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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暴雨藤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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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乔星衍忍不住再次好奇道。
拍摄结束后的片场,众人皆在忙碌自己的工作,无暇关注演员的动向。
米白色的床单卷起一些褶皱,暗光下依旧打出几道曲折的阴影。
乔星衍坐在一边,满眼好奇,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而他好奇的对象此时一言不发地坐在床上,手里捧着杯茶,眼神并不聚焦。
自从拍完刚才那场戏后,柏行川就是这样的状态,虽说安静是他的性格,但是这样一声不吭的状态属实引人多虑。
“想到了一些事情。”
许久后,柏行川回应道。
看样子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
乔星衍的视线随意瞟着,无意间在柏行川手臂外侧看见一道褐色的印子。
换个角度看,在光线的映衬下,是清晰亮白的一道疤痕。
大概是之前被化妆师所遮盖,而这场戏由于光线较暗,没有太大力度遮盖瑕疵。
演员嘛,一切为剧情角色服务,演戏的时候当让要暂时磨平自己身上的痕迹,有时候也可能是长期,甚至无期限。
乔星衍之前并没有见过这道疤,应该是这几年弄出来的。
“这怎么弄的?”他意有所指地盯着那处。
乔星衍以为自己成功转移了话题,没想到柏行川的回答一成不变,“有一些事情。”
还是不想说。
他抿抿唇,假装不在意道:“好吧。”
房外响起了阵阵雷声,毫无规律的闷响,让人心头一颤。
乔星衍闻声向窗外望去,只见一片昏灰。
雨云快要碰到远方的草原了,不时地有惊鸟掠过。
他的记忆里,曾经出现过这样一句话。
“云是聚合物,也是水循环的一种表现。”
不过他记忆里的那朵云,是金白色的,远远飘在空中,落不下也找不到归宿。
“你在看什么?”
一道冷冽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乔星衍转回身,重新看向柏行川,微微一愣。
他惊讶于柏行川调整情绪的速度。
在他愣神的时候,柏行川喝掉杯里的茶,眼神漫无目的地滑过前方几排摄像道具。
“你出戏……好快啊。”乔星衍感叹道。
柏行川侧过脸,双眼如同死水,很平静地说:“因为现实不是演戏。”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高深的意味,但乔星衍看似大度地耸耸肩,说:“我以前也这样,不过现在出戏会比较难。”
柏行川没有说话,却在等他未完的下文。
“说明你教的东西还是挺有用的。”乔星衍一脸肯定的神态。
柏行川轻轻地笑了一下。
此时,风咆哮着撞击木屋,窗外传来清脆的水滴声。
水声愈加紧密,点点流成长痕,垂落在污旧的玻璃窗上。
天好像更阴了。
乔星衍转身看向窗外,又快速转了回来,嘴里嘀嘀咕咕地:“为什么要下雨啊……”
“你还是不喜欢雨天。”柏行川像是无意提起。
乔星衍说:“是啊。”
“为什么?”
“因为雨天总是有些不好的回忆,”乔星衍坦然道,“而且还总是很倒霉。”
与他不同的是,柏行川从未表达过自己的喜好,比如爱吃什么讨厌什么,喜欢的天气或者颜色。
乔星衍一直觉得他神秘,不管之前还是现在,他总觉得自己不了解他,但相对于其他人,他又了解了太多。
柏行川是块蒙了雾的玻璃,柏行川总是能很平滑地掩盖自己,他的心事可能比窗外的雨还大。
除非强力清洁剂,抹上花白的泡沫,也未必能擦亮。
“你猜我喜欢什么天气?”
乔星衍诧异地转过头看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没听错吧,柏行川居然还能主动透露自己的信息!
乔星衍配合地想了想:“我猜是晴天。”
应该没人不会不喜欢晴天吧。他想。
柏行川语气中染上笑意,他望进乔星衍的眼中,没什么波动,“猜错了。”
乔星衍歪了歪头,满脸不解。
“晴天是我的噩梦。”
像是在阐述事不关己的事实。
乔星衍愣住了,这话听起来略带些恐怖的意味。
而柏行川没有再说什么,他又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雨渐渐大了起来,敲在窗户上,像是黄豆粒蹦跳。
乔星衍条件反射地心慌,起身去拿保温杯。
这时,小方火急火燎地冲过来,蹲在乔星衍旁边,“哥,今晚可能回不去了。”
乔星衍动作僵在那里,一脸复杂地看着他,“什么意思啊?”
小方喘口气解释道:“泥水太深了,回去的路封了,好几辆车都堵在那了。”
“雁导知道吗?”乔星衍来回寻找雁关的身影,却发现他早已不在。
小方满头大汗:“雁导亲自去看的!”
经过多方探讨,剧组将眼下的小木屋暂定今晚的住所。
小木屋是三层建构,只不过便于拍摄,只开放了楼下两层,三层连接着屋顶,有一个小阁楼。
房间不大,但足够容得下屋里这些工作人员。
乔星衍被安排在柏行川隔壁。
而柏行川的房间就是祁贺的拍摄场地。
夜晚,乔星衍盯沟壑的天花板看了许久,耳边是终于有了一点睡意。
身上的衣服是早上穿来的白色卫衣,裤子是剧组的休闲裤。被子厚度适当,就是有股霉味。
算起来这还是第一次睡在片场。
时间一分分流逝。
乔星衍有些不受控制地思绪发散。
毫无缘由的,那一扇暗色近于纯黑的窗帘再次涌入脑海。
看起来毫无吸引力的布料却好像在小幅度地飘动,隐约有刺眼的亮白。
乔星衍缓缓前移,走到窗帘面前,无规则飘动的绒布轻点他的鼻尖,一股花香钻进鼻腔。
他微眯着眼,想要透过缝隙观望外面的世界。
他努力向外看去,有一块透白的纱浮在空中。
还没等到亲自拉开窗帘一探究竟,突然,哗啦的一声,整面暗帘飞快向两旁散开。
阳光宛如流星般刺进视线,乔星衍下意识闭上眼,右手挡在眼前。
指缝的遮挡带给他及时的缓冲,他透过红色的指尖,看向窗外,是一个阳台。
视角有限,他能听见联翩的飞鸟掠过树梢,扇动的羽翼与树叶摩擦,抖落的露珠不知道要下坠到哪里,却在某一刻停滞,缓慢下坠。
下一秒,伴随着令人精神阵痛嗡鸣声,失速般迷失在白光中!
乔星衍猛然惊醒,他半睁着眼睛,盯着房间某一处。
闻到的依旧是不太熟悉的陈旧气味,他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清醒的梦。
那种眼睛的酸痛感和异常灵敏的听觉实在都太真实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向窗外。
这个屋子也有绿色的藤蔓花纹,包围在玻璃窗四周。
雨水不断翻涌,磅礴刺耳,像是船只打转在深海。
乔星衍一下子没了困意。
他不喜欢雨天,同样不会在雨天喜欢睡觉。
深夜无聊,他打算下楼转转。
之前一直投入拍摄,还没来得及好好观察这间木屋的结构。听雁关形容,好像是很有历史意义的建筑,是某个家族几百年前留下来的,经过保养补修,才能达到能住人的地步。
他轻手轻脚地走在楼梯上,伴随轻微的响声,来到一楼。
一楼的小壁灯时刻都亮着,为了防止紧急情况发生时手忙脚乱。
壁灯上也有藤蔓的图案,只不过多了几朵团团紧簇的小白花。
乔星衍走下楼梯,凑近去看。
“你喜欢?”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询问,能听出来在刻意放轻。
乔星衍还是吓个半死,猛地打了个激灵,迅速转身看向声源。
几秒的怔愣后,他疑惑道:“你怎么没睡啊?”
只见柏行川靠着布艺沙发,慵懒地看着他,“彼此彼此。”
乔星衍控制不住地冷笑一声,走过去坐在一旁,为自己辩解,“我是被吵醒的,你肯定不是吧。”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没睡?”柏行川肘部抵着沙发扶手,手拄着额头,满脸笑意地问。
乔星衍哑然:“一知半解吧。”
见他没有想继续说下去的欲望,柏行川也不继续问了,眼神扫到刚才的壁灯,转了话题,“知道那是什么花吗?”
乔星衍先是看了他一眼,又顺势看向微黄的光芒处,“你说啊。”
柏行川这分明是知道的语气,关于这点小伎俩他还是没变。
“是杏花。”他仰头靠着靠背,声音很轻地吐出答案,整个人欲睡不睡的颓靡。
乔星衍下意识怀疑他是否喝了酒。
不过他扫视一周,都没有看到酒瓶。他又凑过去嗅了嗅,身上也没酒味,怎么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你怎么了?”乔星衍又问了这句话。
柏行川自言自语道:“他怎么还不死?”
十分突兀的回答方式。
乔星衍不明其意,微微皱起眉。
“我妈最喜欢杏花,她种了一整个花园,还有那间阳台,全是她最爱的花,可惜她死了,”他喃喃道,“真是不幸的花。”
柏行川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乔星衍静静听着,客厅静的只有钟表的滴答声。
不知道那声音在耳边循环了多久,乔星衍轻声问道:“柏行川,你睡了吗?”
没人回答他。
他又微微靠近,问:“我带你上楼去睡吧,好不好。”
柏行川微微睁开眼,动作迟缓地望进乔星衍的双眼。
那双眼睛透彻,明亮,好像始终都闪着彗星拖尾般的弧光。
他始终没有回应,只见那眼睛又近了些,随后拉扯起他的自制力。
楼梯再一次哀唤,灯光映着他们的影子,大大小小地伸缩着。
到了房间,乔星衍这才明白为什么柏行川一副喝醉了的表现。
倒在床边的那瓶威士忌就是证据。
威士忌……该不会喝的是道具吧……
乔星衍把人放到床上,想到他之前说的话,心里有了猜想。
于是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商界新闻。
[盛年集团董事长手术成功,今日下午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他只扫了一眼标题,随后按下锁屏键。
房间再次陷入黑暗,雨声未歇,水滴四溅。
在那扇藤蔓纠葛的窗户里,他好像又见到了梦里出现过的暗帘,那里藏匿着柏行川的过去。
如同无光的夜晚,被禁锢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