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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光复之子 ...

  •   丁戊奇荒后十五年,也就是光绪二十年,一位来自东洋的天照女神来到朝鲜丰岛海域,与她同来的,还有她打着太阳旗、开着军舰的子民,他们以“浪速”舰击沉了清军借来运兵的英国商轮“高升”号,甲午中日战争就此爆发。
      两军军备之悬殊,清军几无转圜之地,我日夜辗转于丰岛、平壤、黄海超渡清军亡魂,不曾想日军攻破鸭绿江,自旅顺花园口登陆,竟对手无寸铁的平民挥起了屠刀。
      四天三夜,屠戮两万余人。
      望着白玉山下的尸山血海,我愤怒地掀起滔天巨浪,湮灭天照的光芒:
      “东边来的,你最好看清他们的罪恶,因果轮回,莫要徇私误判!”
      但我终是放了她,因为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北洋舰队全军覆没,签订《马关条约》。
      两亿两白银和台湾岛等诸多岛屿,让日本的刽子手暂时放下了屠刀,他们将巨大的甜头收入囊中,转身磨刀霍霍,并将经验传给其他刽子手——
      五年后,八国联军侵华,签订《辛丑条约》。

      “耶稣,你的子民爱你,却未曾如你所示,爱人如己。”
      我将一本染血的圣经递还耶稣,那是美国基督传教士梅子明的随身之物,他以“用人头抵人头”为号,于河北任丘杀害中国农民六百八十人。
      耶稣摇了摇头,圣经在他手中化为灰烬,那本是他赐予梅子明的天堂之梯。
      “天照,你的子民崇尚光明,可血光铸就的光明,可是真的光明?”
      我将天照带到旅顺上空,此时寒冬,茫茫白雪覆盖了惨烈的大地,唯有血泊中的万忠墓,宛若一轮血日,在雪地上画成触目惊心的太阳旗。
      天照流下悲悯的泪水,她隐去天边的太阳,给亡魂以最后的荫蔽。
      “世人互戗,神祇何安?若有一日世人相亲,再邀各位不迟。”
      我回绝了前来致歉的各路神明,仍恐被扰,索性离开了客栈。

      不知不觉,我竟行至赤水之北。
      许是因为这里,还有另一个孤寂的灵魂。
      “二十余年未见,海神殿下,别来无恙啊!”
      循着我的骨哨,一个青衣女子自昆仑山下来,正是天女妭。
      “此处倒是逍遥,全不似中原大地,乱成那般田地……”
      女妭笑笑,像一位看破尘世的长者,睿智而平静:
      “一切新事物,必生于动荡之中,谓之,先破后立。”
      “不论,动荡之剧烈,牺牲之惨痛?”我仍抱有不忍。
      “此为天道,天道无情,即是有情。”
      “可是,做一个冰冷的神,似乎并不快乐?”我说出心底的困惑。
      她不应,只是笑笑,摸了摸我的头。
      那一瞬,我似乎看到了她的过去——
      那是一个有情的神,荣光过后凄凉的半生。
      “殿下灵慧,莫要成为第二个女妭,须知世人,痛久了,必然自醒。”

      诚如女妭所言,内忧外患之下,一场空前的革命爆发了。
      清宣统三年的一个秋夜,武昌一声枪响,辛亥革命,始也。
      这次革命迅速引起我的注意,不似以往一家一姓的更迭,一批有识之士似乎窥见了百姓的悲苦轮回,首次举起了“起共和而终两千年封建帝制”的旗帜。
      一个全新的时代开始了——
      中华民国,民之国也,为民而设,由民而治者也。
      我对世人的醒悟感到欣慰,决定重回这可爱的人间——
      十里洋场烟花地,风云际会上海滩。

      上海,这是一座复杂而惊艳的城市——
      时代在这里连接,中西在这里交汇。
      走在街上,可以看到留着长辫的黄包车夫,载的却是身着新式旗袍的摩登女郎,也可以看到破衣敝屣的卖花姑娘,正在恳求西装革履的洋人买一篮娇艳的蔷薇。
      当夜色降临,戈登路的酒楼歌厅纷纷亮起霓虹,闵大荒的老人开始忧虑今夜的雨会不会冲垮茅草屋顶,法租界的公兴赌场一掷千金,英商工厂童工的鲜血滴进红酒里。
      我被这片繁华与疮痍并存的土地深深吸引。
      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将千差万别的命运体汇聚于此,包容而中立。
      不为上层社会而谄媚,因为即使是最上层的帝制也已崩塌。
      不为底层人民而悲悯,因为他们正试图缔造一个新的时代。
      我突然理解了女妭所言。
      我决定将客栈搬到苏州河上,这是上海自辖区与租界的界河,北岸是积贫积弱的自辖区,南岸是繁华的英美公共租界及法租界,一河之隔,天壤之别。
      往生客栈摇曳在波光里,成为苏州河上不沉的渡口,我为两岸亡魂放下无差别的吊桥,无论生前光鲜或是黯淡,一入渡口,便得同渡。
      死后的平等,是神最后的公正。

      一个清晨,报童的呼声划破了河上的宁静。
      “特大号外!特大号外!广慈医院暗杀大案,光复巨擘被刺身亡!”
      与此同时,往生客栈迎来了民国第一位客人。
      此人将过而立之年,身着病服,容颜憔悴,一颗子弹自左颈喉管射入,斜穿脑部。
      “姓名?”
      “陶焕卿。”
      “何时死的?”
      “今日凌晨。”
      “有何心愿未了啊?”
      “北虏未破,何以自安,当谋北伐之举,建轰烈之伟业。”
      时年民国元年元月,辛亥革命的元勋、光复会的巨擘陶成章于上海法租界广慈医院遇刺身亡,年仅三十四岁。此时距离民国成立不过半月之久,案发地上海距离民国首都南京不过咫尺之遥,更因陶成章之功绩美名,上海各大报纸争相刊登报道,然不知为何故,这桩开国元勋遇刺最终成为悬案,悬赏缉凶,未有所获,致刺原因,难有定论。
      唯有苏州河上不沉的渡口,迎来了有史以来最沉重的亡魂。

      “陶先生,你的心愿非我苏深可以干预,不然……换一个?”
      我无奈地看着他,他单薄的身后,乃是千钧重壳,令我这上古之神都束手无策。
      背负时代重任却抱憾而亡的魂是沉重的,因他背负的并非一人的命运,而是大多数人的命运,他的遗憾也非一时的遗憾,而是当世、后世、乃至世世代代了解此事的众生的遗憾,这样的魂,要不自我和解往生去也,要不沦为鬼差等一个结果,总之,没有任何一个神灵,能够卸下他的重壳,即使老谋深算的冥王也不能。
      “苏老板,焕卿此生,革命十余年,亡命十余年,唯愿革命功成,别无他求!”
      他目光如炬,胸中似有烈火燃烧,身虽死,心未灭,仿佛生人一般。
      我叹了一口气,知晓这样执着而强大的灵魂,非我寥寥数语能够撼动,毕竟上一个生不肯过乌江、死不肯过黄泉的西楚霸王,至今还在冥王手下领阴兵打仗呢,若陶焕卿愿意,我也可以替他讨一个差事,而不至于身死又魂灭。
      “如此,将你的前尘旧事悉数写下,我去为你讨个差事,直到……你想走的那一天。”
      那一日,苏州河上波光依旧,跟随陶焕卿的笔触,我洞见了一个金色灵魂的一生。

      我又来到浙江绍兴。
      这已是我第三次来到这座文化名城。
      犹记第一次来时,我还是孤身一人,好奇又懵懂,跟着一个卧薪尝胆的怪人来到此处;第二次是与寰宇同来,超渡那位临死写下“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南宋诗人;这第三次来,则是因这位最沉重的亡魂,他金子般闪耀而沉重的一生,始于此。
      陶成章,号焕卿,光绪四年生人,乃东晋陶渊明之四十八代孙。其祖上在明代本是簪缨累叶的官宦门第,但入清以来,陶焕卿这一脉的祖先家道中落,以读书耕牧为业,而无华裘荣其身,到了陶焕卿之父陶品三这一代,更是拼命劳作才能勉强果腹。贫穷往往伴生苦难,与其他飞黄腾达的陶氏族人相比,陶焕卿的开局更显凄惨,其母陈氏因贫病交加中年亡故,其妹文姑因悲伤过度英年早逝,其兄符卿虽中秀才,却在可能改写命运的年纪轰然病逝。
      如此,生于世家望族的没落支脉,成为其求进、悲悯、朴素之天性来源。

      透过水乡的云雾,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孩子。
      白塔洋上烟波浩渺,他一头扎进水里,捉鱼捕虾,贴补家用。
      “喂!这一网是小栓子下的,你怎地抢他的?”
      明明寡言少语,可每见人恃强凌弱,必出言打抱不平,天性然也。
      六岁入陶氏义塾读书,过目不忘,博通经史,为塾师所喜,赞其神童。
      “人应扬长避短,我的文章六百余字,诗仅六十字,不能以偏概全。”
      不喜诗墨,好写策论,见者无不叹服,以为有栋梁之才。
      冬季天寒地冻,深夜诵读史记,吸引了踏雪赏月的陶氏长辈。
      “焕卿这小子,今夜的声音怎地有些凄婉,好像与往日不同?”
      叩门而入,方知陶家已断炊两日,然焕卿苦读未止,恻然,即遣人取银米送来。
      这便是陶焕卿童年的缩影,一面帮父亲劳作维持生计,一面坚持读书与思考,他亲历了底层劳动人民的水深火热,亲睹了社会的割裂与不公,并试图从儒经史卷中寻找解决办法,革命的种子,就在这一个个苦读的深夜,埋进这颗幼小的心灵。

      又至少年时代,十五岁的陶焕卿由堂兄陶成元介绍,到陶堰竹坝头陶氏义塾出任塾师,循循善诱,诲人不倦,成为一个出色的教学老师,束修所得已足家用。
      然其少志未堕,未囿于陶堰一隅之安,开始钻研黄宗羲之《明夷待访录》及其平生著作。
      陶焕卿对黄氏提出的“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及“天下之乱治,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深以为是,从此主张救世之学,痛异族之专制,悯社会之暗塞,思欲改革而扫除之。
      可如何扫除,这是黄宗羲无法回答的,陶焕卿又将目光投向了西哲革命名著。
      于是,那几年的墨润堂书苑里,出现了一个头带毡帽、脚穿草鞋的乡下人,从陶堰步行三十余里来看书,一呆一整天,中午只啃一个大麦饼充饥,直到书苑关门,风雨无阻。
      店员先是因其无钱购书而白眼相待,经年累月,终被其求学精神感动而钦佩有加,不过他们都不曾料到,这个头带毡帽、脚穿草鞋的乡下人,终有一日会成为名扬四海的革命家,而他的革命火苗,得益于这里的新书西学,也得益于他们的不驱之恩。
      中西思想灌溉,民主革命的种子,在少年的心中萌芽。

      写到此处,陶焕卿放下笔,似是忆起那段沉醉于书香的时光。
      我亦看向他,知晓他的人生即将就此巨变,往一个远离家乡的方向。
      “可曾后悔?若你不曾北上,你的一生,便不会定格在短短的三十四岁。”
      “会稽山,越王台,吾侪生长是乡,宁能无卧薪尝胆沼吴复越之志乎?”
      他坚定地回答我,明明而立之岁,却是少年意气,我听到“不悔”两字。

      光绪二十六年,义和团运动爆发,二十二岁的陶焕卿决意北上。
      他欲走鲁入燕,谋歼慈禧于颐和园。
      可惜,一朝首脑岂是一位空有热血的青年可以接近,陶焕卿未寻得机会。
      热血难凉,次年,也就是光绪二十七年,陶焕卿再度北上谋刺,亦无功而返。
      归途旅费缺乏,步行七昼夜,几至饿毙。
      又次年,光绪二十八年,陶焕卿第三次北上京城,这一次,他改变了想法。
      车如流水马如龙,引见之官也。手执国旗身佩剑,欧洲之兵也。
      陶焕卿意识到清廷已沦为“洋人的朝廷”,谋刺一个慈禧已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国家现状,唯有武装革命,才能推翻清政府、驱逐侵略者!
      二十四岁的青年决意投身陆军学校,并留下一首万古流芳的自勉诗——
      天绝风云急,神州剧可哀。
      雄谈关出处,君看越王台。

      虽有壮志,然时运不济,陶焕卿进国内军校的愿望并未实现。
      至此,他的人生还有回头路。
      透过水乡的云雾,我似乎看到其父陶品三无数次劝其回头。
      “我叫你科举入仕,你怎地总不听?”
      “苛政猛于虎,驱之不容缓,何以反为其爪牙?”
      “那你就在通艺学堂好好教书,为何要做些招灾引祸之事?”
      “子从军之心,起自甲午,武装革命,非吾辈不可!”
      “革命革命,你搞那什么革命?为的又是啥呢?”
      “为的是人人有饭吃。”
      陶焕卿目光如炬,胸中似有烈火燃烧。
      这一次,陶品三怔了,他无奈,却又被说服了似的。
      他也是饿过肚子的人,现在他儿子要让人人有饭吃,他怎么好去阻拦他呢?
      亲情不再羁绊,又得蔡元培资助,二十四岁的陶焕卿东渡日本。

      当世有人称辛亥革命是资产阶级革命,因其领导者多为资产阶级出身,而陶焕卿与他们不同,确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出身,仅有的费用全系蔡元培资助,东渡一程可谓艰苦之极。
      去时自上海搭乘油轮,头等舱票价四十元,二等舱三十元,三等舱十二元,陶焕卿甚至舍不得坐三等舱,买了最下等的四等舱,须知四等舱是专门存放煤炭的储藏室,暗无天日,煤渣扑鼻,根本无人居住,而陶焕卿却不计较,行船八天,安之若素。
      我惊异于他的坚持,竟不知有人如此,为了一个遥远的理想,可以排除万难而甘之如饴,那一瞬,他仿佛超越了人性,具备了某种神性。
      好在苍天不负,陶焕卿得以赶上中国学生留日浪潮,赴日首年顺利进入日语预备学校,次年便成功转入久负盛名的成城学校。
      成城乃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预备学校,纪律严明,教学负责,凡成城毕业又有志于投考陆军的学生,几无未录取者。更让陶焕卿鼓舞的是,第一届从成城毕业的中国留学生四十五人,全部升入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回国后大多晋升为大将和中将,他感觉自己离从军救国的理想迈了一大步,却不知一场骗局正在等待自己。
      由于陶焕卿对革命始终不渝,为清廷驻日公使汪大燮所忌,恰逢陶焕卿之族叔陶大均被清廷派遣日本考察,两个大官一拍即合,设下一出釜底抽薪之计。
      作为族叔的陶大均主动找到陶焕卿:“焕卿,你家境不好,自费留学开支太大,在东京没有三年五年也无法完成学业,你得想想下一步怎么办。”
      陶焕卿面有难色,他只有赴日前蔡元培资助的少许银钱,纵使节俭,也已囊空。
      “你不是想从军吗?你学成后也是回国从军,不如现在随我回去,我设法给你某个军职,你看这样好不好?”陶大均知其志向所在,有意诱骗。
      陶焕卿有些动心,但又有些犹豫,万一回国进不了军界,而成城的学籍又被除掉,岂不两头皆空,他又如何靠近自己的理想?
      “叔,成城校纪严格,我这一走,万一被开除了怎么办?”
      陶大均显出京官的大包大揽来:“这好办,我给汪公使打个招呼,就说你有事暂时请假回国,若入军界,就不回来了,万一不成,再回来上学,这不两全其美了?”
      汪大燮那边亦演起双簧:“成城那边没有问题,包在我身上,焕卿放心回去好了。”
      年轻的陶焕卿不知是计,一心感念陶大均,以为自己可以少走弯路,于是迅速申请回国,汪大燮签字同意,又得留学生监理委员会长福岛安正批准,满怀憧憬回到了北京。
      然而在北京左等右等,始终没有军职的消息,每每拜问陶大均,总遭借口搪塞,陶焕卿感觉不妙,急忙赶回东京,谁知返回成城,校方早已将其学籍除去。
      “我回国是请假,并非退学,为何将我开除?”陶焕卿责问汪大燮。
      “你超期未归,学校将你开除,我也没办法。”汪大燮翻脸不认账。
      陶焕卿方才醒悟,原来一切都是设计好的,然悔之晚矣!

      “这是我人生一大憾事,若非年少轻信,学成归国,许是另一番光景?”
      陶焕卿停下笔,双拳紧攥,这还是他头一回流露出懊悔的神色。
      我越过时代的迷雾,试图依他所想,看到另一种可能,但我错了,金子般闪耀的灵魂,无论何种境地,都会将自己的人生无限靠近崇高的理想,殊途而同归。
      “陶先生莫要懊恼,新军将领千千万,联络会党你是第一人。”
      是的,从军之路彻底破灭,陶焕卿找到另一条路——联络会党。

      光绪三十年,二十六岁的陶成章归国,躬身投入浙江会党的联络工作。
      浙江会党,大都由反清复明的秘密团体天地会演变而来,虽有天然的反清性质,却各囿一隅,多为散兵游勇,为生存掀起的小争小斗也往往浅尝辄止,然陶焕卿敏锐地察觉到会党的生命力,坚信革命非联络会党不可,并为之付出甚巨。
      数年之间,浙东的山野丛林中,出现了这样一个身影——
      芒鞋破笠,日行百里,奔走于浙江诸县,布衲随身,发已薙去,至无宿无食时,作游方僧装,乞布施以活,尤有“乞丐和尚”之名。
      陶焕卿之联络会党,艰苦卓绝盖如是。
      精诚所至,用脚板建立的联络终于取得巨大成绩,金、衢、严、处、温、台六府之秘密会党,焕卿悉数探知,更积极与其建交,劝其摒弃散漫之习气,授其以革命之思想,自此,浙江会党的思想觉悟得到根本上的提升,成为后来光复会的重要武装力量。

      “既回浙江,何不回家看看?”
      透过水乡的云雾,我不止一次看到翘首以盼的陶父。
      陶焕卿忆起父子情深,泫然掩面:“幸老父犹健,家计无忧,一至故乡,恐被人情牵累,不能复出矣!既以身为国奔走,岂尚能以家系念耶!”
      这是我头一回看见这副刚毅面孔下的柔情,我没有打断他的泪水。
      可时局无情,不允英雄有泪,活着的时候,他的神性超越了人性,以割舍亲情为代价。

      再后来的故事,便是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革命团体——光复会的创立。
      光绪三十年冬,农历十月十三日,陶焕卿、魏兰、龚宝铨等人于上海秘密成立光复会,总部设于上海新闸路仁和里,共推蔡元培为会长。
      光复汉族,还我山河,以身许国,功成身退。
      至此,一个激进而克制的革命团体成立了。
      光复会之激进,一则因其政见,会内公认革命止有二途,一是暴动,一是暗杀;二则因其吸纳会党成员,会党多绿林好汉,他们与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不同,行事更加勇猛无忌。
      可就是这样一个激进的团体,又极其反差地表现出一种克制来——
      光复会内部,上至领导人,下至普通成员,大多追崇品德和清誉,故从政治到生活都能严于律己,对其他派系作风问题不齿,其中尤以副会长陶焕卿为甚。
      如此,它的激进如一颗炸弹,炸出了安庆起义,先有□□刺恩铭,后有秋瑾慷慨就义,及至武昌首义,上海起义,光复杭州,攻克南京,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底定东南。
      可它的克制又如一朵冰莲,高洁却脆弱,为时代的洪流所不容。
      正如耶稣和天照不懂自己的子民为何肆意屠戮他族,我也不懂这批三千年未有之志士,为何要萁豆相煎,或许,世人本就是复杂的,何况在这动荡的年代。

      “可曾后悔?民国既立,若你就此功退,身保全,名亦保全。”
      “北虏未破,何言功退!吾之憾,不在小人之谤言,全在身死同盟而非敌手!”
      陶焕卿怒而起身,他眼中有熊熊怒火,鲜血顺着颈颊流淌,滴进苏州河里。
      循着他的指向,我看到隐藏在历史迷雾中的那个夜晚——

      民国元年,元月十二日。
      一个名叫蒋志清的年轻人主动找到光复会会员张伟文、曹锡爵。
      “两位,我与焕卿先生从未有过个人成见,特地前来当面说明,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是有北伐机关要件,须与焕卿先生面商。”
      考虑到蒋志清同为革命党人,前来接洽北伐事宜应属实情,张、曹二人未存芥蒂,遂约蒋志清下午四时到江西路光复会机关所,与陶焕卿面谈。
      下午四时,蒋志清依约来到江西路,与陶焕卿相谈甚欢,临别仍作恭敬姿态。
      “晚辈想日后登门拜访,再聆听先生教诲,不知陶先生现居何处?”
      陶焕卿个性笃实,并未多想,随手便将住处号数写下,递予蒋志清。
      上海金神父路广慈医院,二楼西,六号房间。
      蒋志清却是个多疑的人,唯恐地址不实,晚上十点又派人前往广慈医院,声称有信递交。
      “谁送来的信?”陶焕卿接见了送信人。
      “是从杭州来的快信,托蒋志清转交陶先生。”
      陶焕卿拆开一看,署名“浙江临时协会”,却没什么重要内容。
      及至十三日下午,张伟文前来医院探望,陶焕卿将此信示之。
      “先生,此信蹊跷,浙江只有临时议会,没有临时协会?”张伟文有些怀疑。
      陶焕卿也觉反常,但操心北伐太过,无暇深究。
      晚上,樊光、樊松甫也到医院探望,求问北伐之计。
      陶焕卿虽在病中,然目光如炬,谆谆教之曰:“清廷苟延残喘,原不足道,但北洋军阀势盛,袁世凯炙手可热,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可不严重警惕,国人宜团结一致,铲除这一祸胎,否则任其勾结帝国主义,胡作非为,国人受害不知伊于胡底。”
      樊式兄弟不曾想到,一席话,竟成绝句,这一面,竟成诀别。
      十四日凌晨两点,两个黑影翻过广慈医院低矮的围墙,径直冲向二楼西面的六号病房。
      一枚子弹划破暗夜,射入卧者左颈,斜穿脑部。
      光复会巨擘陶焕卿遇刺身亡,年仅三十四岁。

      三十四年寒与暑,人生就此定格。
      陶焕卿放下了笔,他的手有些颤抖,继而渴盼地看向我。
      “苏老板,我死以后,光复会如何?北伐又如何?”
      我挥手,苏州河上映出世人的倒影:
      “中星陨落,光复云散,袁氏称帝,北伐泡影。”

      至于凶手几人,下场几何,当世缄默不敢言。
      我看到人们首先推出凶手之一的王竹卿,当即判处死刑。
      然那位姓蒋的年轻人,却得东渡日本,避过多时,使缉凶期远,案冷而潜回,只是回时,他已不叫至清,改了一个即将天下皆知的名字——中正。
      当世无人继续追究青年蒋志清背后的真凶,因其时任沪军都督,贼喊捉贼,宁有获焉?
      这是一桩忌恨与畏惧导致的暗杀,忌焕卿之威望,畏光复之雄师,一个着光复会所救、反窃取光复果实的跳梁小丑,于烟花卧榻,将暗箭射向了病榻上的光明之子。
      然当权者之喉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黑描成白,明泼为暗。
      逝者难辩,唯西湖埋骨之处,静水呜咽,风雨同悲。

      我实不可忍,险些以神力干预,遇叶墨阻止,并示我以轮回镜像。
      民国五年,陈英士于法租界萨坡赛路十四号公寓遇刺身亡,年仅三十八岁。
      “陶先生,虽你不曾问我,我却想告诉你,暗杀者终被暗杀,因果轮回,你可宽慰。”
      我以为他会欣喜宽慰,却见他不甚在意,提笔写下最后的绝句:
      “吾辈身虽死,志愿留人间,当有继往者,无负于中原。”
      那一刻我才恍然,他的心中藏着太阳,再也容不下其他东西。

      焕卿坦荡,我亦释然,不再执着于时人对错,谁功谁过,留待后世评说,而我,还要向冥王讨一纸灵契,给他谋一个差事,以保他魂魄不灭。
      叶墨也难得爽快了一回,假装遗落一纸灵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离开了。
      “苏老板,我自愿换取时间,以等待革命成功的一天,届时,再劳您渡我往生去也。”
      我允了他,最后看了看那双明亮的眼睛,然后收走签好的灵契,也收走他的记忆。
      从那天起,世间再无光复之子,而苏州河上的往生客栈,多了一个名叫阿炳的鬼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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