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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怔怔8 “无欲则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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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正午,华茂宫来了人,将安衡带到阶下的玉兰树旁。
只凭安衡的样貌,玉兰树认准了他与皇后有关,连连幻化出皇后昔日的景象。有担忧,惆怅,惶恐,还有稍纵即逝的欢乐。安衡再被拖入玉兰树编织幻境,只稍稍挣扎,眼前的幻象渐渐淡了去。
轻哼一声,安衡贪恋再看看娘亲,屏息凝神,眼前的画面瞬息又凝聚清晰。
皇帝挥起锋利的斧子,刃上一闪而过的冷光让幻境中的皇后逐渐扭曲。
一击,一击。
斧子最后重重落下,幻境如薄薄的冰面破碎,一树繁花伴着树干轰然倒地。
树间腾起青烟,风一吹就散了。
有宫人早早在大殿前烧起火堆,数十人协力将玉兰树分段、投入火中,付之一炬。往来奔波的宫人将一地如脂如膏的莹白花瓣踩踏成了污泥,染脏了鞋底的边。
安衡听到树在哭泣,啸叫,心下难捱。忽然被拢进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怀抱。
“阿衡莫怕,不就是烧了棵树么。莫让皇上也为你担忧。”安沛宜低语,提醒孙子别失了态。
“祖父,我想回安家。”
“好。”安沛宜让孙子搀扶着自己,故作虚弱,实则是将周身的暖意渡去。
“不用怕了……”
果然皇帝再没被失眠和惶恐困扰,龙心大悦。安家老宅,又有捧着赏赐的宫人鱼贯而入。
不知祖父是如何转述的,皇帝点头答应,不再让安衡继续在宫中回顾往昔。冷宫中被人丢弃的盛毒瓷瓶仍是悬案,不过已经没谁在意了。
开了春,太学也开学了。几个学子围在一起议论宫中闹鬼的传闻,趁着太子不在的间隙还大胆向安衡求证。
“鬼?我没见着啊。”安衡一脸疑惑,耸起的鼻尖和蹙起眉头,再搭配看傻子一般的眼神,让发问的先是众人一头雾水,再迅速转换为鄙夷。
“安衡你莫不是诓我们吧!”
“是啊是啊!皆知是你入宫暂住后,上面那位亲手砍树才止了癔症。”
“我实话实话,一字一词,所言非虚。”
安衡又强调道: “我没见到鬼。”先皇宁英是聻,当然不算骗人。
就算骗了,又怎样呢?
气氛不太融洽,和事佬薛一鸣凑到安衡肩旁,眼中满是期待:“那阿衡你信吗?那些传闻。美女鬼啊美女妖……”
临近青春期的男孩,心中萌生出绮丽的遐思再正常不过。加之薛一鸣正学如何画人像,看了不少仙女妖精的画,更心生向往。
“我更相信是以讹传讹。”看朋友那陶醉的模样,安衡又泼了一盆冷水:“还想什么漂亮女鬼呢?真有鬼的话,一口把你吃了!”
“嘿!阿衡你真是无趣。”
临近上课,太子回到教室。聚成一堆的学生迅速散去,安衡也坐回属于伴读的位置。
散学后便是休沐。归家心切,教室里一片兵荒马乱。
安衡走过薛一鸣身旁轻声道了句:“莫要去找鬼遇鬼,它们真的会要命。”
比起身份很是掉价的小马车嗒嗒嗒驶入安家老宅,赋闲在家的安沛宜挖掘出了新爱好——钻研吃食。刚让人自东阳送来干菜和火腿,又找人从锦城运来春笋。
老干部的退休生活有滋有味。
吃饭时,安衡跟祖父说起这一周里太学的流言,“什么厉鬼索命,艳鬼滥情,不免太可笑了。”
“见鬼哪儿那么容易。”安沛宜手中银著一顿,“不然我早见到那些人了。”
安沛宜的愁绪欲说还休,突兀地止住了一声叹息,催促孙子快吃饭,“这火腿配上春笋,甚鲜呐~”
玉兰树呈现的幻象与其死前的哀鸣,在安衡脑中盘根错节,时而突然让人对外界喧嚣充耳不闻,脑海、眼中,尽是先前的场景。
“娘亲居华茂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终日惶惶……”
“还能是怕谁呢?”
皇帝几乎杀干净了兄弟手足,还犯下了弑父的大罪。接连扳倒三个世家,朝中大换血。就算功在当代,可也血流成河。
人,真的可以比鬼还可怕。
气温回暖,草长莺飞。
三月三过后,安衡接到条“振奋人心”的消息——随太子升学。
升学考试在暑假前,太子一定要以优秀的成绩顺利升入中阶学堂。就算太子未满十岁,就算只一年便能升学的学子不过寥寥。
学识如冰冻三尺,要由量变引起质变。太子自小有最好的老师,还有学识渊博的家长言传身教,这般冲刺倒不算揠苗助长。可安衡的压力更大了,时常连梦里都在背书。
孔博士夹着一卷书进来,朗声道:“这节课继续学习《论语》。”
“我听不懂啊——”安衡想嚎啕大哭。
太子向后睨了一眼,鄙视道:“也不知父皇为何钦定你为伴读。”
“胸无点墨。”太子又嫌弃一句。上次孔博士讲《为政》时,抽安衡起来诵读。安衡竟然连“大车无輗,小车无軏”的“軏”字都不认识。丢的可不止是安衡自己的脸。
放学后,太子让安衡明日一早入宫一趟。
“乘马车来。”太子又吩咐道。
“是。”
“恭送殿下。”
躬身待明黄的四驾马车转过远处的街角,安衡旋即快步跑回太学。
“一鸣!”
“阿衡,走,吃饭去!”
薛一鸣在树下等了不多会儿,两人并肩往饭堂去。
新学期新气象,路上不时有人跟安衡与薛一鸣打招呼。
安衡的武力值受几位授课博士的肯定,又加上是未来的天子近臣。慕强捧高,人之常情。此外,便是有人不爽安衡,也受家长之命与之为善。薛一鸣宛如大花蝴蝶,翩跹于众学子之间,最后还是会落回安衡这根枝上。
安衡要继承的家业是替皇帝做些见不得光的事,自小便被教育“言多必失。”只冷冷点头回应。
而薛一鸣的礼部尚书父亲,教得更多的是长袖善舞。薛一鸣不仅热情回应每一个人,时不时还会说上几句话,问问今日有些什么菜,可吃好了?
晚自修是安衡一天最轻松的时刻。
不用唯太子马首是瞻,又尽享狐假虎威。连带薛一鸣也沾了不少光。
见安衡面前摊着升学考试的指定必读书册,薛一鸣道:“阿衡,我也想今年升学。”
“好啊,中阶我们还做同窗!”
安衡一大早奉太子之命入宫,轿撵并未朝东宫去,转道去了西边的华茂宫。
早春开的杏花萌出青涩的杏,待果实转黄前,会有宫人奉命将杏摘下来酿酒。
先前种有玉兰树的地方放了尊威武的辟邪铜像,辟邪类狮,头有角身被翼,被做成了昂首啸叫的形态。安衡伸手触及,凝神阖目,确无半分往日气息。
玉兰树是真真死透了。
拉了一车儒家经典回家,太子言皆是他研读过的。
安衡随手一翻,翻出熟悉的笔迹来。
字并不工整,笔画还有残缺——“是娘亲的字。”
日头渐渐毒辣,最热的时令来前,太学陆续举行完结课与升学考试。
太子在考场见到了薛一鸣,略出手,让薛一鸣再在初阶学堂好生学习一年。
放榜这日,两拨人傻了。
安衡知道自己考得差,做好了挨揍的准备,可没想到祖父只是道: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不是坏事。”
安衡不知道的是,祭酒早早透露了安衡挂科的消息给老友安沛宜,“捞是不捞?”
安沛宜回信只两字:“秉公。”
小太子没想到安衡竟然没考过。不过好像自己和父皇都没下旨要求安衡这次必须升学。
“可这是他应做到的本分啊!”
与升学失之交臂的消息传到薛家,薛一鸣心中一片阴郁。
“父亲,定是‘小贵人’……”
“糊涂!”
“莫要再跟你那阿衡再太过亲近!”
还想着暑假跟朋友出去玩,安衡几次邀约失败,上门拜访也遭婉拒。心下失落却也明白,“难怪祖父说我也会是孤独的。”
恭候在门外的车夫还未放松便见安衡出来了,连忙站起身恭迎:“少主。”
安衡很是失落,低声道:“回家。”
上车前,安衡抬头看了眼薛家的围墙。飞檐后,乌黑的头顶很快匿了去。
“少主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没事,走吧。”
新学期,安衡依旧早迎晚送,不过上课各自去各自的教室。
薛一鸣因病休学半年,谁不知生的是惧太子、避险之病。对安衡只得礼貌而疏离,话都不敢多说上几句。
安衡在班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倍感孤独。太子在中阶学堂上了几天课后,连句八卦都听不到,实在无趣,便又回了初阶学堂。
班上的气氛大不如前,如太子自觉是因自己而起。看不得安衡那少了朝气的模样,太子主动说些有得没的,时不时还跟其他同学也闲聊几句。
渐渐,班上同学的胆子也愈发大起来。
有人带些难登大雅之堂,却颇有意思的民间玩意儿进学堂,来给太子“见见世面”。
也有家中早早给进行“成人知事”的同学晦涩地分享“新知识。”
安衡回家好奇地问祖父何时安排“通房丫头”,被一顿斥责。
“早摘的果子不甜,你还小,莫要想这些事!”
太子宁豫回宫后也问起皇帝此事。
半年来,皇帝再一次失眠了。想了一晚上才想出句教育孩子的话:“无欲则刚。”
“儿子,你还是再读几年书吧。早婚早育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