总有东西压着一样,上不去下不来,焦躁不堪。
晚上母亲叫她下楼吃饭,朱韵根本没有胃口,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父母关于国外留学话题的讨论。
“你觉得小宇哥哥怎么样?”
“挺好的。”
“现在能出国留学的机会很难得,人少,资源自然就好,不过听你江阿姨说,你小宇哥哥早年出去的时候,也吃了很多苦,那边对咱们还是有偏见。”
朱韵耸耸肩。
母亲:“不过真有本事的话,也能叫人刮目相看的。不能禁锢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得融入他们的大社会。”
朱韵的心完全不在话题上,她瞥向窗外。
“又下雪了。”她说。
“又?”母亲笑着说,“这是今年初雪啊。”
朱韵一愣。
原来那天这座城市没有下雪。
那场雪,只有他们两个看到了,朱韵在片刻间,感受到了安慰。
*
那天半夜两点,朱韵收到了李峋的回复——
“OK了。”
朱韵长出一口气,她下地,将门锁好,然后回到床上,将被子蒙到头顶,给李峋打了电话。
“喂?”
“李峋……”
“嗯,你还没睡呢?”李峋貌似在外面,手机里有风声。
朱韵:“刚在陪家人看电视。”
他嗤笑一声,明显不信。
朱韵抿抿嘴,“那个……”
“哪个?”
她听到打火机的声音。朱韵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问他:“你见到蓝冠的人了?他们怎么说?怎么到这么晚?”
“一群傻逼,演示软件演示了半天。”
“那他们满意吗?”
“除了首页图太丑以外,很满意。”
“………………”
“明天再细谈一下合同,年前应该能搞定。”
“噢。”
李峋在风雪交加的路口抽烟,这场雪比之前的大,夜晚温度又底,地上存了薄薄的一层。
他笑着说:“行了,安心了吧,睡觉吧。”
朱韵:“等等,感冒好了吗?”
李峋:“好了。”
“那你也早点休息,快点回家过年。”
李峋气息微顿,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心里的一块大石也落下了。朱韵伸了个懒腰,然后将脸蒙在枕头中,死死压住,而后深吸一口气,收紧浑身肌肉,大吼了一声。
“啊啊啊——!”
她怕父母会听到声音,所以枕头埋得很深很深,深到抬起头时,因一时缺氧,眼前全是星星。
朱韵晕晕乎乎地躺倒在床上。
好爽啊。
她确实安心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能睡着觉了,朱韵亢奋了一宿,第二天还是生龙活虎。
往后几天,她开始帮母亲准备过年的东西。因为朱光益身份的缘故,他们家每年过年期间都要招待很多人,而且大多是学者或者教育人士,说道非常多。
好在这些活动都是在除夕夜之后展开。
年夜饭还是自家人一起。酒店是提前两个多月定的,爆满。朱韵爷爷已经过世,还剩个八十多岁的奶奶,腿脚不便,脑子也稍稍有点迷糊。因为朱韵父母工作繁忙,没人照顾奶奶,父亲便将她送到一家高级疗养中心,每周去探望一次。
他们的桌开得早,七点吃饭,八点多就结束了。奶奶精力有限,晚辈拜完年后,她已经昏昏欲睡,一家人开车将她送回疗养中心。
满城皆是鞭炮声,震耳欲聋。
送完奶奶去疗养中心,朱光益开车往家走。吃得太饱,朱韵懒得说话,头贴在车窗上,抬眼看向天上。
今日上面比下面热闹。
烟火漫天。
车开进小区,楼遮挡住视线,朱韵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就在这时,她忽然瞥到窗外的小区喷泉旁,站着一个人。
车很快转了个弯,拐进小道,朱韵只来得及看到那人大概的身形,连基本的辨认点——发色都没有看清,心就狂跳起来。
先别激动,她告诉自己,高个男生哪都有。
没用,还是激动。
回到家,母亲去开电视,朱韵直接冲向洗手间,反手将门关紧。
她拿出手机,给李峋打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
“喂?”
“……”
该说点啥?
朱韵:“……新年快乐。”
“你也是。”
“那个……软件怎么样了?”
“早就结束了,合同也弄完了。”
朱韵哦了一声,李峋那边问她,“干什么呢?”
朱韵坐在马桶盖上,说:“没干嘛,刚吃完饭,你呢?”
“收到预付款了,正准备去给员工发红包呢。”
“啊?”朱韵云里雾里。
“啊什么?”他好像在笑。
“李峋……”
“我在你家门口。”
朱韵狠狠一捏手机!
果然!刚刚那个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我他妈就说自己没有认错!
她站起身,原地走了两圈,压低声音,迅速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李大爷慵懒地说:“我想登你的教务后台很难吗?”
“……”
电脑技术不是这样用的。
有人敲洗手间的门,朱韵心里又一跳,后想起刚刚自己已经锁上门了。
“朱韵,等下来吃水果哦,芒果和柚子想吃哪个?”是母亲。
朱韵冲外面说:“都行,柚子吧!”
母亲离开。
她没有听到,要感谢今晚的鞭炮。
朱韵重新将手机放到耳边。
“那个,李峋,我等会可能……”
“我知道。”李峋声音平静,“你知道立花宾馆在哪吧。”
“嗯。”离她家不远,隔两条街,一家不大的旅社。
“我住那,有空来。”
“嗯。”
刚要再说什么,母亲又来敲门。
“怎么这么慢呀?苹果都要皱了。”
“来了,马上!”
朱韵再次拿起手机时,李峋已经挂断了。
去客厅跟父母聊天看电视,朱韵嘴里塞着水果,电视节目入了眼却没有入心。
她看着欢欢乐乐的小品,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好像忘了问他一句。
今天除夕,你怎么没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