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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孤寂而冰冷的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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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交错,那双眼睛消失了,我被时间洪流卷回了客栈。
“掌柜的,可寻见端英了?”
我不理会,塞给他一张四百年后的报纸。
我心中全是那双眼睛,我努力想看清他身处的环境,却怎么也看不清。
“女知青下乡发现四百年文物,系明代玉雕大师陆子冈所出茶晶花插,中有梅花一枝,无水无壤,数月不败,生物界暂不解其因,后续追踪待报。”
寰宇在我后面念出报纸,不知何时,冥王也来了。
“有缘千年来相会,真情相牵,总有相见之时。”
他的语气不再冰冷,像是有意说予我听,看向我,似乎将我所见所思一并看穿:
“殿下还是回到当下,清兵入关,殿下又有的忙了。”
明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祯帝自缢于煤山,后辽东总兵吴三桂望风而降,引多尔衮清兵入山海关,最硬气的大明王朝就此倾覆。
天下易姓,纪年改号,无人再说崇祯十七年,而唤作顺治元年,大清,始也。
我向来对朝代更迭不感兴趣,因这只是一家一姓的改变,对于百姓,并无区别。
当世有人叫嚣杀尽明孽,有人叫嚣反清复明,不过是为一家一姓发声,没有人关心百姓生死。正如,明有常遇春杀降,清有嘉定三屠,明有罢朝修仙,清有独断专权,明有民户军户匠户不得改籍,清有八旗包衣满汉有别,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正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而百姓,未能自醒,何谈自救,既是枪炮,又是炮灰,数百年无一改变。
我厌倦了这样的悲苦轮回,更受不了清宫那些小女人争风互斗,索性将客栈搬到了深山,至于城中那些亡魂,便由长生天使者珊蛮代劳,反正她还欠我几百万亡魂。
山中岁月养人,我与寰宇日日与天地生灵相处,活得简单快活。
没过几年,为娜仁流泪的伤痕已然痊愈,我不再枯萎,个子还长了不少,寰宇便为我制了件新衣,那是一件百花织成的彩衣,明艳照射,暗香浮动。
“咦,看来你跟山里的花精混得挺熟嘛!”
我穿上百花衣,望着镜中全新的自己,甚是欢喜。
寰宇也凝望着我,那是一种平和而深邃的眼神,泛着动人的晶亮:
“百家衣,百家福,恭贺殿下修满两万年,今日——便是成神礼。”
我一怔,倏地回转身,飘动的裙摆泛出花香,可我全不在意,一把抓住寰宇的手。
“是的,殿下长大了,再不用被其他大神护在身后,”寰宇似乎忆起了那场大劫,眼角溢出泪水,“海神苏深,可以庇佑一方了。”
海神苏深,深海唤醒神识,游荡世间两万年,方修成上古神境。
可,为什么却开心不起来?
“殿下,莫要流泪,”寰宇捧起我的脸拭干泪水,“冥王宽宥,允我再陪殿下一程,殿下切莫为我流泪,否则化为泪海,恐会淹了黄泉。”
轩辕国人乃神侍,故而长寿,待所侍幼神修至上古神境,便是轩辕国人轮回之时。
这是一个寿命与自由的契约,有人乐在其中,有人苦不堪言,我不知寰宇是哪一种。
“都什么时候了,还拿长生天的传说唬我,我也不是你的女儿咧……”
话一出口,我便怔住了,我陷入回忆的洪流中,不禁问自己,真的不是吗……
你曾亲手把初生的我抱起,放进弱水的摇篮,又在河畔日夜陪护。
你曾为我挡住盘古的开天斧,全因神之契约方得不灭,便日日寻找我的碎片。
茫茫世间,一万八千年,你终于寻到我,告我以来处。
凄凄渡口,两千一百年,你始终陪伴我,给我以心安。
你之于我,如父如兄,亦师亦友,虽是神侍,却早已超越神侍,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那我的眼泪必会化为泪海,阻了你今生、来世、生生世世的往生路。
原来,不知不觉中,你已成为我永生孤寂中仅有的温暖。
那么,我又怎么忍心,断了你的往生路,让你也落入同样的孤寂?
我终于忍住泪水,冲他做了一个鬼脸:
“契约期满,总算不用再给神界打工了,不如庆贺一番?”
于是,我们达成共识,为了让离别不那么伤感,我们决定重回人间。
可惜,山下已换了人间。
一种带有异臭的黑色烟片自西洋传入中原,吸食者如登仙境,成瘾者以千万计,王室成瘾则无心政事,军队成瘾则无心御敌,最惨的还是百姓,吸食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还活着的人,要不瘦骨嶙峋宛若空壳,要不精神萎靡如同走尸,男子无力劳作,女子为奴为娼,满目疮痍,乌烟瘴气,简直不是我曾到过的人间。
我强忍住恶心,拦下一个随鸦片而来的西洋神,那是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他悲悯地看着子民犯下滔天罪恶,却遵守神的共识不予干预。
“喂,西边来的,看看你们带来了什么东西?”
我将一块鸦片递到他面前,嗅到这恶魔之花的腐臭,他的鼻子流下血涕:
“对不起,永生的海神,他们的罪恶死后自有审判,当下不可干预。”
说完便由一群长着翅膀的白衣人拥护离去。
我气得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同样的规矩,冥王也告诫过我多次。
可我偏不理会,在一个寰宇喝醉的夜里,我趁机入了一个人的梦。
此人乃张巡转世,前世食人之过,须在今生偿还,我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不负我望,一夜梦醒,这位湖广总督果然上表道光皇帝——
迨流毒于天下,则为害甚巨,法当从严。若犹泄泄视之,是使数十年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心思及此,能无股栗!
而后清室有所触动,授其为钦差大臣,于虎门硝烟。
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二十三天,烧毁鸦片二百三十万斤。
我飘在虎门海滩上空,望着下面熊熊烈火,从没觉得有哪一场火,会像今天这般壮丽。
然,我还没高兴多久,神的干预,便给人间带来不能承受之惩罚——
鸦片战争爆发,以那场销烟大火为由。
我被冥王和寰宇一起捉回客栈。
“殿下,说了多少遍,您不可以干预轮回!”
冥王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怒火,以冥王之谕,将我禁锢在客栈。
我却不怕他,扬起脸,对上他的眼睛:
“两千年了,从大秦,到大清,冥界坐观轮回,可曾换回真正的太平?”
他被我一句话问住,竟无言辩驳。
是的,两千年前我阻了嬴政一场战事,他告诉我,人类不需要神,人类需要战争来推进统一,血光之后,再筑太平盛世。可两千年过去了,盛世,是一家一姓的盛世,那些既是枪炮又是炮灰的百姓,何时有过真正的太平?
我一把挣开禁锢,既是上古神境,冥王之谕已缚我不得。
冥王一惊,却不退缩,又是那样的眼神,仿佛要将我整个人看穿:
“难道殿下不怕,时空之梯所见之人,再次迷失在轮回之中?”
我一怔,明明就要踏出客栈,却停下了步子。
是的,他总能正中我的软肋。我实不甘心,可轮回的玄妙非我永生神可以参透,他可引我寻见,亦可轻易瞒骗。终于,我的神性还是让位于我的私心,我走回了禁锢。
“但愿这场大火,可以烧醒世人,也不辜负殿下,禁足五十年。”
没想到长大后的第二件礼物,会是失去自由,我对长大这件事再次感到失望,终日无精打采,不是昏睡,就是在客栈漫无目的地游荡,像极了那些因鸦片而死的空心亡魂。
好在寰宇还未离开,他为我寻回七宝的转世八宝,我的禁足生活方才有了乐趣。
这一世,八宝化作一只黑猫,它做了七世狗,才在这一世成为猫。
可惜,碰上了人间两千年未有之大乱,灵猫九命,生生丢了八命,才被寰宇寻回。
“喂,八宝,为什么要当猫呀?是想让我供着你吗?”
我捧着它的胖脸,它的眼神爱答不理,早已不是前几世的粘人模样。
“哎唷,还不让抱吗?是肉干没给够吗?”
我拿出最后一块肉干,正欲喂予八宝,却被寰宇拦住了:
“掌柜的,人间大旱,四年未有收成,这是八宝最后的口粮了。”
时年,光绪元年,四岁的爱新觉罗·载湉登基,慈安、慈禧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同年,一场二百年未有之旱荒席卷华北大地,冥王中止禁谕,命我前往人间,擒拿堕神旱魃。
我以弱水化作一条云带,踏之,行过华北大地。
如今的华北大地,已不是昔日绿原,凡目之所及,赤地千里,滴水不遇。
我循着旱魃足迹,自京师及直隶而起,至山东、河南、山西,又进一步扩大范围,北至辽宁,西至陕甘,南达苏皖,皆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广袤旱区。
因在云上难见旱魃真身,我落入旱情最重的山西一带。
可我很快便后悔这一决定。
我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我没能逃走——
我的脚边躺着一个快饿死的人,周围候着一大群人。
将死之人,能窥见鬼神之身,他突兀的眼珠死盯着我,似乎想说点什么,却还是断气了。
就在那个瞬间,周围的人一拥而上,不过须臾,便将他分食殆尽。
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却觉身下脆折有声,不似寻常砂石,低头一看——
是人骨,满地的人骨,铺成白色的路。
忽有风起,天上似有蓬松乱卷,有什么蒙住了我的脸,我扯下一看——
是头发,死人的头发,迎风飞散,如同黑色的天。
我逃回了客栈。
“殿下对苦难尚不敢见,如何庇佑一方?”
被叶墨一顿嘲讽后,我鼓足勇气,再次回到山西。
此时入夜,四下无声,我被一个轻微的啜泣声吸引。
“孩儿他爹,忍忍吧,再忍忍吧,不如吃我,吃我……”
一个妇人忍痛剜下胳膊上的肉,祈求家里的男人不要送走他们的孩子。
“别犯蠢,好容易东屋头愿意拿娃来换,你这婆娘莫要犯蠢!”
那男人说罢,便将自己睡梦中的儿子塞进麻袋,头也不回地拖了出去。
我初时不解,直到他从东边拖回另一个麻袋,开始焚火烧水,我突然意识到什么——
从来只听卖儿鬻女,未曾想见,竟有易子而食?
我踉跄逃了出去,却见几个人扛着锄头,往一处坟地走去。
取新垒之坟,掘尸而碎割,析骸而炊,煮肉而食,扒衣以换粮。
我一阵呕吐,再次逃回了客栈。
“寰宇,人间已成炼狱,我要驱动锁仙阵,将那旱神速速擒来!”
我在华北大地布下上古法阵,准备将始作俑者擒住,结束这一场千古奇灾。
在我的神力驱使下,锁仙阵发挥了威力,凡地仙精灵皆被网罗其中,又被我一一放掉,直到一个青衣女子落入阵中,我凝神聚气,一举将其锁住。
“天女妭,你父黄帝令你安于赤水之北,你缘何随意行走,造成华北大旱?”
那青衣女子抬头,头秃无发,眼枯无神,发出凄厉的笑声:
“我本神女,为退蚩尤,神力尽散,既回不了天界,如何引发旱灾!”
“那为何每有旱荒,你便出现在旱荒之地?”我以为她是巧言狡辩。
她却笑了,笑得怪异,笑得狰狞,渐渐变成一副非神非鬼的模样,她的四肢如同枯枝,她的脸似因脱水而变形扭曲,她的青衣不再清澈,而是萦绕着黑色的怨气。
“世人驱我以赤水之北,我回不了天界,亦无香火供奉,就快魂消身死,唯有吸收旱荒之怨气,方能保身躯不灭,我不过是想活着,又有何过?”
我一怔,千百年来,世人皆怪旱魃为虐,却无人聆听另一种声音。
“你说旱荒非你引发,那又是因谁而起?”我仍质疑道。
她又笑了,像面对初出茅庐的孩子,指了一个方向:
“海神殿下不如去看看,那些你所守护的世人,到底做了什么?”
循着女妭所指,我看到曾经的粮田,被人们拔掉庄稼,改种罂粟。
因为鸦片的高额利润,世人不仅忘了那场大火,更拔了保命的庄稼,每县之田种罂粟者,不下十分之三四,且皆为膏腴水田,庄稼则被挤至硗瘠之区。
清廷更颁发了《征收土药税厘条例》,开始对本土所产鸦片征收厘税,变相承认了鸦片种植的合法化,政策松绑,废粮种烟的风气在全国爆发。
久而久之,种鸦片的百姓也纷纷成为瘾君子,吸鸦片、种鸦片成为一对罪恶的双生花,一起蔓延,一起失控,一起播下饥荒的种子。
“没有人记得那场大火,他们更不会感激你,被禁足三十五年。”
循着女妭所指,我又看到清廷赈灾无力,世人贪性有余。
由于对外战败赔款,对内镇压起义,清廷早已国库空虚,赈灾无力,各省或自顾不暇,封锁粮食,或囿于畛域之私,作壁上观,更有豪绅奸商屯粮惜售,趁灾打劫。
有封疆大吏反复强调,恤贫以保富为先,办赈以遏乱为急,荒政救饥,必先治匪,于是,饥民、流民惨遭屠戮,豪绅、奸商有恃无恐,贫与富的差距,化为死与生的割裂。
有灾区要员以“南省粮贱,遣人采购”为由,将赈灾官银全数私吞,以至贫民扶老携幼,竟有奔驰数十里,守候三五日,空手而返者,且有僵死于路者。
“没有人在乎他人生死,他们哪里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我震惊地看向脚下的大地,女妭被锁在阵中,旱荒却仍在继续。
我不得不相信女妭所言,旱荒并非因她而起,让天灾变成地狱的,是世人自己。
而她,不过是想活下去,与那些最平凡的世人一样,只是想活下去,又何错之有?
“女妭,我会放你离开,并以永生之名,续你千年寿命,你不必再吸食旱荒怨气续命,既然人间已无你容身之所,还是回赤水之北,做一介散仙罢。”
说罢,我袖中弱水飞出,涤净她身上的怨气,也为她枯萎的身躯注入新的活力,天女妭恢复了曾经的容颜,江有窈窕,水生艳滨,青衣飘飘,美目盈盈。
“女妭谢过殿下,漫漫长路,殿下若是孤寂,可到赤水寻我,再会了。”
留下一节骨哨,女妭离开了,临行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寰宇一眼。
她似是洞悉了寰宇的归路,为同样孤寂的我,留下一个真诚的邀请。
“她为世人而来,却为世人所误,也是一可怜人。”寰宇望着女妭的背影叹道。
“世人将旱荒归咎于女妭,却从未自省自救,也许……叶墨是对的。”
寰宇一怔,看向我,像看向自己长大了成熟却陌生的孩子,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世人受惠于神,便会归咎于神,唯有让其自立,方可使其自醒。”
我冷道,离开了那片大地,没有留下一滴泪雨。
直到光绪五年,久旱的大地终于迎来甘霖,赤地千里,泛起新绿,正当死里逃生的人们准备重建家园之时,一场新的灾难骤然来临,将这场千古奇灾推向了惨绝人寰的境地。
以甘肃武都为震中,一场震级八级、烈度十一度大地震席卷了旱区。
旱灾,蝗灾,饥馑,瘟疫,地震,丁戊奇荒,死者一千万人。
我不再执着于改写生死,只是无声地引渡亡魂。
直到送走寰宇,又送走八宝。
我又成了独自一人。
茫茫世间,孤寂而冰冷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