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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贵人 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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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人怀念追忆的往事里,陈小橙得知:在她出生之前,这个家曾经是富裕家庭。
爷爷是厨师,手艺非常好,全市闻名的那种。
后来被一位富人请到家里当私厨。
妻儿也跟着享福,一家人都住进了富人的别墅。
奶奶做清洁工,爸爸做了司机。
朱翠翠是外省人,娘家很穷,她初中毕业,就被村里人带到帝都打工。
朱翠翠和陈国栋相识、相恋,谈婚论嫁之际,遭到奶奶的强烈反对。
陈国栋意志坚决,奶奶最终熬不过儿子,同意了这门婚事。
两人新婚燕尔,朱翠翠很快怀孕,却不幸流产。
没过多久,爷爷酒驾,出了车祸,两辆车上所有人全部身亡。
因为责任方在爷爷,家里需要付出巨额赔款。
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虽然收入很高,但因为接触的富人多,并且天真地认为,他们的生活会一直那样安稳下去,三人的开销都很大,家里几无存款。
他们卖房、卖车,卖一切能卖的东西赔偿。
几个月后,朱翠翠又怀孕了。这一次没有流产。
奶奶坚决要做B超,确认是个女儿,要求朱翠翠打掉。
朱翠翠第一次流产后,因为遇到爷爷出事,没有调养好身体,短时间内再次怀孕,如果又流产,会对身体造成巨大损害——
以后可能会习惯性流产,甚至不孕不育。
陈国栋没有让朱翠翠冒这个险。
声明:他只要这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朱翠翠只生这一胎。
如果发生意外,朱翠翠生不出孩子,他们就一辈子没有孩子。
奶奶自然作罢,但从此之后,性情大变。
时常骂朱翠翠是扫把星,克死了公公,还要害得他们陈家断子绝孙。
尤其是,朱翠翠确实生出的是一个女儿。
这个孩子便是陈小橙。
陈小橙自记事起,家里就是贫穷的。
他们一家就住在这间小屋子里。
爸爸不是在当司机,而是做厨师。
手艺很差,没有奶奶好,没有朱翠翠好。
甚至没有幼年时的陈小橙好。
家里每天都在争吵。
奶奶和妈妈吵,奶奶和爸爸吵,爸爸和妈妈吵。
永无宁日。
奶奶骂她小扫把星;妈妈怨她不是儿子;
爸爸对她视而不见,不闻不问。
暗无天日。
家里越来越穷,争吵谩骂越来越剧烈。
不知哪一天,嘴上的争斗,上升为肢体打斗。
爸爸打妈妈,奶奶打妈妈。
妈妈打她,奶奶打她。
陈小橙九年义务教育结束,哪怕她中考全校第一、区里前十,依然被家里要求辍学,在店里帮忙。
幸好那一年,陈小橙的运气开始好转。
有一位女刑警退休,搬到这边,帮女儿照看外孙女。
她虽然退休,却没有完全丢下刑警的职责,送外孙女上学后便会在这一片巡查。
某天,她来店里检查食品卫生安全,发现了陈小橙身上被虐打留下的痕迹。
她了解了陈小橙家的情况,教育了陈小橙的三位长辈,并且热心资助陈小橙继续求学。
她十分周到地安排陈小橙住校。
高三那一年,她甚至在所有节假日,接陈小橙到自己家里住,用心照料陈小橙。
她教陈小橙锻炼身体、提高跑步速度、增强自身力量的方法,她传授陈小橙防身术,女子格斗技能,等等。
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陈小橙想要喊她一声“周妈妈”。
周阿姨却语重心长地教育她:
让她以更广阔的心胸去面对这个世界,去热爱这个世界。
她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不要让过去的生活影响到自己。
周阿姨说:陈小橙已经成年,已经能够逐渐掌握自己的命运,可以摆脱原生家庭,但她希望陈小橙尝试谅解家人。
她还说了许多许多。
陈小橙一一记在心里。
因为周阿姨给予的无私关爱,陈小橙愿意慢慢消磨自己对原生家庭的憎恨,担负起自己作为后辈、作为子女的责任。
她不喜欢他们,但她会给他们养老送终。
对于奶奶和爸爸,她能做到的,仅此而已。
朱翠翠被周阿姨教育后,再也没有动手打过她。
责骂却是似乎已形成习惯,形成本能,无法更改。
读大学后,陈小橙了解到,女人怀孕和生产的痛苦。
对比朱翠翠曾经打她的程度,是小巫见大巫。
陈小橙对朱翠翠爱不起来,但也着实可怜她。
她一直在力所能及地关爱朱翠翠。
刚刚晾晒完三件衣服,朱翠翠就在门外吼陈小橙:“躲在屋里享福呢?赶快下来帮忙!”
“马上来!”陈小橙赶紧去换上直播要穿的衣服。
恰好也是类似厨师装。
这一套衣服又换来奶奶的阴阳怪气,妈妈的责骂。
店里实际上没有活儿,因为既没有客人,也没有订单。
陈小橙尽量地找着事情做,让自己处于“忙碌”状态。
奶奶不久后,也出门了。
店里生意冷清,不需要那么多人时,她会出去捡垃圾。
陈小橙又磨蹭了一阵,对朱翠翠说:她准备直播做蛋糕。
朱翠翠:“做吧,做吧。一天天的瞎折腾,也没看到你挣几个钱。不如回来店里帮忙……”
陈小橙只当没听到后面的。
她直播的主要内容一直是穿搭。
但直播了近三年,总得需要增添一些新内容。
这些年里,陈小橙尝试过英语朗诵、唱外语歌、做手工艺品等等。
也按照观众们的投票,学过跳舞。
今天要进行的,是一项新的尝试——烘培。
是陈小橙在为自己毕业后的生活做打算。
她原本计划,毕业后在学校附近开一家蛋糕小店。
开开直播,卖卖蛋糕,做做翻译。
仅进行有限的人际交往。
日子舒适而美好。
现在看来,这计划大概率流产。
毕业后,她得找一份有五险一金的正式工作。
但她已经向观众们预告过,这一期要进行烘培尝试,不能食言而肥。
陈小橙在作为收银的小桌子上摆好直播设备。
先前,她和观众们商量好的第一款蛋糕是——鸡蛋糕。
开播,热场后,陈小橙按照菜谱,一步一步往下做。
每一步看起来都完成得不错。
无数夸奖她心灵手巧的弹幕飞舞。
等待鸡蛋糕烘烤的时间里,陈小橙和粉丝们玩问答游戏。
——只挑她想答的答。
“叮!”烤箱工作完成。
收获三枚焦糊糊的鸡蛋糕。
陈小橙当场呆愕。
迅速整理好表情。“颜值不太符合期待的亚子,我试试味道哈。”
陈小橙咬了正常大小的一口。
表情瞬时变得一言难尽。
蛋糕的味道怎么能奇怪到这种程度?
自己做的蛋糕,陈小橙含泪吃完——这一口。
她诚实地描述了这一口的味道。
陈小橙的老粉们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局。
因为从前陈小橙学什么新技能,也是从第一次学就直接开启直播。
起初有人嘲讽,有人不看好,有人怀疑造假,但到现在,老粉们一致认为:
陈小橙确实聪明能干,心灵手巧,学习能力很强。
意外之余,老粉们狂喜。
这简直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剧情呀。
期待已久的说。
粉丝们“哈哈哈”,将#翻车了#打到公屏上。
陈小橙:“……”
天地良心,她是认认真真在做这个蛋糕,期望做出可以售卖的效果,绝对不是故意搞砸。
陈小橙:“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结束,谢谢大家观看。”
接下来的话,还是得说。
“因为私人原因,我将在合约期满之后更换平台,所以在换平台之前的这段时间停播。
“希望大家理解。粉丝有疑问可以微博私信我,我有时间会一一回复。”
“哈哈哈”的粉丝们笑容凝固。
陈小橙下了播,关上电脑,整理好收银台。
用塑料袋装好三个焦糊糊的鸡蛋糕,提着走出店门。
胳膊撑着脑袋,神游天外的朱翠翠,倏忽回神,“你干什么去?”
陈小橙晃晃手中装鸡蛋糕的塑料袋。
“做失败了,味道奇怪,送给乞丐。”
朱翠翠立刻骂道:“你有几个钱,学别人做慈善?我们家还需要救济呢!上个大学尽是学些不好的东西!
“你不吃,拿来给我吃。铺张浪费是极大的犯罪,这点道理都不知道,成天的要读书、要读书,你都读的什么书?学了些什么?”
陈小橙看着朱翠翠150斤左右的体型,实在很想劝告她,控制饮食,减少食物摄入,不要每天都吃那么多的剩余饭菜。
但朱翠翠反复责怪她非要读书又不学好,她也实在没有把握能够说服朱翠翠。
陈小橙一直十分迷茫,不知该如何改变朱翠翠的思想。
朱翠翠已一把抢过她手中的塑料袋,拿出里面的鸡蛋糕开吃。
“这是什么鬼味道?”
朱翠翠:“你现在连饭也做不好了吗?读个书还把最基本的东西给丢了!你这样就算读了大学,将来怎么嫁人?哪个男人会娶做饭做成这样的女人?”
“做饭”这个词,已经距离陈小橙十分遥远。
远在周阿姨出现之前。
老实说,她也不知道她现在做饭味道如何,或许比这个鸡蛋糕还要一言难尽。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她也不必和朱翠翠辩解这些问题。
两人从最根本的观点就是全然对立,争辩,毫无意义。
何况,作为女儿,她地位天然处于劣势。
父母教育子女“天经地义”,可从来没有子女教育父母的观念。
那教育在实际中,大概被称作“忤逆”。
朱翠翠可以骂她、指责她,她连反驳朱翠翠一句,都可以被视为“不孝”。
朱翠翠又吃了一口鸡蛋糕,大约也是实在受不了,倒了一大杯水狂喝。
陈小橙趁机往厨房走,“我去准备晚上的菜。”
陈小橙摘菜、洗菜一大半,听到奶奶回来了。
骂骂咧咧。捡垃圾时和别人发生争抢,没有抢过对方,来回地说些诅咒对方全家的话。
奶奶的声音响起没一会儿,朱翠翠也躲进厨房,问陈小橙哪些菜是洗好的,开始切菜。
奶奶依然咒骂没完。
“这是麦克风吗?”她的声音突然尖锐,换了词。
紧随着声音,手拿着麦克风来到厨房。“陈小红,这是麦克风吗?”
陈小橙原名陈小红。
陈国栋取的“小红”之名,据说是取自朱翠翠的“朱”。
陈小橙读高中时,请周阿姨帮忙,自己改名字为“陈小橙”。
陈国栋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记忆中,连话都没有主动对她说过一句。
朱翠翠“陈小橙”、“陈小红”混着叫。
奶奶只喊“陈小红”。
陈小橙错愕地在奶奶的眼中看到了惊喜。
这一抹不同于平时的感情,让她的双眼充满了光彩。使得她平时显得刻薄的面容,柔和了三分,竟透出一丝寻常老年人的慈祥来。
陈小橙的心情莫名有点儿复杂,“是。”
“是不是可以唱歌?”奶奶眸中喜悦的神色愈盛,“就是怎么弄弄,可以唱卡拉OK?”
陈小橙:“可以唱歌,但没有卡拉OK的效果。”
奶奶喜悦光彩不减,“可以唱歌就行。”
她将麦克风往陈小橙手上塞,“你快给我弄弄,我要唱邓丽君的歌。你是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谁不夸我是小邓丽君?”
“稍等,很快。”陈小橙洗手擦净,再才接过麦克风。
去前台,打开电脑,搜出邓丽君页面,询问奶奶要唱哪些歌。
祖孙俩一个念歌名,念歌词,一个回忆评价这首歌。
是陈小橙记忆中,从未曾有过的和谐相处。
奶奶不是单纯地唱,还会像明星在舞台上演唱那般,做出一些配套的表情和肢体表演。
整体效果意外得不错。
甜美风的歌曲,也让她整个人气质大变。
如同一位生活幸福、思想开明的老太太。
陈小橙蓦地对她生出一分可怜。
奶奶出生的时代,成长的年代,那时的社会环境,她生活的环境,与现在全然不同。
她在重男轻女的环境中长大,从小到大被教育着重男轻女的思想,没人告诉她这不对,她也没有自己觉醒的天赋。
她或许该对奶奶更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