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7、第 157 章 你学得再像 ...
-
雨在这天傍晚停下,按照民俗,明日就是沙城最盛大的节日,祈风节。
冷柔危的精神好了些,与桑玦的大婚也将如期举行。
寝殿屏风后的架子上,华丽的婚服展开,似能滴出血一样秾艳。
夜里,冷柔危又梦见了桑玦。
桑玦站在一片阴沉晦暗里,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角滑过泪,他嘴唇开合,又说了些什么。
这次冷柔危听清楚了,他说的是:我恨你。
心头猛然震动,痛楚难言,冷柔危想抓住他问个究竟,为什么要说这样剜心的话,却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力量猛地向后拉开,离他远去。
视线中的一点红刺痛了冷柔危,桑玦手中握着红线编织的铜钱穗,在风中摇晃着。
眼前的一切急剧模糊,他的脸、他看不分明的神情,像在水中融化。
“阿玦!”
冷柔危惊醒,睁开眼,桑玦俯身抱着她,额头相抵,轻轻蹭了蹭她,“阿柔。”
他慢慢退开,看着冷柔危,“你为什么睡不安稳?”
殿内不知何时点了几盏幽暗的灯,冷柔危抬手轻轻抚上桑玦温柔关切的眉眼,“你让我糊涂了。”
桑玦握住她的一只手,冷柔危看向一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夜风吹进来,婚服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影影绰绰,犹如鬼魅。
“不要胡思乱想了。”桑玦摸了摸她的脸,“按规矩我不该在你这里的。”
他笑了笑,“明天我等着你,好不好?”
那笑灿若朝阳,饱含意气,和以前没什么分别。
冷柔危躺在床上,闭上眼,眼里浮现出从前桑玦各式各样的笑来。
可那些笑又渐渐模糊,离她远去。
朦朦胧胧睁开眼,心有余悸,天色渐渐由漆黑转为幽蓝,梳洗的侍从们就已经点了灯,鱼贯而入,侍候冷柔危起来更衣。
冷柔危对着镜子中精致端丽的妆容,不知为何,笑不出来。
为什么呢?
今天本该是她最高兴的日子。
桑玦不是她最爱的人吗?
还有什么不对?
冷柔危张开双臂,任由着侍从为她穿戴婚服,心不在焉。
侍从将托盘上的金漆檀木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串繁复的玉佩,点缀着大大小小的明珠,由五彩绦带串着。
拿在掌中,玉佩发出轻灵鸣响,流光溢彩。
“这灵华珠玉禁步是王上送来的,要您在今日大婚佩戴呢。”
冷柔危看着华丽的组佩,忽然转身四处寻找,又翻遍腰间,一边道:“我的那个……”
话说到嘴边,冷柔危却想不起她想找什么。
她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王上,您要找什么?吉时就快到了。”侍从问。
冷柔危怔然,最终摇摇头,任由侍从为她戴上组佩。
她闭上眼,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想起什么,还是竭力让自己不要想起什么。
再睁眼,轿辇上的红色灵纱垂落下来,冷柔危乘着凤辇,由鸾鸟衔着四角送出沙城。
大漠长风吹来,广袤的赤月丘上搭好了天地台,屹立于天地之间,妖域的臣民已经密密麻麻地围了一片。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抱月山,冷柔危想起桑玦和她剖白心事前,顾左右而言他的那个傍晚。
心脏被甜蜜包裹,却又莫名隐痛。
御道前,桑玦早已在此等待,他笑着上前,扶着冷柔危的手下轿。
他的五官本就浓郁,一身大红婚服更趁得他风华盖世,笑起来,冷柔危眼里看不见其他,只剩他眉眼。
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冷柔危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微笑。
她有些分不清,自己胸腔中挥之不去的惴惴不安,是不是错觉?是不是为桑玦怦然跳动的心?是不是对大婚这一刻的期待?
悠扬的鼓乐声传来,万众瞩目下,两人携手走上御道,穿过人群,向天地台走去。
御道两旁的牡丹娇艳欲滴,嫣红得扎眼,眼前闪过不合时宜的纯白花瓣、一双幽怨的眼,冷柔危刺痛般地闭眼,摁了摁发痛的额头。
“还好吗?”桑玦回头低声问,握紧了她的手。
冷柔危抬头看着天地台顶的太阳,摇摇头,和桑玦一步一步走上去。
天地台上绘制着巨大的日月图腾,象征天地。
冷柔危将在这里和桑玦由天地证盟,结为夫妻。
一道红色婚书浮在空中,上面写着描金的字,只待新人立下誓言,以元血灌注自己的名字。
冷柔危咬破手指,就在她要迫出元血写下自己的名字,万众期待的这一刻,连她身边的桑玦都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一切仿佛凝滞了,唯有大漠长风细细呜咽着,吹过冷柔危耳边的发丝。
“怎么了阿柔?哪里不舒服吗?”桑玦关切道,“写完婚书,我扶你回去休息。”
冷柔危看着婚书上的字,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再抬眼,她的眼眶红了起来。
桑玦怔住。
“你不是桑玦。”冷柔危如梦初醒道。
桑玦诧异道:“什么?”
“你不是桑玦。”冷柔危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克制着颤抖的水汽和愠怒,广袖中现出弑神血弩,紧紧握在手中。
沙粒被风吹过‘桑玦’的脸,他神情凝滞,似乎在消化冷柔危说的话。
他突地笑了声,“不要闹了,阿柔。”
一边握住冷柔危的手,准备带她在婚书上写下名字。
冷柔危甩开了他的手,冷声道:“贺云澜,你学得再像,也终究不是他。”
“你和他,一点都不一样。”
‘桑玦’脸上神情有一瞬尴尬难堪像石雕一般,慢慢又碎裂开,成了一个笑,“都这个时候了,不要同我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冷柔危陡然厉声,血弩的短箭指向‘桑玦’的脸,泛着寒光,在太阳下刺痛着对面人的眼。
冷柔危都想起来了,那些梦里是什么。
是桑玦日日在无边黑暗中,要她不要和身边的人成亲,不要忘记他,不要扔下他。
不要抹去他们之间的所有。
从一开始的祈求,到幽怨,到愤怒,到恨。
梦中的桑玦和她隔着一层无法触及彼此的隔膜,无法拥抱触摸。
冷柔危不敢去想梦中桑玦的眼睛,那绵如针的刺痛终于揭开,转瞬就痛掣心扉。
“你故意模糊我的记忆,要我忘记山茶花,换掉桑玦为我挑选的石瓶,拿走紫霜宝莲,换掉我的铜钱穗,”冷柔危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潮湿却漫上眼眶,“千方百计要替换我和桑玦之间的一切。”
“普天之下,有本事,够卑鄙,能做出这样的事的,除了你还有谁?”
“好厉害的男主角啊,贺云澜。”冷柔危咬牙,深深地皱眉,“天道偏爱你,也要护你一次次在我的箭下存活,连我师父都要献祭自己的生命就,为换你一线生机。”
桑玦,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贺云澜,他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转而戏谑一笑,他神情阴狠,一把握住冷柔危的血弩,将短箭抵上他的咽喉,低声道:“那你来啊,阿柔,你敢射出这一箭吗?”
冷柔危握紧了血弩的手不自觉地发颤,她的嘴唇也颤抖着,最终没有说出来一句话。
顶着桑玦的脸,贺云澜步步紧逼,“你为什么偏偏要认出来呢?我和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我难道不比他更爱你吗?”
他突然握住冷柔危的肩膀,“阿柔,我是爱你的。我为你做到这样的程度,扮演一个我最讨厌的人,尽我所能来爱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因为你不是他!”冷柔危推开了他,怒喝的声音几乎控制不住,“你爱的根本不是我,你只爱你自己。”
贺云澜怔了怔,近乎恼羞成怒地抓住冷柔危的手腕,“我只是想保护你!”
“够了!”冷柔危厌恶地甩开他的手,却被贺云澜强行钳住。
“你不信我,你总是不信我。”贺云澜欺近冷柔危,似有无数委屈心痛,恨恨道,“你以为我当年为什么开融魂阵?!因为我真的想要和你相守一生一世!
是你太执拗了,你的性格会害了你!你竟然敢脱离主神的安排,你要和主神作对,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你知道吗?”
“是我!”贺云澜狠狠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咬牙道,“是我想出了这个办法,挑选了婉舒这么个人,日日雕刻她的魂魄,就为了和你的魂魄相融,只有这样,你才有一线生机!”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犹如一记惊天动地的春雷,炸得冷柔危目瞪口呆,头脑一片空白。
冷柔危怔怔地消化着贺云澜的话,贺云澜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眸也染上潮红。
好半晌,冷柔危才终于回过神来。
“你以为这是对我好吗?”冷柔危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贺云澜,冷笑道,“顺从主神的安排?”
冷柔危逼近一步,透过桑玦的眼睛,审视着贺云澜,“你的意思是,我要失去我的家人,我的族群,我的本该拥有的权力和灿烂荣光,将我的一切都献给你?
哪怕是你屠尽我全族,我还要无怨无悔在你身边,忍耐你将来的三妻四妾,和你幸福地生活?”
“贺云澜,你这样的爱,真令人恶心。少打着爱我的名头,冠冕堂皇地做尽一切自私肮脏的事。这个世界不欢迎你。”
贺云澜摊开手,恳切道:“上一世不能重来,可这一世我也吃尽了苦头,你杀了我三次,对我有什么怨,有什么恨,也该消了吧。你已经拥有了桑玦的身体,还有我陪伴你一生,你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冷柔危不可思议地看着贺云澜,胃里翻江倒海,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你对桑玦的爱又有多忠贞呢?”贺云澜被激怒,钳住冷柔危的一只手,贴近她的脸,在她耳边恶毒低语,“说白了,你也不过是个自私的人。”
贺云澜讥诮地放轻了声音,“你知道吗?他有如今这样的下场,都是你害的。”
“因为你敏感多疑,你不敢放手爱他,你对他始终有所保留,连权力都不敢全权托付,还让季嵩防着他一手。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嗯?”
冷柔危猛地挣扎,不想再听下去,“放手!”
贺云澜施施然松了手,微笑起来,似在回味,“你为他做的事,还不及当年为我做的万分之一呀。”
冷柔危厌恶地看着贺云澜,他薄唇张合,喋喋不休,一双眯起的眼似乎要将她看透,“你为了我敢出生入死,不惜投我所好地改变,能给的不能给的你都给我了。你以为在我这里学到了聪明,转身就把这聪明用到他身上。
你给他的是怀疑提防,是你心里的恐惧。他感觉不到你的爱,才会被瘴气吞噬。”
冷柔危摇了摇头,睁大了眼,心如刀割,想否认,却语塞,只能执拗道:“不可能。是你做的,是你用瘴气吞噬他!你才是罪魁祸首!”
弑神血弩的箭尖再次抵上贺云澜的咽喉,这一次,在他脖颈上划出血痕。
“好啊。那你动手!”贺云澜咬牙攥紧她的手腕,周身瘴气蓦然暴涨,无数漆黑蛇影显现,他用桑玦的这张脸逼视着她,“你和桑玦已经结契,你杀了我,他会死,你更会死。这样的事你敢做吗?”
“那就一起死!”弑神血弩上黑红的魔煞之气也席卷冷柔危周身,似冲天跳动的火。
四下一时静寂,落针可闻,大漠的风夹杂着沙粒,滞涩地划过冷柔危的脸,带来些许刺痛。
对峙半晌,冷柔危双目越发猩红,看着桑玦的脸,却迟迟没有动手。
贺云澜忽地笑了声,“承认吧,阿柔,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办法了。”
“啪嗒——”
一滴泪落下,砸在艳红的婚服上,冷柔危闭上了眼。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