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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让我留在你身边(4) “我可以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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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面容稚嫩的女孩伸手接过老者递过来的几枚金色的方形糖果,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又朝他挥了挥手,最后终于转身,跟在拎着她行李的年轻男女身后离开。
拄着拐杖的老人目送女孩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嘴唇翕动,嘶哑着声音唱出一段歌谣。
在这阵悠扬而明丽的旋律之中,我从女孩的梦境脱离出来。
静谧庞大的黑暗随夜幕的低垂渐渐变得窒息迫人。天幕上隐隐约约的银色玉盘,一点点的滴落着奶白色的光辉,像极了那甜腻的牛奶,却比牛奶要纯洁上不少。
渐渐的显出它完全的样子,光辉也层层的撒下,轻薄而透亮。比起所谓的牛奶,更像是一卷白色的丝绸。
在看见背对着她坐在床沿的太宰治时,揉着惺忪睡眼的女孩从床上爬起,半闭着眼睛挪动身体紧挨着他坐下,黏糊糊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哥你大半夜不睡干嘛呢?”
她嘟嚷着,努力掀起眼皮,一眼便瞄到嵌在那苍白手臂上淌着血的伤口和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刃部泛红的裁纸刀。
哲先彻底清醒过来。她抿了抿唇,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动作轻缓却不容拒绝地从他手里拿到了那把刀,接着便毫不犹豫在自己手臂上相同的位置用力刻下一道血痕。
太宰治偏头看她,侧影迎着月光,睫毛像是灰蝶歇落在清瘦的脸颊上。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所以无论我劝你什么,在你听来可能都很虚伪。”
女孩将混杂了两个人鲜血的裁纸刀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扯动嘴角对他露出笑容。
“但是……你要伤害自己我可以陪你一起疼;你睡不着的话我也能陪你熬夜;如果你想离开这个世界,我也愿意陪你一起离开,反正如果没有你我大概也会在未来的某天生病死掉……”
“对不起啊,哥哥,我实在是太笨了,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让你开心一点,但是如果你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准备好陪你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一直在你旁边。”
太宰治的神情里带着一种难解的冷淡,浓浊的暗色在他的眼眸深处汇聚,宛如黑夜之中汹涌的海潮。静默良久,他像是终于妥协了一般,慢慢地、慢慢地伸手摸索到女孩虚握着的拳头,一根根抓住了她温热的手指,然后逐渐扣紧。
“那……先先……可以唱歌给我听吗?”他问,“就唱你经常哼的那一首。”
“你居然听到过啊!”哲先惊讶地看他一眼,紧接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嗫嚅道,“可以是可以啦,但是……算了。”
女孩深吸一口气,缓缓唱起了那首旋律熟悉的歌谣。我经常能听见她哼起这样一段悠扬而明丽的曲调——它会在每个日光隐去的黄昏如期而至,也会在某些雨声淅沥的夜晚悄然拜访,甚至会偶尔出现在她黑色的梦境之中。
而每当唱起这首歌的时候,女孩脸上总会浮现出某种怀念的笑容,心绪也会跟着平静下来。所以虽然听不懂她在唱些什么,但我觉得这大概是一首欢乐的歌。
“这是我家乡的一首歌,歌词大概写的两个人在某个春天的傍晚分别的场景……以为我被好人家收养了的院长爷爷在为我送行的时候唱了这首歌,在那之后每当觉得自己熬不下去了,我就会哼一哼它。”
“我还记得孤儿院的院子里有一棵很高的桂花树,我小时候喜欢蹲在树荫底下和那些昆虫一玩就是一下午;夏天的晚上躺在树下摇着蒲扇纳凉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桂花盛开的时候院长爷爷会做桂花糖,味道很甜……”
“抱歉和你说了这么多无聊的话,我可能只是……太想念过去的时光了。”
说着这样的话的女孩子在两年之后终于有机会踏上故土。
雨点撞击在舷窗上那昏闷而细密的声音似乎在飞机引擎静下来没多久就停止了。周围陌生的乘客全站了起来,取各自的行李。
等到哲先拖着行李下飞机,外面已经天晴了。原地驻足好一会儿,女孩才缓缓迈开脚步离开机场。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哲先忽然有种时过境迁的惆怅。
她仰头看着围墙里开了一树的桂花,轻叹着推开了孤儿院古旧的门。
正在院子中央陪孩子们玩闹的年轻男人注意到她,惊异地瞪大了双眼。他转过头和其他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旋即快步朝她走来。
“爷爷呢?”哲先问。
“爷爷三年前就退休了,现在由我接替他的工作,”男人垂眸看她,“虽然这么说不大好,但我以为你已经……”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哲先打断了他的话,耸耸肩,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道,“哦对了,爷爷他现在还好吗?”
男人沉默了几秒,微微叹了口气,对她说:“我带你去看看他吧。”
内心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哲先脸颊紧绷着,抿起唇瓣,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孤儿院内部,七拐八拐地上楼,最后停在一个小房间门口。认出这是她尚在孤儿院时居住的房间,哲先眼眸微闪,推开门走了进去。
床上坐着一位满脸皱纹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佝偻着背,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这副模样和记忆之中那个拄着拐杖却依旧健朗的老者形象差太多了,哲先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了身旁的男人,迟疑着问道:“这是怎么……”
“知道你所托非人之后,爷爷一直很自责,这些年为了找你他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但是最终什么消息都没有,三年前爷爷突然大病一场,之后他的精神就越来越差,记忆力也逐渐衰退了。
“爷爷几乎什么都忘记了,却唯独记得你是谁。偶尔他意识混沌陷入昏迷的时候会问我们‘先先找到了没有’,但清醒过来就只想得起你四岁被领养的事情了。所以我们只好骗他你现在过得很好……你也别怪我们,实在是爷爷年纪太大了,身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没关系,我能理解,”哲先语气平淡,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微微握紧,“我可以过去和他说说话吗?”
“当然可以,爷爷应该会很高兴的。”
于是她轻轻点头,走到老人旁边坐下。我看见她动了动嘴唇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沉默良久,女孩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爷爷,我是先先,我来看你了。”
这句话像是某种开关,原本雕像一般的老人迟缓地转过头,浑浊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他动作僵硬地抬起自己形如枯槁的手臂,生怕这是幻象一般小心翼翼地抚上了她的脸颊,半晌,蓦地落下泪来。
“先先啊,爷爷真的好想你,这些年先先到底去哪里了啊,都不回来看爷爷,是不是已经把爷爷忘掉了,”老人孩子似地一边哭一边喘气,晶莹的泪水划过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留下一道蜿蜒曲折的痕迹,“爷爷每年都会做桂花糖,其他小孩子想吃我不给他们,我说这是等先先回来看爷爷的时候给她的,她最爱吃桂花糖了……但是桂花糖太多太多箱子已经装不下了,先先还是没有回来看爷爷……爷爷生气了,爷爷想把它们全部吃掉,但是又怕先先明天回来什么都吃不到……先先,爷爷好想你啊,你怎么都不回来看爷爷啊……”
老者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些话,忽地剧烈咳嗽几声。也许是哭累了,他慢慢安静了下来。哲先轻轻扶住老人羸弱的肩膀,将他平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上,跟在男人的身后离开。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要在这里住下吗?”男人问她。
“不了,我就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好好陪陪爷爷,还有人在大洋另一边等我回家。”哲先婉言谢绝。
“我以为……”
“你以为我是为了让他安心骗他的?”
“抱歉。”
“没关系,能我理解,”哲先垂下眼睑,“我现在有了新的家人,过得非常幸福,这样能减少一点你的内疚吗?”
“……抱歉。”
……
大约是了却了多年的心结,老人的身体迅速衰败下去,终于在两个星期后的一个夜晚闭上了双眼,然后再也没有醒来。
“我离开的时候,您唱了这首歌送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我来送您了。”
待所有前来吊唁的人统统离去,哲先在老人的坟前洒下一捧金色的桂花,深吸一口气,轻声唱道: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