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杀》龙五爷

22、越狱（一）

　　从小卖部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很大了。

　　季笙秋拎着一大袋子饮料和零食大步走向警车。

　　那辆白色警车仍停在路边，位置没动过，可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哪里有些不对。离得不算太近，她模糊地看见那个穿着白色上衣的身影歪歪斜斜靠着半开的车窗——他是不舒服吗？为什么是这样的姿势？

　　不，确实有哪里不对。驾驶席的窗户没开，因为玻璃是单向的，她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季笙秋警惕地停住脚步，拿起手机给白崇简发了一条信息：“请定位我，然后派人过来，我这边好像出事了。”

　　发完这句话，她才鼓起勇气又上前两步，猛地一把拉开车门！

　　“咚”。一声轻响过后，穿着白T恤的人顺着车门开启的方向倒了下去，然后滚下了车。季笙秋愣了一秒——只一秒，这之后她几乎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掉头就逃！

　　“别动。”

　　一只冰冷修长的手扼住了她的脖子，她清楚地感觉到另一样同样冰冷的东西顶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很好，现在她终于知道答案了：“李清麟，你……”

　　“不许出声，上车。”李清麟重重地推了她后背一把，把她塞回车里。直到这时，季笙秋才从另一边车窗看到了原先坐在驾驶席上的刑警：此刻他侧卧在右侧车门外边不远处，显然已经晕了过去，额头上也有血迹，但看起来并没有中枪或者受致命伤。这让她多少安心了一点。

　　十五分钟后。

　　现在一切都反了过来——她两只手被铐在副驾驶的门把手上一动都不能动，而那个本来该老老实实呆在后面的罪犯，此刻正穿着从钟鸣身上扒下来的刑警夏季制服，优哉游哉地驾驶着这辆警车！季笙秋的手腕被拽得生疼，她知道它们已经磨破出血，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己除了冷静下来想办法逃走，还能做什么？

　　“别费心思逃走，否则我并不在乎多杀一人。”李清麟冷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季笙秋很识趣地放弃挣扎，转头看他。

　　“刚才为什么不大喊大叫？”

　　“因为没用。”季笙秋咽了口口水，费力地坐直身体，歪着头瞪他：“那两个警察怎么办？你就把他们留在那儿了？他们伤的重不重，会死吗？”

　　“你不是已经通知警方了？会有人救的。”李清麟答非所问，一边单手松松地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则夹着根香烟，烟雾袅袅缭绕——妈的！这种时候这混蛋杀人犯居然还有心情抽烟！

　　季笙秋厌恶地撇过头去避开烟气：“这辆车有定位，你逃不掉的，他们很快就会对你发出A级通缉令全城甚至全国搜捕。你如果再被抓住，刑罚只会更重！”

　　“我知道啊。”李清麟漫不经心地又吸了一口，忽然偏过头来，充满恶意地对着她的脸吐出一缕烟气：“所以你是在担心我吗，季‘老师’？”

　　“我……□□……大爷！咳咳咳咳咳咳咳！”季笙秋被他这一口烟呛得险些原地去世，当即破口大骂。正当她拼命咳嗽之际，李清麟那只刚刚拿过烟的手迅速从她口袋里轻轻一划，下一秒，她的手机就到了他的手上。“混蛋，你要干什么？！”她惊恐万分地吼道：“还给我！”

　　“哈哈，白科长给你回消息了。想听吗？”李清麟现在心情非常愉悦，平时被压抑在冰山海面下的那股子戾气，此刻也终于得以完全暴露出来了。他用一种如诗朗诵般深情的男低音念道：“你不要慌，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现在不在车上，马上给我回电话。”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已经飞快地输入了一行字，一边又刻意把声音抬得很尖，那音色竟瞬间变得和女中音没有任何区别：“我没事了，刚才制服那混蛋的过程中喉咙受了点伤，正在开回看守所的路上。千万别走漏消息，否则这件事你我都脱不开责任！车快没油了，我得先去加油，回见。”

　　指尖轻轻一点，信息发了出去。季笙秋气得目眦欲裂——她知道，他冒充自己发的这些话虽然不足以瞒得住白崇简太久，至少能再拖个半小时二十分钟……这个狡猾的王八蛋！这让她回去怎么跟白崇简还有其他同事解释？！

　　“你，你接下来要带我去哪里？”她已经有点儿绝望了。车子忽然缓缓停了下来，李清麟把手机举到她眼前，另一只手轻轻捂住她的眼睛。“对白崇简说，你现在很忙，等回看守所了再说。”

　　“哈哈……哈哈哈！我不说你能把我怎么样？”季笙秋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近乎癫狂：“李清麟，你根本不明白，我是个自杀过的人，还会怕死吗？有种杀了我，杀了我啊！”

　　“季小姐，我不会立刻杀了你的。”李清麟的声音非常温柔可亲，然而听在她耳中却宛如恶魔：“如果你不照做，我会先剜了你的眼睛，再活剥了你的皮。”

　　季笙秋只得闭嘴，拼命点头表示服软。她知道，李清麟绝对能干得出来这种勾当——他就是这么对待其中一位受害者的！活剥皮！那个现场照她只看了一眼就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语气尽可能不耐烦，说吧。”李清麟这时才接通了白崇简打来的电话——这时，他已经打来第三通电话了，耐心早已濒临极限。季笙秋咬了咬嘴唇，忽然对着话筒吼道：“他妈的我都说了别给我打电话，听不懂人话吗？我一会儿就回去了！现在忙，别他妈烦我！”

　　直到这时，李清麟才将手指从她眼皮上方移开。“好孩子。”他莞尔道。

　　季笙秋憎恶地瞪着他。如果眼神能化作刀子，李清麟此刻早就被她凌迟了！“你如果想灭口，就给我个痛快！反正我也没什么必须活下去的理由，这条命就扔在这荒山野岭了！——要动手就快点儿，别他妈折磨我！”

　　李清麟挑了挑浓秀的长眉，笑了：“你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让我猜猜……躁郁症，对么？”

　　“什么？”季笙秋惊愕地看着他：“你怎么……”

　　“手机还给你，你自己跟他们解释吧。”他把手机轻轻地放回她的上衣袋，然后把她买来的饮料全都倒了出来、又将自己的东西装了进去。顿了顿，李清麟又把那只瓶装丝滑拿铁捡了起来，重新放回塑料袋里。

　　“我很喜欢这个牌子的咖啡，谢了。”他冲她眨眨眼，长睫毛扑闪着，桃花眼深邃妖冶得像个异族女人：“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要去哪儿？”她在他身后道：“李清麟，以现在的科技水平，你根本无处可逃——你甚至连A市都出不去！跟我回去吧，我和白科长会想办法帮你把今天的事圆过去，权当它从未发生过！”

　　“我有私事要办，给我三天时间。”李清麟背对着她，懒洋洋地挥了挥左手：“别太想我，走了。”

　　李清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下去，“弃车而逃”。季笙秋等了大约五分钟、确定他不会突然折返之后，才费力地从衣袋里取出手机，颤抖着手指拨通了白崇简的电话：“喂……”

　　救援的人半个多小时才赶到现场。手铐被解开的那一刹那，季笙秋委屈得几乎要掉眼泪，可终究还是忍住了。她自顾自揉着疼到发木的手腕，白崇简在一旁声音毫无起伏地问：“他是往城外跑了吗？”

　　“我不知道……”季笙秋心有余悸地捂住眼睛：“我看见他往出城的方向走，但——他不可能走着出城。”

　　所以，李清麟之后一定会租车。白崇简面无表情地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毫无诚意地安慰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哭也没用。”

　　季笙秋抽噎着骂了句：“麻痹的不会安慰人就闭嘴！”

　　她随即吸了吸鼻子，补充道：“他之前逼着我跟你说谎，并不是指望我能迷惑你拖延时间，而是要毁掉警方对我的信任……你明白吗？他喜欢玩弄人心。”

　　白崇简点了点头，直言不讳道：“是的。但他有一句话没有说错，这件事不宜声张，否则所有人都要完蛋。严重一点，我们俩都算是渎职或者玩忽职守，也要‘进去’。”

　　“……”季笙秋呆若木鸡。半晌，她竟出乎意料地冷静了下来：“看守所现在知道这件事了吗？”

　　“还不知道。”白崇简立刻答道：“他发了那条信息之后，我就跟所长说，有些线索需要犯人配合调查，所以晚些回来。你的公务指令很管用，所长暂时没敢提出质疑。”

　　“屁！是你国安局特别行动九科科长的身份名头起作用了吧！”季笙秋破涕为笑：“干得漂亮，至少为咱们争取了喘息之机。那两个被打晕的刑警呢？”

　　“他们现在还没醒，不过我会想办法不让他们说出去。”白崇简道：“在这件事事态恶化之前，我们必须把李清麟抓回来，所以一接到他冒充你发的信息，我就以例行追逃演练为由，启用联邦S级权限封住了所有出城的路口。”

　　“……噗嗤。”季笙秋注视着眼前男人平凡老实的一张脸，忽然笑了：“老白，他们都说你面瘫寡言，其实你话一点儿都不少，也并不古板。”

　　白崇简并不为自己辩解：“他没有杀掉钟鸣、王升，也没有杀了你这个最重要的目击证人，为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季笙秋有些惊讶。白崇简很严肃地点头：“我从不开玩笑。”

　　季笙秋低头思索了半晌，才缓缓道：“我明白了，李清麟‘越狱’根本不是为了逃跑——他是为了给死去的秦唐复仇！老白，我们马上回市里，他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那儿找到下榻地点了！”

　　她的推论同时推翻了他们此前“瞒天过海”的计划。季笙秋考虑了一分钟之后才对白崇简道：“我得把这件事告诉市警署，让他们帮忙抓人，否则难度太高。”她看了一眼眼前高大憨厚的男人：“别担心，这件事本就与你关系不大，不会牵连到你。”

　　白崇简犹豫了一下，没反对。于是季笙秋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喂，许局，我有件事需要向你汇报……嗯，是我，小季。我的手机丢了，这是我另一个号码。这件事十万火急，李清麟袭击了我们，他逃往市区了，目标是杀害秦唐的凶手。但是请听我说！不要上报，不要公开，会引发社会恐慌！……是的，我保证三天之内一定将他抓捕归案，不会有任何人员伤亡……不，这件事绝不会连累你，这个号码没有绑定我的身份信息，他们查不到你头上！许松局长，如果你敢上报，我现在就协助李清麟离开A市，大家一起完蛋——我有什么不敢的！”

　　她气愤地挂了电话，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十秒钟后，电话再次响起，她深呼吸了几下才重新接起来：“……您最好说话算数，我冒险相信您一次，许局。……什么理由？我和白科长被罪犯挟持，下落不明，而你压根儿不知道这件事……很简单，用人脸识别仪、以人口普查名义挨家挨户寻访，而且我们还有天*眼系统，他那样显眼的外表根本无处遁形。还有，他身上有两把枪、电棍和警绳，不能激怒他，非常危险……三天，我用我这条命向你保证，三天内一定把他带回来。”

　　这回，她挂断电话时的神情非常平和。白崇简终于还是没忍住：“你和许松说了什么？”

　　“知道吗？像你这样的老实人，话一旦说的太多，魅力就会减半。”季笙秋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无神的大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芒——白崇简想，她真是兴奋极了：“我很乐意向你解释，白警官，但不是现在。体力活儿就交给你了，我去做点儿我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