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让我留在你身边（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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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森欧外和太宰治谈了什么条件，但他最终和当初的哲先一样选择了留在这个小诊所，于是这个四人大家庭（请原谅我把自己也算在了其中）又多一人。
很难用具体的语言去描述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硬要说的话——这个十四岁的男孩子是一个由“死亡”、“孤独”、“迷茫”、“混沌”等抽象概念杂糅而成的嵌合体，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过任何可以称得上正面情绪的成分。
一丁点都没有。
原以为哲先在找他麻烦不成反被暴打一顿之后能够老实点远离这条小黑泥精，但她在让我失望上实在是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伤好之后没几天，我的小姑娘便又乐颠颠凑到他面前去了。
彼时太宰治正专注地盯着自己那张倒映在河面上随着水流不断晃动的模糊面影。听见细微的脚步声，他抬头看向了试图悄无声息摸到他旁边的哲先。
见自己被发现了，哲先吐舌，摆出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她走到少年旁边蹲下，伸出手指轻轻来回拨弄水面，扭曲的虚像不断破碎又聚拢，显得更加狰狞。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一切都是那么地宁静美好，水流清澈平和，风也温暖轻柔，但这样的画面被突然传来的巨大水花声无情打破了——
太宰治毫无预兆地抬手掐住哲先的脖子，紧接着一把将她用力摁进了水中。哲先只在入水的瞬间本能挣扎了几下，很快她便再次安静了下来。
[反正他也不会松手，还不如省点力气多撑点时间。]
[还不放我上去吗？]
[不行，喘不上气了。]
[卧槽他不会真的要杀了我吧？]
……
随着时间的流逝，传达到我脑中的心声越来越少直至消失不见，我急得不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一次次穿过太宰治的身体。
大约两分钟后少年才施施然松开手，被释放的哲先则立马猛抬头，扭曲着表情毫无形象地长大嘴巴用力喘气。
“你下次自杀要么就别入水了，”她翻身脱力似地躺在地上，掀起衣服用尚且干燥的部分胡乱抹去脸上的水，纯黑的眼眸里涌现出一言难尽的神色，“窒息而死真的太痛苦了，如果真的要死的话，你还是给自己选一个轻松点的死法吧。”
也许是不大理解为什么面前的女孩可以如此心平气和地与几乎将她杀死的人说话，他皱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一个努力寻找着病灶的尽职尽责的医生般拼命搜寻着她体内类似害怕或恐慌的情绪。
“我没在和你开玩笑。”
“嗯嗯嗯，知道知道，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但你最后不是没杀我嘛，”哲先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依旧笑得开朗。她甚至对太宰治比了个“耶”，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似乎并没有自己才从之前那场生死赌局中逃过一劫的自觉，“对我来说只要活着就行，过程和理由什么的都不重要啦！”
听到这句话，太宰治露出了饶有兴趣的表情。他甚至笑了一下，只是这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只要活着就行？”他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停顿片刻后道，“你难道不觉得活着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哲先回答：“就是要没有意义才好啊，如果活着从一开始就有意义的话，当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活着的意义与现在的生活状态不符甚至截然相反，那才是真正的痛苦和绝望……等等，你还好吧？”
对面人的那只未被绷带遮住的鸢色眼眸中折射出玻璃一般冰冷透明的光泽，但少女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隐藏在这副疏离外表之下的迷茫和不安。太宰治没有回答，露出了有些厌烦和无聊的表情，单手撑着地面站起，自顾自转身离开。
“嘿你这个人！诶你等我一下嘛！”哲先惊叫一声，小跑着去追他。
两人一起回到诊所。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看见上半身几乎湿透的哲先，森鸥外语气诧异。视线掠过太宰治残留着水渍的衣袖，最后在少女颈部青紫色的掐痕上。
哲先被他看得一悚，扯起衣领嬉皮笑脸道：“在河里洗了个头，顺便还洗了衣服——”
“那你下次干脆直接下河洗澡算了，还能给我省点水费。”男人将毛巾盖在她淌着水的头发上，打断了她的话。
“好嘞！明天就试试！”知道这是监护人不打算追究的表现，哲先立马得寸进尺。
“可别，”森鸥外无奈地叹口气，看向从刚才开始就沉默着的太宰治，“太宰君赶紧去换件衣服吧，要是生病着凉就不好了。”
被点到名的少年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看了几秒，接着按照他要求的那样离开了客厅。
太宰治步履缓慢地走上了昏暗的楼梯，那双黑色的皮鞋在踏上被客厅暖黄色灯光照射到的最后一节台阶时微微停顿。他有所感似地转了过头，长久地凝视着不远处那双纯黑瞳孔里自己清晰的倒影，然后收回视线，抬步一级一级地，走向了没有任何光的阁楼。
与此同时，我看见一旁无声目睹了二人之间互动的森鸥外眼中浮现出满意的神色。他的嘴角缓慢上扬，勾勒出一抹别有深意的弧度。
我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的精明和可怕之处。
第二天一早，太宰治打着呵欠走出房间，看到楼梯道里踩在凳子上浑身缠满电线的哲先微微一愣。她看着手里的说明书，神态认真而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大约十五分钟后，终于停下了手中所有活计的女孩才发现了站在自己旁边不知道等了多久的人。
“不好意思哈，第一次装灯泡不大熟练，你等很久了吗？”
“你弄这个干什么？”
“哦，楼梯道不是没灯嘛，我偶尔半夜出门去找东西吃的时候感觉怪瘆人的，所以就干脆装个灯泡啦！”
哲先一手拎着工具箱一手拿着凳子，脸上笑容开朗。注意到太宰治的目光正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某个东西，女孩缓缓转过头，与站在下方楼梯道口笑吟吟看着他们的森鸥外对上了视线。
“看来先先对我们家的伙食很不满意啊？”男人笑容不变，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她瞪大双眼，正欲去追，身体却突然顿住了。她保持着迈步的动作，回头，目光从被扯住的衣角上移到始作俑者失焦的瞳孔。
这时太宰治如梦初醒一般猛地缩回了手，眼神也重新有了焦距。他轻轻抿唇，最终什么也没说，绕过女孩率先下楼。
哲先看着他的背影，原地独自伫立良久，从楼梯间探出半个脑袋，窥视着不远处的动静。
她看见太宰治似乎从森欧外手里接过了什么，经过一番短暂的交流，少年转身推门离开，男人则将一个形似药瓶的物体放回了架子上，拿起已经收拾好的医药箱出诊。
凭借自己出色的空间判断力，哲先很容易找到了那个东西。
三,唑.仑。
她盯着印在瓶身上的小字，接着又翻了很多医学相关的书籍，然后快步跑出门，用打劫附近小混混得到的钱在贫民窟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两打罐装黑咖啡，将它们藏到了床底下。
接下来的每一天，夜幕降临困意袭来时，哲先就会给自己灌下两瓶咖啡，然后强打起精神在黑暗的房间里翻来覆去胡思乱想直到天亮。
她在体验“长期失眠”的感觉。但没有身体的我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姑娘的黑眼圈越来越重，精神越来越憔悴。终于在一个星期之后，她停下了这种纯粹是折腾自己的行为。
天空中的夜色似是浓郁的鸦墨，偶尔几声残破的啼鸣缓缓落下，有着一往无前的孤绝与惆怅。
哲先轻轻推开太宰治的房门，对床上果然还没有睡着的少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抬步缓慢地走向他。仰卧在床上的少年安静地看着用被单把自己裹成阿拉伯人的少女，眼神里染上困惑。
走到床边，坐在床沿，脱掉鞋子将双腿放在床上。每完成一步哲先都会停顿许久，留给他充分的可以在感到不适时叫停的空间。
但太宰治什么话都没说，所以最后哲先躺在了他旁边。
女孩开始用一种平静和缓的语调说话，从今天她的豆芽长高了两毫米一直说到她如何将那些种子埋下……哲先就这么长久地讲述着这些无聊的日常琐事，没有咖啡的支撑，她很快就困到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但即便如此，她也坚持着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她试图通过语言让他感到困倦。
半个小时后哲先努力睁着朦胧的睡眼，小心翼翼地支起身体看向旁边似乎已经睡着了的太宰治，在心里到了句“晚安”便再也熬不住，闭上眼陷入梦境的怀抱。
我喜欢看她睡着的模样，这样会让我感到安宁和愉悦。于是我像往常一样坐在了床头，垂眸看着她恬静的睡颜。
然后我便看见太宰治睁开了眼，从床上坐起，将左手肘撑在少女的右耳旁，缓慢俯下身去，距离近到几乎能够触碰彼此的鼻尖。
他安静地凝视她许久，侧着身躺下，一只手从哲先的腋下穿过，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身，将她翻转至面朝自己的方向。
也许是被抱得太紧了，哲先发出一声微弱的嘤咛，但她并没有醒过来，只是在他怀里挣扎着找了个相对舒适的位置便接着沉眠。
太宰治将下巴搁在哲先的发顶，再次闭上眼，垂下的眼睑遮住了其中宛如溺水之人的窒息绝望的神色。
算了。
原本看见这一幕恨得牙痒痒的我不知怎地突然就不生气了。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们的脸颊，我在心里默念。
“晚安，孩子们。”
［ To be continued ］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让我留在你身边（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