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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 156 章 是梦非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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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云淡,深秋的阳光洒下来,冷柔危的心前所未有地轻盈,唇角不觉勾起,许多烦恼事早已忘记。
桑玦牵着她手,走在前方,高束的马尾轻晃,像鸟儿跳上树枝,雀跃的尾巴。
在这明媚的金色里,冷柔危眼里浮现出了许多往事。
和桑玦初见时,他眼里旺盛的生命力,忘记他后又和他重逢,那副讨人嫌却又意气风发的模样,他的笑,他的坏,他的恼人,他的恨,他的无奈,他的眼泪,还有他的爱。
一切千回百转,水到渠成,仿佛本该如此。
天下大概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她飘飘然,就这样在红尘中醉去。
还有什么所求呢?
冷柔危握紧了桑玦的手,衣袖摩擦着衣袖,桑玦在阳光里回头,瞳孔也放出明亮的光彩,含笑捏了捏她的手。
还没有到夜晚,不远处已经传来鼓乐声。
摄政王和妖王大婚的消息传遍沙城,四处都透着热闹的景象。
沙城的百姓们从未如此期待过祈风节的来临,早早就迫不及待地唱着歌,跳着舞,热切地迎接它。
冷柔危不知不觉在一条十字街前驻足,隔着熙攘人群,依稀能看见一个女孩子,短卷发,一双兽耳,在打手鼓。
冷柔危记得她,上一次祈风节的时候,就是她教冷柔危打手鼓。
夕阳下,她棕色的皮肤透出健康的光泽,坐在人群正中间,一边打鼓,一边赤着脚踩着旋律,足腕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周围的人吆喝着兴奋又意味不明的音节,男男女女在一起跳着舞。
“怎么了?”桑玦顺着冷柔危的视线看过去,忽然插着腰笑起来,“他们这群人真是疯魔了,怎么这个时候就开始跳舞。”
“怎么?你想说什么?”桑玦见冷柔危欲言又止,不禁关切问。
冷柔危指向那个女孩子,“你还记得她吗?之前,是你让她教我打手鼓。”
“我当然记得!”桑玦顿了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转过头看着那个女孩。
“大婚那天,我想在赤月丘上架起篝火,设宴款待百姓,让她们都来跳舞。”冷柔危想着,眼前浮现了上次祈风节那个热闹的夜晚,语气也不知不觉变得恬淡,含了笑意,“到时候就要她来为我打手鼓。怎么样?”
桑玦看了一会儿,笑着回头,握住冷柔危的手臂道:“阿柔想要怎么样都可以。”
但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不过我想,成婚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阿柔若是喜欢鼓乐,我就请妖域最好的鼓乐班子来,为阿柔演奏这世上最好听的曲子。”
冷柔危看着桑玦灿若秋阳的笑脸,却不知怎么,心上压上一缕不易察觉的沉闷。
桑玦俯身从背后搂住了她,带着她一起轻轻地晃,孩子气地道:“只有这世上最好的,才配得上阿柔。”
冷柔危抬手轻抚他的手臂,也微笑起来,视线仍看着女孩的方向,不置可否。
“卖花喽——”小贩的吆喝声穿过嘈杂人海传来。
冷柔危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向那边望去。只是一瞬间,她的眼前好像绽开了一万朵雪白的山茶。桑玦在花中笑。
“去买花吗?”桑玦拉着她,欢喜地比划道,“你若喜欢,我就把成亲盟誓的路上摆很多很多的花,让你看到都心情很好。”
桑玦和冷柔危一路来到买花的小贩跟前。
由于她们不是当日用花,所以要提前要选好种类预订。
小贩的花摊上繁花似锦,红的、黄的、蓝的、紫的,鲜艳惹眼。
冷柔危看桑玦忙碌地选花,不禁勾唇。
不用猜都知道桑玦会选什么。
但接下来,冷柔危诧异地看着桑玦的指尖从白山茶上掠过,挑挑选选,拿起一支艳红的牡丹。
牡丹花瓣在风中颤动着,被桑玦别到了冷柔危的鬓边。
冷柔危抬眸,桑玦眼尾飞起得意的笑,抱起手臂缓缓点头,像欣赏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还得是雍容华贵的牡丹,最配阿柔的天香国色。”
冷柔危抬手抚过牡丹花瓣,迟疑笑道:“我以为你会选山茶。”
“为什么?”桑玦仔细帮她扶正花枝,眼含疑惑地看她。
冷柔危眨了眨眼睛,忽然语塞。
“因为你身上有山茶花的香气。”冷柔危迟疑地说,垂眸摸着他搭到肩前的发尾。
也因为她喜欢这山茶的花香。
她以为这是心照不宣的选择。
桑玦睁大了眼睛,眼里的不可思议慢慢变成笑,像是被气笑的,他握着她的双肩欺近她,“好啊你,你把我记成了谁?你心上的谁,有山茶花的香气,让你这样喜欢?”
像是审问,又更像不满地撒娇。
秋日阳光洒下来,逆着光,看不清桑玦的眉眼,冷柔危忽然被他的话问懵了,头脑有种震动的昏眩。
她茫然又困惑。
……不是这样吗?
“你不说出来是谁,”桑玦想放狠话,又闷闷不乐地憋着,委屈地偏过头去,“我今天都不会和你说话了。”
冷柔危怔了怔,本能已经先于思考,她揽住桑玦的后脑,额头抵在他的脸颊,无奈笑道:“没有谁,只有你。”
“哼。”桑玦摸着冷柔危的下巴,骄矜道,“不许你有别人。”
冷柔危的思绪依然陷在混乱的记忆里。
在桑玦的怀里,什么气息都没有。关于他在花丛中的笑,仿佛是她没有由来的一场幻梦。
她忽然有些懊恼自己,怎么会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把事情记错。
视线却停留在那一朵没有被选中的山茶花出神。
山茶花慢慢变成艳红的牡丹,冷柔危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她生性清冷,甚少会穿戴这样浮艳的颜色。
隐约有些不习惯,但一想到将要到来的大婚,又觉得也算相趁。
冷柔危心底生出一丝期待来。
牡丹已经陆续送来了几千盆,堆在殿外的院子里,桑玦又特意叫人端了几株进来。
透过铜镜,冷柔危看见桑玦蹲在窗边的案几前,不知在忙碌些什么,侍从们捧着牡丹,围在他身后候着。
“又在忙什么?”冷柔危含了笑,款款走过来,拂开侍从,一只手搭在桑玦的肩上,轻轻摩挲,随着他的视线一起往下看。
地下又堆满了大大小小,形制不一的花瓶。
桑玦手里握着两只花瓶,转过身来,神色忧愁地看着冷柔危,“阿柔,你说这两个花瓶,哪一个更好看?”
冷柔危看了看窗几上摆着的石瓶,石瓶中插着她为桑玦抢来的紫霜宝莲。
她伸手将石瓶带花一起拿来手上,抚摸着上面的石纹,问道:“怎么,你要换了它?”
“阿柔,”桑玦有些撒娇地商量道,“我想着,咱们的大婚,摆着旧的东西不太合适。况且,这花又孤零零一枝,可不太吉利,什么东西都应该热热闹闹得才好。”
冷柔危忍不住笑着拨开他额前的碎发,“你什么时候也信了这一套?”
桑玦笑嘻嘻站起来,蹭了蹭她,“成婚嘛,当然事事都要仔细一些,嗯?”
又将花瓶递到她眼前,是要她选的意思。
一只斑斓夺目的珐琅彩描金瓶,一只攒金丝嵌宝琉璃瓶。
冷柔危低头看着怀中石瓶,眼前浮现了桑玦从一堆花瓶中举起它,笑着说“因为这宝莲是小石头送给我的,我也想把它送给小石头”的样子。
“我倒觉得,这只石瓶虽然朴素了些,却克制典雅,也没什么不好。”冷柔危视线轻移,“这两只花瓶,似乎太过华丽了,插着花,倒会喧宾夺主。”
桑玦将那只珐琅的搁到一边,挽着冷柔危的手臂道:“阿柔,从前我不是妖王,总是什么也不能给你。如今我坐拥妖域的天下,终于也能和你并肩了,我想着,竭尽所能,要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你。不然,我只怕我心里这份情意怎么表达都太轻。”
桑玦握起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指尖,“好吗?”
桑玦这么一说,冷柔危还有什么不允,她最后看了一眼石瓶,将它放回去,无奈笑道:“好吧,都依你。”
成婚的礼器、场地布置都交给桑玦监管,冷柔危则负责宾客宴请,请帖发放。
婚服是由两人一起和宫中的绣工商议的,那边也早就日夜不停地开始赶制。
大小琐事还有伏皓和裴芝来帮衬。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只待一场秋雨宣告祈风节的来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秋雨,来得格外晚。
冷柔危站在窗边,对着那只攒金丝嵌宝琉璃瓶出神。
花瓶中挤挤攘攘插满了各色的花,一派热闹,紫霜宝莲的确不再孤寂,却也被挤在不着眼的角落里。
冷柔危翻到紫霜宝莲的花茎,将它从花丛中拎出来些,却又总是有些不满意。
冷柔危又开始出神。
她最近似乎总是在做梦。梦的什么,又有些想不起来。
桑玦的脸又浮现在脑海。
他站在一树山茶花前笑着,阳光下,花枝也轻轻颤动,转瞬,他又站在阴沉的雨里,浑身湿透,眼含悲伤地看着她,嘴唇翕动,说着什么。
冷柔危的心忽然不由分说地闷痛起来,她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撞进一个怀抱。
“阿柔,你不舒服吗?”桑玦接住了她。
冷柔危回头,看见桑玦的脸,心头稍安。
她摇摇头,走到窗几前,指尖拂过紫霜宝莲的花瓣,抬头看向窗外清朗无云的天。
冷柔危说不出这一切的圆满中,那一丝微妙的不圆满到底是什么。
尽管桑玦近在咫尺,她却依然想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阿柔不必担心,”桑玦走过来从身后圈住了她,下巴蹭了蹭她的肩,“我们的婚期一定会顺顺利利地推进。”
冷柔危未置可否,却从第二日起病倒床榻。
不分昼夜地昏睡着,冷柔危有时白天醒来,有时是夜里。
桑玦一直守在她身边,有时候是坐着靠在床框边,有时是趴在她床边,一盏灯照着他熟睡的侧脸。
不论什么时候冷柔危醒过来,桑玦总能第一时间发现。
“唉,摄政王殿下昏睡不醒,大小政事只能由王上亲自经手,您日夜守在这,熬坏了自己怎么办?”
“无妨。她什么时候能醒?”
“……神思浮动不宁……药……再加大一些……”
外殿候了许多御医,冷柔危有时隐约能听见她们说话,有时又蒙蒙胧胧,像隔着水声,什么也听不真切。
她只知道,自己醒着看见桑玦,昏睡着的时候,也梦见桑玦。
冷柔危的身体又软又沉,有时候冷柔危也分不清,她到底是醒着,还是在梦里。
有一日再次睁开眼,桑玦察觉到她醒了,就过来握住她的手,眼含担忧地吻一吻,又扶她起来,端过一旁的粥喂她。
冷柔危靠在软枕上,听到窗外传来雨声,杂沓零乱,起落无定。
那些混沌的梦又涌上心头。
“雨下了几天了?”冷柔危向窗几瞥去一眼,声音喑哑地问。
窗边的琉璃宝瓶里已换了不知几茬鲜艳的花,她视线遍寻,只觉嫣红粉白间似乎少了什么,心上也空了一块。
玉勺将粥送到嘴边,桑玦道:“就快五日了。”
冷柔危从善如流地由着他喂。
“现在雨也来了,等你身上的病好了,我们就成婚。”桑玦笑道。
冷柔危看着桑玦,苍白的嘴唇牵起一个弧度,她摸了摸桑玦的脸颊,道:“我病的这些时日,你又要照顾我,又要自己处理大小政务,很是辛苦。”
桑玦道:“那有什么,我愿为阿柔遮风挡雨。”
他将冷柔危揽在怀中,“成婚之后,事事都交给我来抗就好。我们是夫妻,你尽可以在我身后过安稳自在的日子。我实在不忍看你这样操劳辛苦。”
冷柔危怔了怔,想将他推开,却又好像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心底有个声音浮起。
她穷极一生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有人为她遮蔽风雨,有人愿意爱她,还有什么比现在更美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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