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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枕松风听煮茶 当然,她也 ...
第10章·一枕松风听煮茶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当真是个出行的好天气。
周召棠与周芾在前舱议事,邵夫人携周荷在中舱歇息,映雪则与青芜安顿在后舱。
船行稳后,映雪将行囊收拾妥当,略整了整衣鬓,便带着青芜去中舱拜见邵夫人。
邵夫人与周荷刚收拾好包袱,听见叩门声,邵夫人整了整衣襟,方才道了声“进来吧”。
映雪进门时,邵夫人和周荷不着痕迹地将她打量一番。
她今日衣着朴素,与往日在春水楼中截然不同。
上身是一件淡青灰的棉绸窄袖衫子,只有雪白掐牙点缀,外罩同色半臂比甲,前襟绣了浅白梨花。下着月白裙,走动时细褶如水面轻漾涟漪。发髻梳得齐整,绾作常见的挑心髻,只斜插一支银簪。整个人瞧上去干净妥帖,并不张扬。
“民女苏氏,拜见老夫人。谢周大人和老夫人容民女同行。”映雪敛衽行礼,姿态端正,声调柔和。
邵夫人起身还了半礼,笑吟吟道:“苏姑娘不必多礼。早听召棠说起过姑娘,今日一见,当真跟仙女下凡似的。这几日路上辛苦,船上的事有荷姐儿和伙计们照应,姑娘只管歇着便是。”
这话乍听是关怀,细品却既客气又生分。
映雪自然听得懂。她神色不变,依旧含笑应道:“多谢老夫人体恤。这一路上民女与侍女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老夫人不吝指教。”
邵夫人点了点头,又说了两句客套话,便让周荷送映雪回舱。
映雪走后,邵夫人翻出做一半的鞋,纳了几针,又放下。眼见着针脚歪了,她又拆了重纳。
周荷送完人回来,坐在她旁边理线。
两人闷了半晌,周荷才小声开口:“婶子,苏姑娘长得好看,人也温柔,周大哥会不会喜欢她呀?”
她从小就仰慕这位周大哥,如今长成二八少女,那份仰慕里便不知不觉地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所以母亲问她愿不愿意跟周召棠去洛京见世面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她以为这一路上,跟在周大哥身边的只有自己,谁想到了杭州城才知道,周大哥要带一个教坊女子同行。
周荷在十里八乡也是排得上名的漂亮姑娘,可方才见了映雪,她心里那股子底气便泄了大半。映雪不仅长得美,还认字、会弹琴,见过世面,举手投足都和自己不是一个路数。
邵夫人手里纳鞋的针顿了一顿,淡淡道:“别胡说。苏姑娘身世可怜,又曾接济过我们家,棠哥儿是为了报恩才帮她的。”
话是这么说,但邵夫人心里也没谱。何况,即便知道映雪昔年资助过他们母子,可一想到她的身份,邵夫人心里总有些别扭。
映雪冰雪聪明,只这一面,就摸清了邵夫人和周荷的心思。
她并不焦愁苦恼,因为她心里清楚,这两人的顾虑着实是白操了心。她于周召棠,本就无意。待船一抵洛京,她便去寻杨济。
“但愿云帆只是为外物所困,而非……”她在心底默念,念到一半,又避谶似的把剩下的话咽回肚里。
小船摇摇,未及午时,便已靠了塘栖镇的码头,暂作休整。
青芜取水回来,皱眉低声道:“姑娘,我方才在厨舱听人说,邵夫人晕船了。”
晕船的滋味,映雪与青芜算是深有体会。
映雪十岁那年,大伯遣人来接她去杭州,走的便是水路。头一回坐船,二人晕得昏天黑地,纵有舟厨变着法子做美味船菜,她俩愣是两日粒米未进,吐的只剩烧心的酸水。
虽明知邵夫人存了疏远之意,映雪略一思忖,到底还是起身道:“咱们去瞧瞧。”
毕竟还要同行十几日,映雪认为有必要缓和与邵夫人的关系。当然,她也有信心。
二人赶到时,邵夫人面色泛白,歪在榻上,气色极差。周荷守在边上,急得秀眉紧蹙。周召棠正坐在榻边,一手按着母亲腕间的内关穴。
映雪敛衽行礼,走上前去,温声道:“我从前也犯过晕船,琢磨了几个法子,虽不能根治,但总能好受些。”
周召棠微微点头。他与周芾虽也常乘船往来于杭州与洛京之间,到底年轻体壮,不曾尝过晕船的苦处。这按压内关穴的法子,他还是从书里瞧来的,使在母亲身上,总觉得拿捏不准力道。
周荷搬来一只绣墩,映雪道了谢,便在榻边坐下了。
得了周召棠允许,映雪侧过头对周荷道:“烦请周姑娘取个软枕来,让老夫人靠着,身子稳当了才好。”
“好。”周荷应声去取,手脚麻利地将软枕垫在邵夫人背后,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
邵夫人右手犹被周召棠握着,左手按在心口,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还是恶心。”
映雪替邵夫人扶稳了靠枕,减少颠簸,又道:“老夫人可以望向窗外,尽量往远处瞧,会好受些。”
邵夫人闻言,只是摇头。
周召棠低声解释道:“苏姑娘有所不知,家母早年做女红熬坏了眼睛,看不清远处。”
他这般认认真真地替母亲解释,是在替映雪周全,不愿叫她的话落在地上。
映雪忙道:“是我冒昧了。”旋即回头,“青芜,把茶叶拿来。”
“哎。”青芜应了一声,将一只瓷罐递上前来。
映雪揭开盖子,取了一小撮西湖龙井,递到邵夫人唇边,道:“夫人试试,把这茶叶含在口中,慢慢嚼着。”
邵夫人依言含了茶叶,细细咀嚼。
映雪垂眸,目光落在周召棠按压邵夫人腕间的手上。
他的手生得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按在母亲腕上,力道沉稳而克制。
她的视线只停了那么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周大人且歇一歇,让我来吧。”她道。
周召棠早已瞧出她处理此事得心应手,不慌不乱,分明是有过亲身经历的,便起身让开。
他这一让,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了几分。他侧身从榻边退开时,衣袖几乎擦过映雪的肩头。
映雪只觉嗅到一股清新的皂角香。
“有劳苏姑娘了。”他道。
“不敢。”映雪略略低头,拉过邵夫人的手,用拇指在她手腕内侧三指处轻轻压了下去。
“疼吗?”她抬眸问邵夫人。
“倒是不疼。”邵夫人嚼着茶叶,答得含含糊糊。
映雪便换了位置,拇指按在邵夫人虎口处,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地揉。
“这是合谷穴,按起来酸胀感会更重些,老夫人且忍一忍。”
映雪低着头,浑然不知周召棠正立在她身后,目光静静地落在她水葱般的手指上。
她的指法娴熟而稳当,与他方才那等生涩全然不同。
周召棠恍然大悟。映雪方才说让他歇一歇,哪里是真的要他歇?分明是看出了他手法不到火候,又不愿当着母亲与荷姐儿的面点破,便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将他替了下来。
周荷立在床榻边,将周召棠的目光与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又愁又涩。
映雪按了一会儿,邵夫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胸口好像没那么闷了。”
周召棠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
映雪微微一笑,继续替邵夫人按着。当年,她和青芜便是这样互相按着穴位,嘴里嚼着茶叶,眼睛望着看不尽的迢迢山水,才从洛京熬到了杭州。
邵夫人缓过劲儿来,船便继续向北驶去。
周召棠因事回了前舱,映雪却并未离开。
因茶叶对缓解晕船有奇效,映雪便让青芜取来茶具,在中舱的矮几前坐定,开始煮水烹茶。
茶叶是在杭州得来的明前龙井,叶片扁平挺秀,色泽翠润。映雪煮水、温杯、投茶,一道道动作行云流水。
邵夫人靠在榻上,周荷坐在一旁,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细嗅丝丝缕缕的茶香。
映雪将茶盏捧起,正欲往邵夫人榻边送去。恰在此时,舱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两个仆役。领头的手里托着一只精巧的青瓷莲花香炉,恭恭敬敬地道:“舟行水中,恐有蚊虫,特为老夫人添一炉驱虫香。”
一缕极淡的青烟从香炉镂空的莲瓣间袅袅飘出,混入舱内原有的茶香之中。
映雪闻到那缕香气,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她端着茶盏从那两个仆役身旁经过时,脚下忽然一个踉跄。
只听一声脆响,茶盏脱手而落,摔碎在地板上,茶水泼进那只莲花香炉。香炉里的火星“嗤”的一声熄灭,袅袅青烟也咽了气。
“呀!”映雪惊呼一声,连忙退开半步。
青芜已抢上前来,深色慌张:“姑娘有没有烫着?”
映雪摇了摇头,青芜便蹲下,垫着帕子收拾碎瓷片。
映雪已退至邵夫人榻侧。她以帕掩唇,双眉蹙起,像是收到了惊吓花容失色,却用极低的声音对邵夫人和周荷道:“这香有古怪。”
邵夫人和周荷大惊,只见送香炉的两个仆役对视一眼,眼神竟略显锐利。
映雪明白,如今船舱里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实在不宜打草惊蛇,便对那两个仆役歉然一笑,温声道:“都是我不小心,糟蹋了一盘好香。烦请两位大哥再取一盘来吧。”
这话说得轻巧自然。两个仆役见她神色如常,只当是意外,便收敛了目光中的异色,应声退了出去。
方才茶盏碎裂的声音惊动了舱门外的侍从。那两个仆役刚退下,周召棠、周芾、守拙就赶了过来。
舱门一开,周召棠的目光第一个落在母亲身上,接着就是映雪。见她们神色虽有异样,却不似受伤,心中才微微一定。
见众人进来,映雪才道:“方才的香有问题。凡驱虫香,必有微毒。可方才的香气息浓郁,恐会使人胸闷昏厥。”
她在春水楼中,时常与姐妹一起调香,绝不会认错。
周芾闻言,立即上前扶住周荷双肩:“妹子,没事吧?”
周荷摇了摇头,垂下眼。她注意到了方才周召棠的目光,心里再次泛起酸涩。
周召棠听了映雪的话,脸色骤冷,转头看向守拙。
守拙已按上了腰刀,低声道:“我去查。”
话音未落,舱门外便传来若愚的厉喝:“什么人!”
一枕松风听煮茶——真山民《三峰寺》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欧阳修《浣溪沙·堤上游人逐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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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一枕松风听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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