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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民国遗梦 ...

  •   那婴魂以身报母,落得个魂飞魄散,湮灭在轮回之中。
      “老板,那孩子从未做错什么,为何落得这般下场?”阿炳泪眼看向我。
      我看着悲泣的阿炳,一如当年叶墨看着悲泣的自己,悲悯,冰冷。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正如这水中的浪花,一浮一沉,不增不减。”
      阿炳却摇了摇头:“没了就是没了,这世间,再没有他的痕迹。”
      我抬手指去,奔腾不息的苏州河啊,带着万千精魄的碎片,流向万千生灵。
      “浪花过处,何处不是他的痕迹?河里的鱼,是他,岸上的柳,是他,天边的白鹭,亦是他,他已脱离轮回之苦,不必哀之,然浮世之苦,仍需超渡。”

      那是十年之前的事了。
      清宣统三年,辛亥年,人间起义频发,死难者无数。
      与此同时,长江、淮河泛滥,洪水席卷八万里,亡魂百万,人间一片惨淡。
      我踏着洪流,沿苏皖而下,一路超渡亡魂。
      我仍记得那个夜晚。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一个少年被树杈贯刺胸膛,摇曳在树下的洪流里。
      他的胸口渗出鲜血,带着他的体温和心跳,一点点流失在洪水里,而他背上是一个早已死去的女孩,他的手紧紧托住女孩,纵使洪水裹挟、尖木穿胸,也不曾松手。
      我忽然想起万年前的那朵白云,也是这样托住我的碎片,不曾松手。
      我心生不忍,在他的身边停下步子。
      将死之人,能窥见鬼神之身,他本已涣散的目光,在看见我的瞬间,凝聚了。
      我一怔,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那样熟悉,像穿越了万年的风,来到我面前。
      我的心如风云翻涌,颤抖着,俯身,欺近,鼻翼对上鼻翼,想将这双眼睛看得真切。
      可我失望了——
      他的眼底是一望无垠的黑色漩涡,不是清澈的云。
      不过是个相似之人,终不是他。
      我起身,恢复神应有的冰冷,准备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便将他连同女孩一起送上渡船。
      可事情又一次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攫住了我。
      他用最后一口气,抓住我的衣角,胸口的血染红水中的月亮。
      他的黑眸像一望无垠的夜幕,倒映出月亮,也倒映出一个心软的神:
      “今夜的月亮真美,也许……不该再有人死去了……”
      我叹了口气,随即以手抚过他的胸膛,尖木消失,伤口瞬间愈合。
      他的眼睛骤然清明,巨大的惊愕后,他抱过自己死去的妹妹,哀求我也救她一命。
      我摇了摇头:“救你已是违规,我不可再救第二人。”
      他的眼神一黯,悲伤甚于洪流,几乎淹没了他,我不忍看人落泪,转身欲走——
      他却再一次拉住我——
      “只有一个的话……求您救我的妹妹吧……”
      我一怔,停下了步子,我自认对人性了然,他的抉择让我感到意外:
      “你确定,用你的命,换她的?”
      他的黑眸流动着,像在人性的漩涡里交缠、挣扎,最终,朝我点了下头。
      在这场洪灾里,我见过太多的人伦惨剧,而他的光明,却像月亮一般,照亮女孩的生路。
      “罢了,今夜的魂够多了,渡船怕是坐不下了……”
      我放下渡船的吊桥,将女孩的灵魂放回人间,也没有带走他的灵魂。

      直到民国十年。
      这一年,嘉兴南湖的一艘游船上,一个天才的政党诞生了,时代走向就此转变。凡此等千古之大变局,冥王总会来人间一趟,这一次,他终于发觉我篡改往生簿的事情。
      “殿下篡改往生簿,私放亡魂还阳,可知会有什么后果?”他冷眼看着我。
      “又能如何,大不了再关我五十年?”我亦冷眼,对于上回的囚禁,我仍有余怒未消。
      他却摇了摇头:“殿下乃上古之神,先于冥界而存在,冥界的规则自是无法约束殿下,但殿下可曾想过,那一对被你救下的兄妹,会遭受怎样的惩罚?”
      我一怔,又是那种平静又洞悉一切的眼神,我开始动摇。
      “叶墨,你什么意思?”
      “殿下不妨亲自去看看。”
      叶墨将我带到一座木桥,洋泾浜,郑家木桥。
      这是英法租界之间的三不管地带,此时深夜,一场惨烈的械斗正在上演。
      凛凛刀光,血肉横飞,生者惊魂,亡者断魂。
      我又一次见到那双黑眸。
      那双血泊里的黑眸,没有了月光,有的,只是十年来的刀光血影。
      “殿下改写生死,以致他此生孤煞,夜夜与杀戮为伴,夜夜不得安宁。”
      叶墨又将我带到一座戏院,二马路,荣记大舞台。
      这是青帮大亨黄金荣所办,曲终的后台,五十岁的麻皮金荣正伏在少女的身上。
      “殿下改写生死,以致她此生沉沦,沉于欲望的深壑,沦为男人的玩物。”
      “怎会如此……我明明救了他们,却是害了他们?”
      “轮回,便是缘分的起伏回转,是芸芸众生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改一人之生死,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二人只有承受常人不愿之命格,方能不阻他人轮回投胎之路。”
      “我放的人,现下由我带走,便不用再受那非人之苦!”
      说着,我袖中弱水飞出,准备收回二人性命。
      叶墨却阻止了我:“浮世之苦,唯入世方能超渡,海神苏深,当历凡人一世,方能弥补扰乱生死之过。归墟洞开,入——”
      一道白光过后,我失去了意识。

      上海,牯岭路,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一个少女身上。
      她在树下安睡着,阳光如星点落于她的衣衫,映亮衣上的绣字:
      “我叫许清如,家住十六铺许记鱼行,送我回家酬谢十只大洋。”
      一个路过的年轻人蹲下身,看着树下的少女,轻轻读出声来。
      清眸渐开,对上一双黑眸,如湖水轻晃。
      “你叫许清如,怎么?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少女望着眼前的人,又望望陌生的街区,怯怯地点点头。
      “天快黑了,这里会有事情发生,我差人送你回去。”
      那人说完,转头吩咐了一个叫“小林”的黄包车夫,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那是许清如第一次见到封白。
      民国十年的一个夏天,十七岁的许清如偶然走失于浦西牯岭路,为途经的封白所救,由其手下小林送归家中。此时正值上海滩多事之秋,许家二老见自家独女平安归来,甚是欢喜,连忙将小林引为上宾,翻箱倒柜凑齐十只大洋,捧到小林面前。
      “小林师傅,我家小囡能回来,真是多亏您啦,家小业小,实在不成谢意。”
      在这年月,寻常力气伙计的月钱也不过两只大洋,面对十只大洋的酬金,小林却推谢:
      “二老不必劳烦,送许小姐回来是九爷的意思,我奉命行事,这钱我不能收。”
      许家父母一愣,相视一眼,又连忙端出两大筐上好的鲜鱼来:
      “今遭小囡是遇上好人了!自家鲜鱼,还请恩人勿要推谢了!”
      说罢,两老口便径自将鱼筐搬上小林的黄包车。
      小林还欲推谢,然盛情难却,沉思了一会儿,终是接受了:
      “也好,九爷爱吃鱼,想必也欢喜,二老费心了,就此别过!”
      小林一言,许家二老坦然许多,连连道谢送别,临了还不忘对着车影大喊:
      “劳烦转告九爷,要是路过十六铺,一定来家里吃鱼!许家随时欢迎!”

      当然,这肆无忌惮的欢喜只延续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报纸上的一篇报道,让许家三口瞬间后怕起来。
      那篇报道的标题——
      斧头帮强夺安徽旅沪同乡会,四千斧影光寒牯岭路!
      报道末还附了一张照片——
      一群黑衫大汉手执利斧,面色冷漠,朝着牯岭路一百三十二号集结。
      许清如拿过报纸便跌坐下去,指着照片颤声说道:
      “爹,娘,救我的那位九爷……就穿这种黑衫子……”
      许家父母也一惊,他们是规规矩矩的的小买卖人,对这些道上的人天然的畏避:
      “竟碰着道上的人了!小囡囡命大,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是的,他们都不曾想到,那位送许清如回家又不要酬金的小林师傅,那位穿黑衫子还爱吃鱼的神秘九爷,竟是□□上的人,且与不要命的斧头帮有某种联系。
      他们更不曾想到,那位九爷真的如约来了许家。

      这是许清如第二次见到封白。
      与第一次不同,这一次,许清如将那双黑眸看得真真切切。
      许清如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当他站在她的面前,她反而不害怕了似的,她甚至觉得那双眼睛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一个久别之人,穿越了漫长的岁月,来到了她面前。
      她无法解释这奇异的感觉,话到了嘴边又止住。
      而他却先开口了——
      “许小姐,牯岭路之前,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一怔,他竟有同样的感觉?
      她努力想回应点什么,却实在想不起来。
      “我生过病,以前的事不大记得了,实在抱歉。”
      封白看向她的眼神,有一瞬的失落,旋即又被他很好地藏了起来。
      那一刻,许清如的心猛地揪痛起来,似乎有一股巨大的悲恸压在胸口,就要喷涌而出。
      怎么,我为何这般难过,仿佛要错过什么要紧似的?
      许清如有些颤抖,许母以为女儿害怕,连忙端上一碗茶帮着解释:
      “不好意思啊九爷,几个月前小囡随她爹去海上,掉海里淹了一回,昏迷了十天十夜,醒来便不记得从前的事了……连我和她爹都不认得了……”
      “原是如此,难怪衣衫上绣了那些字……”封白又打量许清如一眼,“那劳烦再问婶子一句,十年前,清宣统三年江淮大水,许小姐可在安皖一带?”
      “九爷说笑了,我家囡囡打小就没离开过上海,更别说安皖啦!”
      封白一愣,又凝视许清如的眼睛,半晌,终于确定了什么似的:
      “兴许是我记错了……婶子忙,不叨扰了。”
      封白说罢起身,许母顿时暗松一口气,连忙出门恭送,回来发现茶碗下压了一百块大洋,又追出去还钱,却怎么也找不见封白身影了。

      不知为何,那天之后,许清如再一次病倒了。
      昏昏沉沉的日夜里,许清如似乎陷入一个漫长而混乱的梦境。
      梦境之中,她又看到那双眼睛。
      有时在云端,有时在海底,有时是一团混沌,有时是一片清明。
      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深邃而平静的黑色眼睛。
      不知在梦境里寻觅了多久,几天过后,许清如终于退烧,清醒过来。
      “囡囡醒了!她爹快来,囡囡没事,囡囡还认得咱们!”
      许清如之怪病,中医、西医问诊皆无果,许家终于决定带她去城隍庙求个护身符。
      说也奇怪,城隍庙一架子满满当当的护身符,排到许清如却偏巧卖没了,许母正求庙里的师傅行个方便,不知哪里来了一个形貌古怪的僧人,对着许清如便双手合十道:
      “女施主不是此处的人,此处的符自是护不了施主安宁,小僧却有一卦赠予施主,诗曰:死而复生新颜换,得而复失朝云散,若问前路何茫茫,八苦渡尽方可解。”
      那异僧言罢,双手合十又作了一揖,不讨香火,不讨赏钱,消失在人海之间。
      许清如不解诗义,一时怔在原地,此时许母求符未得而返:
      “囡囡,侬咋了?站着看啥呢?”
      许清如一下回过神来,再看庙里庙外,哪里有什么异僧的身影,可那四句诗就萦绕在她脑海里,难道是她的幻觉?可她连八苦为何尚不知晓,怎能凭空编造?
      “娘,什么是八苦?”许清如转头问自己信佛的母亲。
      “佛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许母说着,忽觉得女儿这话问得奇怪,“咦,好端端的,侬问这个做甚?”
      许清如却摇了摇头:“没事,我刚听旁边人说的,就随便问问……”
      没过多久,许清如便忘了那个奇怪的僧人、那首奇怪的诗,她的注意力被拉回了现实,她开始寻找封白——为了归还那一百块大洋。

      终于,许清如第三次见到了封白。
      二马路,荣记大舞台,坤伶露兰春献唱新作《枪毙阎瑞生》。
      听闻九爷常到荣记听露兰春的戏,许清如打算来碰碰运气。
      “这位大哥,请问九爷今天来了吗?”
      那门童上下打量许清如一番,许是见她衣着寒酸,连推带搡不屑道:
      “你是何人?九爷也是你可以见的吗?快走快走!”
      许清如听这话头,倒像人就在里头似的,学着其他客人拍出一块大洋来:
      “劳烦大哥给九爷捎句话,有位许小姐在门口等他,请他听完戏留步一见。”
      那门童收了大洋,果然进去通报了,再出来,已经换了一副嘴脸:
      “许小姐,小的有眼不识贵人,九爷请您一块儿听戏,还请许小姐跟小的进去。”
      许清如一怔:“不不,荣记一票千金,我这边……”
      “许小姐,您是九爷的客人,就是荣记的贵客,不必担心。”
      许清如于是跟上带路的人,走进荣记大门。此时胡琴锣鼓声起,台上粉墨登场,她穿过回廊,又穿过繁华与众生,在第一句唱词声中,来到那人身旁。
      “四下里重叠叠无处逃往,心儿内战兢兢奔逃何方?”唱的倒似她的心情。
      “封先生,好久不见。”
      她不知自己为何说出这四个字,似乎他们真是经年未见。
      封白显然一怔,随即起身,不顾旁人惊讶的目光,亲自为许清如拉开座椅:
      “许小姐,好久不见,我未曾想到你会寻我。”
      她不应,只是轻轻坐下,任凭自己落入那炽热又惊喜的目光之中。
      “许小姐的衣衫……不再绣字了?”关于她的细节,他一处都未遗漏。
      “封先生的朋友遍布上海,劳封先生安排,清如未再走失过。”她脸颊微烫。
      封白轻轻一笑,示意侍者为她添一杯西式汽水,便不再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忽地喝彩声高,头牌红角露兰春上场了——
      “睡蒙胧只觉得浑身带汗,见姐姐因何故这样的悲伤。天一晚你就该转回家乡,为什么披头散发所为哪桩。问姐姐将以往之事对小妹言讲,因甚事要害你命赴汪洋……”
      露兰春唱的是“莲英惊梦”一段,唱腔缠绵,眼波流情,真是我见犹怜。
      许清如心头一颤,借着喝汽水的空当儿,以余光偷偷打量封白,此刻封白正看得入神,一双眼睛一秒不落地追随着台上的人,许清如忽然觉得有些失落。
      怎么,我为何会这般滋味,他看他的戏,我别扭个什么?
      许清如强令自己镇定,可她还是退缩了,对比娇艳而闪耀的露兰春,她像清水一样寡淡。
      “封先生的一百大洋,清如悉数奉还,再会了,封先生。”
      许清如起身就走,一只手却拉住了她——
      炽热燃烧了她手心的清冷。
      “许小姐,我知道一处地方,风景比这台上好看,也清静一些。”
      他凝望着她,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黑眸映着灯火,如同夜幕星河。
      许清如一下失了神,又陷入那个梦境似的。
      云端的,海底的,混沌的,清明的,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
      就是现在看向她的——那双眼睛。
      她无法说出口,这不知缘由、难以言明的情愫。
      甚至连她自己也无法理解。
      她只是点点头,任由那只手的主人将她带走。
      他带她来到天台,夜风温柔地抚过他的发,上海的辉煌就在他的脚下。
      “她……是我的小妹……十年前我们走散了,再相认,她已是露兰春……”
      他看着她,像在解释什么,可明明,他们还没有任何关系。
      “为何同我说这些……”
      她亦低下头,像在躲避什么,明明,她什么都没有问呀。
      “你不知道?”
      他俯身,欺近,鼻翼对上鼻翼,想将这双清眸看得真切。
      她还欲辩解什么——
      一片温热便覆住她唇上的清冷。
      夜风从她耳边抚过,她像是沉入一个漩涡,里面满是星子。
      时年民国十年冬,斧头帮九爷迎娶十六铺渔家女,门徒十万,从浦西排到浦东,许清如红妆上轿,艳阳晴空,忽伴霓虹细雪,众人惊为祥瑞之兆,久传不息。

      十八岁的许清如,嫁与二十六岁的封白。
      正如上海滩所有痴情的女子,许清如以女子特有的柔情,治愈了封白身上的伤痕。
      那些晦暗不安的夜晚,当他披着血色归来、拥她入怀的一刻,漂泊无依的孤舟终于驶入停靠的港湾,他的吻和着腥甜的气息落下来,让她感到一种迷惑的战栗和沉醉。
      “封白……答应我,不要受伤,不要离开我……”
      “不会的……清如,我的清如,我是个被死神遗忘的人……”
      他们的爱情,带着上海滩特有的血色浪漫,在旧军阀、租界、□□、革命党、清朝遗老交错的斑驳背景前,显得犹为动人,成为无数文学家笔下的话本。
      许清如却提心吊胆。她又想起城隍庙那个异僧的断语,得而复失朝云散,说的会是她与封白吗?可她又无法开口,封白不是她一人的封白,更是万千劳工的九爷,他以性命相搏,方能护劳工一点利益,为穷人撑一撑腰。
      他是翱翔天空的鹰,岂可因她一尾小鱼,囿于浅滩寸地?

      许清如就这样,默默爱着封白,也爱着封白所珍视的一切。
      然情深如许,却救不回另一个沉沦的灵魂。

      民国十一年,五十四岁的黄金荣悍然向二十四岁的露兰春求婚,上海滩一片哗然。
      许清如赶到时,露兰春正将自己关在家中,泪水涟涟,不知哭了几天几夜。
      “嫂子……我该怎么办才好?”
      露兰春娇兰泪雨,许清如不禁心生怜惜,紧紧拥住她安慰道:
      “小妹别怕,你若不嫁,谁都逼不得你,回你哥那里,他自能护你周全……”
      露兰春却哭得更厉害了:“可是嫂子,我好不容易熬成角儿,若我拒绝,黄老板必定将我赶出荣记,我这十年的辛苦,就真真是白费了……”
      许清如一怔,握住露兰春的手,显出一种远超同龄人的远见和冷静来:
      “小妹,你万不可这么想,你喜欢唱戏,但人生的快活事不止唱戏一件,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追寻,听嫂子一句劝,莫要为了抓一颗糖,掉进更大的深渊,黄老板、杜老板这些人是做什么的,你比嫂子清楚,不如随我回去,我们再重新开始……”
      露兰春却推开她的手:“嫂子,道理我都懂,可上海就这么大,不是姓黄,就是姓杜……九哥他是能护着我,可他不能让我上台,不能让我唱戏,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那你嫁与黄老板就活得有意思了?”许清如痛心道。
      “黄老板捧我唱戏,家底又殷实,怎么没意思?”露兰春像在说服自己。
      许清如却是旁观者清:“小妹,这其中的干系你当真看清楚了?且不说那黄公馆中尚有一位正妻,就算他肯为了你离婚,可他足足大你三十岁,他是活够了赚够了,采你一朵小花装点晚年,可你呢,大好年华,夜夜对着一个不爱的人,又该如何自处?”
      “只要能让我上台,我都能忍……”露兰春红着眼,低低说了一句。
      许清如沉默了,这便是小妹与封白最大的不同,封白豪侠心性,拿得起放得下,而小妹自小养在黄公馆,又得黄金荣专捧成角,所见皆是鲜花与掌声,又如何轻言放下?
      她其实早有主意。许清如的劝诫如雁过长空,了无痕迹。
      诚然,享受过众星捧月的巅峰,又怎愿重回任人踩踏的泥坑?
      但人们也常常忘记,巅峰虽好,却往往孤独而冰冷。
      时年民国十一年,青帮大亨黄金荣迎娶小娇妻露兰春,原配林桂生不堪受辱,愤然离开黄公馆,正当露兰春得意之时,黄金荣不再允她登台,其艺术生涯惨遭扼制。

      失去了舞台的露兰春,丧失了一半的生命力,而当她走近那个满脸麻坑和皱纹的老头,她连剩下一半的生命力,也彻底失去了。
      她像一朵枯萎的花,被豢养在黄公馆的金山上,一日枯似一日。
      许清如却无暇顾之,因为她最爱的封白,陷入一桩更危险的事件。

      民国十二年秋,爱多亚路温泉浴池的一声枪响,划破了上海的宁静。
      时任淞沪警察厅厅长徐国梁饮弹重伤,于仁济医院不治身亡。
      “六哥,蝈蝈已做,小庵子被捕,请六哥设法引渡。”
      封白放下电话,许清如已猜出一二,从背后拥住他:
      “九爷何苦?明知是军阀派系之争,何苦去搅这趟浑水?”
      封白转过身,捧起许清如泪湿的脸庞,心也跟着碎了:
      “清如聪慧,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并非甘为他人枪炮,那徐国梁曾诱杀我友韩恢,又伙同黄金荣、杜月笙贩卖鸦片,清如懂我……叫我如何置身事外?”
      “可……”许清如还欲说些什么,却无法开口,她无法去指责一个纯粹的英雄。
      “清如,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拥有一个自由的世界,所有人都有平等的权利,”封白向许清如述说着他的安那其主义,“可在那之前,我必须用暴力推翻暴力。”
      许清如泪如雨下,深沉的爱化为无言的吻,这是乱世之下仅存的熨帖。
      同年冬,浙江督军卢永祥委任封白为浙江特别纵队司令,并予长枪四百条,划湖州地界允其练兵,封白随即告别许清如,前往湖州八雀寺、三对门招兵买马。
      次年秋,皖系卢永祥与直系齐燮元正式交火,江浙战争全面爆发,封白卷入淞江战役,血战四十日,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许清如失其音讯。

      乱世下的爱情,没有庭前檐下的相守,只有战火两隔的相思。
      许清如每日奔行于上海各大邮局、报馆,以期有封白的一点点消息,然国破战乱,没有人在意一个小人物的生死,何况卢系战败之师的一名小兵。她甚至几次踏上前往淞江的路,逆着那些逃难的人群,准备去寻找自己的丈夫,然每每回望老父老母,她终于还是将去意连同泪水隐藏。直到民国十三年冬,她终于等到一封信——

      清如吾妻,见信如晤。
      数月难与家中通信,令清如忧心,吾之过矣。
      日前孙、陈进军淞江,善元、如中中弹身亡,吾心之痛,如断手足!然久战无援,报仇无门,唯以忍泪撤离,方得保全一命,吾心之悲兮,怒兮,愧兮,不能以寸管形容!
      吾本欲返沪,寻善元、如中之父母,以行孝悌之道,又得与清如双栖余生,然沿途所见,举目腥云,俯首豺狼,家不成家,国不像国,堂堂七尺之躯,岂能学太上之忘情耶?
      吾欲效古烈侠士,扶天下之将倾,苦于无解决之良方。幸遇孙文先生北上宣言,言之,国民革命之目的,在造就独立自由之国家,以拥护国家及民众之利益,北伐之目的,不仅在推倒军阀,尤在推倒军阀所赖以生存之帝国主义。吾深以为是,遂追随先生之志,共进北伐之举。想来此非一日之功,四处奔走,书信不及,清如万勿挂念。
      至爱清如,纸短情长,念汝千千!愿与小妹安好,愿岳父母康健,勿念!

      许清如泪下,沾湿染血的信笺。
      她多想找到他,骂他几句,又紧紧抱住他,拉着他一起回家。
      可她不能,封白不是她一人的封白,更是这破碎山河下最勇敢的子民,她的封白是箭,刚直,锋利,无畏,射向人间至暗之地,落处便是光明,她既懂他,又怎能怪他?
      “君既以志示吾,吾之幸哉!愿君平安,以待团圆!”
      许清如终于落笔,绵长情意化为简短一言,书罢,她拭干泪水,走向了邮局。
      如同所有英雄的妻子,年轻的许清如展现出一种远超常人的勇敢与坚强来。
      她先通知了一众斧头帮的骨干、封白的亲信,告诉大家封白平安的消息及其北伐的决定,他们中的大多数当即决定追随封白,参与到响应北伐的队伍中。而后她又找到朱善元、郑如中的老家,给两家老人重重磕了三个头,留下为数不少的大洋。
      最后,她来到了黄公馆,看望那朵被豢养在金山上——又不甘枯萎的花儿。

      同孚里,黄公馆。
      此时黄昏,夕阳把露兰春的影子拖得极长,正如她悠长的烦恼。
      “嫂子,我要离开这里!我一天都忍不了了!”
      许清如看了眼楼下的保镖,关上窗,拉上帘,方才应道:
      “小妹,你实话告诉嫂子,你跟那位薛公子……到底怎么回事?”
      提及薛公子,露兰春原本幽怨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嫂子,我好后悔……我与薛公子其实早就相识……那时我初到上海还未唱红,薛公子便夜夜来听我的戏,每每绕过黄老头的手下,给我送花,聊些音律新词,我当时并未在意,只道是个读过书的公子哥儿,本质与卢筱嘉之流并无不同……直到黄老头向我求婚,薛公子竟来找我说要带我走,我才意识到他也许是真心待我的,可那时我好不容唱成角,我一心只想保住角儿,哪里懂得真心的可贵……”
      “那你结婚后呢?黄老板日日派人守着你,你们又是如何……”
      露兰春苦笑道:“黄老头一心将我据为己有,哪里会给我单独出门的机会……只有把他哄高兴了,我才有机会上台唱一两回的……观众善忘,我离开舞台久了,他们早已捧了新人,可唯有薛公子,仍是场场不落、场场来听……他在台下看着我,那样长久又坚定地看着我,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与我听,我才觉生活不那么苦了……直到有一回啸林哥绑了他,威胁他不准再来荣记找我,否则就把他扔进黄浦江,可薛公子他……他带着一身伤,还是来了……我才知他待我情深至此……嫂子,我想,我真的爱上他了……”
      露兰春笑中带泪,像一朵温室的小花,试图挣脱禁锢的窗棂,迎接窗外的甘霖,许清如有些出神,她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她,虽然有泪——却有生气的她。
      “小妹,你这一走,必定再无登台的可能,你可想好了?”
      露兰春沉默许久,重重点了下头:
      “只要能与薛公子在一起,我情愿不再登台唱戏。”
      曾经为了唱戏放弃爱情,现在却为了爱情放弃唱戏,露兰春的转变触动了许清如。
      “要让黄老板同意离婚,也不是没有办法……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你真的想好了?”
      “嫂子,薛公子为我命都不要了,我好歹要救自己一回!我想好了,我要离婚!”
      民国十四年,露兰春趁黄金荣外出办事,携保险柜中烟土私账、行受贿名单等秘密文件出走,以此要挟黄离婚。因文件干系重大,且杜月笙欲取而代之,黄不得已同意离婚,人名两失,一蹶不振。同年,露兰春嫁与颜料大王薛宝润之子薛恒,正式退出京剧舞台。

      在封白寄回的数封家书之间,青年的理想照进了现实——
      民国十五年,一支十万人的国民革命军自广州北上,讨伐北洋军阀。
      北伐战争,开始。
      这支信念坚定、战力强劲的年轻军队,如同一支利箭,先入两湖,灭吴佩孚,又至东南,灭孙传芳,正当利箭直指最后一位大军阀张作霖之时——
      一场血腥政变,断送了大好战局。
      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一日深夜,上海总工会委员长汪寿华受邀前往杜月笙家中,却被杜之手下打昏装入麻袋,残忍活埋于沪西枫林桥。
      十二日凌晨,杜率所谓“中华共进会”,于闸北、南市、沪西、吴淞、虹口等区突袭工人纠察队,杀害纠察队一百二十余人,并伙同租界军警,搜捕共产党员及工人一千余人。
      十二日下午,上海各界群众冒雨游行,要求释放被捕工人,然行至宝山路三德里,埋伏在里弄的士兵突然奔出,向手无寸铁的群众开枪扫射,亡者过百,宝山路血流成河。
      而后三天,被杀者三百余,被捕者五百余,失踪者五千余。
      就在这人人自危、人人噤声的时刻——
      封白的消息却像一颗惊雷,炸开了冰冻的湖面。
      彼时封白随军突围至南京,因北伐军功显赫,被内定为南京国民政府津浦路护路司令,然其亲睹政变,国共合作决裂,北伐中道而废,悲愤交加,辞官不任,宣称将以工人代表名义出席南京中山公园“奠都典礼”。
      得此消息的许清如心里咯噔一声,她对局势看得清楚,更对封白的性情极其了解,素与劳工站在一起的封白,在这时候答应出席大会,他要干什么?
      许清如来不及去信印证自己的想法,连夜坐上前往南京的火车。
      她知道他要做的事,正因如此,她一定要与他站在一起。

      南京中山公园,奠都典礼。
      台上的封白振臂高呼,说着他曾在信中说过的话——
      “北伐乃总理遗愿,总理呕心沥血,团结一切国人共赴北伐,故有北伐军之所向披靡,军阀之望风而逃!今北伐未平,清□□而容军阀,戈矛之所向,非敌而我,亲者痛,仇者快,浩浩北伐,以胜始而以败终!封白一介平民,奔走北伐历有年数,今冒死直谏,请诸君勿忘总理遗愿,以国家民族为重,停止屠杀,将北伐进行到底!”
      他站在讲台中央,从来只将自己隐于夜色的他,第一次赫然置身于敌枪之明处,他高呼着与主流全然不同的口号,像一个不识时务的愚民,更像一个初到人间的天神。
      然,没有人回应他,人们沉默着,惊悚地,看着这个不怕死的男人。
      忽地一声枪响,人们看到了另一个不怕死的女人——
      一颗飞向讲台的子弹,射中了一个女人。
      她挡在封白身前,鲜血染红白色的旗袍,像一朵硕大的红莲,开在无暇的雪地里。
      “清如!”封白大喊,双手抱住后仰的许清如。
      台下登时大乱,人群霎如溃堤的洪流,发了疯般,奔逃于镇压者的枪弹之间。
      “九爷嫂子快走,这里我们顶着!”
      随许清如前来的斧头帮人不知从何处冒出,拔出手枪,对抗着镇压者的枪弹。
      这是一场镇压与反镇压的血战,似乎是一场正统与异端的斗争。
      然,所谓正统,所谓异端,又似乎在这一刻颠倒了——
      世人眼中的喋血□□,尚且顾念无辜,然自称正统的镇压者,却以乱枪无差别扫射。
      手无寸铁的百姓,一个接一个倒下了。
      唯一幸运的,在烟雾弹的掩护下,封白抱着重伤的许清如逃出了现场。

      残阳如血,一个人影闪入洪武街一处隐蔽的寓所。
      鲜血一滴滴落在夕阳里,直到流血的人被抱上洁白的床,床上霎时开出红莲。
      “清如,不要睡,不要睡……求你看看我……”
      封白握住许清如冰凉的手,抚摸着她苍白、汗湿的脸颊,带着哭腔乞求着。
      许清如撑着眼皮看向无助的爱人,虽承受极大的痛苦,仍试图安慰:
      “九爷别怕,我没事的……只是,有一点点疼……”
      封白忍泪剪开旗袍,当看到她血肉模糊的肩胛,七尺男儿,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
      “清如,你怎地这般傻,你怎地……要为我挡这一枪……”
      “九爷堂堂男子,怎地先我哭起来了……”许清如勉强挤出一抹笑,“我就知道你要在大会上说那些话,我自然……自然要和你站在一起……”
      一听这话,封白更忍不住内心的悲恸和自责,伏在许清如臂上大哭起来:
      “都怪我……我保护不了你,反叫你陷入危险……清如,我对不起你……”
      “九爷不必自责……生逢乱世,清如从未怪过九爷……若我能捱过这一关,九爷可不许再将我留在家中,九爷去哪里,九爷做什么,都带上清如可好?”
      封白早已泣不成声:“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夕阳之下,封白为许清如取出肩胛的子弹,鲜血却自伤口奔涌而出。
      “清如,坚持住!清如!清如!”
      许清如不舍地望着眼前的男人,男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男人的呼唤越来越遥远。
      终于,当夕阳沉没,她也失去了意识。

      她又陷入一个奇异的梦境。
      梦里有一个眉目冰冷的男子,黑眸一凛,叫她害怕又熟悉。
      “要离开吗?离开了,便不必再受浮世之苦。”
      他朝她伸出手,如同一个慈悲的神。
      许清如被伤痛折磨得不成人形,正想随他离开,想起封白,却感到另一种更难忍受的痛,一种心痛,一种来自灵魂深处、似乎积攒了万年的痛。
      “不,我要回去,他还在等我。”
      “回去了,还有更多的苦。”他朝她皱皱眉,似有不忍。
      “即便如此,我也要回去。”
      话音落下,许清如猛地惊醒,已是深夜。
      见她醒来,一双黑眸跃出了星子。
      “清如!你醒啦!”他惊叫着,像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她似乎确认了一段深藏的记忆,抬起手,拥住了他。
      “我终于找到你……不要再离开我……”
      他们紧紧拥在一起,沉浸在这个跨越生死、穿越漫长岁月的拥抱里,不知追兵将至。
      当夜,□□密令南京警察厅长温剑刚逮捕封白。次日晨,侦缉队即围洪武街寓所,幸封白部众善战,令侦缉队尽数缴械,掩护其二人逃脱,又得时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政治部副主任陈铭枢密送离开南京,夫妻二人逃过一劫,从此踏上通缉流亡之路。

      另一头,远在上海的露兰春及薛恒夫妇却卷入事端。
      因露兰春与黄金荣旧怨,张啸林一直意图报复薛恒,恰逢上海清共,而露兰春之兄封白又在南京公开反对清共而被通缉,张啸林遂给薛恒扣上“□□嫌疑”而逮捕。薛恒入狱受苦,露兰春花费重金救夫而不得,无奈之下,只好找上了最不该找的人。
      “杜老板,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请杜老板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救我丈夫……”
      露兰春坐在杜公馆的沙发上,哭得娇兰带雨,让阅人无数的杜月笙也为之一颤。
      “从前我唤你一声大嫂,若是从前,嫂子的事我必须得帮……”杜月笙欲言又止。
      露兰春混迹青帮圈子多年,心里明镜似的,索性以硬换软:
      “没错,现在我不是你大嫂了,可没有当年那些个文件,你又如何取代黄老头坐上头把交椅?怎么着,最会做人的杜老板,竟要欺负我这弱女子不成?”
      杜月笙望之一怔,嘴角勾起特别的笑意:“你可不是弱女子……你是一株带毒的兰花!好啦好啦,怕了你啦……过了今晚,我就让陈律师去办……”
      那一夜,娇艳的兰花开在了杜公馆。
      为了拯救自己的爱情,她又一次沦为男人的玩物。
      第二天,杜月笙果然信守承诺,安排名律师陆冲鹏动用关系将薛恒释放。
      人虽释放,然“□□嫌疑”罪名之大,加上张啸林之私怨,薛恒在狱中饱受折磨、身心俱损,回家后一蹶不振,自此沉迷鸦片。露兰春为帮助薛恒戒除,决定自吸自戒、以身相教,然鸦片极易成瘾,露兰春终究背离初衷,与薛恒一起,双双跌入鸦片的深渊。

      一对兄妹,两个家庭,一个心向阳光却亡命天涯,一个坐拥财富却迷失灵魂,成为民国上海最极端的缩影和见证——乱世之下,无人拥有真正的安宁。

      但历史的车轮,从不因个人命运而停止向前。
      民国十七年春,国民革命军发动二次北伐,张作霖被迫撤回东北,途中被日本关东军炸死于皇姑屯,其子张学良宣布东北易帜,中华民国自此获得形式上的统一。
      久违的安宁,似乎躲在统一的背后,向世人微微招了招手。
      然,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从古至今,莫不如是。
      北伐成功之后,独裁者终于调转枪口,对准了昔日的同僚。
      时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兼第一集团军总司令的□□,宣“裁军建设”之号,以经济方法瓦解冯玉祥第二集团军,以政治方法解决阎锡山第三集团军,以军事方法打击李宗仁第四集团军,以外交方法对付张学良东北军。
      直至民国二十年春,□□因约法之争公然囚禁时任国民政府立法院长胡汉民于小汤山,一举引发各派反蒋势力在广州另组国民政府,中华民国陷入最为混乱的“宁粤之争”。

      “一个民国,两个政府,这难道不是对北伐、对孙总理的背叛吗?”
      封白一把摔下报纸,整个人愤怒地发抖。
      许清如捡起报纸一看,心里明镜似的,柔声安慰道:
      “外患既除,内部就要将权力集中,否则便会生出新的外患。虽是两个政府,还是一个民国,一时闹闹,总会合一的,九爷不必为此烦心。”
      听此一言,封白如醍醐灌顶,心中开阔起来:
      “哈哈,清如聪慧,倒显得为夫愚莽了!也是,闹有闹的好,广州政府这一闹,草头蒋在南京也坐不住,兴许腾不出手抓我了。”
      “如此,我们是不是可以回上海啦?”许清如眼中闪烁着期待。
      “也许……”封白陷入沉思,“我来想办法。”
      是的,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回家,整整四年,他们四处流亡,躲避通缉。
      他是孤苦颠沛惯了,可他的妻子自小生养在上海,尚有老父老母在家,怎堪离乡之苦?她为他受尽枪伤之苦,又受尽流亡之苦,作为一个丈夫,怎可再让她背负离乡之苦?
      封白的目光转向了远方,他开始思虑一个永绝后患的办法。
      许是上天垂帘,这个爱妻心切的男人终于等到一个机会——
      民国二十年夏,饱受各界弹劾的□□不堪其扰,重返庐山太乙村度假。

      庐山脚下,进山口。
      两个衣着华丽的贵妇人乘坐滑竿,等待着进山盘查。
      “喂,你们几个!带的什么进山?”
      卫兵喝道,枪口直指贵妇人伙计的两担行李。
      “哦哟哟,军爷这枪口怪吓人滴!军爷自个儿看嘛,就是几条金华火腿噻!”
      那卫兵凑前一看,行李筐里不过四大条盐封的火腿,皮色黄亮,还散发着浓郁的肉香味。
      “嗯,没有异常,进去吧!”
      说也巧妙,山上的人收到火腿以后,刮开盐泥,挖开碎肉,竟取出两只黄油纸包来,包的不是别的,正是两支拆卸的德式手枪零部件。
      “绝了,九爷居然想出这法子,硬是瞒过了里里外外好几层盘查!”一个略显飞扬的年轻人陈成感叹着,当即组装好一支手枪、上好子弹,掖进后腰。
      另一个年轻人华克之倒显得谨慎,他将枪弹取出,又特意将空火腿包好,运离他们所在旅社,扔在了很远处一个僻静无人的山谷里。
      但人算不如天算,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这条被有意丢弃的火腿,竟无意被一只狗叼回了太乙村,还被一个卫兵看见。
      “戴哥,这火腿不对劲啊,里面被人掏空了!”卫兵拎着火腿前来报告。
      那位戴哥探了探火腿的空洞,凑近一闻,目光一凛:“这里头有擦枪的黄油味儿,一定有人将枪械运上山了!通知各组,加强戒备!”末了又补了一句,“通知各组,随时准备应对,但不要惊动委座,莫让委座扫了兴!”
      而另一头,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并不知道,因为种种巧合,他们还没出手便已暴露,而更可怕的是,站在他们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九爷的拜把兄弟、那个极其冷静缜密乃至冷酷无情、被称为□□佩剑的特工之王——戴笠。
      但历史的书页中,从不乏这样无知无畏的动人故事。
      民国二十年六月十四日,乘坐滑竿游山的□□,恰好进入陈成的视线。
      这个满腔热血的年轻人正欲射击,卫兵却已发觉,保护着蒋疾步撤走,陈成恐失时机,冲出掩护的竹林便朝蒋开了两枪,然两枪未中,自己却被乱枪击毙,未留一字一言。
      “快去检查,这人什么来头?莫不是还有同党?”蒋惊魂未定。
      卫兵翻遍陈成全身,未发现任何证件,而远处华克之等人听见乱枪群起,推测陈成已遭不测,行动已经暴露,权衡之后迅速下山。庐山刺蒋失败。

      另一头,被封□□心保护的许清如对此毫不知情,她仍躺在封白的怀里,日日盼望草头蒋被弹劾下台,那么四年来的通缉便会不了了之,他们便可安心回到上海。
      然,还未等到□□下野,一颗日军的炮弹就轰进了东北军北大营——
      九一八事变,日军侵华战争开始。
      次年,日军军舰开进上海黄浦江,以维持治安之由,朝闸北开火——
      一二八事变,淞沪抗战爆发。
      说也奇怪,两个躲避通缉的人,在这一刻却出奇的坚定——
      他们连夜坐上返回上海的火车,无声地相依,静静望着窗外的炮火。
      车里亦无声,奔赴上海的人们沉默着,静静听着列车的广播——

      倭奴侵略,
      野心未死。
      既据我东北三省,
      复占我申江土地;
      叹我大好河山,
      今非昔比。
      焚毁我多少城市?
      惨杀我多少同胞?
      □□我多少妇女?
      耻!
      你等血性军人,
      怎能咽得这口气!

      这是民国上海惨痛的一页。
      九一八事变后,张学良实行不抵抗政策,日军一夜之间占领东北,试图扶植前清皇帝溥仪建立满洲国。此举遭到国际社会的普遍反对。为转移国际视线,同时扩大战果“以战养战”,日军即往上海开辟“第二战场”,日方先发动日僧事件、三友实业社纵火案,而后堂而皇之以维持治安为由,向上海宣战,扬言“四小时占领上海”。
      彼时驻扎上海的十九路军,乃是国民革命军中久负盛名的“铁军”,然就在人民的铁军严阵以待之时,南京国民政府却以军政部名义,连发三次急电,主张“和平解决、避免冲突”,责令十九路军撤防,将闸北防务移交南京受遣而来的宪兵第六团。
      随军令而来的,是上海人民的愤怒和绝望——
      手无寸铁的市民围在市政府门前,发了疯似的撞击警钟,声播九霄,闻者心碎——
      “为什么不抵抗?失我东北,还要失我上海吗?”
      “如果军队不抵抗,请将武器交给我们去抗敌!”
      “如果不肯把武器交给我们,请先向我们开枪!”
      寒风凛冽,哭声震天,十九路军心如刀绞,进退两难——
      “国家的军队,是民众的保护者,应以卫国为己任,以民意为依归!”
      “为救国保种而抵抗,虽牺牲至一人一弹,绝不退缩!”
      “此时唯有准备最光荣之牺牲,切不可轻作退后之辱也!”
      十九路军做出选择,宁负军令,不负民意,誓与上海共存亡。
      一月二十八日夜,日军少将盐泽幸一率日本海军陆战队分三路突袭闸北,十九路军当即予敌猛烈还击。二十九日晨,日军又以飞机投放炸弹,对闸北、南市一带狂轰滥炸,商务印书馆、东方图书馆遭毁,三十多万古籍善本被付之一炬。同日下午,日军以装甲车猛攻上海北站,企图切断上海陆上交通枢纽,十九路军殊死抗争,夺回北站,一度攻占日军司令部,驱退日军至四川路以东、靶子路以南地区。
      日军首攻失利,又两次增兵复攻。
      十九路军虽屡次退敌,然血肉之躯终究不是铜墙铁壁,连日血战之后,终究军力受损、军火告急,陈铭枢等人心急如焚,多次向南京政府发电求援,却无下文。
      也不是无兵可援,彼时驻无锡、苏州的上官云相一师,驻浙江的戴岳一旅,驻江北的梁冠英一路,驻杭州、赣东的□□嫡系部队,若赴援上海,不日便可到达,然六十个师,两百万部队,竟公然坐山观虎斗,毫无共进退敌之意。十九路军数次求援,不仅未得一枪一弹,反得通令全军,“十九路军有三师十六团,无须援兵,尽可支持。各军将士非得军政部命令而自由行动者,虽意出爱国,亦须受抗命处分。”
      十九路军急愤交加,然枪空弹尽之绝境,竟无一人退缩,以至于沦到以大刀与日军拼杀,战况之惨烈,牺牲之惨重,闻者无不落泪。
      直到一个人找到十九路军指挥部。

      “两位将军,我会设法弄到一批枪弹,请将军再坚持三天。”
      总指挥蒋光鼐与军长蔡廷锴相视一眼,他们都知上海有位九爷,组建了民间淞沪抗日义勇军,士气极盛,杀敌甚勇,今日得见其人,又闻其有军火,大为惊喜。
      “素闻九爷大名,不知九爷从何处救急?”蒋光鼐问道。
      “远水解不了近渴,唯有上海兵工厂,就地取材。”
      蔡廷锴一听,摇了摇头:“没有军政部的命令,上海兵工厂恐怕不会支援的。”
      “白有白的法,黑有黑的招,两位有军职在身,且顾念十九路军的声誉,实在不便出面。就由我封白动手,两位只当白捡了一批军火,其余什么都不知道。”
      封白说罢欲走,蒋光鼐似乎猜到了什么,叫住了他:
      “九爷高义,但知截抢军火,必着从严问责,九爷这一步……恐难回头了……”
      封白一顿,并未回头:“南京奠都大典,我已上了蒋中正的通缉榜,再上一次也无妨。我妻子是上海人,我斧头帮多少弟兄也是上海人,上海,不能亡。”
      当夜,封白遂率斧头帮百余人,于昆山设下埋伏,截下上海兵工厂运往南京的一批军火,连夜送交十九路军抗日前线。次日,军火被抢的消息传至南京,□□暴跳如雷,当即致电蒋光鼐,命其派兵追回军火并上交,蒋光鼐装聋作哑,不予应对。
      封白第二次受到南京政府通缉。

      “清如,瞧我上榜一回又一回,怕是下不来了……”
      封白笑笑,将刊登通缉令的报纸递给许清如,一起的,还有一封休书。
      许清如一怔,登时红了双眼:“九爷这是作甚?”
      “我已是政府要犯,义勇军后面还有一次大动作……”
      未等封白说完,许清如已含泪拥住了他。
      她早已明白他的心,他将以必死之心奔赴战场,即便活着回来,亦是戴罪之身,唯有这个办法,生时不累及她,死后亦还她自由。
      可他岂知她的坚持,早已超越生死?
      “九爷许国,清如许君,虽死未悔,何言相离?”
      情人泪下,撼了七尺儿郎,封白泣不成声,唯报以更紧的拥抱。
      民国二十一年三月一日,满洲国宣布成立,定都长春,更名“新京”。同日,似乎是对日本此举的震怒,上海黄浦江突生□□轰炸之声,江水飞起数丈之高,沿岸房屋皆为撼动,日军主力舰“出云号”受震,摇荡不定,几欲翻沉。

      值此轰动之时,小林满头大汗冲进许家。
      “嫂子!伯父伯母!赶紧收拾收拾,九爷让我带你们离开上海!”
      许清如一个趔趄,手里的鱼筐掉落,鱼儿遍地,艰难挣扎。
      “九爷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许清如不安地望向小林身后的空巷。
      “九爷炸了日本人的出云舰,现在日本人到处找他,幸好十九路军出手相救!九爷不能来,让我带嫂子和伯父伯母离开上海!”
      许清如登时头晕目眩,下腹一阵急痛,一股鲜血自腿间汩汩淌下。
      “他怎忍心,他怎忍心……”
      许清如当即流产,失去了人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
      失子之痛令许清如几近崩溃,在大义和小情的之间,她第一次失衡了——
      她开始怨恨那个选择了大义的英雄,为了她腹中尚未出世便已离开的孩子。
      “怜我者,弃我者,皆为一人,既以二心,难归一意,自此决绝!”
      入夜,当载着许家三口的汽车驶出上海,望着天边惨白的月,许清如又想起那个异僧。
      何为爱别离?何为怨憎会?何为求不得?大抵如是。
      有一瞬间,她几乎要拉开车门,随她的孩儿一同离去。
      可远处的炮火惊醒了她——
      如果男人们以血肉之躯筑起长城,被保护的女人们岂有轻生的权利?
      是夜,日军于七丫口、杨林口、六滨口强行登陆,浏河失陷,中方侧背受敌。
      次日,日军攻占上海。

      然,一个人可以离开,一座城只有承受。
      车窗背后的上海,战火的余烬未凉,中日签订《淞沪停战协定》。
      停战之前提,屈辱之见证——
      南京国民政府同意取缔全国的抗日运动。
      第十九路军换防,调离上海。
      南京国民政府同意在浦东和苏州河南部以及龙华对岸若干地区不驻扎中国军队。
      据此,中国实际上承认了日本军队可以长期留驻吴淞、闸北、江湾引翔港等地,而中国军队却不能在上海周围驻扎设防,上海自此户门大开。
      更有甚者,日军大将白川义则、日本驻华公使重光葵竟公然宣称,将在四月二十九日日本天长节,于虹口公园举行“淞沪战争祝捷大会”,以胜利为天皇祝寿。
      于中国人的土地,庆祝侵略中国的胜利,千古奇耻,怎堪吞忍?
      然十九路军被迫撤防,陈铭枢、蒋光鼐、蔡廷锴等人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封白。
      封白沉默片刻,想到清如已抵达安全之地,心中再无挂碍: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魁,龙潭与虎穴,诛寇非我谁!”
      封白当即定下以特制炸弹送一众日军头子归西的方案。
      然日军戒备,会场不允中国人进入,封白无法亲自执行,遂找到共同追随过中山先生的朝鲜友人安昌浩,请求朝鲜革命党人与中国合作。当夜,安昌浩即在其寓所霞飞路宝康里四十号召集会议,会中,一位朝鲜青年尹奉吉站了出来,接受了刺杀任务。

      民国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九日。
      早晨六点整,一位剑眉星目、西装领带的翩翩青年走进了韩侨金海山家里,陪同他的,还有流亡上海的大韩民国临时政府警务部长、日后被人誉为“韩国国父”的金九。
      主人金海山亲自为客人端上两碗牛肉面。
      那牛肉面香气四溢,青年拿起筷子就吃起来,金九望着他,却一口也咽不下。
      他便是今天执行刺杀的尹奉吉,不过二十四岁,却注定看不到二十五岁的太阳。
      “金部长,你怎么不吃啊?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牛肉面了……你要不吃,我帮你吃吧。”
      尹奉吉放下空碗和筷子,坦诚地看着金九,他眼中的清澈与平静,几乎让金九泪下。
      金九连忙端起纹丝未动的牛肉面,双手捧给对面的尹奉吉,一别头,忍住泪水。
      尹奉吉又开始吃起来,有滋有味,似无事一般,直到吃了一半,放下了筷子:
      “真好吃啊!这半碗留着,请金部长撒在我流血的地方,别让我饿着肚子上路啊!”
      他的坚毅与坦然,再一次让金九震撼与动容,平复许久,方才忍住泪水。
      七点整,二人准时起身,金九拦下一辆的士,双手将水壶、便当递给尹奉吉,旁顾无人,方才伏在尹奉吉耳边,用母语悄悄说道:
      “奉吉,我代表三千万同胞、三千万同胞的子孙万代谢谢你!”
      尹奉吉一怔,从怀里掏出遗书,塞到金九手中,便一头钻进的士。
      的士启动,如同驶向地狱的死亡列车,一声,一声,敲打着金九的心。
      忽地停车,金九一怔,又急又喜,矛盾地,既怕他反悔,又似乎期盼着他反悔。
      而那翩翩青年只是走过来,留下自己最后的善意和体面——
      “咱们换换手表吧!再过一小时,这块好表对我就没用了,炸了多可惜啊!”
      青年再一次钻进的士,的士再一次启动。
      这一次,没有停留。
      金九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落在上海的春光里。

      民国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九日。
      上午十点整,祝捷大会正式开始。
      检阅台上就座的有日军白川义则大将,第九师团长植田谦吉中将,海军第三舰队司令官野林中将,日本驻华公使重光葵、驻上海总领事村井、驻沪居留民团行政委员长河端等,以及美、英、法等国驻沪领事,他们在荷枪实弹的宪兵保护下,观看着台下狂热的阅兵式。
      刺刀闪闪,曾经插进中国人的胸膛,此时却擦得雪亮,步伐铿锵。
      太阳旗飘飘,曾经挥舞在中国人的尸山之上,此时却洗得洁白,迎风招摇。
      尹奉吉想起深受日军侵略的故土朝鲜,与场外的中国人一样感同身受。
      他只觉时间过得太慢、太慢,他几乎忘却自己的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却渴望着倒计时快点、再快点,好立刻将这残忍、虚伪而无耻的军国主义者送进坟墓。
      好不容易挨到十一点,阅兵式完毕,各国领事有意回避“祝捷”而纷纷退场,检阅台上只剩下清一色的日本军政要员,相继发表祝词,甚至发出狂妄的战争叫嚣。
      十一点三十分,台上台下高唱起日本国歌《君之代》,祝捷大会进入高潮——
      “我皇御统传千代,一直传到八千代,直到小石变巨岩,直到巨岩长青苔……”
      随着国歌声高,十八架日本战机在上海上空呼啸翻飞,二十一响礼炮冲破天际。
      第三声礼炮声响,一个水壶划破半空,落在检阅台上——
      忽地爆炸声响,天地震动,浓烟四起,《君之代》戛然而止——
      “啊啊——有人投弹,有人投弹——”
      然,为时晚矣,台上人物,尽皆倒地。
      三友实业社纵火案元凶河端破腹即死,侵略上海之敌总司令白川义则身中弹片数百(一月后伤毙),第三舰队司令野村一目失明,第九师团长植田、驻华公使重光葵折足残废。
      其余高官,伤的伤,逃的逃,哭的哭,祝捷大会,顿成炼狱。
      而人群之中,唯有一人大笑着,立于溃乱的人流,如青松伫立——
      “太极旗高悬空中,我的灵魂不会孤独,我那三千万同胞,只要骨不折、血不竭,必会为独立自由之国家,作无退无上之牺牲,大韩民国万岁!大韩勇士万岁!”
      尹奉吉坦然被捕,押往日本处以极刑。
      民国二十一年十二月十九日,受了八个月酷刑的尹奉吉身中二十六弹,壮烈殉国。
      直至生命终点,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义士仍未屈服,没有出卖韩方、中方一位同志。

      四二九义举,震惊中韩,震惊世界。
      南京国民政府内部也多有议论,连惧怕中日争端的□□都少见地褒奖:
      “国民党十个师团未能做到的事,朝鲜一个年轻的义士却办到了。”
      戴笠见蒋心悦,有意为义兄争取:“系上海封白支持朝鲜人所为。”
      “哦?就是那个公开反对清共的封白?不久前还在昆山抢了我一批军火……”
      “是的委座,此人曾是抱一、宗南与我的结义大哥,虽说行事极端了些,也上过政府的通缉……但他策划四二九义举,也算有功,不知委座……可否撤了他的通缉?”
      □□沉默,脸上阴晴难断,半晌,拍了拍戴笠肩膀:
      “此人谋略胆识无不一流,不如招来,为党国效力,便由你兄弟几个去吧。”
      随后,二弟胡抱一,时任上海军统特务处处长,先携四万元找到封白。
      “大哥,听说四二九是你派人做的,委座很赞赏,特派我给你送上四万元,你只要写个答谢信,南京反清共通缉,昆山截军火通缉,便都成过去式啦!”
      封白一笑,果断收下钱款,却拒不写答谢信:
      “你们委座拥兵百万却不抗日,我们老百姓抗日,无须答谢。”
      胡抱一碰壁,三弟胡宗南,时任国民党第一师中将,携委任状前来。
      “大哥,安徽省政府班子不稳,大哥你是安徽人,安徽当地都说你才是民意代表,不如与二弟同道,咱们合作治皖,为委座守住这一处军事关隘?”
      封白又一笑,想起被蒋免职的十九路军创始人陈铭枢,起身谢绝:
      “区区此心,惟知救国。草野之身,他复何望?”
      胡宗南亦无功而返,这一次,□□震怒,派戴笠发出最后通牒。

      上海的一个雨夜,兄弟二人再次相见。
      “大哥,弁山结义,江浙战败,你我分道失信,亦十年矣。”
      封白望着眼前这位最小的义弟,他的个子仍是小小的,但眼中锐利的寒光已彰显出他的成熟,此时他已不是少年戴春风,而是民国最神秘冰冷的特工戴笠。
      “四弟,看来我们四兄弟,到底还是你,位高而权重。”
      “若不是当年大哥托人,将我送进黄埔军校,雨农怎会有今天……”
      说到这里,二人都沉默了,想起了十年前的广州之行。
      那时候,戴春风想报考黄埔军校,却因身高不足而无缘,封白遂带着这个最小的四弟,乘坐海轮,颠簸数日,到广州找到时任黄埔军校教练部少将主任李济深帮忙,才将这个人矮志高的少年送进黄埔六期骑兵科,少年自此更名戴笠,与昔日的大哥分道而行。
      然乱世无情,不允英雄同道,更不允英雄相惜。
      当年的封白不会想到,他送进黄埔的人,终有一天会成为蒋氏的刀,回来取他的性命。
      “四弟可还记得,弁山结义,我们四人的誓言?”封白淡然看向戴笠。
      戴笠似有动容,目中寒光微敛,嘴唇嗫嚅,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杀腐济贫,除暴安良,矢信矢忠,有始有卒……雨农老弟,是忘了吗?还是,不敢说出口?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你,宗南,抱一,为了私利,背弃誓言,我们也不再是兄弟了。”
      戴笠自知理亏,无言以对,半晌,那只攥枪的手终是松开:
      “大哥,这恐是我最后一次唤你大哥……你走吧,今日过后,你封白与我戴某人,再无半点瓜葛,如再有倒行逆施之行为,便是党国共同的敌人,我戴某人绝不手软!”
      封白一怔,没想到戴笠竟会放他走,心内五味杂陈:
      “我封白与独裁政府绝无归顺之可能!除非蒋氏重拾总理遗训,顺应民意,共赴国难,届时我自当前往南京,负荆请罪,否则,兵刃相见,我封白亦不畏惧!”
      时年民国二十二年,□□三次招降封白不成,且因其他事项牵出庐山刺蒋之旧事原委,□□暴怒,第三次通缉封白,悬赏百万购其项上人头。
      身无旁顾的封白开始公开反蒋。
      民国二十四年秋,南京六中全会期间,封白等人密谋于开幕式合影现场刺蒋,然蒋戒备甚严,借病缺席,叛国贼汪精卫成替死亡魂。
      至此,封白已无法回头,家,情,再无相守之可能。

      另一头,另一个可怜的女人也失去了丈夫。
      因狱中旧伤,且常年吸食鸦片之故,薛恒病逝,露兰春又成孑然一人。
      心软的许清如再次回到上海,陪伴在这朵即将枯萎的小花身边。
      经年未见,昨夜青丝换鬓雪,许清如与露兰春执手相视,皆哭成了泪人。
      “嫂子,人生怎地这样苦,我想要的,一样都留不住……”
      许清如抱着痛哭的露兰春,想起那个没有留住的孩子,强忍泪哽咽道:
      “或许你该想想,你曾经拥有过……世间之完满,本是短暂又虚妄,拥有过,便数不易。”
      “可是,既然终将失去,又何必予我这片刻欢喜?不如从未来过,不知喜,便不知悲。”
      许清如泪下,竟不知何言以对。
      她忽地想起梦中那个眉目冰冷的人,说是离开,便不必再受这浮世之苦。
      如果当年,她选择了离开,而不是留下,结局又会如何呢?
      许清如没有答案,她只是木然地哄拍着怀里的人,嗅着她身上的大烟味。
      诚然,无法救赎自己的人,亦无法救赎他人。
      许清如的陪伴,还是未能留住一个枯萎的灵魂。
      民国二十五年夏,露兰春因吸食鸦片过量而亡,时年三十八岁。

      三天后,露兰春追悼会。
      那是一个大雨天,来者无几,除了露兰春的子女、几个旧时的戏迷,许清如未见他人。
      也曾是万众瞩目的一代名角啊,怎堪这般,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自落?
      黄家视之为出墙之耻,薛家视之为门楣之辱,无一人前来,更有露水之欢的杜、张等人,生时纠缠不休,现人死形灭,反倒避之不及,唯恐沾了污名。
      许清如悲从心来,只叹世情凉薄,竟至如此?
      可她终究还抱有一丝希望。
      那个一母同胞的血肉之亲,他会来吗?
      许清如望着灵堂外的雨,私心想借小妹之别,再见一见那个人。
      可,直到几个子女扶灵送往火化——
      无论是死去的露兰春,还是活着的许清如,谁也没等到那个人。
      许清如再无留恋,一袭黑衣,没入雨夜的黑暗里,殊不知身后,还守了一个人。
      “戴哥,人都火化了,封白还是没有来。”
      “这是他亲妹妹,再等等。”
      “戴哥,发现疑似许清如之人,刚刚离开灵堂!”
      “给我追!不惜一切代价,活捉许清如!”
      时年民国二十五年夏,一代名伶露兰春追悼会上,戴笠亲率军统特务数人抓捕封白之妻许清如,并强掳至封白藏身地广西梧州。彼时封白数次刺蒋,已无立锥之地,拟出奔延安,蒋恐封白日久,更恐□□如虎添翼,遂以戴笠性命施压,限期取封白人头,戴笠苦追不得,终于背弃道义,以弱妇下手,胁迫封白一命换一命。

      民国二十五年十月二十日。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如同民国十年初遇的夏天。
      被吊在半空的许清如昏昏沉醒来,好似看到一个人,从天光中而来。
      他的眼睛是那么熟悉,经年未见,却如昨夜。
      “你为何要来……”许清如泪下。
      他只是笑笑:“生不负国,亦不负卿,虽死未悔,何言相离!”
      几名特工就要动手,却被暗处的戴笠制止,“等等吧,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你走啊,你快走啊!”许清如仍哭喊着。
      “我来了,就不会走,清如,我的清如,我从未停止爱你!”
      身陷绝境的爱人不再吝啬表达爱意,许清如已是泣不成声。
      是的,他从未离开,他只是去保护了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
      真正离开的,是她自己,说出诀别的,是她自己。
      她还骄纵地等待他认错、回头,无数个日夜,她妆面簪发,以期他重新出现在她的门口,说一句软话,说一句长相厮守,她便可忘了丧子之痛,重新爱他一回。
      殊不知,这骄纵,也是源于他那深沉的爱与保护。
      “你该去追寻你的大义,不该为了我,害自己陷入险境……”
      那双黑眸微湿,升起了四年来没有升起的星光:
      “清如,于我而言,情与义,没有大小之分,甚至没有区别。我爱你,也爱这孕育了你的山川与人间,没有了你,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那你怎么忍心,留我这世间独活?”许清如哭得肝胆俱裂,闻者无不心碎。
      “清如别怕,你还有爹娘,还有上海,也许,你还会看到一个自由的世界,一个平等的世界……请一定活下去,见证这个我为你坚守、为你创造的世界。”
      一语落,满屋特务无不动容,戴笠拭去眼角的泪,再挥手,目光已变得狠辣。
      午后的阳光中,那个曾被死神遗忘的人,终于连中数十弹、数十刀,倒地不起。
      “雨农……我命给你……请信守承诺,放清如一命……”
      然无情之人,怎堪托付?戴笠几经踌躇,终于朝女人开了枪。
      封白尸首被带回军统复命,许清如则被扔在梧州郊区的乱葬岗。
      生不得相守,死不得同眠,天地同悲,梧州暴雨,七日而未歇。

      雨夜之中,许清如又看到那个男人。
      一袭黑衫,眉目冰冷,伫立在乱葬岗的泥泞中。
      “要离开吗?离开了,便不必再受浮世之苦。”
      他朝她伸出手,如同一个慈悲的神。
      许清如被这奇异的一幕震惊了,就要伸出手去,耳边却响起封白临终的话来。
      “请一定活下去,见证这个我为你坚守、为你创造的世界。”
      许清如心里咯噔一声,一下子缩回手。
      “不,我要回去。”
      “回去了,还有更多的苦,况且,他也不在了。”他皱眉的动作,似曾相识。
      “即便如此,我也要回去,那是我和他的世界。”
      一语落,暴雨骤歇,那一枪偏离心脏,许清如奇迹生还。

      逝者已矣,生者才是痛苦的承载。
      民国二十六年夏,日军第二次侵略上海,淞沪会战爆发,国军半数精锐部队损失殆尽,上海全面沦陷,许清如失去父母,失去上海,只身逃往南京。
      民国二十六年冬,日军攻陷南京,制造了震惊中外的南京大屠杀,屠杀中国军民三十万,尸横遍野,日月无光,许清如幸得一名德国人拉贝解救,逃出生天。
      民国二十七年,这个历经苦难的女人却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
      她完成上海仁济护校的培训,奔赴封白的故乡,应征皖南新四军的随军护士。
      “姐,我瞧你也三十六七了,怎地家头不顾,还来随军哦?”
      “娃死了,妹妹死了,丈夫死了,老父老母也死了,只剩我了。”
      “那不行,新四军不能让你家断了根,你快回去吧!”
      “鬼子来了,男人顶着,男人死了,女人顶上,你们莫不用我,我命硬着呢!”
      许清如之坚定,正如当年封白之坚定,打动了这支成长中的抗日队伍。
      她留了下来,活成了封白的样子,以此延续封白的生命。
      正如封白所说,我爱你,也爱这孕育了你的山川与人间。
      许是天地为之动容,这位中年护士果然命硬,每每冲到前线抢救伤员,炮不沾身,弹皆偏移,又许是自救者亦可救人,经她手抢救的伤员,伤重与否,尽皆生还。
      新四军内部开始尊其为“护军娘娘”,更有年轻的士兵开玩笑,要她带兵打到东京去。
      许清如只是淡淡一笑:“舍不得你们去,我自己打过去!”

      然抗日高涨之时,历史再一次重演,独裁者再一次调转枪口——
      民国三十年一月初,新四军军部九千人奉命北移,行至皖南泾县茂林地区,突遭国民党第三战区顾祝同、上官云相指挥的七个师八万多人拦击,双方陷入激战。
      而不远处的日军驻而观战,瞧着国军打共军,竟比打他们还猛烈,不禁拍案叫绝。
      许清如顾不得是日军还是国军扔过来的炮弹,穿梭于弹雨之间,昼夜不停地抢救伤员,然众寡悬殊,新四军血战七昼夜,弹尽粮绝,除两千人分散突围,其余大部壮烈牺牲。
      许清如伏在七千忠骨之上,恸哭不止,几近泣血。
      “封白,这就是你所守护的世界,世人无力,便让神来审判!”
      一声枪响过后,许清如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鸟儿从她头顶飞过,飞向远处栖息的山林。
      白云悄悄聚在一起,似乎也在观望人间的惨烈。
      一场细雪如约而至,像极二十年前,十里红妆,雪落白头。
      许清如轻轻抬手,接住一片雪花——
      这一生,我来过,爱过一个人,等过一个人,守过一个人。
      因为爱他,便也学会爱这孕育了他的山川与人间。
      如果风将把我带走,苍天,细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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