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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自飘零 签了灵契, ...

  •   签了灵契,前尘尽忘,便成另一个人。
      我在阿炳额间留下一朵曼珠沙华,那是往生客栈的印记,可指引他从任何时空回到客栈。
      “阿炳,以后你便住在这里。”我带他来到寰宇的旧房间。
      望着满屋史书与手札,他的眼睛似生前一亮:
      “老板,这些书,我可以看吗?”
      我点点头:“当然,这是上一任留下的,你可以尽快熟悉情况。”
      我说罢欲走,忽忆起阿炳生前借书喜欢动笔,又转身叮嘱道:
      “不可在旧书上动笔,若想批注,便用空白的手札罢。”
      他连忙应承,黝黑的脸,笑起来满口大牙,颇有些水泊梁山鲁智深辈之气质。
      我心里一阵打鼓,忆起寰宇秀美的眼睛,只得安慰自己,阿炳这模样虽比寰宇凶相些,去人间拘魂也多些威严不是?自己招的伙计,岂有退货的道理?
      那是民国元年的春天,孤寂了三十年的往生客栈,总算来了一名鬼差阿炳。

      “老板,我看了客栈的手札,发现仅靠我们二人要超度那么多抱憾的亡魂,实非易事,不如联络各地精灵,让它们助亡魂完成心愿,从根本上减少客栈的客流量?”
      我一愣,我怎么从没想到这一点呢?
      我看向阿炳的眼神多了几分崇拜,这时代先驱可不是盖的,做人的时候联络会党,当了鬼差竟能想到联络精灵,这路子要是通了,我苏深的工作量可是几何量级的减少啊!
      “这主意相当可以啊!尽快落实,随时汇报哈!”我扔给他一本精灵名簿。
      阿炳略微翻看几页,皱起眉:“老板,名簿是有了,但还少了些东西。”
      “少什么东西?”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要想说服精灵为我们渡魂,总归要给些好处,不知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天下精灵都喜爱、都不能拒绝的?”
      “那自然是修为!”我不假思索道,可扭头看到那厚厚一本名簿,瞬间打消了这念头,“不行!我虽长生之躯,修为却只两万年,天下精灵千千万,十个苏深都不够分的!”
      阿炳略一思索,“修为不行,可还有旁的东西?”
      “那只有灵宝了,相当于你们人间的钱,精灵爱灵宝,正如世人爱金钱。”
      “甚好,劳烦老板带阿炳盘点灵宝,以订立下一步的联络计划。”
      我拍了拍胸脯:“修为无几,灵宝自是管够,你随我来……”

      贵妃醉酒图后,保险柜。
      当我第一次打开柜门,我以为是打开方式不对,关上,又重新打开。
      “老板……这……”
      阿炳指着空无一文的保险柜,面色复杂地看向我。
      “客栈的备用金嘛,备得少,备得少,等我给天地银行打个电话……”
      我立马拨通天地银行的电话,对面声洪震天,正是行长赵公明。
      “赵行长,我苏深,客栈灵宝不够用啦,差个小鬼送些来吧!”
      “啊,是殿下啊……什么风把殿下的电话刮来了……哈哈,今天风是挺大的……”
      今天的赵公明怎么了?刚才还声洪震天,这下却支支吾吾憋不出一个有用字来。
      “嗯?银行人手不够?那我派伙计过去取,你们先把灵宝准备好啦!”
      “殿下……不是银行人手不够……”赵公明又支吾了半天。
      “难道要本神亲自过去?”
      “殿下且——”
      赵公明话音未落,我已携阿炳瞬移至天地银行。
      “慢。”赵公明吐出最后一个字,看见我,话筒从手里掉落。
      “殿下,您怎么来了?您请坐您请坐……”
      我推开他的茶:“既然你们不送,我只有自己上门取啦,快着人去安排吧!”
      赵公明却不动身,围着我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终于颤颤地开口:
      “殿下,永生的海神殿下,不是我们不给您送,实在是……实在是因为您的户头……您的户头已经没有灵宝了……还透支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两……”
      我脑袋嗡地一声,后面的话再没能听进去,耳畔只萦绕着一句话——
      您的户头已经没有灵宝了……
      我堂堂海神,往生客栈的掌柜,居然没钱了?
      “喂,你们是不是算错了,我的户头怎么会没钱?你再好好查查!”
      赵公明静默片刻,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算盘声在我耳边响起,好一阵儿才平息下来。
      “殿下,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确实算错了。”
      “我就说算错了吧!”我得意地飞了阿炳一眼。
      “殿下,您昨天购置黄泉豪华游轮还用了一万两银行通票,加上这一万两,您在我行共结欠灵宝一亿两,价息合计两亿两,并于今日到期……”
      我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我已身处客栈。
      阿炳坐在我的床边,他的身后堆着一座奇怪的大山。
      “老板,您终于醒了……”
      “呜呜呜……我怎么会欠了那么多灵宝……呜呜呜……”
      “想来是寰宇总管离任,无人管理客栈收支所致……”阿炳拍拍我的肩膀,“事已至此,您也不必多虑,我已向赵行长申请展期并重议还款金额,鉴于老板的身份,天地银行已同意停息挂账,免去您的利息一亿两,只需还本金一亿两。”
      “呜呜呜……一亿两,一亿两,今天就到期了,我怎么拿得出来……呜呜呜……”
      “老板不用害怕,阿炳已替老板做主,先偿还了一千万两以示还款诚意,剩下九千万两,天地银行允许老板分期偿还,一年偿还一百万,九十年便可还清……”
      “一年一百万,要还九十年……赵公明怎么不来抢……呜呜呜……”我欲哭无泪,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你哪里有钱帮我先还了一千万两?”
      阿炳笑了,露出大牙:“阿炳初来乍到,哪里会有一千万两?我帮老板变卖了些许暂不必要的物件,变卖所得,整好一千万两。”
      “啊?你卖了哪样东西,能有一千万两?”
      阿炳指向身后,那座奇怪的大山,不是别的,正是变卖的契据。
      我顿觉头顶炸雷,劈得我七窍生烟四肢无力,整个人顺着床沿滑到了地上。
      “老板这是做什么,民国既立,不必再行跪拜礼,区区小事,老板不必挂怀。”
      我甩开他伸来搀扶的手,拾起几张散落的契据,双手颤抖不能停——
      “和氏璧传国玉玺,你十两灵宝就给卖了?!”我听到心碎的声音。
      “王羲之兰亭集序真迹,你一百两就给卖了?!”碎裂的心在滴血。
      “我昨天才买的豪华游轮!一次都还没坐过,你竟然一千两就给我卖了?!”
      我又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阿炳已经将契据大山搬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可我幼小的心灵还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我捂着心脏瞪了他一眼:
      “我攒了两千多年的宝贝哇!早知会被你这样贱卖,我说什么也不会招你进来!”
      “阿炳知罪了,可事已至此,总要想办法补上这三十年的亏空,日后方可细水长流。那些个宝贝,老板永生之躯,总有失而复得的一天,还请老板宽心才是。”
      阿炳一边道歉,一边端来汤羹,还张开满口大牙帮我吹凉:
      “老板晕了几日,想必也饿了,快吃点东西吧!”
      那汤羹闻起来鲜香,我小抿一口,入口更是鲜美异常,竟是我平生从未尝过。
      “这是什么汤?”我暂且忘记了资不抵债的痛苦,好奇地看向他。
      “这是绍三鲜……我看了寰宇手札,知老板最爱吃煮得稀烂的手指头,本想以此向老板赔罪,可眼下冥王停了客栈大部分俸禄以偿还天地银行的欠款,冥市上的手指头又涨价……阿炳只得下河捞些鱼虾,为老板做一道绍三鲜,还请您不要嫌弃……”
      绍三鲜是绍兴名菜,其中的鱼丸筋道弹滑,做起来颇费工夫,可怜阿炳,虽失了记忆,还记得家乡的名菜,虽摊上我这一穷二白的老板,还愿意尽力挽救,便不忍再怪他了。
      “罢了,看在美食的份上,卖东西的事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谢老板!”阿炳爽朗一笑,“对了老板,我在河里还捞到了这个……”
      阿炳指向身后的木盆——
      那是一个随江漂流的弃婴,不愿离去的亡魂。

      客栈已经揭不开锅,阿炳仍执意留下这个小小的亡魂。
      于是,一向威严肃穆的黄泉渡口,响起了与之不符的哭声与笑声。
      “老板,我长得凶相,你来哄哄他吧……”
      “老板,他笑了,他笑了,你快来看看……”
      “老板,他怎么啃手指头了,是不是饿了……”
      “老板,这么小的婴孩,话都不会说,怎么超渡……”
      我素来没什么耐心,但日夜目睹阿炳的真心,对这婴魂也渐渐温和起来。
      “阿炳,他怎么又哭了,哭得我脑仁疼……”
      “阿炳,快别逗他了,他这笑声也太魔性了……”
      “阿炳,去苍梧找鬼姑神,再给这小娃要点鬼奶……”
      “阿炳,冥王差小鬼送信来了,这孩子的身世查到了……”
      这是一个花船女子的孩子,被母亲弃于木盆随江漂流。
      然风急浪大,木盆漂出不久便被江水打翻沉没,一个活生生的婴儿成了江上的一缕亡魂,许是因为对母亲强烈的眷恋,婴魂缚于苏州河上,久久不愿离去。
      “母子之情,是世间最深的羁绊,我们须得寻到他的母亲,方能送其渡过黄泉。”

      光绪十二年,苏州。
      苏州河上的一条花船上,来了一位媚骨天成的娇小女子。
      此女姓赵名灵飞,同治三年生人,因家境没落,被其父送上花船做了一名清倌人。
      说也神奇,这位赵姑娘似乎天生就有某种吸引男子的气质,虽身材娇小,但媚态天成,骨子里自然散发的一股子流风余韵,使其迅速成为花船上恩客最多的姑娘。
      “灵飞啊,妈妈的好女儿,金泾湖的顾大员外加一百两黄金收了你的花牌,你明白什么意思吧,快随妈妈出去,好好接待顾大员外!”
      “妈妈,我爹送我上船,签的是清倌人,我不接客的。”
      “好女儿啊,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那顾大员外可是苏州城出了名的豪主儿,他能连续一个月捧你的场,摆明是喜欢你,你要是从此傍上这位豪主儿,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我做清倌人便能养活自己,妈妈还是请回吧!”
      “哦哟,小囡囡还说不通咯?仗着自个儿是个角儿了,我们舍不得打你?来人,灌药!”
      那一夜,春色悄悄染红河畔的桃花,河上的花船摇晃着,冰玉似月色碎在河水里。

      被迫接客,是赵灵飞跌入深渊的第一只推手,可命运没有挽救这个可怜的女子,顾员外也没有,这位一掷千金的豪主儿很快厌弃了她,最要命的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妈妈,请给我一些银钱吧,我想上岸找个大夫……”
      “败家娘们儿,赶紧将肚里的野种弄干净,真是晦气!”
      鸨母扔下几吊散钱便扬长而去,没有人在意这个可怜的女子和她腹中的孩子。
      “姑娘,你身子小,底子弱,不能强行堕胎,否则伤了根本,日后恐难有孕。”
      “大夫,我求求你,你想想办法,我真的不能生下这个孩子!”
      “姑娘,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你不能光顾眼前不顾以后啊!等你以后想怀怀不上了,你是要后悔的呀!这是亏阴德的事,做不得,做不得。”
      堕胎不成,亦无他处可去,赵灵飞只得回到船上。
      眼看肚子一天大过一天,昔日的恩客纷纷避之,鸨母的脸也一天比一天难看。
      赵灵飞又一次感受到人情的凉薄与金钱的熨帖,靠着同船姐妹接济方能果腹的日夜里,她无数次告诉自己,赵灵飞,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熬过去,苦日子总会到头的!
      终于,光绪十二年的一个冬夜,苏州河的花船上响起一声婴儿的啼哭。
      这是一个全新的小生命,虽降生于污沼之地,却为赵灵飞的人生带来一个转机。
      产后的赵灵飞出落得更加娇媚,为避前嫌,她更名为“傅彩云”,自称同治十一年生人,转到另一条花船营生,在这里,她邂逅了那个即将改变她一生的男人。

      “状元爷船上请,我们新来了位姑娘,保准状元爷喜欢!”
      这是洪钧与傅彩云第一次相遇。
      像极了落第才子柳晓风与汴京名妓杜月虹的一眼万年。
      只是这位洪钧,不似柳晓风屡次落第官场失意,乃同治年间状元,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而这位傅彩云,也非杜月虹那般清丽自洁之人,眼波流转,便是千种风情万般媚态。
      “小女子彩云,见过洪状元!”
      傅彩云抬眼,轻羽落下,雪融无声,一下便触到洪钧心底柔软处。
      他想起一个故交,那个曾在他心尖上的烟台女子,这朵彩云,怎与她那般相像?
      “彩云是何地生人?今年岁几何?”
      他俯身问她,想知道这朵娇小的彩云,与他逝去的蔼如有什么联系。
      “回状元爷,彩云乃安徽黟县人氏,随父移居苏州,今年十四岁了。”
      她的声音亦是娇媚的,带着苏州水乡的软与甜,撩拨了他,也安抚了他。
      “过来吧,坐在我旁边……”他伸出一只手。
      那一天,飘零无依的彩云第一次有了依靠的感觉,她像是遇见了一棵参天大树,便绵绵地挂在上面,不愿再度漂泊,历经沧桑的大树也接纳了她,将她化为枝头绵绵的糖。

      光绪十三年,正月十一。
      傅彩云终于如愿接到洪状元的婚书,三天后,他将迎她入门,成为洪府第三房姨太太。
      花船女子,一跃成为状元夫人,这几乎是一条不可复制的巅峰出路。
      傅彩云望着江上的枯叶,第一次为自己笑出声来。
      “傅彩云啊傅彩云,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你终于熬出头了!”
      可笑着笑着,她却哭了,傅彩云是熬出了头,可属于赵灵飞的过去,仍在羁绊。
      她回头看着那个孩子,他也在哭,像是预知了接下来的告别。
      “孩儿啊,你莫怪娘心狠,这是娘最后的机会,洪状元愿意拉娘一把,再没有别人了……”
      她最后一次将那孩子抱在怀中,她的泪,合着孩子的泪,一起汇入苏州河中。
      “孩儿,你本不该出生在这世上,娘既生你一场,你记得娘的好,莫要怪娘的过……”
      她终于将孩子放进木盆,将孩子的命运,交与流水。
      木盆即随流水漂走,傅彩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没有人看到她的泪水,连她自己也快步奔走起来,将泪水狠狠甩在身后,如同云朵要摆脱飘零的天空。
      三天后,正月十四,一顶挂着状元红纱的绿呢花轿,被八个轿夫抬到张家巷洪府大宅,状元郎洪钧迎娶苏州名妓傅彩云为第三房姨太太,并为其更名为“洪梦鸾”。
      漂泊的彩云终于有枝可依,成为栖息在洪家大树的一只鸟儿,却不知远处的苏州河上,自己的骨肉已被风浪吞没,成了苏州河上漂泊的亡魂。

      “老板,傅彩云弃子致其早夭,因果轮回,如何审判?”
      “她弃子致其早夭是不错,可她也在万难之境坚持生下了他,给了他一个冬天的生命,生恩如山,她的人生就此巨变,但弃子之过,亦将伴随她的一生。”

      光绪十三年,新婚不久的洪钧即任四国公使,出使德、俄、荷、奥四国。
      公使出行,须有夫人陪同,本是天大的荣耀,然其正房王氏畏惧华洋异俗,大姨太陆氏又多病无法出行,洪钧遂携年轻活泼的梦鸾随行。
      世人怎么也想不到,昔日艳名远播的花船女子,不仅飞上枝头当了凤凰,还飞出国门飞向国际,一时间,状元夫人、公使夫人等名头将洪梦鸾的人生推向新的巅峰。
      “梦鸾,明日你同我一起,受德皇与皇后接见,须得注意礼节。”
      “老爷放心,梦鸾来柏林有时,德国话学了些,这西洋礼仪也熟了,绝不给老爷丢人。”
      这无疑是洪梦鸾一生的高光时刻,她作为公使夫人,陪同丈夫洪钧,受到了德皇威廉二世和皇后奥古斯塔·维多利亚的接见,还结识了铁血宰相俾斯麦。
      这是洪梦鸾第一次阴差阳错卷入时代标志性事件,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站在状元的枝头,站在大清的枝头,她意外地领略了上层的风光,便再不肯落下。

      然,大起过后,必有大落。
      三年任职期满,洪钧携梦鸾回到北京,回京后,洪钧升至兵部左侍郎,入值负责外交事务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可刚一上任,便碰到了帕米尔问题。
      光绪十七年,俄国公然违背《中俄续勘喀什噶尔界约》,入侵帕米尔,强占了萨雷勒岭以西两万多平方公里的中国领土,洪钧力主和平解决,但交涉毫无结果。
      一时间,朝内对这位状元外交官上书弹劾不绝,一说其办事软弱将国土拱手让与外贼,一说其献给朝廷的中俄界图有误利于俄国,洪钧自此忧郁成疾,一病不起。
      光绪十九年八月,洪钧病逝,享年五十四岁。
      大树倒了,凤凰失去栖息的枝头,可见过上层风光的鸟儿岂肯仰人鼻息?
      扶灵南归途中,洪梦鸾离开了洪家,改名“曹梦兰”,在上海挂牌书寓。

      “老板,洪钧将她拉出泥潭,她怎地又自己跳下去了?”
      “这是她的选择,亦是世人强加于她,如何说清?如何说清?”

      洪钧死后,梦鸾为洪家不容,强令其与幼女德官分离,将其赶出了洪家。
      “洪梦鸾啊洪梦鸾,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出了洪家门,还顾什么洪家的脸面!”
      十里洋场不夜城,曹梦兰打出状元夫人和公使夫人的名号,一夜之间红遍上海滩。
      这是一块不可复制的艳字招牌,一时间,无数王公大臣、士绅巨贾纷纷前来捧场,大家都想瞧一瞧,这位嫁过状元出过洋、见过德皇说德语的花榜状元,是何种风情何种娇俏?
      “媚骨天成,媚骨天成呐,怪不得那状元爷,都被她迷得五迷三道!”
      “状元夫人都陪了我,你们说,是不是相当我也做了回状元哪,哈哈哈!”
      “状元有何稀罕,她那些西洋玩意才稀罕,保准叫你们个个儿□□呐!”
      就这样,曹梦兰再次艳名远播,并很快传到与上海一衣带水的洪钧老家苏州。
      “造孽啊,造孽啊,洪家出了这么个贱胚子,简直是家门之祸,家门之祸!”
      “当初就不该扣了老爷留给她的五万两银子,到头来还是折了自家脸面!”
      “这厮脸都不要了,你还要上赶着送钱,给她再补贴两张小字报啊!”
      “要我说,不如请亲家公出面,让那上海官家逼走她得了!”
      光绪二十四年,洪钧大姨太陆氏之父陆润庠,与洪钧同为苏州状元,时任国子监祭酒,不堪忍受洪家斯文有辱,联合上海知府向曹梦兰施压,将其逼离上海,北上流浪至天津。

      “老板,洪钧既逝,曹梦兰此举,可是辱没逝者?”
      “斯人已逝,荣辱皆空,世人见她艳帜高悬便以己度人,可曾见她坚持生下洪钧遗腹子,精心养育的汗水,和独自埋葬夭儿的泪水?”

      漂泊至天津的曹梦兰再次改名,这一次,她改了一个即将天下皆知的名字。
      “曹梦兰啊曹梦兰,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你生得花儿容貌,又见识过金玉繁华,人家不让你在上海活,你便换个地界好好活,哪有认输的道理?”
      那天起,曹梦兰改名“赛金花”,挂牌赛金花书寓,组起了艳名远播的“金花班”。
      就这样,吴侬细语的赛金花,飘落在这片说话自带喜气的土地上,从单打独斗的花船女,摇身一变成为一名鸨母,又得户部侍郎杨立山捧场,一夜之间红遍天津湾。
      “彩云,昔年江南一别,你吃了这许多苦,到了天津就不用怕了……”
      立山其人,蒙古正黄旗,为人豪爽,毫不掩饰对赛金花的喜爱,然每每豪掷千金,不唤金花,而唤彩云,似是不甘当年水乡的美娇娘,上了洪钧的状元轿,而不是立山的骏马背。
      赛金花亦沉浸在这一箱箱金银、一声声“彩云”中,她看向立山,像看见了当年的洪钧,在她飘零无依的生命里,伸出了一只手,好让她不在泥沼里陷得更深。
      可时局动荡,骏马无策,更不允金花扎根。
      光绪二十五年,天津义和团爆发,赛金花被迫逃往北京。

      “老板,从苏州到上海,又从天津到北京,赛金花为何不换个活法?”
      “她自小做这营生,哪里懂得旁的生计?况且,一个上过天堂的人,怎愿重回泥土里?”

      来到北京的赛金花,再次将她“状元夫人”“公使夫人”的招牌打响。北京相较上海、天津,聚集了更多的王公权贵,赛金花如鱼得水,过了好一阵富足和顺的日子。
      直到一支装备精良的联合军队,用炮火轰开城门。
      “义和团杀了克林德男爵,我们要为克林德报仇!”
      “烧了北京城,杀了中国人,为克林德报仇,为德意志报仇!”
      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以镇压义和团为名,行烧杀抢掠侵略之实,攻陷帝都北京。
      我与耶稣飘荡在北京城上空,任凭硝烟熏毁神的衣袍。
      我们遵守神的共识不予干预,我们寄希望于世人自己,可世人的代表早已逃离。
      慈禧以西狩之名,偕光绪皇帝弃京西逃,临行还以皇家颜面为由,投珍妃入井溺亡。
      阿炳见此情景,即便前尘尽忘,却再一次泪目攥拳:
      “太后窃国,清帝幽囚,阿炳若生身于此,必效骆宾王讨武曌之勇,手刃那拉氏!”
      我拍拍他的肩膀:“阿炳好志气,不瞒你说,生前你杀了她两回都未成,现下入我渡口做了鬼差,就更不能改写历史了,不如,去八大胡同寻寻那赛金花?”
      说也诡异,这位醉梦方知醒的花船女子,第二次阴差阳错地卷入时代标志性事件。

      深夜,八大胡同,几个德国士兵闯进了赛金花的寓所。
      “吃的用的值钱的,全都给我交出来,不然老子一刀捅死你!”
      望着明晃晃的刺刀,赛金花吓得面色煞白,连忙用德语向对方求饶。
      几个士兵一听怔了,在皇室大臣几乎逃尽的北京城,哪里来一个会说德语的女子?
      极擅察言观色的赛金花瞅准这一时机,连忙向德国兵做出姿态:
      “你们可不能杀我,我见过你们的皇帝威廉·维克多,还有你们的皇后奥古斯塔·维多利亚,我是受过你们皇帝皇后接见的人,你们不能杀我!”
      几个德国士兵更惊讶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连夜赶回营地禀告上层。
      赛金花惊魂未定,终于捱到天亮准备逃走,谁知刚出家门,一辆德国车拦了去路。
      “跟我们走,我们瓦德西将军要见你。”
      德国兵将赛金花带到慈禧的金銮殿,许多年前,赛金花曾随洪钧领略过这里的华贵庄严,可今日,当她看到德国兵将几个啤酒瓶胡乱放在皇帝的书桌上,心中很不是滋味。
      “赛金花啊赛金花,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管他瓦德西还是瓦德东,今天你要是能活着走出金銮殿,就莫学那西宫太后,总要救几个人才是!”
      是的,离开柏林已经十年,赛金花早已不记得瓦德西这个名字,可当她走进金銮殿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往事还是一幕幕涌上心头——
      十年前,这张脸就站在威廉二世身后,一同接见了来自东方的洪钧夫妇。
      十年后,这张脸站在八国联军的最中央,乃是这支恶魔之师的最高统帅。
      诚然,七十岁的异国将领与三十岁的半老残花是没有风流韵事可讲的,哪管后世粉饰得天花乱坠,这场金銮殿的会面,终究只是群龙无首之下一次关于军粮的对话。
      “夫人,请夫人看在柏林之交,想办法帮我们买些粮食吧!”
      赛金花先是一怔,而后迅速反应过来,疯狂的烧杀抢掠之后,城中所有粮铺都关了门,因为缺少翻译和向导,联军无法筹到足够的军粮,可她一介烟花女子,又有什么法子呢?
      “将军,我是认识一些人,但现在大家死的死、逃的逃,怕是筹不来多少……”
      瓦德西立刻叫人端来一箱珠宝,那是他们刚在皇宫各处搜刮而来:
      “夫人,尽你的力量,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吧!”
      那一日,赛金花果然活着走出了金銮殿,不仅好好活着,还得到了一大箱皇家珠宝。
      她迅速在琉璃厂罗家大院内设立了采购粮秣办事处,跟着,粮食一车车驶进联军大营,妓女也一批批送进德军帐中,世人闻之无不愤然,痛斥其为卖国鸨母。
      可就是这张出入联军的半熟的脸,每每见到联军屠戮义和团,又仗言“这不是义和团,不该杀”而救下许多人,一传十,十传百,世人又盛赞其为救国娘娘。

      我对世人的反复感到不解,向博古通今的阿炳寻求答案。
      “阿炳,骂她的是这群人,夸她的还是这群人,何解?”
      “老板,一人误国,一言止杀,是世间最大的谎言,战争是无数权贵斡旋的产物,岂是一人一言可以左右?赛金花既不是卖国鸨母,亦不是救国娘娘,世人骂她,不过是需要一个国仇家恨的宣泄口,而又夸她,不过是寄望于一个‘商女也知亡国恨’的意象罢!”

      诚如阿炳所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并不为一人一言扭转。
      光绪二十七年,慈禧在逃途中命李鸿章北上议和,辛丑条约签署。
      次年,克林德牌坊落成东单,“涤垢雪侮之碑”,屈辱求和之见证。
      “中国人的地界给洋贼铭志立碑,呸,我看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唉,要不是德国人要砍西宫那一位的脑袋,赛二爷能提议立碑求和?”
      赛金花又一次被世人推上风口浪尖——
      骂她的,将之与李鸿章、奕劻一谈,称其乃辛丑条约的背后推手。
      夸她的,说她救了义和团,又救了慈禧太后,称其为“九天护国娘娘”。
      只有少数人看得清楚,越过世人的鲜花与唾沫,给了赛金花一句公道话:
      “你做过的这些义举,于社会有功,上苍总会有眼的。”
      然辜鸿铭之一言,上苍似乎并未听到——
      光绪二十九年,赛金花因手下妓女凤铃自杀案身陷囹圄,待到出狱,花班散了,家财也散了,赛金花本人被判离京回籍,兜兜转转,赛金花三个字,只剩下一个不服输了。

      我再次对世人的善忘感到不解,向阿炳寻求答案:
      “阿炳,她救百姓是真,救慈禧也是真,世人这么快就忘了?”
      “老板可知急流勇退的道理?若赛金花就此死去,那便是第二个梁红玉必成千古佳话,可她非但未死,还借议和之事大肆营销,君王西逃,妓女外交,此事怎堪上书?既能捧之,亦能摔之,就算没有凤铃案,也会有别的由头,叫她明白进退。”

      阿炳的话再一次得到印证。
      赛金花离开北京后,果然洗尽铅华,嫁予沪宁铁路段稽查曹瑞忠做妾。
      然不知为何故,次年曹死,赛再为娼。
      同年,《孽海花》一书风靡全国,将赛金花再一次推上风口浪尖,世人以孽海花之虚构,诽谤赛金花未行之事,赛金花眼中的不服输第一次黯淡了。
      她本以为一生再不能摆脱娼妓飘零之苦,命运却给予她最后一次馈赠。
      她遇见了魏先生。
      魏先生的包容与疼惜,像乱世里的一泓清泉,浸润了枯萎的花儿。
      不同于洪钧因旧人之憾而救她,更不同于杨立山因浮华之欢而捧她,在魏先生这里,赛金花第一次体会到平等与尊重的爱,那是历经世事仍要相拥的真情,是她的救赎。
      知他前路高远,她也曾推脱:“我已年老色衰,实在没必要。”
      魏却执意要娶:“甘蔗老头甜,越老越新鲜。”
      旁人也曾规劝:“娶个赛金花,当心做王八。”
      魏却坚定反驳:“她的前半生是前半生,后半生全是属于我的!”
      民国七年六月二十日,赛金花身着白纱,手捧红玫,终于嫁予此生挚爱。
      “魏先生,我这一生几度易名,几度沉浮,遇你,方得归宿。”她泪如雨下。
      “灵飞,是最初的你,也是最后的你,我的灵飞,便是唯一。”他一笑从容。

      事情到这里,本是圆满。
      然轮回镜像,正如那个转瞬即逝的小生命,回报赵灵飞的,是转瞬即逝的真情。
      民国十年,魏先生急病去世,赵灵飞悲绝殉情,纵身跳入苏州河中。
      然不知为何故,本已沉入河底的赵灵飞被一朵浪花抬上了岸。
      水雾迷蒙之间,她似乎看到三十五年前那个夜晚,一朵浪花打翻了木盆。
      “赵灵飞,你传奇一生,缘起一子生恩,然三嫁三寡,亦系于弃子之过。今日那婴魂以全身之精魄,化为浪花与你相拥,你母子情分尽矣,须知,梦醒自救,尘了自渡。”

      那天以后,黄泉渡口再没有哭声和笑声,一代传奇赛金花也消失在世人的视线。
      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又改了名字,去了哪里,唯有天桥居仁里的一所老房子里,一个与青灯古佛相伴的女子,偶然听到这个名字时,松弛的嘴角不经意地牵动。
      她像是笑了,又似乎没在笑,仿佛只是听到一个很久不被提起的别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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