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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打火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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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检查一遍行李。”
朱韵一语不发地听从母亲的话,将行李箱再次打开核对物品。
“带齐了吧。”
“齐了。”
母亲满意地点头。
终于进行到下一步。朱韵被母亲拉到身边,一下一下地顺着肩膀,像是在撸羊毛。
“到学校要马上联系家里,知道吗?”
“嗯。”
“妈妈真想直接给你送到学校。”
“不用了,开学了你跟我爸那边也忙,我自己去就行了。”
母亲一脸担心。
朱韵:“反正也不远,都在一个省。”
母亲叮嘱:“跟老师同学好好处。”
“嗯。”
“我再谈几点需要注意的地方。第一,不管什么情况下,都不要搞特殊化,以免被欺负。第二,一定要和室友处好关系,你们是要在一起住四年的。第三——”
“我知道的,知道的。”
趁着母亲还没展开论点,朱韵频频应声。
检票口只剩她们母女俩了,母亲眼眶发红,摸了摸朱韵的头发,“要乖乖的,你是妈妈的骄傲。”
挥手告别。
拉着行李进站台,朱韵深吸气,心情平复之后,一身轻松。
她扛着两个大箱子上车。四个小时后,又扛着两个大箱子下车。
朱韵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也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学校。作为全国数一数二的名校,又离家不远,这里很早就被朱韵父母列为高考第一志愿。
学校还有一位教授是父亲的好友,听说年前脑溢血死了。
报到日,学校格外热闹。
不愧是名校,新生一个个英姿勃发。不管唇线再如何抿得保守矜持,眼神里的热烈还是无法抑制。
与之相比,学长学姐们就淡定多了,研究生院的老油条们更是行动迟缓,目无高光。
他们耷拉着眼皮看着眼前的菜鸡们扑棱翅膀东奔西走,无动于衷。
朱韵将行李搬到寝室时,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
朱韵以前有个朋友喜欢化妆,拜她所赐,在朱韵浅薄的意识里,所有会化妆的女孩都被归类为美女。
按这个标准,里面拿镜子这位该是个绝世美女,她的妆面浓得就像生日蛋糕。
蛋糕女听见有人进来,转头看。四目相对,朱韵露出善意的笑容。
“你好,我叫朱韵。”
蛋糕女上下打量她。
烟熏妆并没有把白眼仁涂上,被这么直晃晃地看着,朱韵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
“我叫任迪。”
蛋糕女终于自我介绍。
然而……到底是多少年的老烟枪才能造就这样沙哑的嗓音?
朱韵脑袋混沌,不知所措。
“那个……”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声音。
朱韵回头,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看着她与任迪,说:“我们应该是室友吧,你们好,我叫方舒苗!”
又是一轮自我介绍。
任迪话很少,浓妆之下的脸显得非常冷淡。
情有可原。
你指望一块蛋糕能有什么表情。
朱韵想尽一切办法才勉强维持场面不冷,好在方舒苗很活泼,她一边聊一边从箱子里掏出干果。
“家乡特产,你们尝尝吧。”
朱韵道谢,把母亲事先准备的肉干分了。
可能是班里女生比较少的缘故,她们没有等到第四个室友。客客气气地聊了半个小时后,朱韵提议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领军训服吧。”
方舒苗也想起来:“对啊!下午还有班会。”
大学第一次班会,见班主任和其他同学,还是很重要的。
夏日的午后,燥热难耐。
排队排了十几分钟,前面还没有要动的趋势。一条长龙直直伸到体育馆里面。
朱韵准备齐全,从包里掏出伞。
“你们也来打吧。”
“谢谢。”
方舒苗钻进来。
“任迪?”
“我不用了。”任迪本来站在后面听歌,被朱韵打断后干脆扣上手机,冲前面大喊:
“到底发不发了!”
朱韵和方舒苗同时被吓了一跳。
名校学子们素质普遍良好,大多数时间里都轻声细语,规规矩矩。但此时小鸡崽们初出茅庐,激动的心情无法抑制,被任迪这么一嚷,队伍也跟着躁动起来。
“就是啊!”
“还发不发?中暑了要!”
“晒晕了!”
群鸡咆哮。
喊了一会,体育馆里面终于出来个满头大汗的负责人。
“别急!叫到名字进来领!都能记住自己学号吧!”
大家纷纷低头翻刚拿到手的学生证。
负责人手持一张破烂单,仰脖吼:“先是计算机系!应用技术一班!一号李峋!”
朱韵欣慰,能少晒一会了。
“一班一号!李峋!”
没人应。
负责人声嘶力竭:“李峋!李峋在不在!?有没有这个人?李——”
“到。”
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道走马灯似的应答。
朱韵一愣,觉得这声音好干净。
这种清澈的,底蕴十足的,又因长时间日晒而松散发软的声音,在午后的校园里辨识度非常高。
果然学校好苗子也好。
朱韵欣慰地想着,慢慢回头,然后被震得五内俱焚。
其他人也被吓住了。随着那人走上前来,队伍从中劈开两半,犹如摩西分海。
等他消失在体育馆尽头,鸡群又炸开了锅。
“我操,这么拽?”
“谁啊那是……”
“学校让这么染?”
……
“哎,看见没有?”方舒苗推了推朱韵,“一头金毛啊。”
看见了。
怎么可能看不见,晃得像电灯泡一样。
朱韵的父母都是老师,她从小就跟各种各样的学生打交道。但就算是再破的学校里,她也不曾见过顶着这种纯度发色的学生。
朱韵环顾四周。
比起高中,大学自由很多,染发学生也不少。但毕竟理工学校偏保守,普遍染棕色栗色,最多漂个闷青。
像这种在阳光下金到发白的头发,绝无仅有。
叫什么来着?
李峋。
染这么金干嘛,装太阳啊,全校独他一份,也不嫌丢人……朱韵有点尴尬地想着。
在朱韵思绪翻飞的时候,李峋领完军训服出来了。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闭嘴看风景,余光扫视。
他穿着普通的棉质灰色短袖,因为热,袖子被撸到肩膀上,露出臂膀流畅的线条,有着年轻人独有的消瘦感。
他步子很大,出来之后没跟任何同学一路,径直离开。
与朱韵擦肩而过。
个很高,脸很窄,人很困。这是留给朱韵的第一印象。
“哼。”
一声轻哼打断思绪。
朱韵侧头,看见任蛋糕手臂抱在胸前,正眯起眼睛盯着李峋离去的方向,脸色不善。
这是她出场后第一次露出表情——挑左眉毛,撇右嘴角,眼珠子斜靠——暂且先算是冷笑吧,一直持续到李峋身影消失于视野,然后沉吟数秒,淡而清晰地吐出两字:“嚣张。”
“……”朱韵心说你们真是棋逢对手。
领完军训服,学生陆陆续续往教学楼走。
“哎,图书馆!”方舒苗拉住朱韵,指着不远处一座建筑。
通常来讲,学校图书馆基本可以反映整所学校的学术氛围。方舒苗往里望,黑压压的一片,她兴奋地说:“好多人!真棒!”
是在发新书吧。
教学楼的楼道里挤满了新生,菜市场一样。
朱韵三人顺利找到自己的班级,偏角坐下。过了一阵,同学慢慢到齐,大家都跟自己的室友坐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然后,某一刻,屋里静了一瞬。
朱韵下意识回头,果然是李峋。他坐在她斜后方,待她想仔细看看的时候,上课铃响起,朱韵本能地转身面向讲台。
一条走廊都静下来。没过多久,一个中年男教师进教室。
他个头不高,脑袋溜圆,来到讲台上先冲大家笑了笑。
“同学们好啊。”
底下稀稀拉拉地回应。
“老师好——”
老师搓搓手:“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啊。我叫张岱,是应用技术一班的班主任,也是大家高等数学课程的任课老师。”
张老师是显而易见的学术型,履历金光闪闪,却极其不擅表达,磕磕绊绊地烘托着班级氛围。
“这样吧,大家也做一遍自我介绍,让老师认识一下,也跟其他同学都熟悉熟悉。谁想先来?”
死一样的沉寂。
张老师抹抹头上的汗:“那个……要不,咱们还是按学号来吧。”
学号?
说起来,我班一号……
斜后方站起来一个人,从朱韵身边晃过去。
他往讲台一站,顿时显得人民教师的形象更加矮小了。
朱韵定睛。
这次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的脸了。
凭良心说。
有点帅。
只是那头发……
离得近了,朱韵看出他还喷了定型。
用就用,你好好使呗,不。
一头短发被他抓得乱七八糟,说好听点像一片荒芜的野草,难听点就是用呲了的笤帚。
下面的同学包括朱韵在内,都隐隐期待着张老师的发言。
张老师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只是微微一顿,很快就释然了,转头对大家说:“对了,我们班本省考生不少吧?”
“嗯……”
很多人都开口,朱韵也跟着点头。
张老师又说:“这位是今年的理科状元,大家还不知道呢吧。”
一个大写的what出现在朱韵脑海里。
状元?
说起来,今年放榜的时候,理科状元确实没有被报纸报道,当时她还有点奇怪。可毕竟不是自己的事,一想一过也就算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全省考生都输给这个杀马特了?
朱韵有点胃疼。
张老师拍拍李峋臂膀:“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全班鸦雀无声。
他黑眼圈很重,一看就是严重缺觉,张老师的话让他勉强打起一点精神。
“我叫李峋。”
又是那干干净净的声音,不高不低,稳妥得像是用最上好的木材在寂静的庭院里相互敲击。
大家都在等着下面的发言,而他似乎没有想好下半句要说什么,思忖了几秒,然后恍然,露出一个群嘲的笑容——
“是今年的高考状元。”
台下十几个本省考生心里不约而同飘过五个字——
我日你妈哦。
第二章
事实证明,话不在长,有力则行。
整一轮自我介绍结束后,朱韵发现留给她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一号选手。
“你感觉怎么样?”身旁的方舒苗小声问朱韵。
“嗯?”
“那个李峋。”
朱韵保守地说:“挺有个性的。”
“老师不会允许他染这种颜色的头发吧。”方舒苗皱眉说,“都成年人了,还搞什么叛逆啊。我妈妈从来不让我跟染发的男生来往。”
那你还好。
朱韵心想,换做是她母亲,看到这样的学生会直接给校长写信,呵斥不正风气。
朱韵不经意地看向李峋那里。
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似乎还有些困,眼皮半耷拉着,连呼吸都很慢。
但似乎这种特立独行的人到哪都格外引人注意,尤其是还顶着“状元”的名头。在自我介绍结束后的休息时间里,李峋身边聚集了几个同学,大家很客气地同他聊天,想要增进了解。可他看起来却并不是很感兴趣。
啧啧啧。
之后张老师又讲了一会,大概介绍了整个专业的课程内容以及未来的就业趋势,以及科研发展方向。
朱韵注意到方舒苗从自我介绍环节结束后,就一直闷着头往小本子上写着什么,不时停笔蹙眉,嘴里念念有词。
“那么,我就先说到这了。”
张老师终于结束了自己冗长的发言,“下面我们进行最后一项,班委会选举,希望有想法的同学踊跃参与。我们先从班长位置开始选,哪位同学……”
方舒苗背得差不多了,扣上小本子,一脸严肃地举起手。
……
见到这么快就有人配合,张老师明显也松了一口气。
“这位是方舒苗同学吧。来,上前面来吧。”
方舒苗落落大方地走到讲台上,清清嗓子。
“大家好,我叫方舒苗。大家现在可能还不熟悉我,但没关系,以后相处的时间还长,大家可以慢慢了解。
那我就直接进主题,我今天竟选的位置是班长,我先简单说一下自己竞选的原因和优势。第一,我非常愿意为大家服务;第二,我渴望锻炼自己;第三,我有过多次当班长的经验;第四,我有坚定的信心和毅力。下面我就这四点细谈一下我对于班长这个职务的认识。”
朱韵:“……”
这熟悉的展开方式,简直亲娘再版。朱韵心怀敬意地坐直腰板,听方舒苗潇潇洒洒地讲了近五分钟时间。
“……以上就是我竞选班长的发言,希望大家都能给我投出信任的一票,请大家支持我,谢谢!”
班主任带头鼓掌。
大家也回过神,噼里啪啦。
张老师:“还有没有其他同学想要竞选班长?”
听了方舒苗教科书般的竞选演讲,所有人都萎了,张老师连着问了几次也没人应声。
于是方舒苗顺利上位。
“班会结束之后来一趟办公室,最好再带个同学,有一些材料要发下去。”张老师嘱咐方舒苗。
回到座位上,朱韵给方舒苗比划一个大拇指。
“好棒啊。”
“谢谢!”方舒苗说:“对了,等下你有空吗?”
“有啊。”
“陪我去一趟老师办公室行吗?好像要拿点东西。”
朱韵点头,点到一半想起什么,回头。
任蛋糕从李峋自我介绍结束后就对班会全无兴趣了,一直低着头听歌。
朱韵轻轻戳戳她。
“干什么?”
“等下我陪方舒苗去老师办公室,你一起吗?”
任迪冷淡地看着朱韵,“我为什么去?”
“……”
班会结束。
教学楼门口朱韵又问了一遍任迪,得到的还是同样的答复。
“算了我们自己去吧。”方舒苗小声说:“她不想来就别叫她了。”
终于在路口分道扬镳。
朱韵看着任迪离去的身影,心有戚戚。
这才第一天,就搞成这样,那往后四年岂不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和谐度过了。
*
朱韵和方舒苗忙活了一下午,去食堂吃了晚饭,等她们回来的时候,在寂静的楼道里隐隐听见音乐的声音。
好像是从她们的寝室里传出来的。
推开寝室门,任迪抱着一把吉他坐在床上。
“哎?你会弹吉他啊?”
朱韵反手关上门,仰脖说。
任迪从她们进来后就把吉他放到一边了,听见朱韵问话,随口嗯了一声。
朱韵赞叹:“真厉害啊,我什么乐器都不会。”
“还在学,弹得不好。”
难得有了话题,就在朱韵打算再精进一步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有人在吗?”
“谁啊?”
“我是学生会的,问点事情。”
朱韵把门打开,外面的学姐一手拿本一手拿笔,好像在记录什么。
“学校让统计一下,你们寝室有信教的吗?”
朱韵回头看看,方舒苗摇头,“我不信。”
任迪从床上探头出来。
“有什么说法吗?”
学姐有些奇怪:“说法?”
“比如信什么教可以不上早晚自习什么的。”
众人:“……”
朱韵很想把这句话归结为任迪独特的幽默感,但看她的神情,明显不是。
学姐用圆珠笔搔搔脸,“这个……好像没有吧,之前都没有先例。”
任迪很快失去兴趣,缩回床里。
朱韵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转头,“那我们寝室就——”
“你不信吗?”
朱韵一愣,“什么?”
学姐离她很近,指了指她的领口。
她低头,发现十字架的项链不知什么时候露了出来。
“啊,这个……”朱韵把链子收进衣服里,“就是个装饰品而已。”
学姐点点头,往下一间去了。
军训开始了。
八月份的太阳,大得吓死人。今年的天气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热得人睁眼睛都费劲。仅一个上午的时间,不止新生们累得汗流浃背,连教官都有点受不了了。
“队伍拉到树荫下面!休息一下!”
大家码成一排,坐在路边。
朱韵被晒得迷迷糊糊。
方舒苗扑通一下坐到旁边,朱韵一个激灵,醒了。
“累死我了,班级要整理的材料好多。”方舒苗脸通红,眼睛里热得都透出血丝了,拿起水壶,发现已经没水了,哀嚎一声。
“辛苦你了,我去买水。”
“不用不用!”
朱韵晃晃自己的瓶子,“正好我的也喝完了。”
自动售货机在实验楼后面,朱韵绕过两个弯,一抬头,瞬间停住脚步。
李峋那头毛实在太好辨认了。
他似乎也是来买水,顺道抽根烟。
过去么?
……还是算了,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打招呼。朱韵决定等他把这根烟抽完再去。
三四分钟后,李峋掐了手里的烟,往回走。
朱韵碎步调整位置,永远站在他与树连接的延长线上。
等李峋离开朱韵才过去买水,直到拿到水的一刻,朱韵才察觉自己已经口干舌燥。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拧瓶盖。
为了方便通行,实验楼的一层是打通的,可以直接穿过去。朱韵抄近路从里面走,结果刚踏进去就看见李峋站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正跟一个女生说话。
朱韵闪身到一旁。
“那个,我能留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其实报道的那天我就注意到你了……”
朱韵的瓶盖还没拧开,在心里抱怨。
这也忒紧了。
“抱歉,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让我喝水,我要喝水。
安静了。
朱韵的瓶子也顺利拧开了,她大口大口地灌了半瓶,总算是活了过来。往外看了看,那女生已经离开,李峋也正准备回训练场。
结果没走出三步远,又一个女生远远跑过来,朱韵只能再次缩回角落。
“开学那天我就看见你了,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几乎一模一样的发言。
“手机拿来。”
……
朱韵从水泥墙后面慢慢探出头。
不出所料。
这个比刚刚那个漂亮许多。
一个能把土掉渣的军训服穿得风情万种的女生,朱韵只扫了一眼就判断出这种水准肯定不是出自计算机系。
真是威名远播。
朱韵不知道有多少女生来找过他,也不知道有多少女生入了他的“法眼”,顺利留下电话号码。反正军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已经有个新闻学院的学姐每天跟他一起离开。
而到了军训后期,学姐已经不见了,他身边换了一个不管风吹日晒,都坚持来给他送冰豆浆的女生。
另一方面,与朱韵起初预料的差不多,在初次释放的善意没有得到充分回应后,大多数同学选择放弃与李峋交朋友。朱韵也听闻了一些他们背后关于李峋的评价与传言。
不过让朱韵有些感慨的是,大学到底与初高中不同,人都成熟了很多。在面对异类的时候,就算心里再不舒服,大多也会选择井水不犯河水。
亦或者是名校学子智商高,在摸清对手底细前,不会轻易翻脸?
谁知道呢。
总之,在经过了一番莫名其妙的余热后,九月来了。
学校正式开学了。
第三章
方舒苗拿着学生名册站在讲台上点名。
不出意外,包括任迪在内的几个“困难户”再一次逃了早自习。
方舒苗点名点到最后已经眼泛泪花。
班级早晚自习的出勤率直接挂钩班委工作业绩,对于有心想要竞争学生会席位的方舒苗来说至关重要。
奈何此班奇葩太多,方舒苗上任三天,脸上已经开始爆痘了。
除了朱韵没人关注台上的班长,大家都在埋头苦学。尤其那个角落里的高数课代表吴孟兴,简直就要把脸贴在高数书上了。
朱韵着实有点奇怪。
高等数学目前为止才上了一节课,张老师在课上主要讲了三点——
《高等数学》学什么?
《高等数学》课的要求有哪些?
怎么学好《高等数学》?
不过好学生自我要求高也正常,提前预习无可厚非。朱韵端正心态,也翻开书看了起来。
中午吃完饭,方舒苗去开会,任迪不知所踪,寝室只有朱韵一个人。屋里太静,静得她晒着太阳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迟到。
班主任的高数课。
朱韵顶着睡成鸡窝的头发一路狂奔,心里祈祷千万别点名。
课堂上。
张老师正在介绍微积分。
朱韵做贼一样猫着腰,趁老师回头看黑板的时候,小心翼翼从后门溜进去,就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她气喘吁吁地问旁边的同学。
“点点、点——”
“没。”
……这声音。
朱韵拨开自己睡乱的头发。
李峋。
她进屋时头压得太低了,根本没有看到是他。
“谢谢。”她小声说。
李峋没有应声。
对于刚刚经历了黑暗高三,做过无数变态题库的新生们来说,高等数学的入门课程很简单,几乎都是常识性的知识。
简单的课程内容让朱韵有更多的时间分散精力关注其他的事。譬如她发现身边的人此时非常专注——虽然他专注的点也不是讲台上的张老师。
其实包括刚刚朱韵问话的时候在内,李峋至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腿上。
那里放着一台十一二寸大小的笔记本电脑。
朱韵不能明目张胆地看过去,不知道他具体在干什么,只听到他不停地敲击键盘,速度奇快。
是不是该垫张膜啊……朱韵心说。
你敲得这么旁若无人,很容易被发现啊。
前方张老师叫课代表回答问题。
吴孟兴可能是早上学得太猛,导致午后困顿,被叫起来时紧张得话都说不完整。
“那个……就是,就是……”
吴孟兴脸涨得通红,盯着书,头也不敢抬。
在安静的几秒钟里,教室后方那隐隐的,富有节奏感的敲击声越发明显了。
在全班都回头看过来之前,朱韵轻轻咳嗽一声。
毫无作用。
李状元显然已经进入浑然忘我的境界。
可能是遇到什么瓶颈,李峋眉头蹙着,下手更加用力。
前面吴孟兴还僵着,张老师好声道:“别紧张,叫你起来就是精神精神。大家也是啊,下午第一节课最容易困,坚持一下。”他顿了顿,往后看。“那个……李峋同学,你来回答一下吧。”
叫到名字还没反应,朱韵犹豫着要不要正式提醒他,李峋另一侧的同学已经开口了。
“喂,叫你呢。”
他在桌下踢了李峋一脚,李峋总算抬头。
那同学极快速地,用只有最后一排才能听见的声音对他说:“课后练习第六题,分解复合函数。”
书一直都是摆好的,李峋往下瞥了一眼。
那位同学接着说:“从外往里分,第——”
李峋把笔记本放到地上,起身。
随着他站起,一股香味被带了起来……
朱韵轻轻一吸。
沐浴露?
“y=2u,u=-v2,v=sinw,w=3x。”
好像是薄荷味的。
“正确,请坐。”张老师满意地说。
课代表的后脖子都红成麻辣味了。
李峋坐下,旁边的同学有点兴奋地说:“好快啊。”
高见鸿。
朱韵对他的印象停留在军训期间,那时方舒苗被各种杂务摧残,实在分不开身了,便找同学帮忙跑腿,高见鸿答应了很多次。
他是个阳光爽朗的男生,在班里很受欢迎。
李峋的思路被张老师的提问打断,看起来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心情了。他扣上电脑,跟旁边的高见鸿聊了起来。
下课铃响。
朱韵抱着书本,与身旁的李峋同时起身。她下意识停顿……
您先走。
她跟在李峋和高见鸿身后离开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下课的学生,她抬头看,李峋的身高和黄金后脑勺在人群里极为突出,他单臂夹着电脑和书,一手揣在裤兜里,消瘦而修长。
方舒苗回到宿舍,见屋里只有朱韵一个人,顿时脸就垮了。
“怎么办啊。”方舒苗搬着凳子来到朱韵身边坐下。
“我要愁死了。”方舒苗抱着朱韵手臂诉苦,“他们是有多不喜欢上自习,他们是怎么考上这所学校的?”
“你先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你看看我班这出勤率,我要完蛋了。”
“……”
方舒苗上火上得嗓子都哑了。
朱韵给她出主意,“要不你跟张老师谈谈?”
“有用吗?”
“让他找他们聊聊,毕竟老师嘛,肯定威慑力强一些。”
“有道理。”方舒苗跃跃欲试,搬着凳子回去了。
手机震起来,朱韵掏出一看,是母亲的电话。她拿着手机离开寝室,到走廊尽头的阳台接听。
母亲照常的嘘寒问暖。
“课紧张吗?”
“不紧张,才刚开学。”
“老师怎么样?”
“挺好的。”
“要听老师的话,不要让妈妈担心。”
“我都多大了,我乖不乖你还不知道吗?”
母亲在电话里温柔地笑:“知道知道,你一直都是妈妈的骄傲。对了,同学都怎么样?”
呃……
朱韵条件反射地想起了蛋糕女和金毛怪。
“还都挺有性格的。”
“有性格?”
朱韵未免母亲的长篇大论,转移话题说:“对了,我们班班长跟我一个寝室,是个很好的女生。”
母亲果然顺利被带跑。
“那你要好好跟人家相处啊。”
朱韵把方舒苗愁心学生会选举的事跟母亲讲,不过当中涉及到的具体人物她一句带过。
“你要帮她啊。”母亲听完了说,“她是个好孩子,你有能力的话就尽可能帮帮她。哪有刚上学就开始逃课的,太不像话了。”
“……嗯。”
母亲郑重其事地说:“很多学生都把高考当成终点,这是很错误的观念,大学才是真正传授立身根本的地方。这不是结束,甚至连中哨站都不是,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嗯。”
貌似是另一个方向的长篇大论,朱韵换了个姿势拿手机。
母亲条理清晰地发言了二十几分钟后,总结说:
“……好了,虽然认真念书很重要,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多出去逛逛,别总呆在屋里。”
“嗯。”
朱韵刚准备说结束语,母亲又开口——
“还有,你们还太小,没有接触过社会,价值观很不成熟。千万不能拿无知当成乐趣,拿无礼当成性格,知道吗?”
“……”
以为一句话能把话题转移,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放下电话,朱韵刚好跟外面回来的方舒苗碰了个头。
方舒苗满头大汗跟朱韵说自己跟张老师的沟通结果。
“张老师的意思是让班委先接触一下,如果没效果再让他来说。他说毕竟刚开学,直接让老师去跟学生谈,太正式了。”
朱韵点点头,然后就看到方舒苗一脸期待的表情。
“……”
方舒苗拉住朱韵的手:“救命。”
“…………………………”
朱韵参考了一下刚刚母亲的话,说:“也行,你让我去找谁谈?”
方舒苗:“最难的就是那俩咯。”
“都让我去?”朱韵一头汗。
方舒苗:“那你选一个。”
“任迪。”
方舒苗深吸一口气,“行,那我去找李峋。”她悄悄告诉朱韵,“刚刚我看见任迪了,她在操场。”
朱韵往阳台外望去。
天色渐暗,远处的操场一片漆黑,像吞人的猛兽。
“我去看看。”
朱韵在楼下买了两杯奶茶,准备等会谈心用。
一天的课都上完了,大批学生向生活区的方向走,朱韵逆行在青灰色的水泥路上。
操场被高大的铁丝网围着,朱韵绕到入口处,一抬眼,看见了两抹身影。
按理来说这么暗的天色下,很难看清什么。
可架不住有个人走哪都喜欢带电脑。
操场上零星有些锻炼身体的人。中央是足球场地,本校的足球场质量不高,草不新,甚至有些荒凉感,被很多爱踢球的同学抱怨过。
朱韵倒是觉得这里不错。
设想哪天一对情侣坐在这片荒草地里,一同看没有星星的夜空……这种永久且过时的文艺范,还挺吸引人的。
然后,现在——
朱韵回过神。
两个目标人物都在前方。
上,还是不上。
这是一个问题。
第四章
做了两分钟心理建设,朱韵上前。刚巧任迪往外走,两人撞个正着。
然后,任迪就那么背着吉他,径直从朱韵身边走过去了。
朱韵:“……”
天太黑了?
“任迪?”
她试图叫住任迪,但对方的注意力完全没在这上,她从黑暗的角落里拖出一辆电瓶小摩托,骑上去,一溜烟地不见了。
这就很尴尬了啊。
现在目标人物只剩一个。
朱韵内心很想掉头,但想起方舒苗沙哑的嗓音和母亲的谆谆教诲,站了几分钟后,朱韵还是决定硬着头皮顶上去。
“那个……”
李峋这次没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见声音,看过来。
他的额头因为抬眼的关系,压出几道浅浅的纹,眉眼和发色在屏幕冷光的映衬下,平添凉意。
后悔了……
后悔了后悔了后悔了。
她就应该直接回寝室独自享用两杯奶茶。
“干什么?”李峋问。
朱韵胃里直钻筋,先自我介绍说:“那个,你好,我叫朱韵,我们是一个——”
“什么事?”
“……”朱韵尽量平复心态:“是这样的,学校最近查出勤,早晚自习……”
李峋低下头接着敲键盘。
“……”
你能不能让人把一句话说完?
朱韵好声说:“因为刚刚开学,所以老师盯得很紧,现在班长也很犯愁,她不想给你们报上去,一直都瞒着,但如果——”
面前忽然多了一物。
话又没说完。
李峋坐在草地上,单手举着电脑,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烟来,点着。
吹口气,冲朱韵说:“拿着。” ?
“拿着。”
朱韵把奶茶放到一旁,双手捧着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编译器。
“按空格。”
“啊?”
“你听不明白人说话?”
“……”
朱韵按空格键,蹦出一个小窗口,里面有个黑黢黢的像素小人,手持一把剑。
游戏?
“上下左右控制移动,躲避上面飘下来的小球,过到河对岸。”
李峋坐在荒草地里,背靠足球门框。他手夹着烟,长腿一收,冲她抬抬下巴。
“三次机会,没死我就去早自习。”
呀嘿?
也行,玩游戏总比跟他沟通轻松。
朱韵深吸一口气,单击开始键,哐当!天上登时砸下来个球,朱韵浑身一抖,死了。
这叫“飘下来”的球?
她抬眼,看见李峋一脸轻松。
朱韵:“一共几个球?”
李峋无声地伸出两根手指。
那就行了。
朱韵心说,三次机会,两个球,第一次的落点她已经知道了,第二次试出下一个球,第三次正式过。
再次按下开始,朱韵马上往后退一步,顺利躲开第一个球,然后继续前进,到路尽头的时候,又一个球砸下来。
朱韵已经以最快速度按键盘了,还是被砸死了。
她抬眼,李峋扯着嘴角看着她。
你设计的这个破游戏……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反应过来的速度。
不过不要紧,还有一次机会。朱韵让自己放松,攥了攥手,发现手心竟然出汗了。
最后一次机会。
朱韵顺利躲过第一个球,继续,走到路尽头,她精神紧绷,在球有落下苗头之际,以把键盘戳漏的气势按下去,终于躲过第二个球。
朱韵松了口气,直接跳过河。
死了。 ????
朱韵眼珠子差点要瞪出来了。
另一边李峋闷着头,笑得肩膀乱颤,烟灰随风飘散。
朱韵忽然注意到一直在角落里默默运行的编译器。
她心里一动,顾不得李峋的嘲笑,把编译器调出来。
他们还没开始正式学习编程,但编译器里的代码非常简单,跟高中数学里的流程图差不多,框架清晰,她一眼就看到了最初的函数判断。
过河,死。
死nmlgb。
电脑被扣上,抽走。
朱韵抬头,看见李峋站在面前。
这么近的距离,她发现他真的很高……但高不高不是现在的问题……
“你这个……”朱韵想了想,小心地说:“你这个游戏设计得是不是,稍稍有点不合理啊。”
李峋没有说话,拍拍裤子上的灰。
朱韵笑了笑:“被球砸中是死,过河也是死,弄错了吧?”
“没有。”
他低着头,咬着烟,说话声音显得有些低沉。
朱韵:“那怎么玩都会死啊。”
“对。”
“……”
朱韵谨慎措辞:“那这游戏是必输了?”
“嗯。”
“那为什么还让我玩?”
“看你不顺眼。”
wtf?
朱韵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因为我看你不顺眼。”
标标准准普通话,声音还挺好听。
朱韵愣了半天,才又问了一句。
“为什么?”
李峋终于拍完身上的灰,直起身。
朱韵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还能注意到他皮肤很细腻,也是没谁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拿掉嘴边的烟,淡淡地说:
“你这人,太他妈假了。”
*
北风辣个吹。
朱韵来到图书馆。
不看书,看风景。
她在开学第一天的时候就发现,图书馆为了通风,夏天夜晚,顶层是开门的,可以直接上到天台。
图书馆一共六层,顶楼没有栏杆,坐在地上可以直接眺望远处的喷泉广场,视野一片开阔。
妈妈小时候对她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去开阔的地方深呼吸,内心也会开阔,那些琐碎的杂事会变得不那么重要。
朱韵冲着远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闻到角落油漆桶的味道。
“咳咳咳!”
……还是算了。
朱韵席地而坐,捅开一杯奶茶喝起来。喝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一声短促有力的——
“操。”
她回头,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后面。
天色黑,影子的脸看不清,但背后那把吉他朱韵还是很眼熟的。
“任迪?”
影子走过来几步,果然就是任迪。
朱韵身子侧过去,给她让开地方,“你怎么来了?”
任迪蹙眉:“你呢?”
朱韵不好细说,就道:“我出来吹吹风,凉快一下。”
任迪毫不留情地质疑:“宿舍里有空调,你上这凉快?”
朱韵大萝卜脸不红不白:“这里是自然风嘛,总吹空调容易落病,还是自然风好。”
任迪眉头紧皱。
朱韵赶紧问她:“你呢,你怎么来这了?”
任迪不情不愿地坐下,说:“我在这练琴。”
“在这练琴?”
“宿舍练被人投诉了。”
“……”
朱韵看任迪一脸不高兴的样子,递给她一杯奶茶。
“喝不喝?”
任迪瞥她一眼,似是在犹豫。
朱韵:“就是时间久了,冰都化了。”
任迪终于接过奶茶。
夜色之中,任迪弹起曲子。
朱韵叫不出曲名,而且任迪刚刚学琴不久,手法非常生涩。可不知为何,朱韵听着听着,刚刚被金毛怪刺激的心情竟慢慢平复了。
音乐的力量真神奇。
练习过后,朱韵想起方舒苗的嘱咐。
“那个……”
“嗯?”
“你怎么不去早自习呢?”
任迪咬着奶茶吸管。
“不去,有事。”
“天天都有事?”
“嗯。”
“什么事啊?”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任迪转头看她,“我不上早自习又不影响你。”
“不不,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方舒苗工作也不容易,缺勤率太高的话——”
“我没举手。”
“啊?”
“当初她选班长,我没有举手投票。”
朱韵犹豫了一下,说:“你不喜欢方舒苗?”
“跟她没关系,谁我都不会选的。”
“为什么?”
任迪一脸超然地看着朱韵。
“特地选一个人出来管自己,有病吗?”
“……”
“从小我就不选这些。”任迪冷笑一声,“不过我举不举手也没人在乎。但对我来说,我没投她,就不受她管。”
“……………………”
朱韵被任迪这匪夷所思又自圆其说的逻辑震撼当场。
任迪瞥她一眼:“你真喜欢替她管这些事?”
朱韵一顿,小声说:“毕竟都是同学嘛。”
“是么。”任迪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又坐了一会,任迪收起吉他,起身。
朱韵也跟着起来,“一起回去吧。”
任迪摇头,“我晚上有事,要出去。”
“这么晚了?”
“没事。”
与任迪告别,朱韵独自回到宿舍。坐在凳子上没一会,上了好几趟厕所。
方舒苗关心地问候她,朱韵连连解释:“奶茶喝多了。”
*
一间破旧的酒吧,音乐震天响。
李峋和高见鸿与另外两个二班的男生坐在沙发里聊天,李峋现任女友柳思思贴着他坐着。
不一会,一个人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到他们面前。
高见鸿看过来:“任迪,怎么来这么晚?”
任迪:“没事。”她冲里面道,“李峋,过来一下。”
柳思思看她一眼,李峋起身,从拥堵的沙发里两大步跨出来。
任迪跟他走到一旁。
“那事能定下来吗?”任迪问。
李峋靠在吧台上。
“能啊。”
任迪皱眉:“真的?你说话算话?”
“嗯。”
任迪认真地说:“好,以后有收益了,按说好的倍率还你。”
李峋笑了笑,“行。”
任迪松了一口气。
李峋看着她:“这么紧张干什么,怎么来这么晚?”
“哦,被人拉着教育了。”她看李峋一眼,“我室友,朱韵,认识吗?”
李峋啊了一声。
任迪想起什么,蓦然笑了。
李峋:“怎么?”
任迪往李峋身边凑了凑,扯着嘴角说:“她不老实。”
“嗯?”
任迪冲李峋挑挑眉。
“我刚去练琴的时候,看见她在天台上抽烟。”
第五章
某新课程开课前一天,朱韵照常翻开书本预习。
第一课是入门的理论知识,朱韵浅浅地浏览一遍,然后随手往后翻。
后面的内容让朱韵慢慢睁大眼睛。
虽然她还不知道那些具体的函数意义,但这些程序的基本架构给她留的印象太深了。
这不就是过河死么?
朱韵翻书的手越来越快,质量一般的教科书在她手里稀里哗啦地响。
撸完最后一页,朱韵深吸一口气。
合上书。
看着封面斗大的加粗字体。
“c语言……”高考结束后,朱韵第一次对某一门课程燃起了熊熊斗志。
当晚她看书看到后半夜,早上不到六点就睁开眼睛,接着看。
等到上课的时候,三章的内容都被她啃完了。
c语言的老师姓林,听说是个很有来头的教授,五十岁冒头,头发已经秃了,而且本来搞程序的都显老,他又很喜欢笑,直接导致脸上的皱纹倍增,生生一个小老头模样。
上课的地点是多媒体教室。
这种教室上课最容易溜号偷懒。
首先几排电脑同时开着,跟着人一起散热,超过半小时就闷得不行。加上有屏幕这道天然屏障,只要老师不下讲台,在下面睡成什么样都没人管。
但朱韵也不知道跟谁较劲,下定决心好好学这门课,进教室后直接坐在离老师最近的第一排。
上课铃响。
朱韵眼神不自觉地飘来飘去。
没来?
……不至于狂成这样吧。
刚这么想着,李状元就大踏步地进屋了,可能是午睡刚醒的原因,李峋的金毛乱得像超级赛亚人一样。
进屋后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刚走到,一个同学就告诉他:
“这台开不开机,坏了。”
“……”
李峋起身,环顾周围。
朱韵心里好笑——大学教室后方位置都是靠抢的,这都不懂,还睡午觉?
林老头备完教案,泡完茶,清完嗓子,正准备开讲,赫然发现李峋金鸡独立在教室后方。
他冲李峋招招手,指了指朱韵的方向。
朱韵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
果然,林老头接着道:“那位同学,这里还有位置。”
朱韵内心:“no————!”
赛亚人走过来,一屁股坐下,朱韵面无表情地低头看课本。
林老头开始上课。
他捧着茶杯,对下面的学生说:“有没有谁之前已经对c语言有所了解的?或者已经尝试过用c语言写一些小程序的?”
朱韵在心里斜眼李峋。
你举手啊,你不是会过河死吗?
见无人响应,林老头笑着说:“大家还是很腼腆啊。”
他放下茶杯。
“大家都知道,现在是信息化时代,计算机的发展速度非常快,各种编程语言发展得也非常快。c语言与这些新兴的语言相比,就像我站在你们面前一样,已经垂垂老矣。”
林老头一脸慈祥,笑得有些顽皮。
“但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老也有老的好处,它丰富且严谨。将来不管你们是想继续研究算法,还是研究编译、数据库、操作系统,你从c语言里学到的技能,足以成为你所有编程的基础。”
“但有一句话,我要在课前先对大家讲,你们一定要记住,就七个字——功夫都在技巧外。”
下面的同学都悄然无声地听着。
林老头伸出一根手指,目光炯炯。
“你们能考来这里,是非常值得骄傲的,但记住,千万不要犯好学生通常喜欢犯的病——死磕书本。”
朱韵感觉自己被噎了一下。
“大学四年你们会学习到很多编程语言,但不论任何一种语言也好,你们要记住,不要沉迷奇技淫巧,一定要从大视角来看待问题,即使是最简单的程序。”
“好了,我现在说这些恐怕大家也不能完全懂,只能从学习过程中慢慢体会了。现在大家看屏幕,开始上课。”
朱韵细细品味刚刚林老头的发言,一不留神看到旁边李状元正在低头玩手机。
李峋个子高,一双大长腿简直不知怎么摆放才好。刚开始的时候还知道收敛,后来越来越放松,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朱韵的地盘。
到最后朱韵只能像个日本女人一样,两腿并拢收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腿好僵。
好想动一动。
这课上得好痛苦……
“所以,学习c语言首先要搞懂它的历史和特色,那么大家谁能谈一谈,c语言的发展历史?”
林老头提出课堂第一个问题。
朱韵平日不是在课堂上主动回答问题的类型,但现在她实在太想活动了,手像不受控制一样举了起来。
朱韵坐得近,林老头一眼就看见她。
“这位同学。”
昨晚预习的功效显现出来,朱韵起身,流利地将答案背了一遍。
回答一次问题,浑身血液得到充分循环,就像上完厕所一样轻松。
朱韵舒爽地坐下,一斜眼,看见李峋正偏着头看她,似笑非笑。
“是你啊。”
合着你才看到我?
朱韵冲他点点头,以示礼貌,然后看见李峋露出嘲讽一哼,再次低头玩手机。
“……”
林老头说:“所以说你们就是腼腆,刚刚我问有没有人对c语言有所了解,一个都不举手。”他看向朱韵,“你叫什么名字?”
朱韵连忙回道:“朱韵。”
林老头在签名册上找,然后打了个勾。
“你是课代表了。”
朱韵:“?!”
我并没有这方面的意愿啊老师!
忽然身边一声浅笑。朱韵侧目,李峋还低着头,也不知道是笑她还是笑手机。
第一节课主要讲基础知识,只在最后的时候教了一点非常基础的代码内容。
刚讲完,下课铃就响了。
林老头也不压堂,扣上茶杯盖:“编写完程序的可以走了,电脑不用关,课代表留下检查一遍。”
李峋放下手机,在键盘一阵噼里啪啦。
说是一阵,其实五秒不到他就起身离开了。
林老头把名册拿到朱韵这,说:“做完的打勾,没做完的打叉,辛苦你了。”
“……”
程序非常简单,同学们陆陆续续完成,朱韵拿着名册,首先看向李峋的电脑。
空格键运行。
屏幕上瞬间出现一行字——
“helloworld”
朱韵看着看着,也不知道为何,忽然就笑了。
*
开学半个多月后,班级早晚自习的缺勤率已经高得不得不让班主任亲自出马了。
朱韵早就料到有这天。
并且,她一直觉得从金毛怪和蛋糕女的奇葩性格来看,班主任注定要打一场恶战,可出乎她的意料,这场战争刚开始没两天,就和平结束了。
那李峋他们老老实实来上早自习了么?
并没有。
是班主任都管不了他们了么?
也不是。
消息是方舒苗告诉朱韵的。
要说这个李峋,真的是能想邪招。
就在班主任找他谈话的前一晚,他将之前准备好的一系列文档资料上交到系部,然后第二天,系主任亲自批下来,建立一个大一新生的“数字技术实践基地”。
这个基地主要有三项特权——
一:归为第二课堂实践活动;
二:加学分;
三:基地活动期间免早晚自习。
“……”朱韵听完,干巴巴地发问:“所以这个基地,应该准备二十四小时活动了吧?”
“对啊!二十四小时!全天候不间断!”方舒苗拍着大腿:“这样也好,一劳永逸!我再也不用担心出勤率了!”
基地的领导人名义上是系主任,但其实人老人家根本就没露几次面,剩下的全是李峋在管理。林老头倒是兴趣浓厚,挂名指导老师,有事没事就去活动中心看看。
此事一出,系里是一片哗然。
一时间,各种流言蜚语像雪花片一样飞来飞去,主题很统一,大家都在猜测李峋的家庭背景。
八方人马各显神通,朱韵几乎每天都能听到不一样的版本,每个版本都绘声绘色,斩钉截铁得宛若真理。
日子一如既往地过着。
某天朱韵去给林老头送作业,碰到李峋正在跟他讨论问题。
林老头带着一副眼镜,正在操作李峋的笔记本,目光严谨得让朱韵不敢上前一步。
终于,他们讨论完,李峋夹着笔记本往外走,碰见朱韵,扬扬下巴,漫不经心道:“哟,课代表。”
“……”
朱韵将作业放在林老头的桌面上,林老头笑眯眯地喝茶,心情大好的样子。
旁边一个老师路过,对林老头打趣说:“您这学生可个性哈。”
林老头哼哼两声。
老师又说:“传言好像很凶啊。”
林老头脸一拉:“那都是扯淡!我告诉你们——”
那老师手机忽然响了,冲林老头挥挥手,转身接电话。
林老头一口气没顺下去,干脆扭头跟朱韵说:“告诉你们——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 ?
朱韵站了两秒。
知道什么您倒是说啊?
林老头开始讲作业的事,话题终了。
一周之后,实践基地的事渐渐平息了,但李峋这简单上口的名字,却不懂声色地印在了很多人的心里。
学长们提起他,模棱两可,同届们提起他,闪烁其词。
而李峋本身,还像之前一样。
缺早晚自习,敲最快的代码,睡午觉,永远顶着一头杂草般的金色短发。
第六章
实践基地的诞生受到诸多非议,但在往后的日子里,大家用实际行动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什么叫做“嘴上说不要,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早上多睡一会觉,晚上多上一会网,对于还没有接触社会与金钱利益的学生来说,已经是最难以拒绝的诱惑。
于是,在实践基地成立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陆陆续续地有几十人找李峋了解情况。
李峋来者不拒。
谁想来都行,谁报名都收,没有任何条件限制。
最后甚至连方舒苗都过去挂靠了。
方舒苗给出的解释是:“学生会竞争压力太大,我得挤时间去校领导面前混脸熟。”
她还不忘好室友:“你想来不?我帮你跟李峋说。”
朱韵婉拒:“谢谢,我暂时先不用了。”
朱韵父母都是老师,在她从小受到的教育里,参加早晚自习是学生理所应当该做的事,算不上痛苦。
而且,她到现在也没有弄懂那个所谓的“实践基地”到底是干什么的。
对于传言所说,是系里因为李峋家庭背景过硬而开得小灶,朱韵一个字也不信。
为什么不信?
不为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事情渐渐有了变化。朱韵发现,好多之前为了不上自习而去基地挂靠的学生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方舒苗又带回了前线第一战况。
“太扯淡了。”她皱着眉头说,“项目太难,我们现在也就学了基础,才见过几个代码啊,就要搭那么复杂的程序,头都炸了。”
“很难?”
“难!”方舒苗斩钉截铁。
朱韵有点想问是什么项目,但临时想起什么,又问:“那任迪呢?”
就朱韵担任课代表的c语言一科来说,任迪的作业都是直接复制她的,看不出对编程有任何兴趣。
一提起任迪,方舒苗的语气明显含糊不清起来。
“她啊……她没参加项目。”
“那怎么留下了?”
“李峋让的呗,项目开始第一天就把她名字写进去了,也不管她来不来。”
“这样啊……”
方舒苗耸耸肩,然后偷偷瞄朱韵一眼,小声说:“告诉你,任迪几乎天天晚上都去找李峋。”
朱韵挑挑眉。
“李峋也是。有好几次本来很忙的,但任迪一来,他放下手里活就走了,到半夜都不回来,谁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神奇吧?”
朱韵刚想说话,方舒苗又道:
“诶,也不算谁都不知道吧,高见鸿知道,但不讲。”她边说边撇嘴。“呿,神神秘秘,一男一女还能有什么事,都成年人了,怕鬼啊。”
“……”
“任迪也是,蠢得要死,谁不知道李峋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快,她图什么啊。”
方舒苗说完,翻了个白眼,施施然离开。
朱韵一句话都插不上。
实践基地的项目难度唰掉了九成的混子。
另外一个值得考究的现象就是,这些人在回来之后,就很少参与那些讨论李峋的话题中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所有人都老实起来,期中考试到了。
这是开学以来第一次正式考试,占期末成绩百分之三十的比重,大家都格外重视。
朱韵也是,尤其是对于她担任课代表的这门c语言。
也不知道是暗地跟谁较劲,朱韵每天都泡图书馆,电脑上装了各种运行软件和编译器,不知疲倦地将一道题换着花样写。
每次想放松的时候,朱韵的脑袋里就自动浮现出那个拿着宝剑的像素小人,卡巴卡巴朝她一剑捅来,然后她马上就斗志昂扬了。
等到考试那天,朱韵摩拳擦掌来到考场。这种涉及编程的课程都是计算机答题,考试开始后,朱韵直接拖到最后一道编程题。
题目竟然是“用程序画一个爱心”。
朱韵皱眉,林老头出题实在太过随性,这题简单得有点过分了……
她当时的感受就是,一个大厨准备了一套做满汉全席的食材,可最后发现客人只想吃泡面。
朱韵一气呵成做完程序题,再转头去做理论。
她复习得全面,题目很快做完。在她想要交卷的时候,忽然发现隔着几台机器坐着的李峋还没有起身。
呃……
不知为何,朱韵已经放在“提交”键上的手松开了。
她将考题翻来覆去检查十几遍,实在不知道还能改哪里。最后一道程序题运行结果也非常顺利,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爱心图案,而且……
让她有些得意的是,刚刚她无意中瞥了旁边的高数课代表吴孟兴一眼。虽然看不到他的具体代码,但编译器中的代码长度她看到了,将近是她的四倍长。
也不知道写的什么东西。
啰里啰嗦。
李峋终于交卷了。
至此,朱韵已经干坐了十几分钟。看着李峋离开的背影,她为自己莫名地叹了口气,也提交了。
几天后,成绩下来。
完全出乎朱韵的意料,李峋在班里才排第十一名,被自己活生生压了七位。
朱韵看到名次的瞬间简直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然后等她看到具体成绩单的时候,又木然了。
这位偏科偏得也太明目张胆了,一个毛概就被拉了十几分。
然后,c语言一栏,他们都是满分。
朱韵拿着成绩单感受了片刻。
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兴奋……
当天有林老头的课,朱韵去的时候发现自己常坐的位置被吴孟兴占着,正与旁边的李峋说话。
吴孟兴的书包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朱韵判断他应该很快就离开了。她走过去,在吴孟兴右边的座位上等着。
“你……你帮我看看行吗?”她听见吴孟兴说。
“打开。”李大爷懒散地道。
吴孟兴运行了一个程序,朱韵不动声色地斜眼过去,正是考试的内容,画一颗心。
“我的思路是这样的。”吴孟兴好像有点怕李峋,说起话来磕磕绊绊。“将爱心分成三部分,然后……然后再分左边空格,第一部分爱心,中间空格,第二部分爱心,然后再用for不断循环……”
朱韵一下子就听懂了,这思路跟吴孟兴本人一样,就俩字,耿直。
隔了一会,朱韵听见李状元一声轻笑。
“你这也算数学课代表?”
这也太伤人了!
果然,吴孟兴被他嘲讽得窘迫异常,哆哆嗦嗦:“你你你、你能给我看看你的吗?”
李峋:“我的你就不用看了,去看你旁边课代表的吧。” ???
吴孟兴转头。
他这一扭动,直接导致朱韵跟李峋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朱韵大腿抽筋,脸上淡定。
“怎么了?”
吴孟兴:“朱韵,你能把你的程序给我看看吗?”
朱韵点头:“当然可以。”
毕竟我是像春风一样的同学。
朱韵打开自己的程序,吴孟兴眼前一亮。
“好简洁!”
两个for循环,一共才六行。
吴孟兴:“原来爱心也能写函数,我的方法太笨了。”
“没,还好。”
吴孟兴脸色严肃,拿本子写写画画,嘴里一直嘀咕着。他底子是有的,只是有时脑子转不过来弯,现在式子拿出一看,马上就懂了。
领会了的吴孟兴神清气爽,跟朱韵连连道谢,朱韵则友好地让他不用客气。
其乐融融。
送走吴孟兴,朱韵回到自己座位,脸上的温柔还没散尽,又跟李峋的眼神对上了。
朱韵着实想问他一句,到底什么样的经历造就了他这种三百六十度螺旋式无死角的嘲讽脸?
“想说什么就说。”李峋靠在椅背上,灰色的衬衫堆在腰腹间,松松垮垮。
“嗯?”朱韵茫然,“什么?”
李峋嗤笑一声,转过眼去。
你鄙视谁呢你?
朱韵被他连番刺激,也不知是脑子哪根弦没搭好,脱口而出:“给我看看。”
李峋懒洋洋斜眼,“嗯?”
赶鸭子上架,朱韵一鼓作气道:“你的程序给我看看,行么?”
李峋不紧不慢:“行啊。”
他往键盘上一按,编译器里的代码显示出来,朱韵凑过去。
……
…………
………………
啥玩意。
论长度,李峋的代码比吴孟兴的还要长,但吴孟兴那犹如钻木取火般粗暴古老的思路一眼就能看到底,而李峋这个……朱韵调动全部脑细胞,也只能看到第五行。
后面那是什么?
最后输出的是什么?
“看不懂就别勉强了。”
身后传来平和动听的声音。
“再憋坏了。”
一种没有经过外界强烈刺激而感受到的突发性疼痛——俗称神经痛,第一次光顾了朱韵的大脑。
在某天旋地转的一刻,上课铃响了。
林老头踩着点端茶进屋,朱韵默不作声地退回座位上。
下课后。
李峋前脚迈出教室门,朱韵后脚就掏出笔,将刚刚代码里的几个关键节点一一写下,然后飞奔回寝室。
她又是翻书又是查资料,最后折腾了四个多小时,经过十几次测试后,终于将李峋的代码成功复制下来。
运行——
屏幕中央,一颗立体的血红色心脏,在昏暗的背景图中,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天台。
今夜的风也很清凉啊。
朱韵感慨着,眺望远处的喷泉池,捅开一杯奶茶。
刚吸一口,就听见身后一声熟悉的——
“操!”
朱韵转头,打招呼。
“任迪,过来坐啊。”
第七章
夜色朦胧,琴声响起。
朱韵被任迪的进步速度惊呆了。
上一次听到任迪弹琴的时候,她最多也就是个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水平,现在忽然各种变奏扫弦,听得朱韵一愣一愣的。
任迪弹完,将琴放到一边,与朱韵并排坐着。
朱韵说:“好厉害。”这次是由衷的。
任迪耸耸肩。
静了一会,朱韵忽然说:“挺值的。”
任迪有点疑惑。
朱韵指着她的琴,说:“能弹这个,不来上自习挺值的。”
任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半晌,动了动嘴角。
朱韵觉得,这是她与任迪认识以来,她最接近“笑”的一个表情。
面前多了一张纸片。
朱韵接过,借着黯淡的夜光,看到上面是一个地址。
“我的工作室,你不想在学校待了就来这坐。”
“工作室?”
“离学校不远。”
朱韵点点头,将纸片收好。
任迪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透出一股疲倦之意。
“很累啊。”朱韵问道。
“嗯,晚上还得去找李峋。”任迪拿起旁边的水瓶,拧开喝水,低声抱怨,“又得跟那个狗屁柳思思抢人。”
“柳思思?”朱韵想了想,“艺术学院那个?”
“对,没滤镜不敢照相的那个。”
“……”
柳思思是李峋女朋友,可乐瓶身材,假人一样。
任迪哼笑:“那塑胶女人恨不得长在李峋身上。”
朱韵想起之前方舒苗说的话,说:“李峋女朋友,好像换得挺勤的。”
“没错。”任迪喝完水,把瓶子塞回包里,“臭痞子,私生活混乱。”
朱韵小声说:“那你平日要注意好啊。”
“注意什么?”
朱韵也不敢说得太直白,谨慎解释:“就是……措施什么的……”
任迪先是奇怪地看着她,后来忽然领悟,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我的天!”任迪乐起来丝毫不注意形象,整个人倒在地上,一抽一抽的。
朱韵:“……也不用在地上打滚吧。”
任迪爬起来,狠狠地拍了朱韵一下。
“你真他妈逗!”
朱韵:“……”
任迪盘起腿,从衣服里掏出烟,递给朱韵。
“要吗?”
朱韵摇头。
“不要?”任迪叼着烟,半眯着眼睛看着她,用低哑的烟熏嗓对她说:“你抽,我就告诉你点好玩的事。”
朱韵默不作声地取了一支烟出来。
任迪笑得意味深长。
烟草的味道进入肺腑,夜都漫长了。
“我跟李峋不是那种关系。”
“哦。”
任迪抽了一口烟,说:“我不喜欢他,不过……我们寝室倒是有个人喜欢他。”
朱韵像第一次抽烟一样,被呛得咳嗽起来。
寝室一共就仨人,连排除法都不需要了。
任迪胳膊垫在膝盖上,哼笑一声,“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坚持留在基地,她那个脑子跟李峋的项目很吃力的。”
朱韵看向任迪。
任迪:“怎么?”
朱韵摇摇头,说:“你是为了让我压惊才给我烟的?”
任迪咯咯笑,笑完还是那句话:“你真他妈逗。”
朱韵坐回去,在烟雾中细细思索之前的蛛丝马迹。
原来之前方舒苗跟她提及任迪与李峋时,含糊其辞的语气下,藏得是嫉妒?她喜欢李峋……什么时候的事?
“没戏。”
任迪冲远处吐了长长的一道烟雾,没有任何情感地评价:
“她坚持不了多久,李峋这人……一般女人跟不住他。”
*
那晚朱韵踩着门禁时间回到宿舍,屋里方舒苗正坐在凳子上发呆。
朱韵过去,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回魂了诶。”
方舒苗醒过来,看见是朱韵,顿时像见到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拽着朱韵的胳膊。
“朱韵,救命!”
朱韵一惊,“怎、怎么了?”
方舒苗将书桌上放着的两张纸拿来,给朱韵看。
“这个这个,你有啥招吗?”
朱韵拿过纸,细看了一下,上面列举的是网站的功能需求。
朱韵:“这是什么?”
方舒苗瘫在桌面上,“实践基地的项目。”
朱韵仔细看着上面一项项的要求。
“你们想要练习开发网站?”
方舒苗回头:“不是练习,你往后翻。”
朱韵直接翻到第二页,看到最后落款的是一家公司的名字。
她再次抬眼看向方舒苗,后者神态茫茫然,“朱韵,他打算去接外面公司的网站外包。”
朱韵一语不发,重新看第一页内容。
“你们怎么分配这些功能?”
“如果能拿下来,到时候一人一个?我也不清楚。”
朱韵点点头,又问:“那怎么才能算拿下来啊?”
“拿个屁啊!”
“……”
方舒苗直起身子,眉头紧皱。
“你看看那纸上写的,里面的功能要求根本不是我们现在能做出来的。而且外面那些竞争对手都是专业做it外包的,经验多丰富啊。”说到这,方舒苗不禁长叹:“项目要完成才能加学分,明知道完成不了还做,我们得白搭多少时间。”
朱韵将材料还给她:“那你打算怎么办,退出?”
“啊?”方舒苗好像被问住了,“退出?”
她好像还没有考虑到退出的问题,怔怔地看着手里两张薄薄的纸,又开始新一轮发呆。
这次朱韵没有再打扰她,她回到自己的位置,动动鼠标。
临走时没有关掉的电脑重新亮起来。
屏幕中心那颗鲜红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窗外夜色黑沉。
任迪还在弹琴吗。
坐了一会,朱韵小声说:“方舒苗,你想写哪个功能,我来帮你吧。”
方舒苗激动得跑过来给朱韵一个大大的拥抱。最后两人在杂七杂八的一堆功能里,挑了个“相关产品推荐”。
蓝冠食品公司主营零食和营养品生产,已经十几年了,但在现在互联网发展的大环境下,传统产业有点经营不下去了,想要转型。
朱韵拿到题目后,开始尝试构思草图,搜索相关素材。
朱韵没日没夜地搞了一个星期,功能实现得差不多了,她打包起来,让方舒苗带去基地。
说实话她也是第一次做,到底成不成朱韵自己也不清楚。
周六清晨,朱韵醒得很早,爬下床,手掌撑着下巴在凳子上坐着发愣。桌面上全都是从图书馆借来的网页开发书籍,她来来回回翻得都要烂掉了。
方舒苗今天的行程是早上去开会,下午参加实践基地的活动,一直到傍晚才回来。
朱韵全天吃饭都没胃口,等方舒苗一回来,朱韵马上问她:
“怎么样?”
“什么?”方舒苗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样?”
“基地。”
“啊……”方舒苗耸耸肩,“他说不能用。”
朱韵心里一凉,连为什么都忘问了。
方舒苗又说:“不过他说做出一个功能就算贡献项目,我的学分ok了,也不用退出项目,朱韵你真是天才!”
天才个鬼。
朱韵终于问出口:“为什么不能用?”
方舒苗眨眨眼:“他没说。”
朱韵险些吼出来——你倒是问问他啊!
可能是朱韵意念太过强大,方舒苗搬着凳子过来解释。
“喏,是这样的,虽然基地现在差不多稳定在十几个人左右,但是真正的核心团队就那么几个人。李峋和高见鸿是中心,他们天天在一起,第一时间推进度,把握整体框架,可能是你写的程序……跟他们思路不一样吧。”
他们什么思路?
功能已经实现了,还要有什么思路?
朱韵胸闷气短。
她有些庆幸自己晚饭没吃太多,不然肯定胃疼。
“别想啦,他们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来!给你这个!”方舒苗从后面拿来一个大袋子,里面是个小熊双肩包。
“我前天去商场买的,这次太谢谢你了。”
朱韵摆手,“不用了,我也是学习。”
“不行,你必须收着,不然我过意不去,明天晚上我再请你吃饭。”
“真不用了,你太客气了。”
“拿着拿着,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必须庆祝一下。这星期我这心呐……七上八下的。”
当晚。
朱韵做了梦,梦里一堆小熊在她身上踩来踩去。
第二天依旧踩来踩去。
……
连续被踩了三天以后,朱韵顶着熊猫眼,带着程序去找林老头。
她实在无法告诉自己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
朱韵没有告诉林老头这是给实践基地做的项目,她只说最近在自学,做了一个功能,想看看哪里还有不足的地方。
林老头沉默不语地看完整个程序,看向朱韵。
这是让她有些熟悉的表情——当初她在办公室里,林老头就是这样看着李峋,跟他讨论问题的。
这表情让她不自觉地严肃起来。
林老头:“朱韵,我发现你写的代码都很短,应该精简了很多遍,对吧。”
朱韵点头。
“这是对的,俗话说代码就像女人的裙子,越短越好。”
“……”
“但简洁不繁复只是一个方面,你就差那么一点点,你需要更多的思考如何将你的思维抽象化,模块化。我在第一次上课时就说了,不要沉迷奇技淫巧,要着眼大局。”林老头关了编译器,顿了几秒,忽然问:“你很喜欢编程?”
这问题让朱韵也顿了几秒。
很喜欢吗?
好像不是。
不喜欢吗?
好像也不是。
那是什么推着她往那个方向走?
“如果对实践有兴趣,我建议你可以去李峋那试试。”
为什么。
“一定会有帮助的。”
是么。
朱韵低着头离开,刚出办公室门,视线里多了一双脚。
抬头,李峋靠在走廊的窗台上,单臂夹着笔记本。虽然已经秋天了,可他还是穿着半袖,两边袖子撸到肩膀上,头顶金色短发,杂乱如常。
逆着光,朱韵看不清他的神色,但稍稍一想,也该是一如既往的调侃加讽刺。
“课代表是不是该听老师的话?”
朱韵已经没力气跟他周旋了,转头往外走。
三米开外,身后传来清澈又懒散的声音——
“来不来啊?你来,我请。”
第八章
朱韵要爆炸了。
最近来自各方的信息量都太大,她觉得自己得抽空好好消化一下。
对于李峋当日的话,朱韵像往常一样给了客客气气的答案——
“我考虑一下,谢谢你的邀请。”
李状元听完,一声嗤之以鼻的笑,直接进了办公室。
朱韵更加胸闷了。
不过人的心理真的很奇怪——在事情过去的几天里,朱韵经常回想,虽然李峋最后那声笑着实欠揍,但总体来说,这件事带给她的正面情绪远远大于负面情绪。
尤其那句“你来我请”,与之前那句“你这人太他妈假了”放在一起回味,让她由衷体会到一种从心底涌出的滔滔不绝的胜利感。
这就是做人的乐趣啊。
容光焕发了几天后,朱韵差不多冷静下来,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
李峋的基地……她想去吗?
在她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方舒苗之前的一句话总是不自觉地进入她的脑海。
“虽然基地现在差不多稳定在十几个人左右,但是真正的核心团队就那么几个人,李峋和高见鸿是中心。”
核心团队……
朱韵下巴垫在图书馆自习室的桌子上晃来晃去,做下了决定。
林老头的课上,李峋照常坐在朱韵身边,从进教室起就开始摆弄自己的笔记本,到需要做课堂练习的时候就抬头几分钟。
他再也没有向朱韵提过去基地的事。
朱韵很理解。
李状元能邀请一次已经是屈尊就卑,指望他三顾茅庐还不如期待铁树开花。
“那个……”趁着林老头讲基础知识,朱韵小声开口。
李峋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屏幕,手下不停,嗯了一声。
朱韵:“之前那件事……”
李峋斜眼。
朱韵发现每次凝神思考的时候,李峋的神色看起来都格外的冷。
“说啊。”他催她。
朱韵也不吞吐,直接道:“我考虑完了,我想去你的基地。你们的项目都很有难度,我也想锻炼一下自己的实践水平。”
事实上李峋在听完前半句的时候已经把头转回去了,等朱韵整句说完,他敷衍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对这位未来的准上司,朱韵决定一切忍为上,她问他:“基地的活动时间是?”
“没有活动时间,有空就来。”李峋敲敲键盘,淡淡地说,“我都在。”
朱韵看了他几眼,最后道:
“好。”
回到宿舍,朱韵看到方舒苗,这才想起来这件事还没有告诉她。等她把事情说完,方舒苗直直地看着她。
“你怎么突然要去基地了?”
朱韵没有告诉她李峋的邀请,只说了林老头。
“林老师说让我去锻炼一下。”
方舒苗哦了一声,很快又说:“那你把你帮我做程序的事跟李峋说了?”
“没有。”
朱韵总算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安抚道:“你放心,我不会说的,我去了会选个别的功能做。”
方舒苗点点头。
下午没有课,朱韵吃过午饭,带了两本图书馆新借的网页设计书就去基地了。
李峋的基地设在实验楼a幢一层,虽然朱韵已经有意无意地路过无数次了,但进到里面还是第一次。
楼道里有点阴凉,她找到102——基地门口,没有敲门,先偷偷地在外侧耳聆听。
似乎有轻微的“刷刷”的声音。
朱韵心里砰砰跳,有点小紧张。
就在她准备深呼吸的时候,门开了。
吴孟兴一手拿着笤帚,一手拎着垃圾袋,干得满头大汗。
看见朱韵,他吓一跳。
“哎呀,你怎么来了?”
朱韵:“……”
原来你也在,你还真是没被李峋虐够啊。
两方招呼打完,朱韵侧身让吴孟兴出去倒垃圾,自己进屋。
基地是正常班级教室大小,一共二十台电脑,成小组形式摆放,每组四台,围成一圈。
朱韵进去的时候,算她在内屋里有五个人。
哦不对,六个,吴孟兴回来了。
屋里这几个,一个保洁,一个吃饭,一对情侣在打情骂俏,还有一个在电脑前工作——当然不是李峋,李峋是打情骂俏小组的。
朱韵干站在门口,看着塑胶芭比柳思思挂在李峋身上,两人正在相互喂冰淇淋,你侬我侬,何其幸福。
这招呼要怎么打呢。
朱韵正思索着,对面电脑前的高见鸿已经发现她了,高举手臂。
“朱韵!”
李峋回头,看见她,“来了?”
朱韵只能点点头。
李峋随手指了指,“你看你想坐哪,随便。”
朱韵拎着包准备往靠墙的座位走,被高见鸿叫住,“来来,朱韵,来这。”他指了指身边的座位。 ,太近了,吃不消。
“我坐这里就行了。”她将包放在李峋旁边一组的桌子上,不一会吴孟兴扫完地,来到她身边坐下,说:“我坐这。”
朱韵冲他点头示意。
周围很静,只有角落里那位闷头吃农家小炒肉的同学偶尔吧嗒一下嘴。朱韵坐了一会,看李峋和柳思思的冰淇淋还没有喂完,小声问吴孟兴:
“什么时候开始啊?”
“开始什么?”
“活动?”
吴孟兴张张嘴,了然道:“已经开始了。这里就这样,他不分任务的时候随便干什么都行,电脑都是可以联网的,要不你先上网玩会吧,这里电脑有好多游戏呢。”
……
我为什么要跑来这里上网玩游戏。
朱韵打开包,拿出那本网页设计书,翻看起来。
看得入神,等她再次抬头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屋里又多了几个人,还是静悄悄的。
她转头,柳思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李峋窝在椅子里,敲击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她再回头看吴孟兴,后者脸色严肃地编写着代码,朱韵瞄了一眼,似乎是在完善搜索功能。
朱韵舔舔牙。
忽然觉得好孤独啊。
她低头接着看书,这次她抱着“干脆把书一口气看完”的心态,完全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直到一根修长的手指在书面上敲了敲。
朱韵抬头,看见一张不耐烦的脸。
李峋:“来,干点活。”
终于要给我分任务了?
朱韵合上书,等着他发话。
李峋将一个练习本扔到她面前。朱韵低头一看,然后面无表情地抬眼。
“这是干什么?”
柳思思的小脑瓜从李峋身后冒出来,冲她嘻嘻一笑。
朱韵:“……”
李峋看起来也是被柳思思烦得不行了,对朱韵说:“帮个忙,随便弄弄。”
柳思思垫脚拍李峋肩膀,“什么随便啊,不要随便啊。”
李峋眉头紧皱,拎起柳思思脖领。
“诶诶诶!你轻点,我衣服都拉坏了!”
李峋给她扯到朱韵旁边,“你在这待着。”柳思思噘着嘴,老大不乐意地坐下。
李峋给她扔这人就回去了,剩下柳思思托腮看着朱韵。
“你叫什么名字?”
“朱韵。”
“小学妹,麻烦你啦。”
原来你还是学姐啊……
“没事。”朱韵笑笑,淡定地翻开她的英语作业本。
“写什么?”
“要翻译一篇艺术论文,自己随便找。”
“你找好了吗?”
“找好啦!我给你看!”
柳思思挤过来,兴奋地用朱韵面前的电脑上网搜索。
她输入关键字——“青年画家田修竹。”
瞬间跳出很多页面,柳思思熟练地点进一个网站,道:“就是这个!”
朱韵看了看,说:“这不是艺术论文,这是个人简介。”
柳思思:“哎呦随便啦。”
好吧,你的作业你说的算。
朱韵接过鼠标,草草扫了一眼,文章介绍了这位青年画家的求学经历以及目前的作品成就。
“好帅,好乖……”
朱韵斜眼,看见柳思思花痴地望着屏幕。
文章配有一张照片,里面的少年眉清目秀,笑得很腼腆。
朱韵再向下拉,看到他的一幅作品,心里一跳。
那是一幅木炭画,名为《嶙峋》,画的是一片枯干的山峦,笔法成熟又狂放,可谓是排山倒海千钧之势,摧枯拉朽群魔乱舞。
冷不防看一眼,朱韵觉得这画里爆炸般的气势倒跟屋里的某“峋”有几分相似。
胳膊被人戳了戳,柳思思不满地看着她。
“往上,看照片!”
朱韵:“……”
她拖回上层,开始翻译起来,文章很短,十分钟不到就翻译完了,她稍加润色,一刻钟交稿。
“多谢你呀。”柳思思早就坐不住了,在朱韵翻译过程中到处乱走,看见她弄好,从背后抱住她。
学姐,你的胸……
柳思思胸之坚/挺,更像是两支机关枪,抵着她,让她不得不照令办事。
朱韵忽然有一瞬间的好奇,转过头,问柳思思:
“田修竹和李峋,你更喜欢谁?”
柳思思笑眯眯地推她一下,“哎呦,问这么尖锐干嘛,太不友好了。”
尖锐?不友好?
柳思思抱住朱韵,小声在她耳边说:“你更喜欢谁,我就更喜欢谁。”说完,欢天喜地地收起作业本,去找李峋了。
留着朱韵坐在原处,哑口无言。
傍晚时分,朱韵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临走前去跟李峋打招呼,李峋百忙之中抽空瞥她一眼,淡淡地夸赞:“不愧是课代表,作业写得够快。”
“……”
朱韵觉得自己走之前有必要让他明白一点。
“我来这不是为了给别人做作业的。”
柳思思歪头看她。
李峋忙着手里的事:“帮个忙而已。”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朱韵很有兴趣弄清他在干什么,在写什么程序,用了怎样的思路,可她看不到。
柳思思搞定了作业,整个人轻松得不行,挂在李峋身上,安安稳稳地做假人。
朱韵觉得自己的肺部生出一股气,不听管控,难以善罢甘休。
站了几秒后,她终于对工作中的李峋开口:
“喂。”
没有叫名字,李峋还是抬头了。
朱韵咬文嚼字地提醒他:
“你别忘了,我可是你请来的。”第九章
“我可是你请来的。”
此话一出,周围四五个人都停下手里的活,一齐看向她。
高见鸿一脸笑意,柳思思嘟着嘴,静观其变。
李峋嘴里嚼着口香糖,面无表情。
朱韵暗自挺直腰板,难道你忘了之前邀请我的事?
别装。
对视一会后,李峋扣上笔记本,道了句:“好吧。”
好什么?
李峋淡淡地吸了一口气,起身,一手卡在腰上,面向整个基地。
朱韵一见他那表情,内心条件反射地觉得要不妙。
干甚。
你要干甚?
李峋敲敲桌子,“来,都停一下。”
朱韵紧张起来。
李峋抬手,没什么腔调地介绍。
“这位,”指朱韵——
“是我们请来的公主。”
朱韵:“……………………………………………………”
高见鸿直接笑出了声,柳思思也捂住嘴,其他同学不明所以,只能鼓掌配合。也亏得朱韵这么多年修炼有方,才能在这样的场面下稳如泰山。
李峋看了眼时间:“等会我请客,给公主接风,愿意来的随意。”
朱韵忍住一把火燎了他满头杂毛的冲动,对李峋说:“谢谢你,不用了。”
李峋看她:“别,毕竟是请来的,委屈谁不能委屈公主殿下。”
我上辈子杀你全家了?
为何今生要遭此大劫。
柳思思兴奋地揽住李峋:“哪儿聚?我也要去。”
李峋报了个名字,是学校附近的一家ktv,柳思思乖乖拿着手机去外面订房间。
再说什么都没用了,朱韵只能坐回去,等着其他人忙完正事给她“接风洗尘”。
七点多,一行六人从基地出发。
朱韵都不知道原来校外ktv这么火爆,周五晚上包房全部爆满,全靠柳思思跟店里伙计熟悉,才硬抢来一间。
ktv装修不错,但隔音效果不怎么样,朱韵被隔壁的公鸭嗓吼得头晕眼花。
柳思思准备了一下,开启麦霸模式上台献歌。柳思思不愧艺术学院出身,唱得好听,身段扭得也到位,专业得像个三流明星。
虽然这场聚会美其名曰是给朱韵接风洗尘,但酒已经喝了一箱了,朱韵还是丝毫没有体会到身为“主人公”的实感,她只能自娱自乐地在各种噪音里努力分辨柳思思的嗓音。
没留神,一个高高的人影拎了两瓶酒过来了。
地方实在太小,李峋一屁股把朱韵衣服压住一半。
递她一瓶酒。
朱韵摇头:“我不喝酒。”
李峋也不勉强,将酒放到面前的桌台上,自己拿起另外一瓶喝了起来。
朱韵偷偷瞄了李峋一眼。
虽然这里很吵,但气氛真的不错,而且李峋貌似已经喝了不少酒,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放松。
朱韵觉得这是个机会,是时候就自己将来的基地生活跟李峋聊上一聊了。
“那个,李峋。”
环境嘈杂,李峋完全没反应。
朱韵酝酿片刻,在他耳边大吼一声:“李峋!”
李峋被喊得一口酒呛嗓子里,大骂:“找死啊!”
“……”
朱韵决定先不道歉,把自己的事情说完要紧。
“下次你给她写作业吧!”
李峋看着她。
朱韵:“给自己女朋友写作业天经地义!”
李峋笑了,说了句什么,朱韵完全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李峋又说了一遍,朱韵还是没有听清。
“你大声点——!”
下一秒,朱韵感觉自己脖领子一紧,然后整个人被扯过去。
李峋的胸膛里有清淡的味道。
你说怪不怪。
他抽烟喝酒染发纵欲,但身上的味道总是干净的。
耳边响起李老板不驯的声音——
“听我的话,才叫天经地义。”
你咋不上天呢?
朱韵无语地从他身上爬起来,结果起身的时候一不小心,手掌在他大腿上打了个滑。
呃……
朱韵抬眼。
李峋放松地坐在沙发里看着她,完全没有要动一动的意思。
包房里的彩灯转来转去,映得他的金发华丽而艳俗。
朱韵盯着他,心想如果现在扫黄大队来了,是不是不需要盘问就能给他抓走。
李峋:“看什么?”
他声音很轻,但朱韵只需看着他的嘴唇,便知道他在问这句。
朱韵摇头,声音也很轻,“没什么……”
李峋靠近,一双单眼皮让他的容貌看起来很锋利。
“坦率点,才招人喜欢。”
“……”
李峋回头,半开玩笑地同屋里其他几个人说:“哎,我问你们,女人是不是笨点好?”
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听见李峋问话,高见鸿迷醉着第一个举手。
“是!”
其他人也纷纷搭腔表忠心,最后连除了前面的柳思思都跟着举手,开心地对着麦克喊叫:“没错!笨女人最好!笨女人万岁——!”
……这伙人已经疯了。
朱韵再也呆不下去,起身告辞:“我先回去了,你们接着玩。”她得重新思考一下还要不要留在基地了。
朱韵穿好外衣后,听见李峋不咸不淡的声音,“又开始乱想。”
没,我想得有理有据。
李峋勾了勾手指。
“……”朱韵内心天人交战十秒钟,决定最后再忍他一次。
凑过去,李峋懒洋洋地说:“回去看邮箱。” ?
李峋说完就不再理会朱韵,转头跟高见鸿玩起骰子来。
朱韵一头雾水地回宿舍,打开电脑,登录邮箱,还真有一封未读邮件,题目为“公主殿下亲启。”
朱韵脑神经一跳一跳,咬着牙将邮件打开,然后愣住了。
里面的东西她很熟悉,那是她帮方舒苗写的“相关推荐”功能,但具体内容又跟她当初写得不一样,这是修改过的。
李峋的代码跟他的形象相比,亲和力爆表,具有极强的可读性。他在每个修改的地方后面都加上详细的注释和展开,标准得宛如教科书,朱韵只在两三处地方停顿,查了资料,剩下的一气呵成,通篇搞懂才花费半个多小时。
看他的代码,就像在跟他说话,一闭眼,他的意图,他的思路,甚至他那张飞扬跋扈欠揍的脸,都那么清晰地呈现着。
他的代码没有太多繁复的花样,跟他的脾气很像,直接明了,不遮不拦,明明白白给你看。
朱韵泡了杯咖啡,她看了一眼收信时间,是今天晚上七点。
七点……那不就是他们离开基地之前吗?
那他一下午都在改她的代码?不对……他怎么知道这个功能是她写的?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带着满腔疑问,朱韵回想起李峋懒散的笑脸,还有他窝在椅子里敲键盘的样子,最后一头栽倒在桌面上。
总之,退出的事情还是再放一放吧。
第二天是周六,朱韵早早起床,简单吃了两口饭,动身前往基地。
时间很早,她本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的,结果进屋就看见躺在两张椅子上睡觉的李峋。
整个基地弥漫着一股宿醉的味道。
朱韵去开窗通风,回来时才注意到,李峋的上衣被他睡得走形,露出腰身。他一手挡着眼睛,一手顺势搭在腹部。
这凳子稳不稳妥,好像不是很结实……
还有那肚皮,窗户开了有风,这么直接吹着肚皮会不会拉肚子?
朱韵偷偷往屋外看了看。
周六的清晨,校园一片寂静,大家都跟李峋一样,在沉睡。
朱韵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两手捏着李峋上衣下摆,准备往下拽一拽。
会不会出事?
一般情节进展到这都会出事。
朱韵极力维持着手里的稳定,将衣服轻轻地往下拉。
拉一半,李峋动了,可能是布料摩擦到手掌让他觉得有些痒,他将另一只手放下来,挠了挠。
再然后,他就给自己挠醒了。
朱韵第一时间抽手回来,淡定地看着睁开眼睛的李峋,心中感叹。
就说情节进展到这一定会出问题。
不过好在问题不大,李峋明显睡眠不足,一脸便秘的样子,坐起来,头发再次炸成超级赛亚人,眉头紧得能挤死苍蝇。他意识尚且不清,但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掀开自己的笔记本,按开机键。
要不要这么拼,你不怕猝死么。
李峋脸色实在难看,朱韵决定不惹这尊活火山,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李峋使劲搓脸,因为缺觉和醉酒,他的眼睛有些肿,怎么搓都精神不起来。他晃晃荡荡地去了洗手间,冷水洗脸。
李峋回来的时候,气场已经没有那么恐怖了,他掀起上衣抹了把脸,但没擦干净,最后头发脸上衣服都沾着水滴。
坐到座位上,李峋弓着腰,低声说:“打火机。”
朱韵将桌子上的打火机扔给他。
李峋点了根烟。
“讲个笑话。”
他的声音难得这样沙哑低沉。
不过……
讲个笑话?
朱韵回头,李峋一边抽烟一边揉太阳穴。
“让我精神精神。”
清晨的校园静悄悄。
太阳还没升太高,屋里偏暗,很温柔的色调。
朱韵思忖一番,说:“实验楼里不让抽烟。”
李峋从修长的手掌中抬眼。
朱韵惊讶地发现疲惫让他暂时变成双眼皮了。
单眼皮族真是个神奇的物种。
他嘴角弯了弯。
“确实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