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杀》龙五爷

11、杀人者回忆

　　一年前的七月十五日，K市。晚上八点。

　　屠笔笔独自坐在街角的咖啡馆里，一边品尝着这家最正宗的卡布奇诺，一边目不转睛地刷着手机。她的父母此刻都在外地忙生意上的事情，偌大空荡荡的豪宅里只有她自己和几个保姆，实在是太孤独了。

　　入夜，街市上的灯光温暖昏黄。外面似乎下了点小雨，仅有的几个行人行迹匆匆，她百无聊赖地侧过头望向窗外，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撑着雨伞的、身形清瘦的男人。

　　——就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咖啡馆很快就打烊了。她掸了掸小裙子上坐出来的褶皱，很有兴致地起身，提着包包走了出去。不过，这次出去她并不是漫无目的的：约她出来的人给了她足够清楚的路线信息。

　　社交软件“FBook”私聊框里持续蹦出消息：“小兔熊熊：我在这里，你到了吗？”下面附着一张电子地图，对方还贴心地用红点标记了自己所在的方位。

　　屠笔笔赶忙给她回了消息：“小兔比比：等等我，一会儿就到！”

　　奇怪，她都不用国内导航软件的吗？共享一下位置不就好了。屠笔笔不悦地想着，走的却是飞快；然而等她到了地点，那里却并没有人在等她——

　　屠笔笔感觉自己被耍了。要知道，小兔熊熊跟她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两个人有着共同的偶像、共同的爱好——追星；小兔熊熊自称大龄剩女、今年奔三了，在追星这方面花钱比她大方，让她越来越有好感。可现在，她的爽约让屠笔笔非常生气，正当后者打算在FBook上质问她时，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你好，我是小兔熊熊。”

　　很清冷的御姐音，跟屠笔笔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屠笔笔刚想说话，女人又说了句：“很抱歉，我临时想起有些事没做，所以离开了一会儿。介意再多走几百米么？我在最近的酒吧里等你。”

　　“喂！”屠笔笔刚想表示不满，电话就被挂断了。她气呼呼地跺了下脚，有那么几个瞬间真想就此打道回府，可一想到好不容易出来玩儿就这么不尽兴，不由更加恼火，索性带着一肚子气搜索了一下附近的酒吧——好在，只有不到1000米远。

　　等来到酒吧门口，已经是约晚上八点四十了。屠笔笔还是头一次来酒吧这种地方，实在有些害怕，不由打起来退堂鼓；然而就在她掉头想走的一瞬间，一个相当温和的男中音便在她身后响起：“小兔比比？”

　　这是她的网名！难道是小兔熊熊，可小兔熊熊分明是个女人……屠笔笔相当迷惑地转过头来，只见流光溢彩的灯光下，一个脸色有些苍白、却又非常俊美的年轻男人就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一杯奶茶，对着她露出温柔清浅的笑容：“你好，终于见面了。”

　　“你……”屠笔笔惊愕得合不拢嘴：“你是小兔熊熊？你不是女的啊？”

　　“嗯。”男人不置可否，把奶茶递到她手中，非常自然地引着她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屠笔笔落座之后，男人一边点餐，一边头也不抬地笑道：“小兔比比姑娘，你的胆子真的很大。不怕我是坏人？”

　　“哼，你是坏人吗？”屠笔笔眨了眨并不算大的眼睛——她容貌平凡，因此长这么大社交重点都放在了网上，现实生活中极为默默无闻，更从未得到过异性的青睐。现在，她的对面坐着一个比她“哥哥”、也就是偶像萧谈还要帅气的男生，屠笔笔心里早已激动得炸成了一朵烟花，若不是酒吧里人太多，她简直要不顾形象地尖叫出声了！

　　“我是啊。”男人此时点好了自己喜欢的餐品，把菜单推给她：“不必客气，我请你。”

　　“谢谢啦。”屠笔笔难得淑女了一回。她好奇地打量着他，晦暗的灯光下，他的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有型，染成浅金色的碎发衬得他本就雪白的肤色简直白得发了光……

　　真是个美丽的男人。他多大了？

　　“应该的。”男人莞尔道：“我比你年长很多，应该照顾你的。”

　　“切，看你这样子也就是个大学生，装什么老成。”屠笔笔喜滋滋地娇嗔道：“为什么骗我说你是女生呀？”

　　“因为……”他羞涩地摸了摸鼻子，吐了吐舌头，小声道：“男人喜欢男明星，怎么想都觉得奇怪吧？”

　　屠笔笔忽然觉得他好可爱。她的心都快被萌化了！他的发色和“哥哥”萧谈很像，就连小动作都模仿的惟妙惟肖——他也是真心崇拜着哥哥的，跟她一样！

　　“我的真名叫屠笔笔，浮屠的屠，笔画的笔。”她忽然决定跟他把“关系”再拉近一步：“你呢？”

　　男人笑了。他暧昧地垂下长长的睫毛，笑容仿佛罂*粟般充满了致命而美丽的诱惑：“附耳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屠笔笔像中了蛊一样探身向前，殷切而紧张地等待他的回答。男人侧过半张脸，高高的鼻尖蹭在她耳畔，有些酥酥痒痒的：“我的名字，叫做李清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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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清麟再次醒来之时，天已经大亮了。

　　窗子是开着的，没有栏杆，阳光从外面直照进来，暖得让人想打哈欠。李清麟张开眼，一张无限放大的、好似永远无忧无虑的男人的脸忽然出现在他视野中，声如炸雷：“我靠，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

　　“你好吵。”李清麟没力气地抱怨了句，下意识地抬手想揉眼睛，结果意料之中地带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声。偏过头去一看，他的左手正牢牢地被铐在左侧床栏上；扯了扯右手，也是一样，铐在另一侧。伸了伸腿，果然也是锁着的。

　　秦唐略带歉意地解释道：“不好意思啊，你知道的，我们也是依法依规办事。对了，这儿是医院，不是医务室——你这次病情有些凶险，上级才决定批准你到外面就医的。”

　　“谢谢。”李清麟无精打采地重新闭上眼。又昏昏沉沉睡了会儿，才稍稍有了精神：“秦唐……”

　　听见他虚弱不堪的呼唤，秦唐赶忙殷勤地小跑过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

　　“不是，”他面无表情道：“我想上厕所，以及洗澡。”

　　李清麟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精神状态显然好了不少。秦唐盯着他包裹在浴巾下修长优美的身体，忽然感慨了句：“说实话，你要是没杀人，出道当明星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太老了。”李清麟用毛巾简单擦了擦头发，又甩了甩残留的水珠：“怎么屋里只有你一个警察？外出就医至少需要两个人看押犯人的。”

　　“门口还站着俩呢。”秦唐好笑道：“套我话？实话跟你说，为了安顿你这尊大神，这栋楼到处都是警察和便衣，你就老老实实待着吧。”

　　“我是怕你为难，别出了事又要处分你。”李清麟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很讨厌拖累别人和欠人情。”

　　“你只要别乱跑，能出什么事？”秦唐嗤笑一声，看着他穿好衣服，才道：“你再睡一会儿吧，医生说你是睡眠不足加精神紧张，导致脑部供血不足以及神经性头痛，需要休息。也是奇怪，你天天躺在床上，怎么也会睡眠不足？”

　　李清麟挑了挑眉：“换做是你，你睡得着么？”

　　“怎么啦，你怕死了？”

　　“怕你妹。”李清麟难得说了一句脏话：“胳膊伸不开怎么睡啊？我两只手都快长在一起了！”

　　秦唐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大哥，你这是坐牢不是住宾馆，怎么可能舒服？想舒服别犯罪啊！混蛋。”顿了顿，他压低声音道：“算我自作主张，先不给你上铐了，好好睡吧。”

　　没想到李清麟并不领情，而是自觉把手伸到他眼前：“我说了，我讨厌欠别人的。再说我睡不着跟这没多大关系——我最近一直在想齐木和齐莹莹的事情，还有之前的那些案子，所以失眠。”

　　“哦？之前的案子也有疑点？”秦唐不再坚持，把手铐、脚镣依次锁好——原来那副脚镣太重了，考虑到李清麟的身体状况，所里特批换了个轻型的，免得他再头晕摔倒。李清麟点了点头，忽然道：“能给我找些纸笔吗？”

　　从前在监舍的时候，看守所拒绝给他提供笔类物品，是怕他用来伤人或自残。但秦唐这次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随手把别在上衣口袋上的中性笔取下给他，顺便从抽屉里抽了几张白纸：“你要写什么？”

　　李清麟不说话，只是奋笔疾书。秦唐看他飞速写下十来个人名和时间、地点，然后蜘蛛织网一样在人名之间连来连去，便不明所以地追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给你的那份调查申请，你还留着吗？”

　　秦唐显摆似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给他看：“必须留着啊！毕竟是你这个……”

　　“给我。”李清麟不给他说垃圾话的机会，一把抢过来在上面添了一个名字，然后才重新塞到他手里：“好了，接着保管吧。”

　　“嘿，你大爷的，把我当什么了！”秦唐骂骂咧咧地收好纸条，一边问他：“有新发现了？”

　　李清麟翻了个白眼儿，无语道：“我能有什么新发现？在里头两耳不闻窗外事，两眼一抹黑。”他忽然又提了一个人的名字：“季笙秋的天生犯罪人系列节目，你看过吗？”

　　“啊，看过啊。最开始还是我跟你说起她的名字呢！有一期节目她提到过你。”秦唐莫名其妙：“你提那个变态女人干嘛？卧槽，不会吧……不该啊，她把你揍得那么惨你还能喜欢上她？！”

　　李清麟无语地捂住眼睛：“……我想说，既然看了她的节目，你应该也知道天生犯罪人理论吧，至少不会一窍不通。”

　　“知道啊，不就是有些人天生注定犯罪吗？季笙秋倒是挺厉害，这么年轻就提出个如此前卫的理论来，人不可貌相啊。”

　　“不是她原创的。”李清麟强迫症似的纠正他道：“天生犯罪人理论真正的提出者是意大利精神疾病学家龙布罗梭，至今七百多年了。后来这个理论被证明有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并非所有病态人格都能体现在生理特征上。也就是说，确实有些人天生注定犯罪，但从外表上是无法分辨出来的。”

　　比如你。秦唐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兴致缺缺道：“哦，你学的真多，医学生也学这个吗？”

　　“我现在想告诉你的是，我怀疑你一语成谶了——确实有某种势力、或者组织正在有条不紊地对整个社会进行渗透，而这个势力或者组织，它的组成人员大多数就是所谓的‘天生犯罪人’。”

　　“没那么夸张吧？”秦唐怀疑地看向他：“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李清麟正色道：“你要依据，我可以给你，但我也知道你不会相信我接下来说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耻*辱的神情：“记得我差点杀了白翎那件事吗？其实是因为她对我……行逾矩之事，我是正当防卫。”咳了声，又道：“我扼住她脖子的时候，发现她后颈处有一块皮肤好像被烧伤过，留下一块很突兀的疤。”

　　“她对你干了什么？你怎么不告诉我？”秦唐再次抓错了重点，一脸气愤加八卦地握住李清麟的胳膊：“这么刺激的吗？！不是，我的意思是，她要真对你那啥，动手动脚了——我就举报她丫的！”

　　“放心，她已经对我失去了兴趣。”李清麟微微一笑，道：“她似乎很崇拜作为‘反社会变态杀手’的我，却非常反感厌恶现在这个认命等死的我。我想，以后她不会再对我有什么过分举动了。”

　　“现在很多人都这样，没什么奇怪的。”秦唐道：“我家金秀也挺崇拜你呢！”

　　“说回正题。齐莹莹的视频里，我记得她的锁骨处有三个字母，SDM。”李清麟不打算接他的话茬：“它让我忽然想起我初中时期的一个女同学文诗雨，后颈那里也有同样的三个字母。”

　　“我去，没想到你这样的帅哥也偷看女生啊，噫，恶心。”

　　“……”李清麟微抬起被铐住的双手，无语道：“我能袭警吗？”

　　秦唐知道玩笑开过了，咳嗽一声，赶忙转移话题：“你怀疑这三个人有关联？和你说的那个组织有关？”

　　李清麟神情难得有些严肃：“你说对了一半。不是三个人，而是两个人——我现在有理由怀疑，文诗雨和白翎是同一个人。”

　　“文诗雨既然是你同学，那么她的去向应该可以查到。”秦唐若有所思道：“改天我跟我户籍科的同学联系一下，看能不能查到些什么……”

　　“文诗雨已经死了。”

　　“啊？”秦唐懵了：“那白翎怎么可能跟她是同一个人，死而复生吗？”

　　“你知道的，二十年前社会管理混乱无章，伪造死亡证明并非难事。”李清麟把写好的纸团成一团扔进纸篓，把笔还给他：“谢谢你，我今天总算稍微理清了一点思路，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我回去帮你申请吧，既然纸笔能帮你缓解头痛。”秦唐打趣道，一边又掏出个铐子把他双手锁在床头：“等我，我去给你打饭。对了，你要吃些什么主食外的东西吗？”

　　“咖啡。”李清麟罕见地露出一丝堪称真诚的微笑：“记得多加方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