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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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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临近,楚军大营内却弥漫着一股低迷的气息。三三两两的伤员拄着拐杖在营地上一瘸一拐的艰难挪动着,军医忙出忙进,人手始终有限。
「格老子的,要是项将军在,哪有现在这么窝囊!」土灶旁,一个粗布黑衫的士兵盯着锅里稀稠的跟水似的米汤,骂骂咧咧的说道。看他年龄,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却留下了明显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沧桑。
「嘘!小声点!你不要脑袋了!」一个比他年长的老兵一巴掌招呼过去。
少年显然不服气,挪了挪屁股,倚着一堆柴火靠下,一把短柄小刀在手中把玩。
「青哥儿说的有理,当初少将军领军时,打得秦军节节败退,如今换成宋义,我军连丢几座城池,这样下去,形势令人堪忧。」说话的人约莫而立之年,头顶扎着一块黑布头巾,额宽面窄,两眼深凹下去,好似饱经风霜却仍旧炯炯有神,颧骨突出,嘴唇微厚。
此人名伍,字子卯,原是一方小吏,后来因得罪了人被罢□□放,途中正逢项氏叔侄起义,便跟着加入义军。因他平日素有见解,到也颇受同伍士兵的信服,若不是当初他见项羽兵权被收,鼓动几人混到了伙夫营,只怕命已经搭在了战场上。
「伍先生,你看如今?」
大伙围坐在一起,等着他拿个主意,毕竟这伙夫的活是轮值的,他们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早晚有一天要上战场的。可跟着一个无用的将领,只有送死的份儿。
「不急,我猜项将军就快有所行动,他已然向怀王示弱,这才是大丈夫典范,能屈能伸。」
是不是能伸能屈,项羽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自己想一榔头砸开宋义的脑瓜子,瞧瞧里面是不是一坨屎。
虞姬看着面前这个暴躁的霸王龙,面红耳赤的在营内抓狂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她也真毫无顾忌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虞姬!」
「好,好,将军稍安勿躁,来喝口水。」
「你……,哼!」项羽郁闷,明明自己是人人畏惧的小霸王,偏偏对这个女人奈何不得。
虞姬知道她又在生闷气,连忙将人拉过来,自己则依偎在她怀中,为其顺毛道:「将军为何事烦恼,看妾身能否为您分担。」
项羽任由她帮自己按摩,刚刚凸凸作痛的颞颥处顿时减轻了不少。她的手穿过虞姬宽松的淡雅长袍,直直覆在单薄的亵衣上,细腻柔软的触感不禁让她心旷神怡。
「登徒子!」
虞姬娇嗔一声,却没有阻止,她知道项羽连日在宋义手下受了许多气,是以对她私下里的这些小动作很是纵容。
果然,项羽的怒气平复不少,她侧脸贴在虞姬胸前,闷闷道:「虞姬,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不仅被熊心那小子夺了兵权,如今眼见楚军危在旦夕却无所作为,毫无大丈夫的担当。」
虞姬温柔的捧起她的脸,柔情四溢的说:「少将军切莫妄自菲薄,熊心夺权,您怕伤楚军根基而选择避让,将士们看在眼里。宋义企图待秦魏交战后坐收渔人之利,实为鼠目寸光,他不知一旦魏覆灭,秦人便能集中兵力对付楚军,到时候我方孤掌难鸣,那才是大难临头。」
项羽阖眸深思,虞姬凝视着她,柔荑轻轻摩挲着两颊的鬓发。她知道面前的项羽再非前世那个刚愎自用,狂妄自大的楚霸王。叔父横死以及后来的接连打击,让她迅速成熟起来。如果说以前的项羽是一个由叔父一路护航,只懂冲锋陷阵的猛将,那现今的她才算真正有了争霸天下的王者雏形。
解甲归田的日子里,虞姬亲眼看着她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苦苦研究项氏家族遗留下的兵书和策论,往日的莽撞正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老成。但她又隐隐的害怕着,害怕成熟后的项羽不再是她爱的那个人。
不过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项羽学会了隐忍和逢场作戏,但那只是在外人面前,而对自己,她依旧是那个性格直率虎头虎脑的阿籍。
「虞姬,不要离开我,我身边只剩你一个人了!」
只有在虞姬身旁,她才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少将军,才能露出软弱的一面。项羽把脑袋深埋在对方胸前的柔软中,想要汲取更多温暖。
虞姬轻搂着她,在光洁的额前吻了吻道:「将军,叔父泉下有知也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叔父……」
项羽心中陡然悲痛万分,她与项伯名为叔侄,却情同父女,若不是熊心小儿,叔父怎会惨死,这个仇她一定要报。
「少将军可知张良已回到沛县。」虞姬不忍项羽难过,小心的岔开话题。
「嗯,叔父生前对此人推崇备至,如今看来果真是名不虚传。」
「那少将军可有打算?」
项羽移开脑袋,故作生气道:「还这样叫,这里没有外人。」
虞姬面色一红,微微颔首,轻声唤道:「阿籍……」
项羽的愁绪驱散不少,反手将虞姬紧箍住,下颚蹭了蹭她白皙的脸颊,缓缓开口:「为今之计,我欲与张良联手。」
「噢?」
虞姬清楚此为上策,但从前的项羽是绝对想不到的。
「眼下韩魏新败,楚乃各路诸侯中唯一势众的义军,但内部各自为政。长此以往,被灭是迟早的事。」
「那阿籍为何偏偏选张良?」
「刘邦此人才是真正朝三暮四,与我项氏结盟,现在却转而投靠怀王。」项羽冷笑两声,「但他不过是想借大楚名号罢了,熊心不傻,自不会轻易相信于他。不然你看刘邦的封地,也只是原先占得的几个郡县而已。」
「宋义此人,更是不足为惧,赵括之流尔。如今我已派旧部在军中悄悄散播谣言,只等时机成熟……」说着项羽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凌厉的气势尽显无遗。
「至于张良,且不说他少年成名,单是从白晏手中成功身退,便不可小觑,加上他与叔父的交情,恐怕是眼下唯一可信之人。」她又亲亲虞姬,感慨道:「识人之明,我不如夫人呐!」
虞姬听她这番话,胸口激动之情久久不能平息,眼前的人还是前世那个有勇无谋的楚霸王吗?若是换做如今的项羽,历史便不会重演了吧……
不出所料,沛公的军令很快下达下来,命张良率领先遣部队刺探秦军虚实。但明眼人都清楚其中深意,人要自己筹集,而刘邦嫡系军早已隶属旗下各大将领,张良要想跟刘邦要人,难。她唯一能用的便是从韩地撤回的三万余人。好在她事先就猜到此种局面,那日赴宴前,便遣人送了一封密函交予苏老。
苏家屹立韩地数十年,历经灭韩、秦郡统治三十年而不倒,与苏老爷的老谋深算分不开。是以,当他看到「民粹可用」四字,很快领悟其中寓意。他也深知,女婿若是一走,韩地便少了主政之人,那帮遗老遗少还不知整出什么幺蛾子。张良的打算,正是想借着苏老之口,对后方进行整顿,免去自己后顾之忧。
待苏家二子将人请来,苏老爷也不拐弯抹角,对众家代表道:「当年,秦贼灭韩,韩王以身殉国,姬相誓死抵抗,众位今天才能活着站在这里。」
众豪强皆是韩地的百年世家,与韩王族羁绊甚深,却在当年选择降秦才得以保全。如今被苏老提起,自是羞愧不已。
这时,其中一位年轻男子起身道:「当年秦一统之势,已成定局,老家主宁背着千古骂名联络各世家降秦,以求保全。临去之时,仍念念不忘自己愧对列祖列宗,当今暴秦无道,郑氏愿追随韩相,以抵过去之罪。」说话之人,便是韩地另一豪强郑氏的长公子,子复。
其余诸位见了,也纷纷表示愿意听从调遣。
苏老爷将众世家的意愿转达给张良后,她暗声叫好,又悄悄嘱咐了几句,便去了苏慕兮的厢房。
苏老爷看着这个女婿,格外喜欢,虽然之前对那些流言蜚语略有不满,但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正常,更何况他待慕兮确实很好。
「慕兮……」沈羽推开屋门,便见苏慕兮仅着素白縠衫,手握一卷医经。原本聚精会神的她,对张良的到来闪过一丝惊喜。
「子房。」苏慕兮快速起身为她斟了一杯茶。
沈羽面带愧色,阻止她手中的动作,拉着她做到床沿边。
「慕兮我……」
「什么都不要说,听我说,」慕兮神色淡然,她背对张良,素雅的轻纱勾勒出姣好的身材,轻声道,「我不是不通世俗的深闺小姐,你要说的,我亦知晓。我们本就是挂名夫妻,是以,子房你无需自责。」
有一个如此通情达理的妻子,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沈羽苦涩的自嘲道。
苏慕兮身姿秀丽,晕黄灯盏映着她削瘦的背影,煞是惹人怜惜。那莹莹如玉的面颊上,不知何时留下两道泪痕。她们二人本就聚少离多,但这并不妨碍苏慕兮对自己这位假相公日益沦陷,当真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沈羽面对这样的她,心下微疼,这无关情爱,只是单纯对这样一个故作坚强的女子的不忍。她唇线略有起伏,话却始终无法说出口,既然最后难以善终,又何苦让她心怀祈盼。
「我明日一早便启程,你好好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