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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灰雾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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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星衍的表情凝固,抬头望天。
来到牧场也有一段时间了,他还没像现在这样认真观察过天空。
星空连绵,依稀可见碎片的云朵,虚化出不真实感。
他不清楚自己保持这个动作过了多久,同时,他也没想好要说些什么来缓解这微妙的气氛。
风缓缓而至,乔星衍感受到青草拂过脚踝的酥麻感,他紧张得出了汗。
柏行川侧着身坐在一旁,静静地看他。
精致恰当的侧脸,受风指挥的发丝,以及琥珀色宝石般的眼睛。
柏行川许久都没有开口,没有解释,周围一切都静得出奇。
或许是那些难以启齿的情愫束缚住他,又或许,是患得患失的空虚让他丧失勇气。
就在乔星衍肩颈酸痛时,他缓缓开口,略显疲惫道:“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然后率先起身,朝着人群走去。
乔星衍在他起身的同时,转动眼珠看向柏行川的背影。
他的衣服颜色单调简单,乔星衍只见过黑、白、棕这三个颜色。
柏行川就像是个破败腐朽的图书馆管理员,却有着一身平静沉稳的气质。
不可否认的,他是难以忽略的出众。
乔星衍登时联想到柏行川画家的角色身份。
如果以一种颜色形容他,应该是绿色。
想到这,他不自觉扬起了唇,听上去不太合适,但这是他能联想到最符合的颜色了。
——光是看上去就让人心旷神怡。
夜晚总是使人忧愁,也让人犹豫不决。
如果柏行川再等一会儿,乔星衍说不定就要告白了。
他又一阵懊恼。
这种事情可不能冲动啊!万一又像之前那样被拒绝,丢大脸的可是自己啊!
“算了,又不差这几天。”乔星衍嘟囔着解锁手机,看到林海给自己发的消息。
[林:你那剧组叫什么来着?]
下面跟着一张小白歪头的照片。
[乔星衍:来者不善]
他顺势把那张照片保存,点开添加单个表情,一顿触屏后,把“小白歪头”的表情包甩到对面。
[乔星衍:存成表情包这么难吗?!]
[乔星衍:小白歪头.jpg]
[林:……]
[林:先走了/小白歪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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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拍摄重新回到正轨,但又有哪里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雁关一向都是和大家聚在一起吃盒饭,今天却坐在导演椅,面色阴沉地翻看着手机,旁边还坐着编剧陈洁。
好奇心作祟,乔星衍吃饭的动作明显滞缓,被小方提醒后,好不容易抽回目光,却在下一秒对上柏行川的双眼。
他的思想有一瞬间停滞,整个人像是被按下暂停键。
他不会一直在看我吧……
这么想着,乔星衍努力不让自己的动作放大,小心调整坐姿,不经意间挺直了腰。
而柏行川坐在他对面,对视后也只是轻淡地垂下视线,无力地盯着没怎么动过的食盒。
看上去没精打采的。
乔星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却也没见奇怪。
这时,林海发来一条消息。
[林:你那剧的导演叫什么?]
[乔星衍:?]
[林:有情况]
乔星衍还想发个问号,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把雁关的名字报给她。
[乔星衍:发生了什么?]
[林:再议]
林海自从退了模特圈后,就没怎么关注过娱乐动向,唯一值得她花钱的就是时尚杂志。
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边吃甜食边翻杂志。
尽管这样,她身材保持的依旧很好……
乔星衍想不通她的反常从何而来。
下午两点左右,天气由晴转阴,大片乌云笼罩木质小旅馆。
小木屋内的片场,灯光师在调试光感。
冷调偏蓝的光线配合上窗外暗沉的阴天,冷闷厚重,倒有些像是鬼片的氛围。
乔星衍比较喜欢这个房间的布局。
房间不大,被东西堆得十分紧凑。
原木墙壁上有一扇小窗,玻璃上带了几道藤蔓的花纹,交缠不清,又栩栩如生。
紧靠窗户的是一张木床,被单是米白色的,微微泛着老旧的褐黄。床头柜上摆放小台灯、金边眼镜和一本记事本。
接着是散落地面的画纸,大小不一,上面呈现出半完成的作品,角落里摆放着同等大小的绿植。
乔星衍拉了拉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白线,光亮并未出现在眼前,他疑惑抬头看去,只看到一个碎裂的灯泡。
好吧……
柏行川已经换好衣服站在床边,他穿着白色的短袖,手臂上有些青筋鼓起,在光影的恍惚间,叫人挪不开双眼。
这一场次的剧情,是梦魇。
祁贺在睡梦中回忆起杀人的种种细节,他痛苦不堪,冷汗袭身,挣扎着想要醒来,最后被阿麦叫醒。
柏行川的额头上泛着亮眼的水光,事先就在化妆间喷了点水,以进入状态。
“灯爷,稍微再亮一点点。”雁关边盯着大监,边说道。
房间又亮了一些。
乔星衍只能看清一个轮廓,大致模糊的面容,依旧看不清五官。
不过这倒是方便掩盖些什么。
打板声响起,狭小的房间里瞬间安静。
祁贺闭上眼睛,安静地平躺在床上,窗外传来阵阵雷鸣。
声音仿佛在邀请他进入虚幻的迷雾之中,雾蒙蒙的未知里,他的双手渐渐湿润,像是握不住的水珠从手里滑过,场景逐渐清晰。
那间熟悉的画室。
手里突然传来异样的触感,他低头一看,发现那是黏腻的深红。
是血液!
地板浸泡在血液当中,而被他亲手了结的男人正躺在地上,死不瞑目。
祁贺向后退了一步,胸膛起伏愈加剧烈,他的呼吸声放大循环在耳边。
昏黄的灯光,封闭的空间,还有墙上被他赋予生命的画。他感到一双双眼睛从男人的身体爬出来,攀上墙壁,霸占了他的作品。
就像他的人生一样,没什么东西是独属于自己的。
而凝聚在脚边的,都在死死地盯着他,让他头痛欲裂,生不如死。
祁贺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他转身想跑。
拉开房门的那一刻,所有场景被迅速抽离,它们形状怪异,扭曲抽象,在一阵狂风怒号中,恢复宁静。
柏行川感受到祁贺这个角色已经离去,属于角色的情绪被剥离出身体,但他还没有醒过来。
周围是无垠的黑暗。
一阵雾气拂过,场景再次浮现。
柏行川感觉到手里依旧湿润,他弹开手掌,只看到几道水痕,是花朵一样的形状。
而形成水痕的来源在上面,他摸上自己的下颌,湿润感更加强烈。
触感继续向上,他摸到自己满脸的泪水。
哭了?
为什么会哭?
意识到身后抵着什么东西,他转身看去,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
而此时,有些一直被他忽视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男人:“谁让你出去的?经过我同意了吗?!”
女人低低哭泣着:“没有,对不起,我只是想带川川出去玩……”
“带出去玩?你还想着跑是不是,这次又带上了孩子!”
“我真的没有!”
……
激烈的争吵声混杂着哭泣与哀嚎,清脆却又厚重的踢打声在柏行川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有拉开门放手一搏的冲动,但不知怎么的,他的手颤抖着握上把手,始终没有下按。
泪花跌落地板,被浸染到的地方瞬间融化成灰雾,升腾流散。
——场景再一次变换。
柏行川来到了门外,那扇永远被窗帘封印的落地窗竟然大开,通透无比。
阳光照耀在地板上,柱形围栏的轮廓上印出一个人影。
人影细瘦,裙摆和长发被风吹起,飘飘扬扬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去往远方。
柏行川双手颤抖得更加剧烈,他无法平息自己的呼吸,一阵气喘声中徐徐道出两个字——
“妈……妈……”
类似孩童般的口吻,他已经神志不清。
女人应接着呼唤转过身来,柏行川却不敢抬头,只是默默盯着地面。
她应该是在笑,也应该说了什么。
如果他没记错,是“妈妈爱你”和一些当时他无法理解的遗言。
他睁大了眼睛,感受到涌出的热潮,可双脚像是陷入泥潭,动弹不得。
下一秒,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地板上。
灰雾再次弥漫,像是支撑不住剧烈的疼痛,又像是不愿再去面对这些回忆,柏行川缓缓蹲下身。
就在新的场景即将浮现之时,他听到了几声悠远的呼唤。
脑海中如同恶魔的低语般的刺耳声也愈发加重,但他还是依稀听到了呼唤的内容。
那声音很熟悉,声调由轻到重,逐渐急促。
而那人喊的是——
“祁先生。”“先生?”“祁老师?”“祁贺……”“祁贺!”
祁贺是谁?他不认识。
声音似乎感应到他的否认,于是换了称呼。
“柏行川!”
灰雾光速般地消散!
柏行川像是被大力拉拽,猛地在床上睁开眼睛。
他呼吸剧烈,却又不明显。
思绪放空许久,他一时间找不回来,就这样望向纹路清晰的天花板一动不动,直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进入视线。
乔星衍跪在床上,皱着眉凑近,想要问些什么。
光线太暗,他没办法看清柏行川的表情。
不过,他倒是看到柏行川脸上的汗更多了,从额头一直蔓延到太阳穴。
等等,那好像不是汗。
惊讶于自己的所见,他刻意避开话筒,声音很小地询问道:
“柏行川,你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