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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罗带玉簪 我带着红绳 ...

  •   我带着红绳木珠回了客栈。
      此后数年,我沉浸在一种平静的低落里,没有激烈的悲恸,亦没有愤懑和不甘,我只是变得沉默了,一切都平常地运行着,可又缺了什么似的。
      我说不上来,亦不敢去深究,生怕有什么会打破这克制的平衡。
      直到叶墨前来,我再也克制不住。
      “难道这便是冥王说的,众生平等?”我逼视着他,眼中腾起杀气。
      “娜仁母子已入轮回,七百年后还有一世缘分。”
      “你以为,我要的是那虚无缥缈的来世?”我袖中弱水涌出,直接扼住他的咽喉。
      “殿下永生之躯,安知芸芸众生,不欲来世也?”
      他的眉目依旧冰冷,看向我,像是看向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
      “求殿下收手,莫要闯下大祸!”寰宇冲过来,竟试图拦下我。
      我望向寰宇,草原的点滴,萌动的情愫,他倒不肯为她说句话么?
      “乌兰托娅和白马,你已忘了吗?竟不知轩辕国人,如此健忘。”
      寰宇被我一句话噎住,悲愤难抑,秀长的眼睛溢出泪水。
      “你误会他了,”冥王看不过意,“是他以寿二百年,换她二人续一世圆满。”
      我一怔,有些不可置信,随即以弱水掀开寰宇的红袍——
      只见那条青尾血肉模糊,生生拔了两枚鳞甲。
      “你这是做什么!”我又惊又气,以手抚过他的尾,伤口瞬间愈合,鳞甲却长不回来了。
      “对她们来说,今生太苦,不如来世好好活过。殿下,放下吧!”
      寰宇紧紧抓住我的手,他秀长的眼睛里,倒映出一个枯槁的神。
      那是……我吗?
      已经枯萎至此了吗?
      永生之神,外物不可亡之,唯有情泪,方能自伤。
      “寰宇以寿二百年,换她二人来世圆满,亦是为殿下着想,还望殿下早日振作。此中乃娜仁转世之线索,七百年后,殿下便可依照前去。”
      冥王的语气似乎有了温度,留下一个锦囊,离开了客栈。

      有了锦囊,如同草原有了太阳,我重新快活起来。
      我还欲往大都看热闹,可惜大元杀戮太过,以至于国运受损,不过九十七年气数。
      我再去时,放牛娃朱重八已灭元建明,一代王朝就此诞生,国势之尊,超迈前古,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薄币,亦无兄弟敌国之力,日月昭昭,大明也。
      太祖到世宗,应天到北平,我游历大明百来年,直到嘉靖年间——
      客栈又来了位有意思的客人。

      “姓名?”
      “梅雨舟。”
      “何时死的?”
      “嘉靖末年。”
      “有何心愿未了?”
      “愿与亡妻团聚。”

      梅雨舟的故事,要从嘉靖说起。
      嘉靖,乃明世宗朱厚熜的年号,这是大明的第十一位皇帝。
      要说这位世宗,也算高开低走的典型了。其即位之初,严以驭官,宽以治民,一代明君,嘉靖新政,可惜励精图治没几年,这小子便走上修仙之路,一心只求长生之道,为炼制不老神丹,竟大量征召十三四岁的宫女,令其食桑饮露,以采其处女经血。
      我瞧那些小宫女个个饿得体弱气虚,还要进小黑屋承受采血之痛,实在同情愤慨,便想趁夜吓一吓这昏小子,未曾想,有人比我先动手了——
      嘉靖二十一年的一个深夜,一个名叫杨金英的宫女带领十数名宫女,趁世宗熟睡之际,欲以黄绫将其勒死,不料,黄绫莫名缠成死结,行刺未成,反误了卿卿性命。
      史称,壬寅宫变。
      宫女起义,正如狗急跳墙、兔急咬人,是个正常人都知道自我反省下,谁料朱厚熜这小子不仅毫无反省之意,更索性搬离明宫移居西苑,从此两耳不闻朝中事,一心只求长生道,令我这永生之神甚是无语,真想拿黄绫再勒一次。
      “殿下,冥王说了,您不可以改写生死。”寰宇又给黄绫打上死结。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轩辕国人,何时成了学舌鹦鹉?”我朝他翻了个白眼。
      寰宇拦我是没错,可没了我苏深替天行道,世间总是要乱一阵的——
      果不其然,世宗离宫不久,朝中便由贪官把持,尤其那位青词宰相严嵩,带头吞没军饷、搜刮民财,一时间,朝堂之内腐败成风,朝堂之外边废民苦。
      我素来看不得悲苦之事,正欲返回客栈,一个神秘人出现了——
      正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官腐民苦之际,一个大盗出现了。
      这是一个武功高强的侠盗,人们不知其名,亦不知其来历,只知他但凡出手,必劫老奸巨贪,所得之财皆济于民,因其出手必在现场画下一枝梅花,民间赠其雅号——一枝梅。
      第四个故事,便从苏州府的那枝梅花说起。

      黄昏,苏州知府府邸。
      时任苏州知府用完膳,刚进卧房准备休息,抬头,见墙上多了一枝梅花。
      “来人呐!快来人呐!一枝梅来了!”
      知府大惊失色,当即唤来全府府兵,四处戒备起来。
      可,戒备许久,太阳都落山了,仍不见一个可疑人影。
      “你们说,一枝梅何时会来?”
      “一枝梅来去无踪,别说我们了,就算神仙也不知他何时会来吧?”
      “那我们如何能防?听说他能剑术伤人,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啧,太可怕了,那咱们可机灵点,莫为了这狗官丢了性命……”
      听了府兵的私语,我有些惊愕:“怎么,吃人粮饷,却不尽责?”
      寰宇却不意外,给我指了指西边的一座库房:
      “掌柜的有所不知,这任知府是买来的官,为了与那位卖官的京中大员维持关系,每年必从苏州百姓头上搜刮财物,连这些府兵的俸禄也不放过,搜刮所得,全堆在那里头。”
      我瞧着那座库房,竟比苏州府衙还高大森严,很是惊讶:
      “啧,得多少宝贝才能填满这座库房啊……无怪一枝梅盯上了……”
      又戒备了许久,月亮从树梢升至高空,府中仍不见一个可疑人影。
      “你们说,一枝梅还会来吗?”
      “留下了梅花,那必然会来,只是不知他要盗取何物?”
      忽地一声尖叫传来——
      “啊——来人呐!鬼!有鬼!”
      府兵们连忙冲过去,只见一向跋扈的知府吓得魂不附体,指着桌子瑟瑟发抖:
      “我的玉壶,我的玉壶明明在桌上,我一眨眼就没了……”
      府兵连忙拔刀,将卧房里里外外搜了好几遍。
      “大人,房中无人,房外无人,亦无可疑的痕迹。”
      知府未出房门,亦无人进房门,一个白玉酒壶,就凭空消失了?”
      知府与府兵相视一眼,脊背爬上寒意:
      “啊啊啊!鬼啊!一枝梅是鬼啊!”
      正当一群人抱头鼠窜之时,驻守库房的府兵赶来:
      “禀大人,库房失窃,盗贼已向城东逃去!”
      那知府本来吓得不轻,一听库房失窃,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可恶,中了他娘的调虎离山计!给我追!全都给我追!那些可是要送进京城的宝贝,少一个,就拿你们的俸禄来补!”
      时年,嘉靖二十二年春,苏州三白酒进贡前夕,有盗夜劫苏州府,全府出动追捕,城西追至城东,城中追至城外,又东行数十里,堪能及,然此盗忽沿途散财于民,府兵有拾者,有与民相争者,追者愈少,晨至昆山,财物尽散,府兵再不能及。

      昆山城郊,一处桃林。
      见四下无人,大盗扯下蒙面纱——
      不过二十出头,黑发茂密,随意散落在肩,坚毅,英挺,一看便是江湖儿郎。
      只见他背靠一棵桃树,从怀里掏出一个玉壶。
      “不知这苏州三白何许滋味,竟叫那些京官个个追捧?”
      玉壶倾,甘入口,万古消愁。
      大盗心悦,便要大醉桃林,却见远处有一人走来——
      一袭粉白纱裙,自桃林深处走来。
      桃花林中桃花开,桃花开处桃花仙,桃花仙子摘桃花,桃花妆点桃花面。
      玉壶又倾,碰到了那人裙摆,裙纱飘舞,宛若另一朵桃花。
      擦肩之时,他开口了,如同江上的春风:
      “这位姑娘,请你停下美丽的脚步,你可知自己犯下什么错误?”
      那姑娘驻足,一双清眸回过,胜过明珠千斛:
      “这位少侠,明明是你的玉壶碰到了我的裙摆,反倒怪罪我的错误?”
      他笑了,如朗月星辰,点亮了夜幕,也映亮那双如水的清眸:
      “你的错误,就是令这玉壶倾倒,竟忘了他的主人,曾是多么威武!”

      真是一个如桃花般甜美的相逢,苏州的三白酒失掉滋味。
      又过了几日,大盗寻至姑娘家中。
      这是昆山城郊一户普通人家,庭中有一枇杷树,高大,茂盛,门外尚可见其冠叶。
      “咚,咚,咚。”
      从不敲门的大盗,头一回如此有礼有节。
      “吱嘎——”
      那双令人魂牵梦萦的清眸,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上次弄脏姑娘衣纱,此次前来,特意给姑娘赔个不是。”
      他打开一方锦盒,一支玉水仙簪,玲珑奇巧,花如毫发。
      “少侠礼重,小女子……”她莞尔一笑,“请少侠吃碗汤面,如何?”
      “那我可要三两鳝丝面,龙须细面,重青,重浇,可否?”

      昆山城内,一条老巷,一间老店。
      “诶——英姑娘来啦,还是二两清汤?”店家显然与她熟络。
      “不呢,这回带朋友来,三两鳝丝面,龙须细面,重青,重浇,劳烦啦!”
      见她将自己所言牢记,又一字不落地交待店家,他有些窃喜:
      “谢——英姑娘?”
      “小女子端英,敢问少侠姓名?”她的眼中映着晨光。
      “在下梅雨舟,见过端英……姑娘。”他的眼中映着晨光里的姑娘。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相识,带着汤面的热气和清香,带着水仙簪的奇巧和透亮,如同一缕晨光,洒进梅雨舟的夜里,连我跟寰宇两个万年单身狗,都觉得心弦拨动。

      “寰宇,你可知爱情是什么滋味?”我捧着一卷言情话本歪头问他。
      寰宇的脸刷一下红了:“殿下为何问起这个?”
      “我看梅雨舟和端英快活得很,比我们当神仙的还快活似的……”
      “凡人情爱,浮云朝露,怎比得上殿下永生的快活?”
      “嗯?那书上为何还写,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许是凡人不知永生之趣,自说自话,自欺欺人罢?”
      “那倒未必,不如,咱去化蝶冢问问?”

      昆山南下五百里,宁波府辖内,鄞县以东。
      此有一冢,葬有二人,会稽梁山伯,上虞祝英台。
      英台,上虞祝氏女,伪为男装游学,与会稽梁山伯同肄业。祝先归。二年,山伯访之,方知其为女子,怅然如有所失。告其父母求聘,而祝已字马氏子矣。山伯后为鄞令,病死,葬鄮城西。祝适马氏,舟过墓所,风涛不能进。问知山伯墓,祝登号恸,地忽自裂陷,祝氏遂并埋焉。后有双蝶自墓中飞出,世人惊为梁祝化蝶,代代传之。
      “山伯,英台,掌柜的来了!”寰宇朝着墓冢轻唤。
      蓝、白二蝶便自墓中飞出,正是梁山伯、祝英台魂之所寄。
      “你们是世人爱情的象征,我想问问,爱……究竟是什么?”
      蓝蝶先冲我扇动翅膀:“爱是朝夕相伴的温婉,是灵魂相契的熨帖。”
      白蝶亦朝我扇动翅膀:“爱是跨越门阀的相拥,是生死与共的奔赴。”
      “那么,爱的开始……是什么样的?”
      “是一个眼神,便知此生,非卿莫属。”它们双双翩舞,一齐告诉我。
      “寰宇,你听到了吗?这样简单而玄妙的开始,不正是梅雨舟和端英?”
      “是的殿下,梅雨舟和端英,相爱了。”

      风流侠盗与渔家姑娘的爱情,开始了。
      遇见端英之前,梅雨舟的人生正如他的名字,像一叶风雨飘摇的小舟,刀光作帆,血色为桨,行过九州,漂过四海,却未有一夜安睡,直到遇见那个桃花下的姑娘,明珠千斛,不及她明眸停留,他这叶小舟,第一次找到了归所,他第一次想停泊,在她的港湾。
      而对于渔家姑娘端英,梅雨舟像一艘远道而来的客船,载着外面的广大世界,闯进了她贫瘠的生命里,她喜欢听他讲述江湖的事,锦衣卫,女飞贼,绿林好汉,龙门客栈,蜀中的阴天,关外的旷野,都叫这位渔家姑娘深深痴迷着,她真想亲眼去看看,他曾走过的世界。
      可惜,他不能留,她亦不能走。
      “雨舟……阿爹已知簪子是你窃得,不肯同意我们的婚事。”
      端英将玉簪递还,长睫毛如羽帘一般,掩住了双眸里的光亮。
      梅雨舟宠溺地摸摸她的额发:“终是怪我为盗不雅,英儿莫怕,我这就北上,凭我一身武功,定为英儿争个功名来!到时,定叫英儿风风光光出嫁!”
      时年,嘉靖二十九年,鞑靼部俺答汗率军入古北口,杀怀柔、顺义吏民无数,明军一触即溃,长驱入京,残掠人畜二百万,明廷许通贡而退,史称庚戌之乱。
      庚戌之乱后,明廷加强防御措施,改十二团营为三大营,总三营为戎政府,并选各边境锐卒入卫京师,梅雨舟因武功高强顺利入选,一介侠盗成了京中护卫。
      次年,嘉靖三十年,梅雨舟迫不及待返回昆山求聘,却换来一个不能接受的结果。

      “军爷莫敲了,端家出海碰见了倭寇,人不在了……”
      梅雨舟怔在紧闭的大门前,枇杷树从上方探出枝来,落下一片枯叶。
      “那端家的女儿呢?”
      他一把扣住那人的肩膀,克制的指力仍要嵌进皮肉似的。
      “她也在船上……倭寇见她生得好看,想劫她上船,她不肯,投海自尽了……”
      一个锦盒失魂落魄地掉落,盒盖摔开,露出一支玉水仙簪。
      这一支,不是窃得,是他梅护卫光明正大拜会陆子冈求得,总算配得上他的英儿。
      可,到底是老天作弄,还是他为盗的报应,命运也偷走了他的珍宝,那个桃花下的姑娘,她永远地走了,沉入大海,连遗容都未可见,玉水仙簪再也没有了主人。

      “怎会如此?”我又来到化蝶冢,“所以,爱会突然消逝吗?”
      “不,人会逝去,爱却不会。”两只蝴蝶环着我飞舞。

      那之后,梅雨舟像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不复侠盗意气,亦不复军中浩气。
      他没有再回京中,而是独自在端家老宅住下,日日站在枇杷树下发呆,偶有山雀偷果,便弹夜明珠驱逐,邻里多有拾之,惊为贵人,纷纷引阁中女儿上门,皆被拒于门外。
      直到那日,一位中年妇人来到他的院中。
      “叨扰阁下,昆山宣化里王氏,想向阁下讨一把枇杷子,回自家庭院种下。”
      梅雨舟抬眼看了看来人,此人他曾见过,是往年常从端家采买枇杷的客人。
      “王夫人里面请,不知夫人如何寻至此处?”
      “我丈夫爱吃枇杷,我便常向城郊一位老农采买,今年却总不见他,我从集市一路寻来,唯有阁下院中这棵长势最好,实在叨扰了。”
      原来是一位挚爱丈夫的妻子,梅雨舟心有触动,自枇杷树上摘下一把熟果。
      “随取随播,每日浇水两次,两三个月便会发芽。”
      那日的梅雨舟不会知道,这一把枇杷果,会是另一段千古佳话的开端。

      又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嘉靖三十一年,倭寇入侵南汇。
      这个昔日的侠士终于找到人生目标似的,他的眼中又显出少时的坚毅和果敢,他随闵电组织千人抗倭,更说服营州商人孙镗捐助军饷,一场民间自发的抗倭斗争拉开序幕。
      此后,明廷亦加强沿海边事,嘉靖三十二年,戚继光受荐张居正,进署都指挥佥事一职,防御山东沿海倭寇,又二年,调任浙江都司佥事参将,防守宁波、绍兴、台州三郡。
      戚继光到任浙江后,发现当地卫所的士卒作战能力一般,民间的抗倭义士却骁勇善战,更听闻一位姓梅的义士,武功甚是高强,追寇千里,手刃无数,遂亲往昆山招募。
      自此,梅雨舟编入“戚家军”,随戚继光南征抗倭。
      “杀我妻者,诛!”
      “亡我家者,诛!”
      对端英的爱,在此刻化为复仇的烈焰,直指那些烧杀抢掠的倭寇。
      梅雨舟身手不凡,又深谙兵法阵法,仅死在他一人手上的倭寇便数千计,有大将无双,又有戚继光指挥有方,戚家军一时所向披靡。
      嘉靖四十年春,台州九战九捷,荡平浙江倭患。
      嘉靖四十二年,直捣平海卫倭巢,收复兴化府。
      嘉靖四十三年,击溃仙游余寇万人,荡平福建倭患。
      至此,倭患终平,戚继光成为一代抗倭名将、民族英雄,而梅雨舟,因谢绝朝廷封赏,惹恼世宗而被史书除名,赫赫战功,再无一字留存,唯民间口口相传。又得有心人将梅将军与一枝梅的传说相联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衍生了一出戏说《盗将行》。

      “掌柜的,他为何不要封赏?”
      寰宇望着树下的梅雨舟,他谢绝封赏后又回到昆山端家,本是英雄豪杰,本可登高享福,现下却还是孤零零一人,难免显得中年潦倒。
      “他是想给端英报仇,大仇得报,封赏何用?”
      “十三年,几经生死,只为给心上人报仇吗?”
      “也不全是,还为了……一个心安。”
      那一夜,是梅雨舟得知端英死讯之后,第一次睡得那么安稳。
      他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桃花下的姑娘回眸,如梦,如醉。
      “英儿,别走!他们再也不能伤害你!”
      “谢谢你,雨舟,请替我好好看看,这美丽的世间……”

      那夜过后,梅雨舟仿佛找到另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要替端英好好看看这世间。
      他自昆山启程,向北,看过冰封之国,向西,看过异域风光,又向南,看过万顷花海,他行过九州,漂过四海,每到一处,便将此处美景化为书信烧予端英。
      “英儿,我到了辽东,此处天气奇冷,民风甚是开放,当地人都爱到澡堂搓澡,我也去体验了一回,至今仍觉身上疼痛难消,若你来此,我必不让你去遭罪……”
      “英儿,我到了河东,此处风光平平,唯有一种面食教我念念不忘,此面全凭刀削,削下的面叶,中厚边薄,棱角分明,入口外滑内筋,软而不粘,美味不逊于咱们昆山的汤面,若你来此,必是吃不够,吃不腻,定要吃成小胖妞方可离开呀!”
      “英儿,我到了河西,此处地貌甚是丰富,还有一种神奇的丹霞山,山体如同洒了红色的颜料,鲜艳,壮丽,深深浅浅,浑然天成,不知能否制成胭脂,以供英儿享用?”
      “英儿,我到了昆仑,此处冰山千里,雪雾缭绕,宛若仙境,传说神仙西王母住在此处,我在山中虔拜数日,求她让我见你一面,不知你在那头,可有收到青鸟传讯?”
      “英儿,我到了蜀中,此处有一种黑白相间的大熊,不喜食肉,偏爱食竹,胖滚滚的身子,圆圆的脸,大大的黑眼圈,着实可爱,你见了必定欢喜。”
      “英儿,我到了云滇,此处四季如春,花开不败,你若来此,必天天有鲜花簪戴,山茶娇艳,玉兰高贵,百合清雅,杜鹃精巧,个个儿都衬你,当然啦,比起玉水仙簪自是不及……可惜,那支玉水仙簪,为夫再不能亲手为英儿簪上了……”
      ……
      写下一百零三封书信后,梅雨舟这叶孤舟,终于驶回昆山的港湾。
      他又来到那间老巷里的面馆。
      此时距离第一次与端英来此,已经二十三年。
      “小女子端英,敢问少侠姓名?”她的眼中映着晨光。
      “在下梅雨舟,见过端英……姑娘。”他的眼中映着晨光里的姑娘。
      七年相守,十六年相思,斯人已逝,爱却恒久。
      或许,爱并非全是朝夕相伴的温婉,生死与共的奔赴——
      爱也是独自守望的坚贞,为你活过的勇敢。

      那个桃花盛开的夜里,梅雨舟为端英写下第一百零四封书信:

      吾妻英儿,见信如晤。
      这是为夫给英儿的一百零四封书信,想来也是最后一封。
      上天垂怜,为夫终染顽疾,想到不久便可与英儿团聚,竟是欣喜而无感病苦,只是十六年过,为夫不复少时姿容,还望再见之日,英儿莫嫌为夫老态。
      今日为夫又去了老巷的面馆,老掌柜走了,换了老掌柜的儿子掌勺,味道却没变。为夫点了你最爱的清汤面,听你的话,先喝一口汤,才开始吃面,不过到底老了,二两剩下一两,纵使好吃,也怎么都吃不下了,若是英儿在,或许会不一样罢。
      英儿也不必为此悲泣,为夫漂泊一生,半生为盗,半生为将,皆是风雨飘摇之行,唯有在英儿这里,方得身心安宁。生死早晚,团聚有时,望能见英儿笑颜,再戴玉水仙簪。
      卿卿英儿,卿卿英儿,吾爱。

      那一夜,风吹枇杷树,发出沙沙的哭声。
      一代侠盗,一代名将,在梦中安然逝去。
      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仿佛没有痛苦,而是见到了想见的人。
      “这位少侠,明明是你的玉壶碰到了我的裙摆,反倒怪罪我的错误?”
      “你的错误,就是令这玉壶倾倒,竟忘了他的主人,曾是多么威武!”

      时年,嘉靖四十五年,明世宗朱厚熜驾崩,是为嘉靖末年。
      同年,震川先生归有光补记项脊轩志,成就旷古名篇: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也许,爱是睹物思人的永别,亦是天可怜见的重逢。

      “掌柜的,你真要为梅雨舟开启时空之梯?”
      “当然,端英已入轮回,只能去未来寻她。”
      “可时空之梯一旦开启,可能会触发不可知的情况!”
      “那又如何,他的心愿,不过是与端英团聚,即使一面而已。”

      我带着梅雨舟的亡魂来到客栈的庭院。
      这里有一道奇异的石阶,石阶上有一股溪流,静静地向下流淌。
      “水流的方向,便是时间的方向,沿着水流向下,去往未来,逆着水流向上,便可回来。记住,你是魂,只有在她入梦之时,方能感受你的存在,梦醒,你就该回来了。”
      梅雨舟点点头,向下,消失在石阶尽头。
      没有人知道他去往哪个未来,在何处寻到端英,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团聚,会是怎样的甜蜜,直到我发现从陆子冈那里重金求得的茶晶花插没了踪影,我亦跳下了时空之梯。
      “好你个一枝梅,到底是何时下手的?!”
      我气恼地寻找梅雨舟的身影,时空交错之中,却看见另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那么熟悉。
      一个眼神,我怔在原地。
      万年的风,万年的朝暮,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我耳边响起梁祝的话——
      爱的开始,是一个眼神,便知此生,非卿莫属。
      我终于寻见他,我古老记忆里唯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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