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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最后一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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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呢。
因为我喜欢所以就来当演员了吗?
乔星衍一瞬间有些想不通,但又似懂非懂。
“那你的梦想呢?”他问。
柏行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向地面。
“有件事我想问你。”半晌,他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什么都会。”
这次轮到乔星衍沉默,他看着柏行川的眼睛发呆。
单调的地毯上开始染上大面积的洇湿,暗色没有规律地蔓延,晕染。
房间的摆设似乎开始模糊不清,像油画那样的雾面,朦胧的一层纱。
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沸腾,不受控制地收缩,燃起一片透白色的蒸汽,缓而慢地将他们包围。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夏天,在那间阴凉的客厅、不透光的暗室,坐着乔星衍和毫无生机的柏行川。
“反正你什么都会,继承公司对你来说肯定也不难……”
脚踩冰凉的地面,乔星衍说着起身去倒水,从客厅电视的位置到厨房中间有个隔断,是吧台设计,水壶就在那里。
他接了一杯水,喝完后,转身就对上柏行川好奇的眼神。
“怎么了?”乔星衍放下水杯,走回去重新坐下。
柏行川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什么都会?”
这句话问的没什么波澜,但乔星衍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思考了一下,给出较为模糊的答案,“因为你是学霸啊。”
答案又被解释得清晰起来,“你看我不会的题你都会,还你比我懂的也多。”
“只有这样吗?”柏行川平静道,有些莫名的意味。
雾气淡淡散去,乔星衍已经忘了他当时的回答,可能他只是赞同地点点头,可能又东扯西扯把话题带到别的地方。
但他怎么也忘不了,柏行川那副淡淡的神情,像水一样,无处可归的液体,任由摆弄、没有灵魂的空壳。
乔星衍一瞬间懂了些什么。
崇尚理论的是柏行川,而那名为“理论”的束缚来源于那间阴冷的别墅,孤独的黑暗和华而不实的夸赞。
他对生活毫无渴望,或者说,柏行川才是那个没有梦想的人。
多年前模糊不清的答案,如今再次拿到台面,柏行川想听到什么,无意义的赞许吗?还是某种程度上的否定?
“我觉得……”乔星衍小声道,“你并没有什么都会。”
柏行川笑了笑,“是吗。”
和之前不一样的答案,听到答案后不同的反应。
复杂的情绪将乔星衍围裹。
柏行川不喜欢这句话,他到现在才知道。
柏行川不会的东西太多了。他不擅长人际交往,也不喜欢看眼色,什么事情都是我行我素。
他不喜欢被当成无所不能的存在,就像乔星衍想摆脱“花瓶”这个称号一样。
“为什么躲我?”
沉默许久后,乔星衍闻言抬眼看向柏行川,他又在重复之前的话题。
“我没有。”
一如既往的答案。
柏行川一定是看出来了。乔星衍内心肯定地想。
“真的没有?”柏行川问。
乔星衍:“真的。”
以柏行川的脑袋,这个问题相当于展示谎话的陷阱,他一动不动,只待乔星衍这只猎物上钩。
“那我们开始上课吧。”
闻言,乔星衍立即抬起脑袋,眼睛微微睁大,半张开口道:“上课?”
不是聊天吗……
“有始有终,”柏行川说,“尽管只是一节课。”
乔星衍忽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好吧。那最后一节课学什么?”
柏行川想了想,说:“你为什么想提升演技啊?”
这语气和聊天时没什么两样,他的教学风格一如既往的让人摸不着头脑,总是会在别人认真起来的同时给出一些奇妙的问题。
“因为演的不好。”乔星衍回答道。
没有比这更恰当的答案了。
“是吗?”柏行川若有所思道,“你怎么知道的?”
乔星衍瞬间像卡住的磁带,只是看着对方不说话,眼神像是在面对一个智商不太高的“疯子”。
“我的意思是,”他继续道,“你认为的,还是听别人说的。”
又来了。
不过这值得乔星衍思考。
“可能是我认为的。”他有些不确定。
“真的?”柏行川反问。
乔星衍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是因为外界的评价吗?”柏行川顺手拿起一旁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乔星衍,这几节课下来,你还没懂吗?”
“什么?”当事人一头雾水。
“有些事情需要你自己想明白。”
模棱两可,又似曾相识。
但在下一秒,柏行川给了他致命一击。
“为什么没有自信了?”
乔星衍不想承认这件事情。但或许他早已心知肚明。
从他幻想站上领奖台的那一天开始,属于自我评价的那块信息茧房便对外开放,无数信息一并进入脑海,他有点分不清哪个是“原驻民”,哪个又是“外来者”。
在许多个瞬间,他听到了某些风声,传递给他的没有夸赞,只有嫌弃的笑话。
“你怎么看出来的?”乔星衍问他。
柏行川没有急着回答,反而好整以暇地向后仰了仰,“我猜对了?”
“差不太多。”乔星衍无奈道。
柏行川肯定道:“你的演技没问题。而你需要学习的,仅仅是找回自信。”
乔星衍哑然,“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找回自信对他而言,如同寻找阔别多年的玩偶,它可能被尘封于某个阴暗的地下室,也可能跑到了天台晒太阳,又或许正漂浮于某个半空中。
“其实你只需要……”柏行川停了下文,似乎在思索什么。
不一会儿,他继续道:“夸奖。”
这有点小孩作风,乔星衍一瞬间被逗笑,“谁夸我?雁导吗?还是说谭姐和小方,还是粉丝……”
就在他自我寻索夸奖的来源时,柏行川平静且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
“我。”
乔星衍怔怔地看向他。
“我来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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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和乔星衍想象的不太一样。
夸奖在他的认知里,应该是绽开的笑容,上扬的嘴角,丰富的肢体动作,还有认可感强烈的词语。
但柏行川表现得……却和往常无异。
以至于乔星衍所期待的“夸奖”与现实有些落差。
“昨天睡得怎么样?”休息时间,柏行川坐在乔星衍旁边喝着热茶。
乔星衍瞟了他一眼,说:“还好。”
“你要出外景?”
“一会儿,有个去喂马的戏。”
“我记得我也有,你是哪一幕?”
“下下一幕。”
……
雁关坐在火堆对面,感到新奇。
“奇怪啊……”他喃喃自语道。
场务正好听到,停下打字商谈的手,好奇地转过头看他,“什么奇怪啊?”
雁关把茶碗一放,有些神秘兮兮地低下头,用手掩着嘴,小声说:“看你对面。”
场务抬头,刚好撞见他们两位主演聊天的场面。
“是不是奇怪?”雁关催促道。
“只是……”场务不明所以,纠结道,“普通聊天?”
“只是?!”雁关满眼惊讶,“我头一次见他们私下聊天好不好!”
场务再次转头打量他们。
好像真是这样。
雁关又像是看到什么八卦,“而且你看,眼神眼神!柏行川的眼神。”
眼神怎么了……
场务转换重点,但也有些怂。
其实他不敢看柏影帝的眼神,记忆里平淡到近乎冷漠的眼睛已经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不只是场务,几乎每一个合作过的工作人员都会在结束工作时感叹一句——
“谢天谢地,我还活着。”
但要说区别,场务吃惊地张开嘴巴。
“我是不是看错了?”他颤抖着问向雁关,满脸不可置信。
那双如同深黑磨砂珠石一般的眼睛,此时竟带了些许柔和的色彩,而且还在发亮。
乔星衍同样注意到了这点。
一开始他只以为是火光的倒影,虚渺的即逝物。
但下一刻,他却清晰地看到柏行川眼中的自己。
——肩上披着黑色羽绒服,头发整洁,脸上没有多余的厌烦,有时还会扬起笑容。
很神奇的一件事,当你看向他的眼睛时,会不自觉地开心。
乔星衍明白了什么。
陪伴与心平气和的对话,就是最好的佳赏。
柏行川的夸奖很简单,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乔星衍身边,一句接一句地聊日常。
比如天气怎么样,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吃了什么,好吃吗,今天几点收工,还要出外景吗……
不得不说,这是很成功且私人的兑现承诺的方式。
熟悉的情绪再次上到脸颊,幸亏有燃烧的火光,否则,某个人就要自成火焰,把自己烧得疯红。
完了。他还是控制不住心跳。
粉红色、带着亮闪的雾气涌向四周,穿过火焰,绕过指间,糅合甜腻的香气,仿佛置身云端。
那团团雾气化身放映机,星星散散地环绕着他们。
完了。
乔星衍认命地想。
我真是足够专一。
也许是在最后一课结束的那一瞬,也许是火烧得太旺,“最后一课”的招牌逐渐熔于灼热的心跳,成功正名为——
“心动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