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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草色青青送马蹄 我已答应周 ...

  •   第9章·草色青青送马蹄

      映雪怔住了。

      片刻后,她微微侧首,羽睫低垂,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能被称为西泠名伎,靠的不只是容貌与才情,还有一份难得的豪爽。

      蔡敏博并非那等敲骨吸髓之徒,手底下的教坊女们,也多少攒了些达官贵人打赏的银两首饰。

      映雪无家可归,亦不曾寄望于攒钱赎身,手头银钱常常随手散给穷苦人家。

      正因如此,杭州城里那些穷苦书生,对她十分敬佩感激。也正因接济的人太多,她实在记不住。

      不过,西泠桥畔,七年前……

      她隐约想起什么。想起那个手握树枝、衣衫单薄的少年,虽然只是一个背影。

      “甘棠遗爱。”映雪喃喃道。

      话音和记忆中的声音重合,周召棠的心猛地一颤。

      她记得。
      她真的记得!

      映雪的目光重新落回周召棠身上,有些不可置信:“是你?”她忽然微微一笑,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又道,“我早该想到的。召公在甘棠树下休憩……想必,这便是周大人名字的出处了。”

      周召棠垂首,唇角噙着笑意,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是,我的名字是先父取的。不怕姑娘笑话,先父是个秀才,一辈子最盼的便是我能考取功名。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他日中举,能心系百姓,留得甘棠遗爱。”

      映雪望着他,温声道:“令尊高义。周大人也不曾辜负令尊遗志,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周召棠微微摇头,道:“在下尚未上任,苏姑娘谬赞了。”

      映雪笑笑,笃定道:“周大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我一个教坊女子,不惜得罪杭州知府,乃至浙江布政使。这难道不是一心为民?”

      她夸得真心实意,神情坦荡。可周召棠心里却有些酸涩。

      她把他当作路见不平的好官,当作仗义执言的恩人,当作从前受过她恩惠前来偿还的少年,却没有把他当作一个可以相知相伴的男人。

      那个杨云帆,当真是好命。

      周召棠沉吟片刻,抬起头,望着她的双眸道:“七年前,姑娘慷慨解囊,给了在下三两银子。故而今日之事,也是还恩,姑娘不必觉得欠了我什么。”

      映雪默然良久。
      心中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落地,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她这几日除了忧心杨济,还在担心周召棠。

      周召棠的好意来得太突兀,让她有些不安。她怕自己欠下的是一笔还不清的风情月债,怕这份好意底下藏着什么她给不起的回应。

      她甚至还想过,若他当真开口,自己该如何婉拒才不伤他的体面。

      可现在他说了,这一切不过是还恩。

      原来是她想多了。

      也是。

      周召棠尚是弱冠之年,前程似锦。自己已是花信年华,半生浮沉。

      倒是她自作多情了。

      想通后,映雪展颜一笑:“原来如此,那我便不跟大人客气了。三两银子换北上的船票,算起来,还是我赚了。”

      她笑得坦荡,眉眼间一片疏朗,像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

      周召棠看在眼里,心头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但他来不及细想,便顺着她的话道:“姑娘说笑了。”

      映雪不再拘谨,重新福了一礼,姿态比方才松快了许多:“明日启程,大人想必还有许多事要忙,我便不打扰了。”

      周召棠将二人送出客栈,送至油壁车前。

      二人上了车,放下帘子。青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姑娘,你们方才说的西泠桥畔、三两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映雪稍掀车帘,往外望了一眼。周召棠还立在客栈门前目送。

      她收回目光,唇角一弯,道:“回头再跟你说。”

      周召棠确实还有些事没有做完。

      午后,他持帖前往按察使司衙门,求见按察使刘秉。

      当日,一纸传唤便递到了杭州知府柳登途手上。柳登途正在衙署后堂小憩,闻讯眉头一跳,翻身下榻,一面急命人去布政使司给王屏王大人递话,一面匆匆整冠上轿,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赶赴按察使司。

      刘秉早就看不惯柳登途作威作福,也不与他废话,直接将那份户籍手令撂到他面前。铁证如山,刘秉当堂便要定他一个强占民女之罪。

      柳登途大惊失色,咬死不认。可那纸手令上,黑纸白字,加盖红印,确实是杭州府衙和他柳府出具的,他纵有十张嘴也辩不脱。

      正僵持间,浙江布政使王屏赶到了。他与刘秉周旋几句,轻描淡写便将矛头拨开,说此事皆是吴德俊从中撺掇逢迎,柳知府一时失察,才闹出这等事。

      其实,周召棠也明白,此番十有八九奈何不了柳登途。若真将手令带回洛京,递到都察院,查起来怕是牵连甚广。且他初入官场,根基未稳,弹劾一州知府,恐怕胜算不大。

      更何况,柳登途的背后还站着王屏。杭州知府做出这等丑事,若被衣锦还乡的新科状元越过浙江一路告到京城,王屏的面子往哪儿搁?更莫说王屏还是吏部尚书原建宁的小舅子。官场上的事,从来不是谁占理谁就能赢。

      所以周召棠退了一步。

      他直接把证据交到浙江按察使司,让刘秉来做裁决。王屏要保柳登途,就必须给按察使司一个交代,哪怕只是舍卒保车。

      柳登途是一州知府,做出强抢民女的丑事,在按察使司被当堂问罪,可谓颜面尽失。况且听蔡敏博所言,吴德俊的确做过强纳舞伎的事,还在宴席上给柳登途出谋划策。

      果不其然,王屏又拿出那日在贡院的说辞,称此事他已查问过,柳知府当日的确有失检点,但这都是吴德俊从中撺掇逢迎。

      按《梁律》所载,强夺良家妻女、奸占为妻妾者,当处以绞刑。强夺良家妻女给他人为妻妾者,亦比照此律,同判绞刑。

      吴德俊此番毕竟属于强夺未遂,依律可减一等处罚,改杖一百,流三千里。

      可偏偏此人从前在新城县任上便强占过舞伎,且已纳为妾室。旧案翻出,新账旧账叠在一处,便再无从轻的道理。

      最终,按察使司衙门当堂裁定:

      新城县令吴德俊,身为朝廷命官,强抢民女,逢迎上司,拟革去其官职,处以绞刑,以儆效尤。杭州知府柳登途,念其平日“为官勤勉”,且已主动批了苏氏脱籍文书,从轻发落,罚俸半年,自行上折向朝廷谢罪。

      柳登途站在堂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再多置一词。

      昨日周召棠到杭州府衙时,曾给他看过几样东西。那都是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证据,桩桩件件,直指他与王屏。有这把柄攥在周召棠手里,他不敢翻脸。

      王屏自然也得到了消息,所以今日他到底还是让刘秉训斥惩处了柳登途。

      吴德俊被拿下时,还在杭州城内推杯换盏。

      他被押往大牢,在牢房里听了按察使司对自己的惩罚,大惊失色,拒不认罪,嚷嚷着要见柳知府。

      可喊着喊着,他忽觉后背一阵发凉。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自己不过是被王屏和柳登途推出来顶罪的弃子。他咬紧牙关,托人递话给审讯官,说要检举柳登途。

      孰料,却等来了柳登途本人。

      柳登途以吴德俊唯一的女儿为要挟,说吴德俊如果不乖乖认罪,就要将吴小姐没入乐籍,送进春水楼。

      吴德俊的脸唰地白了。他想起自己强占舞伎的事,想到女儿可能也会沦落到那步田地,难得有了怜爱之心,老老实实认了罪,画了押。

      杭州大牢里,吴德俊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在心里把柳登途与王屏骂了千百遍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西子湖水雾迷蒙,苏堤翠柳如烟。一辆青帷马车已在春水楼外等候。

      映雪抱着琴,青芜背着包袱,方踏出门槛,便见一队官差打马走来。

      为首那人手中执着一封公文,高声道:“布政使大人有令,苏氏乃吴德俊强夺案之关键苦主,仍有若干实情需当面画押核验,待浙江提刑司覆核完毕,方可离杭。”

      话虽然说得客气,可明摆着就是不放人的意思。

      映雪站在门槛前,抱着琴囊的玉指微微收紧。

      她不明白,王屏为何不放她走。周召棠已经把事情闹得这么大,难道王屏还想把她送给柳登途吗?

      “我已答应周大人,今日便要启程。”映雪道。

      官差道:“此乃王大人之命,苏姑娘莫要为难我等。”

      正僵持间,三骑自巷口奔来。

      周召棠原在大路上等候,见映雪久久未至,恐有变故,当即率周芾与守拙赶来查看。

      待到近前,听了官差的话,周召棠亦是不解。王屏为何还要阻拦映雪?

      他心道不好,只怕要娶原四小姐的那个杨云帆,真是映雪所等之人。

      若为柳登途、吴德俊之流,王屏犯不着闹出这般阵仗,可若是为了外甥女的婚事呢?

      世家嫁女,不只是嫁人,更是两姓联姻、两族合盟。若原家已得知杨济少时在杭州与映雪情投意合,那这桩婚事便有了隐患。他们绝不容许映雪出现在杨济面前。

      只是,原四小姐和原家又是如何知道映雪的呢?这事本该只有映雪与杨济两人知晓,若漏了风,只能从一个人口中泄漏的。

      周召棠忍不住望向映雪,只觉心疼。

      若她真已寻得良人,他甘愿退让。可若那人根本不配称为良人呢?

      带她去洛京,让她亲眼看看吧。

      周召棠将目光从映雪身上收回,对那些官差道:“苏姑娘已落户在本官家中,户籍文牒皆已改迁。本官奉旨回乡迎母,需尽快携眷赴京候任,尔等竟敢拦阻,是连圣上的旨意和长公主的谕令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那些官差面面相觑。

      “我等不过奉命办事,周大人何苦为难下役?”

      周召棠不理会他们,侧身对映雪道:“苏姑娘,上车。”

      映雪怔了一怔,旋即对他莞尔点头。她回身拉起青芜的手走向马车。

      官差见状急了,一咬牙抢上前阻拦。

      守拙策马上前,腰刀锵然出鞘三寸,寒光一闪。他护在映雪和青芜身前,对那些官差道:“吾等奉长公主之命,护送状元公回京,谁敢阻挠?”

      映雪与青芜弯腰钻进车厢,帘子落下。周召棠与周芾打马护送。

      守拙横刀殿后,拦在那队官差面前,等马车拐过了湖湾,方才收刀回鞘,催马赶了上来。

      一行人沿湖走了一段,在大路口与先行候在那里的马车汇合,车队缓缓往城北行去。

      映雪坐在车里,听着窗外马蹄错落的声响,终于松了一口气。

      轮声辘辘,刚到江涨桥,一阵丝竹声便远远飘了过来。

      映雪掀开车帘,望见桥头站了两排女伎。琴、筝、琵琶、箫管,齐齐奏起,正是一曲《阳关三叠》。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兰心和水湄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春水楼其他姐妹。她们或站或坐,晨光将她们的衣袂染成深深浅浅的金粉,像一丛丛迎着朝阳的灿烂花朵。

      映雪晨起不见姐妹们,便猜到她们要给自己一个惊喜,却没料到是在下塘河畔,在江涨桥头,用一曲阳关为自己送行。

      周召棠勒住缰绳,示意车队停下。映雪朝他望了一眼,颔首以示感激。她下了车,还没开口,兰心便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兰心的眼圈泛红,却强撑着笑了笑,道:“此去山水迢迢,万望珍重。”

      映雪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姐姐放心。”

      水湄扑了上来,一张脸哭得脂粉斑驳,抱住映雪不肯松手,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映雪姐,你到了洛京就写信,我叫陆大哥去取。你送到他们镖局就行,他跑得快。”

      映雪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温声应道:“好,我一定写。”

      姐妹们一个个拥上前来,有人塞亲手绣的荷包,有人塞江南特色糕点,有人塞刚下来的明前龙井,有的只是拉着她的手说一句保重。映雪一一应着,喉间像梗了什么东西,眼圈越来越红。

      周召棠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

      他看见映雪站在如云佳丽之间,和她们牵手、拥抱、低声说着什么。他看不见她的正脸,只看见她单薄的双肩微微颤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和周芾离乡那日。乡亲们聚在村口送他们,也是这样笑着、叮嘱着,谁都不肯掉眼泪。该说的话早就说完了,却谁也不肯先转身。离愁别绪,从来都是一样的。

      人群中还立着一位男子,却不是蔡敏博。

      蔡奉銮虽暗中出了不少力,却怕得罪柳登途和王屏,自己没露面,只悄悄放了女伎们来送行。

      来的是刘秉的外甥陈楷。

      陈楷挤在一群莺莺燕燕中间,痛心疾首道:“苏姑娘,我先前说了那么多次要替你赎身,你回回都拒了,如今倒肯跟周大人走。难不成你喜欢的是这等书生?”他越说越气,握着拳信誓旦旦道,“那我过几年也去考功名,未必就比他差!”

      映雪被他这番孩子气的话逗得一笑,既不羞也不恼,只温声劝了几句。

      周召棠离得远,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见陈公子听罢叹了口气,那股愤愤不平竟散了大半。

      丝竹声里,众人终于上了船。船身微微一荡,缆绳解开,岸上的送别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桨声欸乃,水浪轻拍。

      小船缓缓驶出武林门,映雪掀开帘子,回头望去。

      晨光中的杭州城巍峨屹立,城墙外的老梨树花期已过,只余翠叶蓁蓁。

      船沿着下塘河向西北行进。身后,杭州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在晨雾之中。

      前方,是阔别已久的洛京。那里,有她盼了又盼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草色青青送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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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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