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杀》龙五爷

16、三顾茅庐

　　李清麟这次破天荒的“长篇大论”，在场除了个别人外，其实没几个真正能听懂的。周山海想跟这位神一样的“麟哥”取经未遂，只得悻悻作罢；倒是老陈从此对他更加肃然起敬——

　　老陈自己从前就是混过“官场”的，因此李清麟这番话让他不由回忆起了自己以前的经历，颇有感慨。这之后，他找了个机会又去悄悄地跟李清麟抒发感想，叹道：“李老弟，我以前觉着你就是个亡命徒，却没想到你如此……如此洞察人性，也如此讲义气，这次你做的一切咱们大伙儿都看在眼里，感佩之至。我只是有些奇怪，像你这样的通透之人，怎么会……”

　　他犹犹豫豫地问：“以前听秦管教说，你是T大的高材生，还是博士，是真的吗？”

　　李清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隐瞒的：“是的。”

　　老陈低眉顺目地垂下眼皮，语气是十二分的惋惜：“唉！小伙子，你说你怎么就想不开，非要去杀人呢？他们说你是刽子手、是灭绝人性的屠夫，这些我不予置评；我只知道，我认识的李老弟绝不是十恶不赦的杀手……你要是没做那些事，必为社会栋梁啊！”

　　“老陈，你这是在劝我‘改邪归正’吗？”

　　李清麟随和地笑了笑，温声道：“我这个人，生来就是这样的脾气秉性，也许死亡都无法让我‘悔改’……罢了，你不会理解我这种‘疯子’的。”

　　他永远都是这样，或泰然自若云淡风轻，又或者，残忍暴戾如同杀神现世——老陈沉默了。半晌，他忽然开口道：“老弟，我还在外头的时候曾是个报社主编，过不久就能出去了——如果我还在新闻传媒界混，我愿意尽我最大的力量，救你。”

　　“救我？”李清麟好笑地看着他：“老陈，你是在可怜我吗？多谢，不必了。”

　　“不，”老陈正色道：“我想救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才是真正的英雄——每个时代都需要像你这样的人，宁可破坏法律也要为最无助的底层民众发声……我知道，你曾活剥了姚远那个黑心企业家的皮！老实说，你做得对，我支持你！”

　　他道：“你可能不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说了也没人信，我是替人背了黑锅、被跟我有利益冲突的副主编给陷害进来的。法律这种东西，你说它没用吧，其实用处很大；说它有用吧，有时它又那么死板……终归是人来执行的，怎么可能不出错呢？如果有人作恶却利用立法的疏漏巧妙规避了法律制裁，能怎么办？必须有个人站出来纠正这一切，教化这愚昧邪恶的芸芸众生，让他们知道‘人在做，天在看’，从而不敢利用规则漏洞坑害别人！李老弟，你说对吗？”

　　这次，反而轮到李清麟沉默了。良久，眼前这个俊美无俦的杀手才缓缓道：“多谢你的理解。只是我最后的确杀错了人——你说得对，法律是人执行的，人总会犯错。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我这个所谓的‘法外制裁者’，不是么？”

　　陈浩哑然。李清麟的案子，整个看守所——整座A市、甚至全联邦的人都知道了，他当然不会例外。目前在外界的认知里，第十一个死者齐木涉嫌强*暴养女（虽然没有直接证据），罪大恶极，确实“该杀”；可听凶手自己的意思，难道齐木是被冤枉的吗？

　　不过，陈浩很快便将这点疑惑抛在脑后，斩钉截铁、近乎执拗地反驳了一句：“李老弟，你要相信公众舆论的力量！我陈某人别的能耐没有，可就有一点好，说出去的话就是钉下去的钉子——”

　　季笙秋伤的实在不轻，一躺就躺了大半个月。

　　比她更惨的是那位白姓便衣：白崇简白警官。这位从“上头”来的高手，短短十分钟的肉搏之中就被打成了个脾脏损伤，虽然算是比较轻微，但确实也得结结实实躺上至少一个多月——李清麟说的没错，他如果不如此及时地接受治疗，确实会有生命危险。

　　等季笙秋能爬起来的时候，许局长一个电话就把她给重新拎回了市警署，甫一见面就开门见了山：“小季，之前的事儿我就不追究了，白科长是个好说话的。”他咽了口口水，又道：“你那个法子，真能管用吗？”

　　季笙秋立刻严肃道：“当然。俗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嘛！”至少，她肚子上那一拳大概没有白挨，因为临走时她似乎看见李清麟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了——

　　这是个好兆头！她如是想。

　　“很好很好，”许松话不多说，又将事先放在桌面上的文件袋推给了她：“给你看样东西。”

　　文件袋里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也只有几行打印字体：“嗨~！还是我，玫瑰女王。我猜看到这封信的领导，如果是个没到三十五岁的，一定会觉得这名字真恶俗——是的，我也这么觉得。但是谁让他喜欢呢？好吧，说点你们感兴趣的，N市即将发生一起特大刑事案件，猜猜会是什么？哦对了，记得把他带来，我想他了。深吻。”

　　信件内容到此戛然而止。季笙秋捏着信眉头皱的死紧：“我记起来了，‘她’说过，如果不放人‘她’就会不断行凶。”

　　“没错。”许松脸上的神情比她还有阴沉：“你觉得这封信会是真的吗？”

　　“信是怎么来的？我想一定不会走的邮寄。”季笙秋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还是没有指纹对吧？”

　　谁知，许松这次却给出了让她瞠目结舌的回答：“就是邮寄过来的。只不过是混在给内部人员寄来的快递包裹里头，所以根本查不到寄信人。”

　　“怎么可能查不到？去查最外面邮单上的寄信人啊！”

　　“问题是，包裹外包装坏了，明显是有人半道偷偷塞进去的。至于那家寄出邮件的店铺和经手的快递员，我们之后也查过了，均没有任何嫌疑。”

　　季笙秋默不作声，心里倒不觉得有多沮丧：若是这家伙那么容易就被抓到，之前死去的拾荒者陈庆就不会直到现在都“不能瞑目”了。她的关注点当即从“信”本身转移到了信的内容上去：“这位歹徒女士的意思是，让我们把李清麟带到N市？”

　　这明摆着是要劫囚。简直是胆大包天！

　　“我以为你会关心那个所谓的‘特大刑事案件’。”许松郁卒地用手挤着眉心缓解头痛：“对了，之前联邦最高安全机关下了指令，允许我们这边特事特办——只要不把人弄丢了就行。”

　　闻言，季笙秋反而惊愕地“啊”了一声，本就不小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这真是上头的意思？看来李清麟的事情已经惊动高层了啊，上头很重视嘛。”

　　“他算什么，不过只是个连环杀手罢了！每年处死的杀人犯还少么？”许松漠然地露出了他那副官场老油条嘴脸：“真正引起‘关注’的不是他，而是这位‘玫瑰女王’小姐。有人在网上造谣生事，说三天后N市就将发生一起至少‘带走’一栋楼人的命案，据称已经引发了N市民众大范围的恐慌；网信部门已经在查，但对方IP经过多层加密且在海外，所以毫无头绪。”

　　“我明白了。”化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季笙秋果断地截口道：“领导放心，我这就去和李清麟正式谈一次。”

　　季笙秋来到市看守所的时候，正是当天下午两点。张所长亲自接待了她，这叫她多少有点儿局促：“您太客气了，我是来给你们添麻烦的，这多不好意思……”

　　“哎！”张所长大度地一摆手，同时讨好似的让旁边的实习警察给她看茶，满脸堆笑道：“市局的领导莅临检查，那是我们市看的荣幸啊！”他瞄了一眼她身后，殷勤地问了句：“上回那位领导呢，没跟您一块儿过来吗？”

　　季笙秋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白崇简：“哦，他呀，还在医院躺着呢。”

　　张所长：“……”

　　这话让他怎么接？他怎么越来越吃不住上级的意思了？

　　季笙秋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冷笑一声，表面上则天真无邪地眨巴着大眼睛问：“我今天是来对李清麟例行心理评估咨询的，张所长，请问可以带我去见他了吗？”

　　张所长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啊，这个……最近所里出了点儿事儿，李清麟作为嫌疑人暂时关在禁闭室里。您想见他的话也可以，只是……”

　　嫌疑人？他已经是犯有杀人罪的嫌疑人了，怎么又多了一项名头？

　　季笙秋耐心地等他说下去。果然，张所长字斟句酌了半天，才勉强道：“……只是，这人实在太过危险，不能像上次那样再提到会议室了……”

　　季笙秋刚要说些什么，有人忽然在外面敲起门来。一个一米八不到、长得很英气的青年警察正打算走进来，一见屋子里多了个眼熟的女人，一时竟愣在原地。犹豫不到三秒，他还是硬着头皮小碎步进了屋：“所、所长，我……”

　　张所长的脸色陡然不好看了起来。碍着屋里还有个“市局里来的人”的份上，他勉强压抑情绪道：“此事还需进一步调查核实，谁也不能见他。小秦，你先回去执勤吧！”

　　英气青年欲言又止。他忽然转头看向季笙秋，脸上罕见地堆起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季老师呀！您怎么大驾光临了，你看，前几次都没能好好跟您说上话！”

　　“额……”季笙秋刚想说不认识他，脑海里陡然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啊，这不是秦警官嘛！哎呀你好你好，上次确实没怎么跟你说上话，最近怎么样啊？”

　　这又唱的哪一出儿？张银山有些呆愣。他自问混迹体制多年、一向能摸准上级的脾气喜好，还是头一次见着像季笙秋这么“不着调”的——倒不是说她不正经，而是她的反应，永远都能出乎常人意料。

　　秦唐苦着脸道：“嗐，甭提了！所里工作调动，我现在不管着A区了。”他似是无意地瞄了眼呆若木鸡的张所长：“结果我这没走几天，李清麟他们监舍就出了事儿。嗐，这不，觉得他嫌疑最大就把他又弄禁闭号里去了。我实在有些担心他，所以……唉。”

　　你小子敢在上级单位面前编排我！张银山恨得牙根直疼，可一想到秦唐似乎与季笙秋有私交，他又只得按捺住一肚子火气，等着上级单位发话。季笙秋福至心灵，当机立断地做了个顺水人情：“正好我要过去给他做心理咨询，麻烦秦警官做个见证，可以吗？”

　　她这最后三个字明显是对张所长说的。后者无奈，只得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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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笙秋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进到看守所除会客室之外的地方。穿过长长的、好似看不到尽头的走廊，左边一排锁着铁门的监舍，犯人们好奇地从透风口往外探头看向她这个百年不遇的雌性生物，有个别色胆包天的居然趴在门上冲她吹口哨，旋即被闻声赶来的管教一警棍给捅了回去。秦唐难堪地咳嗽了声，压低声音道：“那个，季老师，真是不好意思……刚才给你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举手之劳而已。”季笙秋淡淡地回了句：“李清麟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听着似乎挺严重？”

　　“甭提了！唉！”秦唐眉头皱的死紧，没解释。倒也不是他懒得解释，而是禁闭室此时已在眼前：

　　很奇怪，在整座看守所都灯火通明的情况下，这个不到10平方米的斗室居然黑黢黢的像个铁盒子。季笙秋有些好奇地站在外面往里瞧，身后跟着的两个管教则连忙搬了两个塑料椅子过来，方便她和秦唐坐下。走廊灯光投进去的有限光明下看不到任何人影，可黑暗里却响起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季小姐？”

　　“是我。”隔着儿臂粗的铁栏杆，季笙秋对着面前空无一人的铁椅笑了笑：“李清麟，你这是隐身了？”

　　“哗”的一声金属相击，沉闷刺耳，令人心惊胆寒。两只纤细修长的手拽着铁栏，李清麟终于从黑暗中拖着半个身子凑近了些，脸色惨白如纸，语气却是十二分的轻松愉悦：“哈，秦管教，你怎么也来了？数日不见，甚是想念啊。”

　　“你他妈早就听见我动静了吧，刚才是装死呢？”秦唐寒着脸骂了句：“这才几天，你就捅出这么大个娄子！我之前说的话你全当放屁了是吧！”

　　季笙秋笑眯眯地看着他俩有来有往，脸上泛起一丝诡异的姨母笑：“你们俩‘感情’真好，我嗑到了。请务必加大力度！”

　　秦唐：“……”他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但也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李清麟不再理睬秦唐，转而面向季笙秋，额前略长的碎发微掩住了左边水墨似的眸子：“季小姐有何贵干？”

　　他的两只手手腕上全都裹着三四层纱布，殷红的血色从纱布下面隐隐渗出来，应当是受了伤；可即便如此，这两只明显伤口还在流血的手腕上，却紧紧地锁着连铐链都没有的板铐——这种械具比普通手铐更为可怕之处，就在于戴上后根本没有任何活动余地，难受不说，连正常的生活起居都会无能为力。

　　这明显已是相当严厉的“惩戒措施”。季笙秋干巴巴一笑，道：“啊这，你又犯什么事儿了？”

　　李清麟咳了一声，竟也笑了：“与你此行目的有关？”

　　“当然不是，我只是好奇罢了。”季笙秋打了个哈哈：“不说就算了吧。我的身份想必你已经很清楚，今天来是跟你谈一笔大‘买卖’，怎么样，感兴趣吗？”

　　“不感兴趣。”李清麟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松开握着栏杆的手，侧身靠在禁闭室冰冷的墙上：“不过我也拦不住你，想说就说吧。”

　　季笙秋摸了摸鼻子——自从遇见眼前这位帅哥杀手之后，她好像摸鼻子的次数愈发多了：“你想出去走走吗？”

　　“……”李清麟陡然睁开双眼，长睫毛刷地一闪，仿佛鸟儿张开了漆黑的羽翼：“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离开这个鬼地方，出去散散心，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季笙秋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怎么样，这回有兴趣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