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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第 158 章 最后一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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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玦沉在幽深黑暗中,像一个婴儿,蜷缩着。
意识微弱游动。
从谢临渊将他从太上秘境中踢出来开始,贺云澜就在不遗余力地攻他的心,慢慢吞噬他。
只有某些时刻,他隐约感觉冷柔危的心在和他遥遥感应着,桑玦才有些许清醒。
贺云澜挤占了桑玦意识的主控权,代替他和冷柔危大婚的这段时日里,情况急转直下。
“你看,你能做到的,我比你做得更好。”
“到底是你还是我在阿柔身边,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她和我在一起非常开心。她连你都没认出来。”
“什么山茶花香,什么紫霜宝莲,还有什么可笑的铜钱穗?你以为重要的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替代。”
“我会一点一点,抹去你们之间的一切,最终代替你,你不愿离去,那就看着我陪在阿柔身边,相守一生一世吧。”
贺云澜的奚落尖锐掣痛,日日在桑玦耳畔回响。
桑玦知道这是贺云澜的诡计,强撑着,忍受着他的吞噬。
他不想去想贺云澜的话,可那些字眼却往他的心里钻。
随着冷柔危真的如贺云澜所说,忘记了曾经的一切,一步一步走向大婚,桑玦的残魂也已经被吞噬到极致,还剩游丝般的一缕。
直到滔天的瘴气吞噬到桑玦的心脏处,忽然停滞。
一朵紫色的莲花包裹着跳动的心脏,渐渐显出形状。
花瓣之中捧着的,竟是一颗剔透的玲珑心,它有力地泵送着血液四处游走。
瘴气一经碰触便似被烫到一样,收回细细的触须。
谢孤雪的道意与红尘泪承载的记忆在桑玦胸中展开,关于他悬而未决的来处,此刻尘埃落定。
原来上官焱当年生下桑玦,被瘴气吞噬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用紫霜宝莲保护桑玦。
那宝莲被谢孤雪悟出太上忘情的那一滴红尘泪浇灌,承载着桑玦的母亲和父亲绵长无悔的爱,保护着桑玦的心脏,让他在暗渊行走这么多年,从未被瘴气吞噬。
上官焱与谢孤雪从未陪在桑玦身边,谢孤雪甚至不知道桑玦的存在,但她们的爱却从未离开过。
桑玦心中涌起剧烈的悲与喜,恍然明白,原来他穷尽一生想要追寻的归处,一直就在他身边。
他从未被抛弃。
他是因爱而生,因爱而活的。
脑海中又浮现冷柔危的脸。
越爱就越痛。
桑玦不止一次地恨过她,既然曾经能给贺云澜那样义无反顾的爱,为什么不能给他同样的炽热?
太容易得来的爱,对她来说,是否就比不上要伸手去够的爱?
她的多疑,她的忽冷忽热,她始终有所保留,像刺一样刺痛着他。
他恨冷柔危总是让他感到被抛弃,恨他不能成为她世界的所有。
可是恨到头来,却又忍不住心疼她,忍不住看向她的伤口。
如果他了解小石头,他就会知道,她是在幼年时被母亲扼住脖颈也不会求饶的人。
如果他了解小石头,他就会知道,她是在少年时跳下万魔塔求死,却也会找回求生的希望,说要夺回少主之位的人。
如果他了解小石头,他就会知道,她是被世界意志裹挟,宁肯与天道对抗到底,也绝不低头认命的人。
她是会在他困惑于血脉的卑贱,对他说,“半妖只是半妖而已,高贵还是肮脏,只取决于他自己”的人。
她是会在他满身污泥时,教他,“是身体染了尘土,不是血脉肮脏”的人。
她是即使一生都在经历背叛,还是想要试图相信他,与他结契的人。
她嘴硬心软,她护短,她每一次想要靠近却又退后,她这样一个鲜活却又挣扎的人。
她所做的一切,已经是她能做的所有。
他真正该恨的,是让她变成这样的一切。
桑玦已然明白,对冷柔危的恨都是他生出的贪嗔痴,是他对贺云澜的妒忌。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然而,爱本身是简单的,只是爱而已。
正如雨露润泽大地,它是因为期待万花盛放才下雨吗?
不是。
因为有水雾弥漫成云,就下雨,恰好润泽了花朵。
不管花开什么颜色,开好还是开坏,雨该下还是会下。
爱了便是爱了,心中有爱所以去爱。
桑玦恍如坐在素未谋面的父亲身边,谢孤雪在思定峰上淋过的一场场春雨,似乎也落到他的身上。
此心不悔,覆水难收。
此心,不悔,覆水难收。
*
冷柔危闭上眼,握着血弩的手不住颤抖着。
如果那已经不是她的爱人,那她就应该亲手杀了他。
在心海结契时她说过,若她死了,也不会让桑玦独活。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再睁眼时,似烈火烧成灰烬般平静,冷柔危灰瞳中已是同归于尽的决心。
贺云澜心头一跳,厉声阻拦,“阿柔,你真敢——”
然而下一瞬,贺云澜身上泛起淡淡白光,不待他弄清楚缘由,漫漫黄沙卷过冷柔危的眼前,她艰难稳住身形,抬起衣袖遮眼。
只听劲风之中一道极快的刀锋出鞘声,接着一刀入肉的闷哼,有什么腥热的东西星点溅落在冷柔危眼皮上。
“噗通——”
漫天黄沙像垮塌般散去,露出对面跪倒在地的人影。
冷柔危愕然一瞬,仿佛失去了自己的声音,扑到桑玦身边抱住摇摇欲坠的他。
“桑玦!”怀中嗅到熟悉的山茶花香时,破碎的痛喊才后知后觉溢出喉间,冷柔危手忙脚乱去堵他脖颈汩汩溢出血液的刀口,眼睛被滞涩的黄沙硌得生疼。
桑玦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微笑,沙哑道:“你认出我了,小石头。”
黏腻温热的血溢出指缝,冷柔危颤着手,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拼命用术法催动大衍魔藤,修补他的伤口。
“不要做无用的事了。”
意识到什么,冷柔危的血液几乎凝固,恐惧猛然涌上胸口,她睁大了眼睛,喃喃道:“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冷柔危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桑玦,“为什么我的心感应不到你了?为什么我没有被道侣契重伤?”
“我不会让任何人拿我来威胁你。”桑玦抬起手触摸冷柔危的轮廓,掌心接住她无声坠落的眼泪,“我曾发誓,要一直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战斗。你要对抗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
桑玦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冷柔危已不知怎么抱他,不知怎么救他,只是无措地贴近他的身体,埋在他颈间,试图感受他的体温和心跳。
冷柔危声音已哽咽得不像话,音节破碎地拼出“桑玦”的名字。
“你简直是疯了!”贺云澜没有想到,最后关头,桑玦竟然催动太上忘情的道意,以爱熔铸了一层魂壳,隔绝道侣契约两败俱伤的反噬,将贺云澜的神魂牢牢禁锢在体内,拉他同归于尽。
桑玦仿佛听不见贺云澜在耳边癫狂的尖叫,躺在冷柔危的怀里,桑玦看见正空的太阳刺眼,想起上一世冷柔危离开他的那个大雪天。
他曾拼命想要抓住冷柔危坠落的手,可最终也只是徒劳。
他曾想要冷柔危永远只看着他,只拥有他,只属于他。
他对她的爱有千百种,占有,贪恋,怜惜,拯救,最后一种,是放开她。
“贺云澜永远不会赢,”桑玦扯了扯嘴角,“他背后强大的势力也不会赢。我只要你赢。”
“这最后一程,我来送你。”
“我送殿下一程。”
祈风节助冷柔危抢夺紫霜宝莲时,那意气风发的狐狸在风中低语,似穿越时光而来,与桑玦此刻苍白含笑的脸重叠。
冷柔危握着桑玦渐渐冰凉的手指,不住摇头,早已泪水决堤,“不,你相信我,我会找这世上最好的医修治好你。你不会有事的。大衍魔藤会修复好你的伤口的。”
桑玦苦涩又幸福地笑起来,“这世界是公平的。这一次换你为我难过。”
“也幸好,是你为我难过。”
桑玦竭力抬起手,想最后一次为冷柔危擦去眼泪,指尖停在半空,却再也不能。
“桑玦!”
大漠的长风呜咽着席卷一切,吞没了痛彻心扉的哭喊,世界在剧烈的震动中轰然破碎,无数漆黑的瘴气似蝙蝠出洞一般,鬼哭狼嚎,汹涌而来。
大夜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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