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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主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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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可能是成功讲了笑话让李boss高兴了,朱韵今天十分幸运地见到了正式项目。
一张长长的单子,朱韵拿到之后就闷头看起来。
李峋起身,靠在她桌边。
“第二课堂我这里一共能拿两学分,一个普通项目0.2,特殊的0.4。”
朱韵抬头:“什么样的算特殊?”
“赚钱的。”
“……”
李老板站得很近,她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这么熬夜,皮肤怎么维持的?
李峋敛眉抽烟,困得睁不开眼睛。
朱韵问:“那基地挣的钱都给学生吗?”
“做梦呢你。”宿醉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上身拧了小小的弧度,回头看她,尚且湿润的衣服肋下堆出了柔和的褶皱,“知道校企合作中心么?”
教室静得像清晨的公园,阳光都没有来打扰。
朱韵好奇他们是如何自然而然地聊起天来的,就像一对老朋友。
“知道。”朱韵说,“每个院系都有吧,跟外面企业合作的。”
“嗯,这些按理来说都有机会赚钱,但很多效益不好,到学校手里的不多,也就是个场地费和管理费。”
“所以基地赚的钱都给学校?”
“也不是,有分成。”
“分多少?”
李峋没答,将烟头按在一张白纸上,“怎么,想赚钱?”
“……”
我是冲你这点钱来的?
朱韵客气地说:“没没,我随便问的。”
李峋坐在桌面上,一双长腿直接拖地,懒洋洋道:“又开始了,装什么,想说什么就说。”
朱韵本来就有气,被李峋一激,不假思索道:“提到钱就满嘴防备,你的人简直跟你的发色一样俗。”
说完两人都懵逼了。
李峋瞠目结舌:“你再说一遍?”
“……”
“脱俗的朱小姐,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一失足成千古恨。
谁来救救她。
“误会了。”朱韵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我去趟洗手间。”
李峋长手一捞,拽住朱韵领口,朱韵差点被勒死。
“跑什么?”李峋在她身后说。
朱韵觉得在这样的时候,男人格外男人,女人格外女人——她是指体力上。
朱韵无法挣脱,李峋大手捏着她的脖子,给她硬生生拧过来。
这回又是单眼皮了。
你他妈是神啊。
“我人怎么样,我发色怎么样?”
朱韵梗着脖子,“挺好,都挺好的……刚刚我乱说的,误会,真的误会了。”
走廊里传来声音,朱韵吓了一跳,小声说:“来人了!快松开。”
李峋冷笑,“我怕看啊,还是你怕看啊?”
他的手稳如泰山,不慌不忙,真的完全不在意外面越来越近的声音。
朱韵在教室门开的前一瞬,猛地一推,箭步回到自己座位,闷头看项目单。
吴孟兴进来,看见李峋和朱韵,招手打招呼,然后自觉拿起笤帚,打扫起卫生来。
李峋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冲朱韵道:“别选了,等会拿东西过来坐这,你跟我项目。”
朱韵低头哦了一声,合上手里项目单。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高见鸿到的时候也是一脸疲惫,本想坐下来休息一会,被李峋一掌拍起来,又招呼朱韵过去开会。
朱韵总算是见到李峋的笔记本真容了。
桌面很干净,别说游戏,连基本的社交软件都没有,朱韵怀疑他整台电脑里都是编译器和运行插件。
项目就是蓝冠公司的那个,朱韵已经知道了,李峋给她看目前的项目进度。
“你们俩可以把功能稍稍弄一下,不用太明确细节,先确认一下思路,等下周去他们公司定了再深入。”
朱韵看着李峋:“他们还没决定?”
高见鸿回答:“没定,不过竞争对手里面最好的那家我已经了解过了,水平很一般,我们应该可以拿下来。”笑着推搡李峋:“主程大人,全靠你啦。”
朱韵看过去,李状元笑得气定神闲。
回自己座位的时候,朱韵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所以她现在,是核心团队的成员了?
*
接下来的几天,李峋专心致志策划搭框架,朱韵和高见鸿则着手准备基础模板。
朱韵桌上堆的书越来越厚,人睡得越来越晚,可精神却越来越亢奋。
一晃到了周三,李峋帮三人请了假,拉着朱韵和高见鸿一起去蓝冠公司。
蓝冠的食品厂位于郊区,朱韵提前查好复杂的公交路线,结果第二天李大少直接在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五百块钱包了整天。
早上七点出发,二十分钟后,车下了二环高架,开进一条小路。小路在施工,他们便坐船一样晃了一个多小时。朱韵之前怕白天事多繁忙,临走前特地吃了两个包子垫肚子,结果车坐一半吐了个干干净净。
幸好司机停车及时,才没让她吐在车里。
高见鸿蹲在朱韵身边担心地说:“没事吧,怎么吐成这样啊。”
朱韵面无血色,“没、没事。”
李峋抱着手臂远远看热闹,“紧张的吧。”
朱韵吐得双眼通红,抬头盯他。
李峋:“瞅你这点出息。”
高见鸿忍不住说:“你少说两句行不行,你看她呕得更狠了。”
朱韵气息不匀。
已经全吐光了,不然真想攒点干货喷他一脸。
李峋扔过来一瓶水:“快点吐,走了。”
重新回到车上,朱韵的胃里好受多了,一抬眼,看见李峋坐在副驾驶位哈欠连连。
朱韵深吸一口气,心道这次算他说对了,她确实有点紧张。
八点半左右,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
下了车,视野一片开阔,偌大的厂房总共三栋,最里一栋层数最高,看起来像是办公地。
厂子虽然大,但似乎并不十分正规,来往的工人行动迟缓,跟逛街的路人差不多少。
下车后李峋打了个电话,不一会来了一名工作人员,打量李峋三人。
“人家都到了,你们怎么这么慢?”
高见鸿连忙说:“不好意思,修路来着。”
工作人员:“都等半天了,快来吧。”他领着三人来到最里面的那栋楼,楼里很空,一踏进去就凉飕飕的,站在廊道入口放眼看去,阳光里全是尘埃。
这也叫食品加工厂……
到了三层,总算是有点人气了,楼梯两旁摆放着花盆,里面种着拧成麻花的发财树。
他们悄声从会议室后门进入,里面有人正在宣讲。
会议室里有二十几个人,前排四个西装革履的是蓝冠公司的老板和技术高层,后面一堆一堆的,都是各个软件公司的员工。
工作人员给他们领进来就离开了,朱韵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仔细听前面的人发言。
在一开始的焦虑情绪平复下来后,朱韵渐渐发现了问题……
台上这位大哥先后向甲方展示了炫酷的ui界面,强大的功能分析,以及美好的前景展望。
可是……
你要接的是程序外包,你全程拿ppt图片演讲是什么意思?
素材全部网上download,功能也从其他相似网站带皮扒,前景更是吹得边都没有。
朱韵皱眉看着这位吐沫星子乱飞的发言人,直到最后,她才意识到这位发言人根本连最基本的思路都没有就上来了。
耳边忽然有股热气。
朱韵侧头,黄毛怪坐在她右手边,此时正抱着手臂,斜靠向她。
她压低声音,“干什么?”
这么近距离,朱韵发现李峋不算是严格意义的单眼皮,他内双,眼皮到了尾处分开了一点,细细薄薄的很好看。
柔时是雨燕的尾,烈时便是开刃的剪刀。
他笑着问她:“还紧张么?”
……
好像不了。
越往后听,朱韵越不紧张,因为她已经看过李峋的代码。
终于轮到他们。
李状元从包里拿出电脑,起身,他走得一点征兆都没有,朱韵没来得及说加油。
他在台上发言。那不高不低,有些散漫的声线,舒缓了所有人的情绪。朱韵听着听着,慢慢忘记了他讲的内容,只剩专注地看着他。
他几晚没睡了?
朱韵好几次踩着门禁点离开基地,但每次李峋都没有走,真应了他当初说的——“基地没有活动时间,有空就来。我都在。”
他穿着普通的灰衬衫,头发是浑身唯一的亮色。
李峋身材挺拔,像根新竹一样,可他从不乖乖挺胸抬头。仗着个子高,他坐着时就喜欢窝起来,站着时也微微驼背。
朱韵看了一会,从衣服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
高见鸿看她:“怎么了?”
朱韵放下手机:“没什么,感觉……挺值得纪念的。”
高见鸿笑了,转头看向台上。
“是啊。”
除了刚上台时那头杂毛引起了领导层的微微骚动以外,李峋的演讲十分顺利。
他们组的演示时间最短,但得到的技术高层提问最多。李峋思路清晰,有条不紊,所有的问题都回答得清清楚楚。
大老板看不懂程序,皱眉说:“你这界面看着不是很吸引人啊。”
技术高层连忙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大老板皱着眉点点头。
李峋拿着电脑回来,朱韵冲他比划了个大拇指。
李峋嘴角轻挑,不可一世。
他们是最后一组,之后是大老板的总结发言。憋了许久,大老板总算能释放甲方的威力了,煞有介事地讲了一会,然后让大家回去等通知。
朱韵三人跟着大部队往外走。
蓦然间,她注意到一个人。
走在边上,干干瘦瘦的一个年轻人。
脖领被拉住,李峋给她扯回来。
“再走撞墙了。”
朱韵小声问李峋和高见鸿:“你们看那个人。”悄悄指那名年轻人,“你们觉得眼熟吗?”
高见鸿摇头:“不认识。”
朱韵皱眉:“我怎么感觉在哪见过他。”
李峋:“喜欢就上去问啊,眼光真差。”
“……”
走到拐弯处,朱韵脑中一闪,忽然停住脚步。
“我想起来了。”
李峋斜眼。
朱韵:“我去接方舒苗开会的时候见过他,他是我们系研究生院的。”
第十一章
“他是我们系研究生院的。”
朱韵说完,李峋没什么反应,高见鸿倒是问了一句:
“研究生院?”
“嗯。”
“确定没看错?”
“肯定。”他长得太丑了,瘦得像个骷髅,当时给朱韵留下了深刻印象。
高见鸿想了想,又问:“哪个导师你还记得吗?”
朱韵摇头:“我得问问方舒苗。”
高见鸿看向李峋,后者低头点了支烟,再抬头时说:“先回去,杵这干什么。”
朱韵留心了这件事,回去后马上找到方舒苗询问。
“哪个?什么研究生?”方舒苗忘了个干干净净。
“就是之前你市区做学生代表开会的那次,不是一起去了很多人吗?最后时间太晚了,我还去接了你。”
朱韵努力帮她回忆,方舒苗舔着棒棒糖,眼珠子上飘。
“啊!那个骷髅!”
“没错,就是那个骷髅。他是我们系研究生院的吧。”
“对,姓韩……叫韩什么来着?”方舒苗咬掉半块糖果,“他不是学生代表,他是替导师去的。”
“他导师叫什么?”
“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是个女老师,怎么了?”
朱韵摇摇头,方舒苗问:“最近学生会事情多,我都没有时间去基地,怎么样了?你们项目成了吗?”
朱韵:“在等通知,不过应该……”
应该没问题吧。
项目有没有问题还不知道,第二天,那位骷髅研究生学长拜访了基地。
他叫韩家康,来了之后直接把李峋叫了出去,谈了很久。
朱韵还没来得及弄清状况,下午的课要上了。
c语言一整节李峋都没有回来,林老头也没有问。临下课的时候,朱韵看到教室外面来了个女老师,在门口跟林老头打招呼。
林老头嘱咐朱韵等会组织安排课堂作业,然后按时间下课,便跟女老师走了。
朱韵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高见鸿从教室后方蹭过来,坐在往日李峋的位置上。还没坐稳就开口道:“撞上了。”
朱韵:“什么撞上了?”
高见鸿:“项目。”
其实朱韵昨天在蓝冠公司见到韩家康的时候,心里隐隐已经有所预感,如今被高见鸿证实了。
“真是见了鬼了。”高见鸿暗骂了一声,眼睛盯着人已经走没了的教室门口,小声说:“那张晓蓓我打听过了,之前是搞自动化的,也不知道是傍上校里哪条大腿,今年提副教授了。”
朱韵:“自动化?那怎么变成计算机系了?”
高见鸿冷笑:“她那破实验室能有多少油水,转专业了。”
见朱韵没说话,高见鸿莫测高深道:“你知道光我们这个项目能谈到什么数么?”
朱韵摇头,高见鸿在桌下比划了两个数字。
“……”
她冤枉李峋了,他一点也不俗。都是成年人了,提到钱防备一下也是应该的。
后面两节课李峋还是没来,朱韵心不在焉地熬到下课,拎包去基地。
黄毛怪照旧窝在椅子里写代码。
朱韵走到他面前,李峋抬头,看见是她,指了指桌面。朱韵拿起桌上的纸,上面是正式整理好的项目要求和时间规划表。
“绿色部分你负责,时间要严格遵守。”
朱韵粗略的看了一遍。
“怎么少了这么多内容?”
李峋好像打错了一行代码,翘起小指轻巧地敲删除键,然后把电脑放到桌面上,长腿一蹬,伸了个懒腰。
“高见鸿来了没有?”李峋揉揉眼睛,话音刚落,高见鸿就从外面进来了,“这呢。”
李峋勾手指,将人拢到一起。
高见鸿放下包:“开会?”
李峋:“再等等。”
不一会,外面又来了一伙人,打头的就是张晓蓓和林老头,后面还有韩家康等三四个学长。
朱韵和高见鸿不自觉挺直身体,李峋另开了隔壁一间教室,一行人进屋落座。
朱韵看向张晓蓓。
她看起来很年轻,化着淡淡的妆,高挑身材披着长发,脸色和善。
林老头搓搓手,笑着先开口说:
“这次把两边都叫来,主要是讲这么个事。我们基地不是拿下了一个软件外包项目嘛,刚巧张老师的实验室也申报了这个项目,刚刚张老师找我谈了一下,我们是这个想法——两边合作,强强联合!你们也能跟学长们多学习学习。至于名头呢,就挂张老师那边的,毕竟研究生实验室还是要专业一些。”
两边学生都一语不发,张晓蓓说:“主要也是赶巧了,之前刘主任出差,加上我这的学生一门心思搞课题,消息太闭塞,不然也不会重了。”
朱韵往后看了一眼,韩家康一脸平静地坐在后面。
林老头:“没事,合作也是好的嘛,互通有无。让我的学生也跟外面交流交流,像这个——”指李峋,一脸笑意地说,“这种脾气要飞上天的,也该让人给他往下拉拉了。”
李峋搔搔下巴。
林老头嘴上不饶,可语气里的骄傲和炫耀谁都能听得出。
张晓蓓看向李峋:“这位就是林老得意门生吧,早有耳闻。”她弯着眼角啧啧两声,“林老的学生一看就不一般。”
林老头摆手:“哪呀,跟只狼崽子似的,弄起东西来我都怕他!”
张晓蓓呵呵笑。
林老头又指向朱韵:“有什么事跟我课代表说,她稳妥。”
朱韵吓一跳,连忙冲张晓蓓那边点点头。
又聊了一会,林老头要上课,先离开了。
张晓蓓对李峋说:“你们虽然是本科生,但林老师跟我说你们都相当优秀,这次也想让你们通过真正的实践项目好好锻炼一下,到时你们有什么问题和困难就直接找我,也可以联系你们学长,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李峋慢悠悠地点头。
“那就这样吧,韩家康,你留下再沟通一下,其他人没事的赶快回去干活,效率就是生命。”
就剩四个了。
骷髅学长还是那张平静的脸庞。
“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李峋慢悠悠地摇头。
“那我也走了。”他拿出纸笔,写了一串数,“这是我电话,你们存一下,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人起来,准备离开。
“你们什么时候报名的?”朱韵忽然开口。
韩家康回头。
朱韵问:“之前报名的那些公司里好像没有你们吧。”
韩家康考究地看着她。
朱韵笑着说:“早知道有研究生导师带队我们也不那么辛苦了。”转头看李峋,“是吧,点灯熬油那么多天,多吃力。”
李峋慢悠悠地点头。
韩家康眉毛松了松,说:“开始报名的时候我们手头的课题还在收尾,后来虽然报名截止了,但公司听说导师实力强,就通融时间了。”
没人说话。
韩家康又说:“那天宣讲我们虽然没上台,但东西其实是准备了的,张老师的意思是别内部消耗,浪费资源。”
还是没人说话。
韩家康的骷髅脸看不出任何表情:“还有别的问题吗?”
大家都看向李峋。
李峋慢悠悠地摇头。
韩家康走了。
李峋直起身,刚打了个哈欠,身边高见鸿噌地一下从椅子里站起来,脸色难看地说:“李峋,你跟我来一下。”
李峋跟高见鸿在外面说话,朱韵趴在桌子上玩手机。
在下午上课的时候,朱韵已经查过这个张晓蓓。她今年三十有二,教学之路顺风顺水,晋升极快,可学术上泛泛可陈,身为一个副教授,根本没有独立发表过什么像样的核心期刊。
朱韵趴着趴着忽然觉得身心俱疲,长时间的劳累似乎一下子压了下来,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睁开眼时天色已黑。
高见鸿不知去处,李峋靠在窗台边抽烟。
或许是为了不呛到朱韵,亦或许只是想吹吹风,李峋站在窗边,离她很远。
如果没那飘动的烟雾,她会以为面前是幅画。
“李峋?”
李峋看过来:“稳妥的课代表醒了?”
朱韵:“……”
她走过去,他将烟掐了。
外面刚下过雨,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泥土味道。
“高见鸿呢?”
“回去干活了。”
朱韵一愣,李峋看过来:“怎么,以为他不干了?”
朱韵没说话,她就是这么想的。
李峋慵懒地靠在窗台上笑。
学校环境好,窗外是一片竹林。
墨绿的林叶,深灰的衣衫,金色的发,白炽的灯。
他们好像又变成老朋友了。
李峋抱着手臂,垂眼看她:“他要说的都说完了,你有没有要说的,一起吧。”
朱韵沉默。
李峋笑笑:“又开始了?想说什么就——”
“你甘心?”
李峋眉毛一挑:“嗯?”
朱韵仰头看他:“林老师一心专研学术,从来不关心这些歪门邪道。他不知道,但你应该知道,那个张晓蓓是来干什么的,连名头都挂在她那里,那我们都去给她打工了?这种研究生导师我从小听闻多了,我们不用这么轻易就答应,肯定还有别的解决方法。而且就算没有他们,以我们的实力做这个网站也不成问题。”
李峋听到最后笑了,“公主殿下信心满满啊。”
朱韵第一次对他的调侃无动于衷。
她后背发烫。
为这个项目付出得最多的人是谁,设计规划的是谁,天天熬夜的是谁,搭出那么结实的框架的人是谁。
为什么他还能这样开玩笑。
朱韵试图从他脸上寻找愤怒的蛛丝马迹,可没有成功。
“你就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平时牛逼哄哄的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怎么碰到稍稍硬一点的就不敢上了?
——这讽刺的话她忍在心里。
不能说,就算冲着他熬过的那些个夜晚,她也不能说。
朱韵心里憋气,忍不住看向一旁。
静了几秒,李峋弯腰。
“哭了吗?”
朱韵转头瞪他,李峋道:“眼圈都红了。”
我憋的!
李峋笑,窗外的小竹林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在朱韵的沉默中,李峋轻声问:“公主,你以前见过坏人吗?”
第十二章
什么意思?
坏人?
坏到什么程度算坏人?
还没等朱韵想出他问这话的理由,就听见李峋说:“你现在就像个没气的轮胎。”
朱韵:“……”
怎么回嘴。
她的攻击力确实下降了。
李峋往外走,“回去干活,耽误一下午了。”
朱韵提不起兴致。
她这时才想到,自己似乎已经为基地无间断卖力很久了,好像高三都没有这么累过。
紧绷的弦忽然拉松,之前没有在意过的拼命和劳累,现在统统在意了。
“我今天想回去休息。”朱韵说。
李峋停在了教室门口。
氛围有点怪。
五秒之后李峋折返回来,径直来到朱韵面前,双手扶住朱韵肩膀。
朱韵被他饱含深情的目光吓得灵魂都抖起来了。
李峋低沉地开口:“朱韵,你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
“所有事,都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才是它原本的样子,越往后,就越偏离。”
好像有点道理。
“但仍是值得努力的。”
为啥。
“因为我们努力,可以让它不偏得更远。”
这样啊。
“你说是吗?”
呃……
朱韵看着李峋真挚的目光,只能梗着脖子,缓缓点头。
在她刚点第一下的时候,李峋已经立马恢复了大爷脸。
“所以抱怨一下就得了,别想真怎么着。”
他双手插兜,一双剪刀眼俯视着她,低声威胁道:“敢退我就按死你。”
朱韵:“…………………………”
为了不被按死,朱韵回基地干活了。
开机过程中,她悄悄看高见鸿,高见鸿正专心编程,余光注意到朱韵。
“怎么了?”
“……李峋给你熬鸡汤了吗?”
高见鸿手下不停,一脸忍笑,小声说:“嗯……吓死我了。”
同感。
那晚朱韵效率不高,但照样坐到最后一刻才离开,她离开时,李峋也照样还窝在椅子里敲代码。
下完雨的夜,寂静空灵。
朱韵路过操场,向里望去,荒草地里有水,没人。她看了一会,然后改变路线,去了生活区的一家打印店。
“想印什么?”
“照片。”
“u盘呢?”
“在手机里,你们有数据线吗?”
“有,印几张?”
“一张。”
她将自己偷拍的李峋在蓝冠公司宣讲时的照片打印出来,放在书包的最深处。
很管用。
她第二天再去基地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劳累的感觉了。不再像昨天见完韩家康后那么无力,也不再像一个干瘪的轮胎,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她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这招比鸡汤好使多了,她简直就是背着能量源在旅行。
*
与张晓蓓实验室的合作开始了。
因为林老头课业事情繁杂,加上对李峋十分信任,所以从基地建立开始他就只有项目碰到难题时才会来,平日里就是学生自己管理。
而张晓蓓不同,她对自己的实验室和这边的实践基地都格外上心,并且持着公平对待的态度,有事没事都要天天来基地露一面。关心项目进度,提出修改意见,测试网页,并将每天完成的部分带回实验室记录整合。
这样的日子平稳而忙碌地继续着,开始的时候维持得还不错,后来慢慢开始出现问题。
张晓蓓第一个大包大揽的项目就是网站前端的美术设计,张导师最喜欢揪着对话框的颜色改来改去。
负责ui组件的是朱韵,她拿到实验室的图片时,第一时间做了插件,结果没多久,实验室再出图,颜色大小表单细节都发生了变化,导致朱韵一下午都在覆盖之前的插件,这么折腾了几次后,朱韵有点受不了了。
她找到李峋,将情况说明,李峋放下电脑,打电话叫韩家康过来。
韩家康还是那张无表情的骷髅脸。
“怎么了?”
李峋让他转告张晓蓓,蓝冠公司的项目负责人近期要来查看进度。他旁敲侧击地告诉韩家康,如果到时一个完整页面都拿不出来,恐怕会很难看。
韩家康一语不发地听着,一句话都没有插。
朱韵注意到韩家康临走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离开了。
在那之后,混乱的情况稍稍好了一些,蓝冠公司的项目负责人来了几次,都是张晓蓓在接待。
李峋的速度越来越快。
朱韵一度怀疑他是不是不用睡觉,白天的课照上不误,其余时间完全泡在基地,周围堆满了书籍和文件。
而朱韵也像打了鸡血一样,目标明确,思路清晰。她觉得身上似乎被绑了绳子,绳子那边系在李峋手里。
他越快,她就越快。他不累,她也不累。
在初期磨合后,项目步入正轨,与公司负责人的对接也十分顺利。张晓蓓心情大好,某日让韩家康送来好几箱进口零食,犒劳整个基地。
大家欢声雀跃。
除了朱韵三人,基地其他同学并不清楚蓝冠公司项目的具体内容,大家只是模糊地知道基地正跟研究生院的一个实验室在合作,而现在研究生导师给基地发福利,大家都有口福了。
朱韵从一堆零食里抬头看李峋。
如常。
面对着屏幕,他的脸冷峻如常。
扣上电脑嚣张狂妄,打开电脑严酷冷漠,朱韵咬了口芒果干,思考着到底哪种状态的李峋更让人抓狂一点。
最后她得出结论,一半一半吧。
“又在那编排我什么呢?”
朱韵:“……”
你在我脑子里装窃听器了?
李峋刚抬头瞥她一眼,吴孟兴就过去找他问问题。李峋听完,笑着说:“封装啊,封装的问题你得问朱韵。”
朱韵镇定地吃芒果干。
李峋对一脸迷惑的吴孟兴说:“你不知道么,我们课代表是封装高手啊。内心戏多得能出本书了,就是什么都不说,谁也看不见。”他冲朱韵仰仰头,“是不是啊?”
是个屁。
李峋一指她:“你看,又开始了。”
朱韵泰然自若地转过身,干脆不看他,李峋在后面叫:“过来。”
叫谁?
“没错,就是你。”
朱韵回头,李峋指着那堆零食,说:“挑点好的装起来……”
朱韵:“你要留着宵夜?”
李峋接着说:“然后给柳思思送去。”
朱韵一张脸瘫了五秒钟,然后点点头,“行。”
不过说起来……她装完零食,问李峋:“我好像挺久没有给她写作业了,她自力更生了?”
李峋忙着敲代码,不知道听没听见。
朱韵带着一大包零食去艺术学院找柳思思,后者正好在上专业课,接了朱韵的短信直接出来了。
“这是李峋让我给你的。”
“嗯,谢谢。”
朱韵随口问:“最近怎么不去基地了?”
“分手了呗。”
“………………………………………………”
虽然一直有听闻李峋的女朋友换得很勤,但真实经历一段感受还是不太一样。
“分手了?”
“嗯哼。”
柳思思嘟嘟嘴。
之前柳思思在ktv里献歌的场景浮现在朱韵眼前,朱韵竟莫名其妙觉得有些伤感。
柳思思的气色还不错,但朱韵仍觉得有必要安慰一下。
“那个,别难过,以后还有……”
说一半,她停了。
以后还有更好的。
以后还有更好的吗?
肯定有啊,温柔妥帖的男生,善良谦逊的男生……有很多啊。
那你停什么?
朱韵在脑中自说自话,柳思思道:“没事,我不难过,我甩他的。”
朱韵沉默。
“真的。”柳思思怕朱韵不信,又说:“之前他分了那么多女朋友,其实他都是被甩的。”
这……
原来吊炸天的李状元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不追人,也不甩人,当然也不留人,都是女生自己来自己走。”柳思思笑,“你看他多省事。”
朱韵忍不住问:“为什么走?”
虽然脾气臭了点,但凭良心说,看惯了那头金毛之后,李老板着实很帅啊。
“没意思了。”柳思思靠在路边的玉兰树上,看着艺术学院的花园,“其实当初找他也没想太多,就是因为他长得好。他也一样,他谈恋爱就是图放松,缓解压力而已。”柳思思看向朱韵,“你知道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打过超过三分钟的电话,我要找他只能去你们的实践基地。”
朱韵:“……”
柳思思:“刚开始还行,新鲜气过了就继续不下去了,不是我自视甚高,我也是有很多追求者的好不好,天天窝在电脑前面,换谁谁受得了。”
朱韵思索一番,认真提议说:“你可以跟他沟通啊。”
柳思思安静了一会,没有马上回答。
凉风习习,玉兰树的花朵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柳思思说:“我之前谈过不少恋爱。”
朱韵啊了一声。
柳思思:“男生其实很好懂的,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谁是一时起意,谁愿意纠缠不休,我能看出来。”
柳思思直起身,伸了个懒腰,“男生心动和动心是两回事。算了,你不用安慰我,我们和平分手,谁也不欠谁。”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他下一个女朋友是播音学院的,学习比我好,应该不用你帮忙写作业了。”
朱韵实在不知道该接点什么。
柳思思拎着零食袋,忽然道:“学编程难吗?” ?
怎么突然问这个。
朱韵:“还可以吧,如果数学和英语的基础好的话,再加上对……”
“行了行了。”柳思思摆手,“打住,全是我不想听到的词,到此为止吧。”
看着下一秒就兴奋地翻着零食袋的柳思思,朱韵感慨,怪不得李峋说喜欢“笨女人”。
笨女人真不错,轻轻松松,简简单单,分手了一袋零食就能喜笑颜开,然后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回到基地,李峋跟朱韵走时一样,连位置都没有动。
朱韵过去汇报任务——
“给完了,她很喜欢。”
李峋嗯了一声,手下噼里啪啦地敲键盘。朱韵凑过去看,李峋正在整理她和高见鸿的代码,速度飞快。
本来朱韵想跟他聊聊柳思思的事,但看着那双全神贯注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都咽下去了。
第十三章
在项目进展了大半之后,某天,韩家康找来基地。
这次他的态度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低着头,欲语还休的样子。
李峋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
朱韵从旁边偷瞄过去,不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吧,老天保佑不要啊。
磨蹭了半天,韩家康终于说:“我能在你们这干活吗?”
他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很小,只有李峋这一小组的人听见了,高见鸿跟朱韵对视一眼,看向李峋。
韩家康连忙说:“只有这个项目。因为那边……也差不多只有我在负责,总是来回跑效率也不高,如果在一起的话,沟通也方便点。”
这个确实……直接沟通效率会高很多。
李峋挠挠脸,然后一指小组最后一个空位。
韩家康松了口气,说:“那我回去拿东西,马上就来。”
现在三个人,朱韵算是坐在中间,韩家康走后,李峋起身,对朱韵说:“你跟我换位置。”
啊?
为什么,朱韵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忍不住想,是不是他还有些介怀项目被抢的事,不想临着韩家康坐。
李峋把自己电脑收起来,跟朱韵换完位置后,对她和高见鸿说:“你们俩挨着他,多看他东西,他前端开发水平高,对html和css的细节理解很深。而且看他布局应该是有设计学基础的,多跟他学。”
李峋桌下磕朱韵鞋,鄙夷地说:“发什么呆,尤其是你,别天天就知道性能,是不是女人,美点行不行?”
我挺美的好不。
知道我三围数字吗你个瘪三?
信不信我眼镜一摘头发放下再随便上个妆,什么张王李赵柳思思全部靠边站。
李峋:“想什么呢?”
……没什么。
朱韵默不作声地闷头写程序,不一会,韩家康带着一堆东西来到基地了。
起初,朱韵是抱着怀疑的态度看待这位骷髅研究生学长的,但后来,慢慢地,朱韵发现事情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韩家康工作起来认真程度并不输给李峋,而且就如李峋所说,他的实力不容小觑,尤其是前端开发——朱韵看到他的程序的时候才知道,原来页面上那些精彩的渲染并不是套的模板,而是徒手写出来的。
韩家康来这之后,朱韵的效率提升很大,她直接与韩家康对接,所有的问题都在第一时间得到反馈。
韩家康刚开始时还有些沉默,后来相处多了,他渐渐开朗。而且说到底,韩家康来了之后,工作量减轻最多的还是李峋——因为韩家康知识面丰富,又很乐于助人,而且至关重要的——他的态度比某杀马特好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所以没出一个礼拜,吴孟兴等人就喜笑颜开地投入学长怀抱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秋天过去了。
在某个清凉的傍晚,他们的项目完成了。
当晚他们前往公司。算上张晓蓓在内,一共去了五个人,他们与蓝冠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围在电脑边,深谈到半夜。几个人轮番上去讲,包括最后的测试和验证,还有后续的维护更新内容。
最后所有人都说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喝多少水都没有用。
张晓蓓和公司负责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让李峋三人带上韩家康先行离开了。
从公司出来的一刻,冷风侵袭。
身上出了汗,被风一吹,皮肤收紧。恍惚之间,朱韵竟有种正在蜕皮的错觉。
李峋低头点了根烟,有些沙哑地说:“走吧,我请客。”
*
朱韵疑问为何李峋请客的地点永远是酒吧歌厅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
酒吧老板看起来跟李峋很熟,一路说说笑笑。
他们坐在大厅里面,李峋叫了酒,放到朱韵面前一瓶,在台上乐队震耳欲聋的歌声中冲她喊:“公主!喝酒吗!”
朱韵一脸死机相。
李峋看她那表情,大笑,将酒扔过来。
朱韵连忙接住。
“这是玻璃不是塑料!”她握着冰凉的瓶身,冲李峋喊:“碎了怎么办!”
李峋凑过来,眼睛比水凉,比水亮。他一脸嘲讽地看着她,淡淡道:“碎就碎,瞅你这点出息。”
朱韵恨不得把桌掀了。
李峋一开就是二十瓶,在桌面上码成一排,然后举起一瓶准备敬酒。其他两人见状,一人拿一瓶,然后三人一起看向朱韵。
逼良为娼。
朱韵跟他们一起对瓶喝起来。
朱韵酒量不好,喝了一瓶就有点晕了,三个男人喝得开开心心,开心得韩家康都哭了出来。
嗯……
等等,哭了出来?
朱韵揉揉脸,起身,李峋和高见鸿也暂时停讲黄笑话。
韩家康一开始只是小声啜泣,后来可能是发现酒吧暗,背景音乐声还大,哭也没关系,便越来越大声,惨烈得有水漫金山之势。
朱韵看了李峋他们一眼,李峋冲她一指。
啥意思?我上呗?
朱韵叹口气,来到韩家康身边,拍拍他肩膀,说:“学长,没事吧,怎么了?”
喜极而泣也不至于这个程度。
韩家康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我明天,要去,要去给导师,搬家。”
“……………………”
朱韵分析了一下他话里的逻辑关系。
哭,搬家。
难道你暗恋张晓蓓?
你口味也是很独特啊……
“还有新项目,手里的课题做都做不完……做不完就不让毕业……”
原来是这样,朱韵递给他纸巾,韩家康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他借着酒力,一股脑地吐苦水。
“我研究生已经念了三年了,我师兄都四年了,研一整年都没上过课,一直在做导师的横向。师兄的论文卡了那么久,就是不给过,不让毕业。你看看我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他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朱韵展示以前的照片。
朱韵震惊,原来他不是生下来就是骷髅啊。
“她让我师兄给她代课,整整一年,就给了八百块!还是师兄舔着脸要来的!”
朱韵说:“不想做的话,就不做呗。”
“哪那么容易!导师跟学校领导关系好,跟市里教育局的领导也熟悉,我和我师兄根本不敢得罪她。”
韩家康捂住脸:“怪我们当时太天真了,以为她能给我们推荐好工作。”他绝望地说,“她拉项目像疯子一样,明知道做不完也拉,说是锻炼我们,其实就是为了赚钱,只要有钱的项目,她肯定要拉!她自己计算机专业水平不够,就指挥我们像狗一样干活!”
韩家康抬头,看向李峋。
“我实话跟你们说,蓝冠的项目就是她抢的。她从林老师那知道你们在做,而且做得特别好,能稳稳拿下来,才打着学校的名号去找公司的。宣讲那天,我们根本什么都没有,我他妈那天才刚刚知道有那个项目!”
朱韵转头看李峋,后者靠在沙发里喝酒,像没听见一样。
“我对不起你们,我天天帮她向你们要程序,要数据,我脸都没处放了!”韩家康鼻孔放大,一激动,直接给自己来了个嘴巴子。
“哎哎哎!”朱韵赶快拦住他,“你先别激动。”
酒,泪,还有鼻涕,都混在一起,韩家康狼狈不堪。
他还没说完。
“我告诉你们,她认识最多的就是媒体,我闭着眼睛都能想到她会跟蓝冠负责人怎么说。”
韩家康学着张晓蓓的语调,拿腔拿调。
“‘我认识几位媒体朋友,业界名声都是响当当的,可以帮忙报道,到时候我们一起出面,也算是给网站提前做宣传,咱们双赢。’”
“然后——!”韩家康一拍大腿,“你们看着,等这个报道出来,我拿人头担保绝对不会出现你们的名字!这个项目到最后,不管里面还是外面,都彻彻底底归她了!”
韩家康看起来比谁都生气,还没处撒,使劲跺脚。
“臭贱人!臭贱人!臭贱人!我他妈整个研究生生涯都被她毁了!”
朱韵看着失态的韩家康。
“这么闹心,走好了。”她说。
韩家康怔怔地坐在那,最后说:“不行,我得要学位。”
朱韵终于听到李峋那边一声笑。
他直到现在才对韩家康整盘发泄做出反应。
朱韵转头,看见李峋冲她招手。
韩家康已经倒在沙发里昏睡过去,朱韵来到李峋身边,等他发表高见。
“听出来了吗?”李峋眼神发亮,他越喝酒,眼就越亮。
“什么?”朱韵问。
李峋指了指耳朵。
他讲了这么长一段话,你总要给我个大概方向我才能深入分析啊。
看朱韵还是一脸迷茫,李峋嗤笑一声,直起身,靠回沙发里,淡淡地说:
“亏了任迪还跟我说你是她朋友。”
醍醐灌顶。
他一句话把世界翻了个个儿,从痛苦压抑的这边,翻到了嘶吼狂放的那边。
朱韵猛然回头。
酒吧的唱台上,一个乐队在激情表演,乌烟瘴气之中,朱韵一眼就看到了中间那个人。
韩家康那些话她忘干净了,眼中只剩一个一脸浓妆的女人,耳里只剩一抹烟熏沙哑的嗓音。
周围全是人。
大家吵闹,疯狂,挣扎。
高见鸿在喝酒,韩家康迷醉不醒,李峋隐匿在黑暗中。
朱韵站到沙发上,踮起脚看任迪,听她唱——
世界对我说,天是蓝的草是绿的她是温柔的。
她还对我说,路是宽的神是善的她是完美的。
朱韵看不清任迪的表情,可总觉得她在笑,她的笑比李峋更加张扬,也更加讽刺。
朱韵坐回沙发,一斜眼,看见李峋拿着酒瓶对着她。朱韵从桌上抄起一瓶酒,两人隔空碰了一下,都一饮而尽。
她喝不下,硬往里塞。天地晕转中,任迪那躁动撕裂的声音,似乎都变得轻柔了。
……
我对世界说,你还是闭嘴吧。
世界对我说,你爱信不信吧。
……
第十四章
强灌酒的后果就是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朱韵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这样抱着座便吐,吐完还仰起头,冲着灯管嘿嘿笑。
没救了,要死了。
她到水池边用冷水洗脸,祈求理智回归,一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潮红,她摸了摸,烫。
从洗手间出去,李峋在门口等着。
“没事吧你,你灌那么急干什么啊。”李峋手掐着腰,皱眉,一双长腿线条流畅,饱受瞩目。
朱韵冲着那腿就过去了。
“哎!”李峋一抬手,给她顶住,“还行不行?”
朱韵摇头,李峋眉头紧皱,思考片刻,然后拽着她往外走,边走边打电话。
不一会,高见鸿架着醉倒的韩家康出来。
又过了一会,任迪背着吉他也出来了。
“怎么了这是?”任迪来到朱韵面前,挥挥手,“嘿!”
朱韵也冲她挥手:“嘿!”
任迪乐了,李峋问她:“你现在可以走了?”
“嗯,时间差不多了,剩下让他们弄就行了。”
李峋点点头,然后把朱韵推任迪怀里,“你带她。”
朱韵被这么一推,又有点想吐了,任迪拍拍她后背:“稳住,走了。”
走在深夜的人行道上,朱韵迷迷糊糊地问:“这不是回学校的路啊。”
李峋抽着烟:“这都几点了还回学校。”
朱韵:“那去哪?”
任迪扶着朱韵:“回我工作室。”
任迪的工作室开在学校南面两条街开外的写字楼里,四层,百十来平,为了方便摆放器材,打成了开阔的样板间,只剩几根承重的柱子。
工作室南边是排练的地方,地上堆着乐器和音响,还有纠结在一起的一堆电线。北面是休息的地方,很原始,两张大通铺,上面乱七八糟。
已经快两点了。
折腾一整天,所有人都累得不行,高见鸿将韩家康扔在床里,自己也一头栽倒,半分钟不到就睡着了。
任迪放下吉他,拉着朱韵到另外一张床上,也不卸妆,直接倒下。
工作室只开了个瓦数很低的小灯,昏暗得很,朱韵看着周围,角落里有李峋的包和衣服。她小声问任迪:“李峋晚上都在这睡?”
任迪累得睁不开眼,说:“嗯,有时候在基地,太晚了就来这。”
“给他当免费宾馆?”
“他是乐队资助人。”
“啊?”
任迪翻了个身,声音已经越来越小:“你之前不是好奇我俩关系么。就这关系,他是我拉的投资人。”
朱韵眨眨眼。
任迪打了个哈欠,浑浑噩噩地说:“不行了……困死了,我要睡了。”
朱韵转头,看见承重墙旁站着的李峋。她远远问他:
“喂——你睡觉吗?”
李峋好像在想什么事情,听见她的话,看过来。“我等会,你睡吧。”说着将那盏低瓦数的小灯泡关了。
屋里瞬间黑暗。
朱韵头冲着李峋那边躺下,在床上翻了两圈,然后感觉到头顶方向有些微的亮光。
朱韵仰头,看见李峋抽完烟,坐到地上,靠着承重墙打开了电脑。
所有人都睡着了,她用气音小声说:“你干嘛呢——”
李峋淡淡道:“没干嘛,睡你的觉。”
朱韵抻着脖子:“项目都做完了,你还写什么?”
李峋不耐烦地又点了根烟,回头:“你到底睡不睡,喝点酒废话这么多。”
“……”
安静了。
安静了三秒钟,李峋刚回过头准备干活——
“又有新项目了?”
“……”
“关于什么的?”
“咝!”烟灰烫手,李峋狠狠地扣上电脑。
五米开外都能感觉到怒气,朱韵连忙缩回去,胆怯地说:“好了好了,我闭嘴了,我睡觉了。”
世界再次安静。
几分钟后,李峋感觉有点不对劲。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从他的斜后方伸过来。
李峋做东西专注,很少分心,但这毛茸物体已经快要进入屏幕范围了,他不得不打断思路。侧头,朱韵的脑袋贴得越来越近,她后半身子藏在承重墙后面,正一点一点往这边爬。
亏得李峋神鬼不怕,换个胆小的见了这个状况非得吓晕过去。
“蓝……”有个小小的声音念着。
她刚一开口,李峋瞬间反应过来,放下电脑一把捂住她的嘴。
“冠——!”朱韵挣扎着要把自己的话说完,“蓝唔唔唔——!”
“你给我小点声!”李峋压低声音,手忽然一痛,“你敢咬我!?”
她岂止敢咬,她还敢踢呢。
朱韵脚丫子乱蹬,蹬得李峋怒火中烧,最后两手一钳,双臂一用力,将朱韵死死压住。
“能不能老实点!”
“蓝冠公司!”
挣扎中,她的眼镜早不知所踪,为了更好地看清对手,展现气势,朱韵近距离瞪眼,跟李峋鼻子对鼻子。
“我看到了!”她呼哧呼哧,浑身酒气,“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是给蓝冠公司做的!那又是什么项目,你做多长时间了,你背着我们干什么呢,从实招来——”
她声音渐大,李峋怕其他人被她叫醒,再次试图捂她的嘴。
这次朱韵早就有所防备,在他手稍稍松开的一刻,马上翘起双腿,一招猴子挂树,死死地勾在李峋的身上,然后往下一沉。
李峋瞬间跪地上。
“我操!”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李峋疼得直咬牙。
那边朱韵成功反制后,不忘用眼神接着镇压他,还附带配音——
“呔!”
李峋:“………………”
床上有人翻动,李峋看看那边,又看看挂在自己身上的朱韵,最后无奈一叹,扣上电脑,从地上爬起来,带着考拉附身的朱韵去了阳台。
门一合上,李峋马上给朱韵扯下来。
“喝点酒跟他妈疯子一样。”他看着披头散发的朱韵,忍不住骂。
朱韵指着他:“别转移话题,那是什么?”
李峋斜靠在阳台上,看着宁静的夜景,厌烦地说:“所以我就不喜欢你们这种女人,絮絮叨叨,一天到晚刨根问底。”
“是什么?”
李峋看她一眼,然后起身往屋里走。朱韵想拉住他,李峋回身抬手一掐,捏住朱韵下巴。
他离得很近了。
“差不多行了啊。”他低声说,“在这等着。”
于是朱韵乖乖等在阳台。
过一会,李峋拿着电脑回来,直接放到朱韵怀里,顺势又点了支烟。
朱韵一边看,李峋一边说:“这个系统主要功能是——”
“不不不。”朱韵打断他,“功能我可以自己看。”
李峋挑眉。
朱韵尤带醉意的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缓缓地说:“我现在能看懂你的代码了,不会憋死了。”
勾起以往的回忆,李峋无奈笑了。
朱韵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你就告诉我,你做这个干什么吧。”
“卖。”
“卖?”
“蓝冠那个网站后期开发得太空了,照这样下去回成本都费劲,很难赚钱。”
朱韵抬头,李峋靠在阳台上,手里的烟点着了,却不抽,低头,捏着玩。
楼上是一家足疗馆,牌灯是引人发醉的桃红色,照在他金色的发上,又脏又漂亮。
“你知道不赚钱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她问。
李峋被她逗笑了:“我告诉他们,我赚什么?”
朱韵低头,不说话。
李峋:“购物网站那么多,还有不少大型平台。蓝冠自产自销,网站没有任何特点,人家凭什么进去买。他们连自己的优势都搞不清楚,只知道跟风凑热闹,钱是这么好赚的么。”
朱韵还是不说话。
气氛有些凝滞。
李峋静了静,低声说:“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们。我最开始不是这么打算的,如果张晓蓓不牵进来,我们合同签完,我会给他们提意见。但她扯进来了,只能这样应付。”
李峋将烧完的烟头扔地上,一脚踩灭。
这份安静让他有些闹心。
“别耍脾气,我不哄人。”他皱着眉,看着垂着头的朱韵,“你——”
鼾声起。
“……”
李峋蹲下身,看到朱韵低着头,已经睡得实实成成。他哑口无言半天,才愣愣地说了句:“……我还真是操了。”
他把朱韵抱起来,放回屋里的床上,由衷期望她明早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翌日。
朱韵起床的时候李峋已经离开,她跟高见鸿一起去学校,上完课直奔基地。
届时李峋正跟播院的新女友打得火热,朱韵走过去,扶住女友小细腰,轻轻挪到一边:“来,你先在这呆一会。”
“干嘛啦。”女友不满意。
朱韵拉开凳子,正襟危坐地看着李峋:“咱们昨晚的话题还没结束呢。”
李峋第一次感到熬夜后的头疼。
他起身,给朱韵拉到走廊里,正好高见鸿进来,“怎么了?”
“没事。”李峋说着,脚下速度更快了,朱韵基本被他拎着走。一直到走廊转弯处,朱韵被李峋一把推到墙上。
“你没完没了了是不是?”
李峋个头高,这样俯视的角度让他在气势上格外占优势,朱韵悄悄垫脚,收效甚微。
“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个屁!”
她忍不住推了李峋一下,虽然没推动,但足以表达情绪了。
“我们费多大力气做出这个网站,结果被你说得一文不值,那我们这么长时间的努力都是无用功了?”
“无用功?”李峋冷笑:“你完成项目一点收获都没有?”
朱韵小声说:“……话不能这么说。”
“我要是告诉你这网站赚不来钱,以后会被另外的取代,你还能这么努力学习?”
朱韵:“可是——”
“没有可是。网站没问题,完成度很高,至于赚不赚钱那是很多因素一起决定的。”
朱韵:“那你可以告诉我们,我们直接一起做最好的那个。”
“韩家康的话你就酒喝了?”
“……”
“直接做,给人打工?帮人赚钱?”
朱韵忍不住嘀咕道:“钱钱钱,满嘴都是钱,我看你跟张晓蓓有一拼了。”
啪!
李峋的手掌贴着朱韵脸按在墙上。
“公主殿下。”
“……”
“你还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哦?
李峋道:“你知不知道就任迪那个破乐队一个月要多少开销?”
朱韵摇头,换来李峋一声嗤笑。他扬扬下巴,又问:
“基地电脑跑得快吗?”
点头。
“知道什么配置吗?”
摇头。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全校只有这一间教室的电脑跑得这么快?”
再摇头。
“难道学校特地出钱给你买设备?凭什么?凭你长得好看?”
诶?
你觉得我长得好看?
朱韵发现自己思考的重点完全变了。
李峋睨她一眼,直起身说:“好项目就这么多,不争就没了,想让我让资源,不可能。”
朱韵偷偷看他。
李峋手掐着腰,正看向一旁思索着。
真像一只安静的野狗。
朱韵问:“你要是不满意张晓蓓,怎么不早点跟我们说,非得忍气吞声。”
“早说的结果就是各说各话没完没了。”他看了一眼朱韵,“解决事情的方法有很多,既然我能弄出更好的,你们也可以用这个项目梳理流程增加经验,那就没必要浪费时间。至于张晓蓓……”李峋嗤笑一声,“这种人海了去了,我要一一纠缠到底,那饭都不用吃了。”
“……”
朱韵低着头,李峋问:“想什么呢?”
朱韵努努嘴:“我在回味。”
“回味什么?”
“你当初给我煲的励志毒鸡汤。”
“……”
朱韵学着李峋的口吻,咳嗽两声,声情并茂地说:“‘所有事,都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才是它原本的样子,越往后就越偏离,但仍是值得努力的。我们努力,是为了让它不偏得更远。你说是吗?’”她冲李峋挑挑眉,“是吗?”
朱韵本是想要调侃,没料到李峋嘴唇一抿,“我的话记得这么清楚啊?”
“………………”
“不错。”
得胜的李将军趾高气扬地往基地走,朱韵憋了半天,在后面小跑两步,泄愤一样冲他后背使劲一推。
李峋踉跄,回头:“干什么!?”
朱韵紧紧盯着他:“你这只黄毛怪,哼!”说完,狠白了一眼,扬长而去。
第十五章
给高见鸿解释的时间比朱韵的长了不止一倍。
高见鸿回来的时候没有像之前那次一样脸色轻松,他沉默了好几天,才慢慢恢复过来。
朱韵觉得,有时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情,比男人与女人更复杂。
在三人都了解情况之后,朱韵迫不及待地向李峋要程序。她想知道李峋现在做的跟之前他们的网站究竟有什么不同。
李峋将程序复制给他们两人,朱韵拿到手后,回去看了个通宵。
看完之后,她有点奇怪,也有点失望。
她事先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汇集绝妙创意,完美算法,良好拓展性的无敌网站。但是不是的,李峋暗地开发的严格来说都算不上网站,而是他们之前做的网站里的某项功能的拓展研发。
功能看起来很单一,朱韵并不能理解,高见鸿同样也不能。
某日,李峋带他们来到一家咖啡馆。
踏入咖啡馆的一刻,朱韵感慨,他们终于有一次来到太阳光能照到的地方聚会了。
他们坐在一个有电源的角落里,服务生拿来餐单,李峋一边开电脑一边道:“想吃什么随便点。”
李老板请客,朱韵也不客气,不一会,桌上摆满了她喜欢的食物。
高见鸿忍不住说:“你这么能吃?”
朱韵咬着奶油面包:“最近太费脑。”
高见鸿耸耸肩,表示理解。
李峋开了电脑,屏幕翻过来,给他们看。
朱韵说:“不用看了,我都快背下来了。这也不是完整的网站,怎么卖钱?”
李峋:“谁说只有完整的网站才能卖钱?”
朱韵嚼着面包,等他解释。
李峋说:“蓝冠不想借由其他平台,想有自己的网站,起点是好的,但他们不了解现在的互联网趋势。”
朱韵:“啥趋势?”
李峋:“这几年购物网站刚刚兴起,虽然看起来百花齐放,站点很多,但其实用不了多久,绝大部分资源都会慢慢集中到几家大型平台上。这样的平台搭建起来非常费劲。”
朱韵:“我们做不了吗?”
李峋看着她:“能,你搭上十年应该差不多了。”
“……”
看着朱韵不是很信服的脸,李峋往前探探身:“公主殿下。”
朱韵把面包放下。
“你能不能不这么叫我了?”
李峋:“那怎么叫?”
“我没名字?”
“公主不好听?”
“问题我不是公主。”
“那你是什么?”
骑士——
她心里瞬间浮现这个词,但没说,怕他笑。
“你继续吧。”她接着吃面包。
李峋看着她,问道:“蓝冠公司有多少商品,还记不记得?”
朱韵:“五百多。”
“几百条商品,你一个就可以完成搜索功能,但如果是几亿条呢?”
朱韵无言。
“几十亿呢,几百亿呢?到时任何一个数据库都无法存放,然后你要开始研究分布式数据储存,再然后你还要研究如何排列这些数据,如何推荐这些数据,增添删除,每一项你都需要强大的算法支撑才不会导致系统的崩溃,你觉得给你一个月你做的出来吗?”
“……”
“这还只是一个搜索功能。这样的网站,不管是前期还是后期,都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我们人不够,蓝冠也没那么多钱。”李峋靠到沙发里,“所以你知道了,想要凭借综合实力抗衡这些大型网站是不现实的。”
静了一会,李峋又淡淡地说:“但想异军突起,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朱韵和高见鸿都看着他。
“大型平台特点是广,什么事情都是这样,一旦广就很难精。所以如果能在一个功能上做深做精,或许那破厂子还有救。”
李峋手指点点屏幕,道:“蓝冠的优势是营养品,他们的产品里具有保健功能占有绝大部分,而且样式很特殊,只有他们在生产,这可能是跟蓝冠老板的母亲是搞中医的有关。”
你连他们老板的妈搞什么的都知道了?
“这个功能主要针对保养,你们看这里……”他一边说一边给朱韵和高见鸿演示。
为了方便挑选和购买,李峋做了详细的产品推荐。
“一般人对保健品和营养品的认识不够多,字又懒得看,不会一样一样翻阅,所以不如直接对症下药。”李峋打开一个搜索栏,“在里面写上症状,例如‘头晕眼花’,‘恶心反胃’,然后系统会自动推荐保养品。蓝冠的产品都是系列形式,很容易推广出去。”
朱韵盯着屏幕,忽然说:“要不要加一个阐述病理的功能,简单讲一下身体出状况的原因,再介绍对应的能解决问题的产品配方,会不会更有说服力,让人看完更想买?”
李峋看着她,眼神异常冷。
朱韵淡定地吃面包,她已经习惯了李峋思索时这种可怕的表情。
她也知道他眼睛虽然看着她,可脑子没有。
李峋的思路和他的身高一样,喜欢从上往下,俯视整体。
他一定在飞速地思考,重新梳理整个系统,谨慎得像一只织网的蛛。
过了几分钟,李峋脸色渐松,简单地说了一个字——“加。”
当他点头,就说明,一切没问题。
李峋点了支烟,松散地靠在椅背里,瞧着朱韵。
朱韵:“干嘛?”
李峋笑着摇摇头,咬着烟瞥向窗外,轻松地说:“还想吃什么,接着点。”
“你喂猪呢?”
“是在喂朱啊。”
“……”
她好像永远说不赢。
不赢也没关系。
她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吃面包。
在那个安详的午后,在那个移动业务刚刚兴起,智能手机还没有完全普及的年代,她在那家小小的咖啡馆里,听李峋讲他的思路,讲他的构想,讲他接下来要给基地添的mocap系统。
朱韵不知道这个程序能不能顺利卖给蓝冠,她唯一能肯定的是,这段记忆会永久储存在她的大脑中,每次调用,都会充斥着阳光和奶油面包的味道。
他们开始一起完善软件功能。
朱韵发现了单项突破的另一个好处,就是能避免跟张晓蓓的冲突。
他们做的并不是网站,没有“取代”之意,到时如果张晓蓓质问,完全可以用“兴趣拓展”的理由搪塞过去。
李峋做起项目跟不要命一样,他在这套系统上下了大功夫,所有资料都精心考据,尤其是医学相关,绝对不允许随意摘抄。
于是,朱韵刚刚结束了网页设计,马上又投入了中医的怀抱。
这比网页设计复杂多了。
李峋给了朱韵一个文档,上面记录了所有蓝冠公司的保健品项目,还有每个产品的详细说明,包括配方用料,以及治疗方向。
“你抱着本《黄帝内经》得他妈看到哪年去?”李峋往桌上一甩资料,“从后往前推,产品到药理,做细点!”
“那产品没有的呢?”
“……”
李峋起身,慢慢靠近朱韵。
朱韵被迫后撤,最后退无可退,听见李峋轻轻的声音:“公主殿下,我们的软件名字叫‘包治百病’吗?”
朱韵摇头。
他刚洗过澡?身上味道好清爽。
“既然不是,您就不要这么杏林春满悬壶济世了好不好?”
朱韵点头。
李峋刚要回去工作,朱韵:“那个……”
他瞥过来。
朱韵:“我不是公主。”
李峋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抬手,指着她,缓缓地说:“朱韵,你信不信你再跟我强调这个,我就把‘公主殿下’四个字打印出来贴你脑门上。”
“……”
你工作起来像炸药包一样你知道吗?
李峋皱着眉头噼里啪啦敲键盘,朱韵一边腹诽一边合上了《黄帝内经》。
虽然李峋总是强调从产品出发往前推,但对于朱韵来说中医理论还是太过庞大,且繁杂陌生,她连续设计了几个方案,都被李峋否了。
最后李峋看她实在抓狂,给她放了两天假让她休息,朱韵哪里休得住,最后赶着周末,去了本市最大的中医馆找灵感。
中医馆处在市区最中心,闹中取静,一水的古典装修,环境优雅,一踏进,便如步入国画之中,赏心悦目。
朱韵向里走,离开了挂号区,人渐渐少了起来。
再向里,绕过小院,朱韵又隐隐听见有人说话。
她朝声音方向过去,来到院子深处,这有一间小馆,门口贴着宣传海报,上面是某道门某大师的养生课介绍。
朱韵站在外面,透着落地玻璃悄悄往里瞄,屋里人很少,稀稀拉拉地分散坐着,闷头玩手机。
台上的大师冷不防一看,长须长发仙风道骨,但仔细一观,其实岁数并不大,最多四十冒个头。
下面没人听,大师也不在意,淡定地讲着,颇有大学毛概老师的劲头。
朱韵走累了,见门开着,进去贴边坐下休息。
台上挂着一张破旧的人体穴位图,大师翘着二郎腿,笑着说:“每次一提道教,大家都觉得要修仙,要白日飞升,那层次太高了,修岔了容易摔死。”
朱韵笑了。
大师又说:“我们退而求其次,白日飞升修不来,可以修无疾而终嘛。”
朱韵坐着听了一会。大师天南海北一通扯皮,朱韵没听出他的养生水平,倒是觉得他的相声水平挺不错的。
时间差不多了。
朱韵起身准备离开,在门口与另一个看似走累了,也想要进来休息的人擦肩而过。
朱韵脚下一顿。
大师还在讲:“所以呢,我们道家讲求一个‘随心所欲’,好比你们现在玩手机的玩手机,睡觉的睡觉,我都不管,我照讲。就算你们不听,我也不生气。”
那少年眉清目秀,俊俏非凡。
朱韵坐着公交往学校走,某个路口,忽然灵光一闪。
刚刚那个让她有些眼熟的少年,不就是柳思思的那份英语作业么?
叫什么来着?
朱韵凝眉回忆。
“青年,画家……田修竹?”
第十六章
朱韵很快就把青年画家的事忘到脑后。
回到学校,朱韵去基地,本想找李峋谈谈软件功能的问题,结果一进屋就看见李峋的播院女友正坐在她的座位上,跟李峋对台词。
女友深情款款地看着他:“谁叫你找到这儿来的?”
李峋:“爱情。”
他看了一遍词本就背下了,开始脱稿演说。
“爱情怂恿我探听出这个地方。我不会操舟驾舵,可你在辽远的海滨,我必须冒着风波,寻访你这颗珍宝。”
女友:“我得承认,若不是你乘我不备时偷听了我真情告白,我一定会更加矜持!所以原谅我吧,是黑夜泄漏了我心底的秘密,不要把我的允诺看作无耻的轻狂!”
李峋:“姑娘,凭借这一轮皎月,我发誓……”
“不——!”
女友情绪高昂,破音了。
“咳!”她清清嗓子,又说:“月亮变幻莫测,你若对它起誓,没准你的爱也像它一样无常!”
“那我要对什么起誓呢?”
女友一把握住李峋的手。
“若你愿意,就对你优美的身体起誓吧!因为那是我唯一迷恋的!唯一崇拜的!”
“真的吗?你真的这样想吗?”
……
怎么莎翁的台词到你俩的嘴里变得这么猥琐呢。
朱韵来到吴孟兴身边坐下。吴孟兴等基地众人早就习惯了,对李峋的各任女友都能泰然处之。
“还优美的身体……呸!”朱韵嗤之以鼻。
“嗯?”吴孟兴从电脑中抬眼,“什么身体?”
朱韵摇摇头,几秒钟后脑中忽然劈过一道闪电,想起了刚刚中医馆里,某大师的养生课上挂着的人体图。
“身体……”
朱韵起身,来到女友身后,手扶着她细细的小腰,说:“来,你先到这边呆一会。”
女友慷慨激昂的表演被打断,气得脸蛋通红,直跺脚。
“第二次啦!”
李峋安抚她:“明天再说吧。”
女友收起词本,哼了一声拧着腰离开。李峋看着她的背影,点了根烟,瞥了朱韵一眼。
“这个好玩么?”
“你找女朋友是为了搞笑的?”
李峋靠在椅子里抽烟,道:“谈恋爱当然要让自己轻松。”他冲朱韵扬扬下巴,“不是都给你放假了,怎么还来?”
朱韵重新整理思路,说:“刚刚我去中医馆,看到了一张人体穴位图。你不是一直说之前的界面系统太繁复吗,不如我们也直接用人体图吧。”
李峋窝在椅子里,淡淡地嗯了一声:“接着说。”
朱韵拿出纸和笔,涂了一个人的身体,说:“用人体表现肯定更加直观,先用笔来模拟鼠标。”她拿着笔在图上圈圈点点,“用户看见人体模型后,用鼠标点击或者圈出觉得不舒服的位置,然后我们跳出病症选择和说明,引导性会更强。而且这样的话我们可以直接对人体进行几大体块划分,头、四肢、背、腹部等等,系统也更有统一性。”
朱韵一口气说一堆,然后等李峋决定。
李峋烟抽得凶,眼睛被熏成一道缝。
半晌,他回头问高见鸿:“动补系统什么时候能装好?”
高见鸿:“安装加调试,还得培训,至少一周吧。”
李峋点点头。
朱韵在他提到动作捕捉系统的时候,心里一动。
想用mocap系统做动画效果?
“正好用项目练手了。”李峋道,“干学理论没用,套实践里学得最快。”
朱韵点点头,她凝神思考,忽然面前一暗,抬头,李峋“优美的身体”出现在她面前。
“你去联系柳思思。”他掐了烟,对朱韵说。
朱韵停止思考。
你让我联系你前女友干什么?
李峋:“让她在动画学院给我找几个做3d的高手,价钱随便开。”
这话听得朱韵热血沸腾。
价钱随便开。
啧啧。
有了这种豪言做基础,柳思思很快拉来两个动画学院大四的学长,学长们见到动补系统时都惊呆了。
“牛逼……我们学院都没有!”
没有是正常的。
那时动作捕捉还是一项新兴技术,别说一个小小的艺术学院,全国所有高校算在一起,有这套设备的也不超过五家。
朱韵偷偷瞥向李峋,其实当初引进这套设备的时候她和高见鸿也很惊讶,因为他们并没有特别需要动补系统的地方,但李峋最后还是力排众议买来了。
李峋喜欢尝试,他总是渴求新东西。
得知能免费培训,学长们兴奋异常,学会这套系统,对于他们毕业找工作来说是绝赞的加分项。两人纷纷表示报酬可以不要,一定会拿出做毕业设计的热情来完成项目。
整个流程终于敲定,李峋又开始急速推进度。
朱韵发现,自从来到基地后,她似乎被李峋传染了偏科的毛病。曾经美好的综合成绩终成梦境,所有的非专业课上,朱韵不是在写程序,就是在查资料,期末前的小测验,从全班第四掉到了第九。
更可恨的是,李峋竟然从十一升到了十。
你真他妈的稳定啊。
看着成绩单上两人并排在一起的名字,朱韵愤愤不平之后,对折收起。
上午的英语课结束,朱韵抽空给林老头送作业,边走还边想模型渲染的事情。
之前谁也没有用过动补系统,会不会有兼容性问题啊。
她觉得应该找李峋聊聊……提醒他一下,免得之后出现问题还要返工。
正这么想着,楼道里一抹金脑壳一晃而过。
朱韵脚下停顿……
李峋?
他又来找林老头问问题了。朱韵撇撇嘴,虽然她是林老头的课代表,可谁都能看出林老头更喜欢李峋一些。
抱着作业来到林老头办公室,林老头正在喝茶,屋里只有他和另外一名老师。
朱韵给完作业,林老头还打趣地问她:“基地现在怎么样啊?有没有什么疑难杂症需要我帮忙诊断啊?”
朱韵:“还能撑。”
林老头嘿嘿两声,朱韵问:“刚刚李峋来过吗?”
“没啊。”
朱韵哦了一声,跟林老头道别。
从办公室出来,朱韵感到有些奇怪。
那种色调的后脑勺,全校只有李峋一个人。她往刚刚李峋去的方向的走了些距离。这边的办公室很少,整条廊道都静悄悄的,朱韵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在最深处的教室里,她听见隐隐的说话声。
朱韵前后看了看,然后鬼使神差地偷偷过去,蹲在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因为走廊太静了,所以就算李峋和张晓蓓说话声音并不大,她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之前的事情你考虑完了吗?”张晓蓓问。
“还没。”
“李峋,我是看你的实力真的不错,能够胜任,才向宝科公司推荐你的。宝科你也知道吧,业界非常有名的软件公司。”
“知道。”
“他们的项目很有挑战,如果顺利做下来,没准能拿到实习名额的。”张晓蓓笑着说,“本来人家根本不要本科生,是我连续一个多星期,跑了好多趟找他们的负责人谈,才把你担保上去的。”
“谢谢。”
噗。
外面听着的朱韵险些笑出声。
张晓蓓似乎也听出李峋华话里的敷衍,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那个基地事情多,但凡事都有主次。你不要有抵触情绪,老师是过来人,哪些项目好,对你未来帮助大,我最清楚不过了。你也可以去问问林老师,看看他的看法。”
李峋点点头:“好,我再考虑一下。那个……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朱韵一惊,五官都挤到一起。
你不要走得这么突然啊!给我时间撤离啊!
她刚要逃跑,又听见张晓蓓开口。
“你家里情况挺困难吧。”
啊?
朱韵停下了,李峋也停下了。
张晓蓓说:“你户口上是农村的吧。”
什?么?
虽然一开始朱韵也觉得李峋那头金灿灿的杂毛有股浓浓的乡村风,但熟悉之后,试问李少爷那大手大脚的做派哪点能跟农村挂钩……
还是现在的乡村都升级到这个程度了?
在朱韵脑子一片混乱的时候,张晓蓓又说:“但你上报的档案是改过的,包括你家里人联系方式,住址,还有其他所有信息。学校根本就联系不到你的亲人。”
“你向学校申请了助学基金,学校也拨款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混过审核的,但你要知道,如果细查的话,你的助学基金一定会被取消,而且如果校方严肃处理……你应该知道后果。”
“当然了,老师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老师知道你的困难,你现在又要拉项目又要做主程,还要上课,精力肯定不够用,你来我这就可以不用分心其他事。”
“还是那句话,老师是过来人,知道什么对你未来发展最好,你好好考虑,不要有抵触情绪。”
全世界都静悄悄的。
过了好一会,李峋才轻声说:“老师。”
张晓蓓:“嗯?”
他淡淡地笑,“你好厉害啊……我说真的。”
张晓蓓浅声一句,“是么。”
朱韵默默起身离开。
往后的几天里,李峋一切如常。
他照常上课,照常工作,照常嘲讽他们编程里犯的低级错误。
好几次朱韵提交文件的时候,都想跟他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出口。
又过了几天,朱韵在林老头办公室里见到了张晓蓓。
“我是真的没想到他这么忙……”
张晓蓓一脸苦恼,林老头安慰她:“我知道我知道,张老师你先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人数我都报上去了。哎,也怪我没有先问他一下,我就看到有好机会,心里一高兴,就自作主张地给他拿下来了。谁知道他……唉!”
“你也是好心。”
“我好心可人家不领情啊,现在都愁死我了,项目马上就要开始了,我那边的研究生手头都有课题,我上哪再去找人。”
林老师:“主要是李峋那孩子……”
“那您说到时我怎么跟人家公司交代?”
林老头被连续逼问,最后皱着眉,犹豫说:“那要不,我再——”
“老师。”朱韵抱着作业本,敲门。
林老头和张晓蓓同时回头,朱韵冲他们点头示意:“那个……我来送作业。”
林老头在看见朱韵的一刻简直豁然开朗:“来来来!”朱韵过去,林老头拍着她的肩膀,跟张晓蓓介绍道:“这是我课代表,张老师也认识吧。”
张晓蓓考究地看着她,目光像是一杆秤一样,反复掂量。
“认识,蓝冠的项目她也参加了。”
林老头:“你觉得她水平怎么样?”
张晓蓓点点头:“不错。”
“是吧!学习能力特别强!而且脑子灵活,思路非常广!”林老头自豪地说完,转头看向朱韵:“你知道宝科公司吗?”
朱韵笑着说:“知道啊。”
*
傍晚。
朱韵推开门。
天台上,火云烧天。
不远处坐着三个人,是任迪和她两个乐队成员,围在一起正讨论新歌。
朱韵过去在他们身边坐下,把笔记本抽出来放到腿上,开机。
“你被李峋传染了?走哪都带电脑。”任迪讥笑她。
朱韵伸了个懒腰,说:“等份文件。”张晓蓓要她随时待命,准备接收项目要求。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乐队吉他手八哥,这是鼓手小六子。”
带着奇特称谓的两人一同冲朱韵敬礼。
“yo!”
朱韵冲他们回礼:“yo!”
任迪哈哈笑,朱韵问她:“有烟吗?”任迪给她一支,又帮她挡住风,点着。
好长时间没抽烟了,朱韵望着远处的火烧云,心想,他让她忙得什么都忘了。
那天李峋跟张晓蓓的谈话她没有听到最后,她提前走了。她并不怕李峋会答应张晓蓓的要求,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她还是没有往下听。
她想了很久原因,最后终于发现,她打从心底里,不能忍受李峋低头。
那只嚣张的野狗……他怎么能低头。
她不接受,也不允许。
“干什么?想杀人?”任迪在她身边轻笑着说,“表情这么吓人。”
电脑屏幕叮咚一声,邮件来了。
朱韵:“给我弹首好听的呗。”
“行啊。”
任迪抱起吉他低声弹唱。朱韵眯着眼睛看项目要求,看到最后,笑了。
她吸了两口烟,敲响键盘。
第十七章
第二天上林老头的课,炸毛少爷打着哈欠进教室,一屁股坐到凳子里。
“水。”
我是你家丫鬟?
“水。”
朱韵老老实实递了瓶矿泉水过去,李峋喝完,勉强提起精神,打开电脑。
“我要请几天假。”朱韵说。
“干什么?”
“有点事情。”
“什么事?”
“你管那么多干嘛。”
李峋将她上下扫视一轮。
“生理期?”
“………………”
李峋大方地说:“行,给你带薪休假。”
谈话貌似很顺利。
结果当晚,朱韵正在寝室研究宝科公司的项目时,接到李峋电话。
朱韵在基地时就发现李状元这个特点,他联系人很少发短信,也几乎从不使用聊天工具,他觉得那效率太低。他想找谁,直接电话,不接的就等死吧。
朱韵先喝水润嗓子——“喂?”
“给我出来。”他声音低沉。
“现在?”朱韵往外面望了望,说:“很晚了啊。”
“我在你宿舍楼下,给你一分钟。”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还得换衣服呢,一分钟,你让我跳楼下去?
朱韵在衣服和李峋之间权衡三秒,然后就这么穿着睡衣下楼了。
李峋就在宿舍楼门口的奶茶店旁等着。
天已经全黑,奶茶店微弱的灯光不足以驱散李峋周围的低气压。朱韵走过去,离得五米远李老板就开口了——
“脑子让门挤了?”
“……”
能不能好好说话。
黄毛怪和睡衣女的搭配太过吸引眼球,朱韵顶不住来往同学的目光,过去,小声对李峋说:“走,到旁边去。”
李峋跟着她来到灌木丛旁。
这没灯光,只有月光。
还有火光……李峋点了支烟,橘黄色的烟星亦明亦暗。
“你告诉我你想什么呢?”他又问。
天上有轮月亮,银色的,很美。
……但不够光明。
“你还笑?”李峋瞪着眼睛看她。
朱韵赶紧摇头,严肃表情。
李峋骂够了,直奔主题:“张晓蓓找你做东西?”
朱韵点头,还没开口就被李峋打断——
“推了。”
“……我已经答应了。”
“我让你推了!”
他不耐烦,朱韵也不服软。
“不行。”
“你敢不听我话?”
“……”
朱韵顿了顿,说:“李峋。”
“嗯?”
“我觉得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误会什么?”
她好心给他解释。
“你和我……是同学,我们之间并没有上下级关系。”朱韵心平气和地跟他讲道理。“虽然我很尊重你在基地的领导地位,但我们一没有口头约定,二没有劳务合同。说实话,我真的觉得你没有充分理由——”她看着他,“让我听你的话。”
安静。
沉默。
接着安静。
接着沉默。
最后在一片死寂之中,李峋手掐着腰,淡淡地说:“所以我们是平等关系?”
朱韵点头。
是的没错,平等关系,男女平等,平等万岁。
……但你能不能不要再往前走了。
李峋穿着一身黑色的贴身运动服,还是立领的,刀片一样,整个人是赤条条的深沉可怕,朱韵软绵绵的浅黄睡衣在他面前毫无攻击力。
他看似随意地往前迈步,却把朱韵逼得退无可退,贴到路边的树丛上,一根根枝桠顶着她的背,好像士兵们手持十八般兵器一起抵着她,问——
“我们是平等关系?”他低头,又说。
他近得把月亮都挡住了。
好吧……
好吧好吧好吧。
我承认你可能比我……稍稍高那么……一点点……
朱韵认怂之后,再次腹诽,这种利用性别和身高优势的人,实在太可耻。
李峋还要说什么,可刹那间,朱韵看到小路对面过去一个人,她不给李峋开口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着背影大喊道:“朱丽叶——!”
众人:“…………”
朱韵推推李峋:“快看,朱丽叶,你的朱丽叶下课了。”她使劲往后指,李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朱韵都不知道李峋新女友叫什么,她给朱韵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那天的词本练习。
不过这姑娘也是绝,一听朱丽叶就知道是自己,欢快地小跑过来。
“李峋!”
趁着李峋回头的功夫,朱韵嗖地一下溜出去。
“你再陪我练台词好不好?”朱丽叶揽着李峋胳膊抱怨,“老师给我分的罗密欧太矮了,我感情都释放不出去!”
朱韵在旁边说:“那个,你们去练吧,我也回去了。”
李峋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她。
朱丽叶抱住李峋:“好不好呀,走吧。”
李峋:“嗯。”
朱丽叶跟朱韵打招呼:“那我们先走喽。”
朱韵躬身:“玩好。”
李峋携女友离去。
朱韵走到奶茶店,回头。
他们融入深夜的背影,那么温柔轻灵。
台词是怎么说来着?
原谅我吧,是黑夜泄漏了我心底的秘密,不要把我的允诺看作无耻的轻狂。
*
朱韵第一次去张晓蓓的实验室,感觉像是劳动车间。
韩家康等人只要没有特殊事宜——譬如帮张晓蓓买东西,拿快递等等,被硬性要求必须呆在实验室里,朝八晚……不知道几点,固定模式,比上下班还稳定。
在张晓蓓嘴里那个“有利未来发展的好项目”,是给市财政局开发一套填报固定资产报表的系统。
张晓蓓不在的时候,韩家康偷偷告诉朱韵,其实这项目水得很,目前系统已经开发了一半,之前那位宝科公司的程序员因为有事被临时调走,剩下的部分没人愿意接。
韩家康不齿地说:“这种政府项目,基本就是套公家钱,最后成不成功完全看验收的领导有没有打点好。”
他对朱韵说:“而且,人家那边程序员也不是真有事,就是应付了第一轮检查,后面经费拿到手,宝科的人就没兴趣了。张晓蓓一直抱宝科的大腿,人家开口,她必须接烂摊子。”
朱韵研究了前面那位程序员写的代码,她感觉还可以。虽然赶不上李峋的代码那么完美有力,但也算是通俗易懂,质量尚可。
等等……朱韵打断自己思路。
他的水准在她心里已经达到标尺的程度了?
用了两天时间,朱韵解读前人代码,并尝试着在他的基础上进行梳理。
张晓蓓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来看她的进度。
“运行给我看。”
现在?
朱韵还没回过神,张晓蓓雷厉风行,果断自己按了运行键,然后神情更为严肃,说:“这怎么十多个error,三十多个warning?”
朱韵刚想说什么,看到身后韩家康使劲给她使眼色,于是她闭嘴了。
“进度不行,快一点,赶紧把错误和警报都修了,代码先跑起来再说。”
说完,一阵风似地走了。
下午有英语课,上课前,朱韵正闲着在纸上涂鸦。
“真他妈难看。”
朱韵一抽,抬眼,李大爷不知什么时候坐到自己身边了。
往日他们只有在林老头的课上才会坐到一起,今天是什么情况?
朱韵合上涂鸦本,刚好老师进屋上课。
李峋完全没有要听课的意思。这朱韵可以理解,她第一天去基地的时候,就看到他书桌上堆满已经啃完的砖头般厚重的英文原版编程书。
他的数学和英语,什么时候考,什么时候满分。
朱韵正在心里感慨老天不公,那边李峋发话:“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不装傻能死?”
“……”
朱韵抿抿嘴,李峋又低声问:
“怎么样?”
“还行。”
他眉头皱着,朱韵总感觉他有点烦躁,如果这不是课堂,他应该早就拿烟出来了。
“有问题就说。”
“没有问题。”
“用不用帮忙。”
“不用。”
李峋看她一眼,朱韵冲他挑眉,他不知想到什么,哼了一声,笑骂道:“真他妈的……”
你的心理活动看起来也不比我少啊,朱韵暗道。
朱韵并没有逞强,事实上她确实不用帮忙,因为她压根就没打算好好弄那个什么鬼系统。
尤其是在询问了张晓蓓几个问题,明确了她对项目根本一无所知之后,朱韵更是南山跑马,撒了欢似地写起来。
韩家康说,张晓蓓最讨厌偷懒,所以她检查程序一个特点就是——行数越多,她越高兴。
喜闻乐见。
于是朱韵的速度像坐了火箭一样,一天提交n多文件,将原程序的系统稳定度使出吃奶的劲往下拉。
她用最繁琐的逻辑来编写,用最恶心的模板来套用,不出三天,整个系统已经变得像地雷阵一样,看似运行正常,其实全是陷阱,毫无可读性和拓展性可言。
朱韵自己看完都想吐。
但张晓蓓开心。
进度够快,行数够多,且能够运行。
简直完美啊。
然后,完美了几天,灾难来了。
某日朱韵去实验室,发现气氛不对劲,所有人的腰弯得都比平日低,头埋得都比平日深,整间屋子静得像太平间一样。
韩家康路过朱韵身边,小声说:“张晓蓓被宝科骂了,你——”
走廊传来铿锵有力的高跟鞋声,韩家康脸一白,话都没有说完就回去了。
张晓蓓推门而入,径直走到朱韵面前,把一叠不知道又是哪个项目的材料往桌子上狠狠一甩。
她指着朱韵鼻子,当着全实验室人的面,尖声道:
“你告诉我你写得那叫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