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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漠北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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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李弃寒没多久,一队漠北铁骑直入中原。
先拔襄阳,又浮汉水入长江,终取临安。
至此,混乱了一百五十年的南宋结束,一个新的朝代建立了,史称大元。
朝代更替,我原本不关心,不过新朝建立,凡间总算消停了一阵,来客栈的亡魂也少了,叶墨终于发了回善心,允我休假一段日子。
于是,我带着寰宇,搬到了那队铁骑的家乡——漠北草原。
此时正是漠北的秋天。
一望无垠的草原,以一种苍冷的姿态,在秋风中沉默着。
“掌柜的,给客人留几个毡包呢?”
寰宇的声音打破了这种沉默。
我转头,见他将客栈幻为一顶白色毡包,还欲幻出几顶小的,留给后面的客人。
“这地方,十里不见一个人影,你就随便吧!”
我不愿操心,只想享受这没有烽火的一隅,却见七宝从远处奔来。
它的身后,还跟了一个金色的身影——
金色毛发,奔起,如一团火焰。
近了,可见胸口一处白花,像是一颗白色的心。
这是一只纯正的蒙古牧羊犬。
哦不,准确地说,这是一只牧羊犬的亡魂。
“寰宇,此处去往黄泉,不是珊蛮管吗,它怎来了?”
我望着这只牧羊犬,长着蒙古犬特有的眉毛,一双眼睛圆润黑亮。
“掌柜的,蒙古铁骑远征,信奉长生天的士兵战死异乡,须得珊蛮去接。”
我一皱眉:“合着冥王让我来漠北,不是休假,是代班来着?”
“也不全是,”寰宇挠了挠头,“至少……没什么客人嘛……”
见寰宇欲言又止,我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耳边似乎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咩咩咩——”
我回头一看,满坡的牛羊啊,以万夫莫当之势,成群冲下山坡!
浩浩荡荡,风风火火,我还来不及阻止,便将我的毡包踏得七零八落!
“是没有多少客人……来的全是牛羊!”我欲哭无泪,捋下一头羊毛。
时年,至元十八年,忽必烈组军十万,征讨日本,途经鹰岛遭遇飓风,远征船队尽沉,长生天使者珊蛮前往海域渡魂,漠北暂由往生客栈看顾。
同年,往生客栈迎来了第一位非人的客——牧羊犬阿如那,与它同来的,还有往年雪灾饿死的牛羊,饿魂无力渡过黄泉,游荡在终死之地,等待黄泉使者超渡。
于是,我堂堂海神,开启了饮马喂羊的职业生涯。
清晨,毡包外。
我躺在一头牦牛背上,嘴里叼了半截青草,悠哉地哼着牧歌。
不远处,寰宇和阿如那正在认真地牧羊。
这是最后一批饿魂了,今日食饱,它们便会前往黄泉渡口。
动物可比人纯粹得多,它们的心愿,大多是吃饱喝足、身强力壮,所以,我为它们准备了丰美的水草,又帮它们卸下满是痂痕的重壳,此后,伤病的恢复健康,苍老的恢复年轻,它们重回一生中最好的状态,也便心满意足,往生去也。
直到日落时分,我喜爱的那头牦牛也往生去了,我掉头返回毡包。
门帘垂下,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还是钻了进来。
是牧羊犬阿如那。
送走了最后一批牛羊,它却没走。
“你为何不走?”我望着它。
它深深看了我一眼,转头,朝着东方呜嚎。
毛笔却像听懂了,自己挥动起来,写下两字——娜仁。
翌日,日出时分。
我与寰宇跟着阿如那,向东方走去。
途遇牧人与牛羊,牧人纵马,在霞光中打着口哨,牛羊便听话地移动。
寰宇一时看愣了,自上古大劫后,他落在中原地区,所见皆是中规中矩的汉人,不似我各处游荡,早已见惯各地风貌,我正要笑他没见识,阿如那“汪”一声窜了出去。
那是一个孩子,骑着一匹黑白花马,出现在茫茫草原,身前身后,牛羊遍野。
阿如那箭一般奔到她身边,兴奋地奔跑,激动地呼叫,是我们未曾见过的欢喜。
她就是娜仁吧,阿如那始终放不下的小主人。
我往前走了几步,看清马背上的她不过六七岁的样子,扎了两个小辫,一撮刘海被烈风吹得竖在额顶,脸颊圆鼓鼓的,有些黑,有些泥,却掩不住那双清亮的眼睛。
“别过来!会惊了我的马!”她朝我皱眉,一脸嫌弃道。
这孩子竟能看见我?!
我一惊,连忙低头自视,幸好我向来入乡随俗,今早出门前特意换了蒙古袍,不然现出真身,定会吓倒这个开了天眼的孩子。
“你真能看到我?”我仍不确定。
只见她皱着眉,撇着嘴,骑马绕了我一圈,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便走开了。
“寰宇,快幻作人形,这孩子能看见我!”我连忙向寰宇传音。
远处,寰宇迅速收起青尾,幻作一位红袍青鞋的牧人,方才走过来。
那孩子见又来一人,眉头皱得更紧了,眼里十足的戒备:
“不要靠近,不要跟着我!”
又飒又傲,俨然一位小小的领主,绝尘而去。
望着她的背影,寰宇有些委屈:“年纪不大,火气还挺大?”
“这么小就独自放牧,自是比汉人娃娃厉害些。”我由衷感叹。
阿如那原本随她远去,见我们没跟上,又跑回来催促,发出恳求的呜咽。
“好吧,来者是客,既然是你的心愿,我们不会食言的。”
于是,我和寰宇显出人形,决定以凡人的身份,陪伴这个孩子的余生。
午后,娜仁家的毡包。
我与寰宇带着一些盐、糖、茶叶,前来拜访娜仁一家。
这是一顶上了年头的毡包,常年风沙,早已不复纯白模样。
我亦悄悄施法,将身上的纯白蒙古袍幻得老旧些,方才踏进那道老旧木门。
一门之隔,光线的突变让我有些不适应——
昏暗,逼仄,全不似外间,广阔,明亮。
这是一户并不富足的牧人家庭。
家中有四人,娜仁,外公,外婆,还有一个年幼的表弟。
最先来迎的是娜仁的外婆,她是这个家的当家人,她为我们拉开一扇天窗,光亮一下子倾泻而入,跟着,娜仁和表弟便端来两个小木凳,邀请我们坐。
“打扰了,我们是新搬来的,就住在西边的坡下。”
外婆一听笑了,脸上沟壑纵横,显出一种草原人特有的质朴和慈祥来:
“这片草场许久没来新邻居了,欢迎你们!”
娜仁也收起早上的敌意:“那你们可得当心马群。”
“我们遭偷了三十九匹马,三个月了,还没找到。”外婆提醒道。
“有偷马贼?”我有些惊讶,漠北广袤,人都没有几户,竟有偷马贼?
“有啊,去年雪灾,死了不少牲口,偷马的也多起来了。”
“有人捉到贼吗?”我问道。
“他们很少被捉到,”外婆摇摇头,“晚上来偷马,清晨就消失。”
我望着外婆黯然,不忍继续话题,将目光转向角落的娜仁。
“你们家的孙女真好看,几岁啦?”
提到娜仁,阴霾仿佛一下消散,外婆眼中闪着亮光:
“我家娜仁啊,六岁啦,明年开春就要学手艺了!”
娜仁,在漠北草原是太阳的意思。家人希望她能拜师学手艺,成为一名木匠,也许更好一些,成为草原的医者,以摆脱游牧的宿命。
六岁的娜仁,是全家的太阳。
此后,我与娜仁渐渐熟悉,几乎每天都在一起。
我常常陪她放牧,时间一长,我几乎数清她手下的动物兵团。
羊七百只,牛十七头,马二十匹。
“其实我还有一只最爱的狗,不过它走了……”娜仁有些悲伤。
我望着娜仁脚边的阿如那,正在蹭她的膝盖,轻舔她的手心。
即使成为亡魂,还是要陪在主人身边,抚慰主人的心情吗?
“也许它从未离开……”我摸了摸娜仁的头。
“长生天带走了它,就像带走那些饿死的牛羊……”
她清亮的眼睛黯淡了片刻,随即看见了什么,又变回平日倔强的模样。
只见她纵身一跃,无需马鞍,无需马镫,就稳稳坐上黑白花马背,扬鞭纵马,小辫灵动,只一圈往返,便驱回即将出界的马群。
我怔了,她是那么勇敢,那么聪慧,威风凛凛,充满灵性。
“一会儿没看好,它们会把蔬菜都踩坏,到时我的麻烦就大了。”她跃下马背。
草原成就了她的灵性,也限制了她的灵性,我有些惋惜。
“娜仁大了,想做什么呢?”
我很认真地问她,在这个冥王看不见的地方,兴许我能做点什么。
娜仁却低下头,眉头紧锁,一个劲儿摆弄野草,不抬头,也不看我。
“照顾牛羊根本没出息……可我连外面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还欲说点什么,娜仁却扔下手中的草茎,再次跃上马背:
“我得赶马回去了,它们该喝水了。”
我目送她离去,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草原,不允许她沉湎于悲伤,就像小草,必须坚韧。
那一夜,我让寰宇连夜回了趟大都,带了些许礼物,些许外面的世界。
当我们再次拜访,这个家迎来了久违的欢乐——
出门找马的母亲回来了。
那是一个高大壮美的蒙古女子,她的脸圆圆的,肤色黝黑,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娇憨可爱,一笑起来,右边脸颊便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娜仁和表弟跑了很远去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娜仁这么开心。
那种母亲在身边的安全与自在,胜过我从大都带来的一切礼物。
她躲在母亲身后,偏偏露出一个小脑袋,朝我和寰宇甜甜一笑。
“哈哈,娜仁很害羞。”母亲也笑了,邀我与寰宇进毡包。
娜仁的母亲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乌兰托娅,在漠北意指红霞。她亦是一个美丽而热情的女子,可惜未能逃过草原女人的不幸,她的丈夫随军远征,一去不返。
这个坚强的女子一遍遍擦拭着丈夫带回的汉人瓷器,显出一种动人的虔诚。
“听娜仁说,你出去找马一个月了,晚上睡哪里呢?”我有些好奇。
“睡郊外,有时也借宿牧人家。”她的声音,平静又舒服。
“睡外面不是很冷吗?”寰宇有些惊讶。
“冷啊,可是要找马呀!”乌兰托娅一笑,宛若天边红霞。
“那你有带被子吗?”寰宇关切道。
乌兰托娅一怔,随即大笑起来:“不带被子的,衣服就是被子。”
听了这话,寰宇震惊地转向我,眼中除了对乌兰托娅的钦佩,还多了一丝对我的嫌弃。
也是,草原女子坚强,我这做掌柜的与她一比,倒显得矫情了。
自觉形象不保,我连忙转移话题:“牧人都帮助外出的人吗?”
“当然,他们还帮忙找马。”乌兰托娅点点头,说起那些帮她找马的好心人。
那天回来,寰宇不知中了什么毒,前往漠北各处寻马,沿途还搭了不少毡包,以供外出的牧人过夜,他甚至还带回一套蒙古袍,羊裘为里,绸缎做面,红得晃眼。
“我说,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红色诶!”
我冲他扔了一个奶片,他还是头一回,对我之外的女子这般上心。
寰宇曳着他的青尾红袍,自觉红色最美,又看看我身上的白色,摇了摇头:
“殿下自小眼神就不大好……挑衣服这事,就不劳殿下费眼了……”
说是不劳我费眼,最后不还得我出钱?为了让这件红袍顺利送出去,我又为娜仁一家都订了新袍,其中,娜仁的一件是我仔细选的,蓝色的衣袍,金色的腰带。
娜仁,娜仁,永恒的蓝天,灿烂的太阳。
衣袍做好,已是冬天。
这个季节,漠北牧人本应带着牛羊,转场冬季牧场,那里气候稍好,水草更多。
但娜仁一家因寻马未果,无法搬远。
我依旧每天陪娜仁放牧,只是雪天,放牧变得艰难了,路滑不能骑马,娜仁与我,还有阿如那,便一同步行放牧,天冷草稀,又得多走好几里,牛羊才能勉强吃饱。
我望着雪白的羊群,几与雪色融为一体,唯有娜仁的身影,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亮彩。
不知过了多少天,雪越下越大,草越吃越少,娜仁家的毡包也越来越透风。
我曾劝说他们转场,可马儿便是牧人的生命,他们如何割舍得下?
好在,苍天不负,寰宇终于为娜仁一家寻回九匹马。
虽说只是失窃马匹的零头,却也极大地鼓舞了娜仁一家,他们对长生天的恩赐感到满足,终于决定转场,临走之前,还送了寰宇一匹小马驹。
“这匹白马送你。”乌兰托娅骑着一匹小红马,牵来另一匹小白马。
她教寰宇坐上马鞍、踏稳马镫,柔声说:“缰绳要拉紧,别怕,它一向很乖。”
寰宇纵马奔去,乌兰托娅便凝望着他,一笑,脸颊开出一朵梨花。
我突然被这个可爱的女人打动,我与寰宇身为鬼神,自是没什么伤得了我们,她却特意挑选了最珍贵最温驯的白马,若是对寰宇的答谢,也太贵重了。
“哇,这是我第一次骑马,感觉真好!”寰宇又奔了回来。
“你很会骑马,请一定收下。”乌兰托娅微微颔首,不敢直视寰宇的眼睛。
我与寰宇相视一眼,我们都清楚,生者是无法带回客栈的,白马一去,便不是活马了。
“你的好意心领了,可这礼物太贵重了……”寰宇有些为难。
“收下吧,”乌兰托娅终于直视寰宇的眼睛,“明年开春就能骑了。”
她的眼中流淌着一种动人的波光,让我和寰宇都无法拒绝。
“那……可以麻烦你帮我养吗?”寰宇换了说辞。
“当然可以。”乌兰托娅眼中的光闪动着,并不知这是寰宇的婉拒。
好在有我这样机智的掌柜,我立刻拿出备好的衣袍:
“谢谢你的马,这些衣服送给你们,也请一定收下。”
那是至元十八年的初冬,娜仁一家接受了我们赠予的冬袍。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我邀请他们一家,站在古老的毡包前,画下了一张全家像。
画上,娜仁换上蓝色衣袍,系上金色腰带,靠在老旧的门板上,笑得腼腆。
她的母亲乌兰托娅站在一旁,红色的新袍,甜美的梨涡,让我想起“明艳照人”四个字,即便她已经三十二岁,是一个六岁女童的母亲。
那一日,蓝天,白云,远山,雪光,一切都那么圣洁而平和。
娜仁一家五口,在我的笔下,留下永恒的印记。
小雪时节,午后。
转场临走之前,外婆又邀我喝了一碗奶茶。
“孩子,明年一定再来,好吗?”
“明年春天就来。”冬天还需超渡饿魂,我不能同他们一起转场。
外婆看着我,笑弯的眼睛,深邃而慈爱:
“春天是小羊出生的季节,我们一定还在那里,记得再来啊,孩子。”
我点点头,将碗中的奶茶,连同倒映的天光云影,一并喝尽。
寰宇则看向乌兰托娅:“我回来之前,可以帮我照顾小马吗?”
乌兰托娅点点头,一袭红袍,映红了雪地,也映红了脸颊。
“偶尔也得骑上一骑,免得马儿变胖,”外婆笑道,“就让娜仁骑吧!”
娜仁还是躲在母亲身后,偶尔偷偷看我,直到上马的时候,才很用力地挥手——
“阿姊,明年一定再来,好吗?”
她还是头一回唤我阿姊,我有些触动,亦朝她用力挥手。
“好啊,春天再见,娜仁!”
之后便是漫长的冬季,因为雪灾,我又渡了数不清的饿魂。
“寰宇,珊蛮何时能回?我快撑不住了……”我伏在一头骆驼背上。
“掌柜的,亡魂十万呐,珊蛮大婶怕是一时回不来……”
我又忆起那段被送信支配的日子,一个哆嗦,差点从骆驼上摔了下去。
“算了算了,在此处放羊,总好过海底捞魂,我还是多种点草吧……”
说着,我闻了闻手中的洋葱,一滴泪下,地上迅速长出新草来。
奈何这西洋品种,催泪威力实在太大,我一个喷嚏,泪水就要源源涌出。
“殿下莫哭!”寰宇鞭子一扔,为我拭去泪水,“须知恩泽太过,它们承受不住!”
就这样,不知流了几滴泪,种了几回草,渡了几万饿魂,漠北的冬天终于过去。
春来,我们收到乌兰托娅的贺年卡——
你们好吗?
我们都很好
今年冬天过得很开心
天气虽然冷
寰宇的白马却安然度过
我们还没找到失窃的马
娜仁今天向草原医者拜师了
她对苏阿姊念念不忘
又是新的一年
祝你们健康快乐
下次再见咯!
珍重
乌兰托娅笔
隽秀的蒙文下,还有两行稚嫩的笔迹——
阿姊
今天我拜了师傅
他是草原医者
我也想成为医者救人
阿姊什么时候再来呢?
我已经会写阿姊的名字了呢
想念你的娜仁 笔
我有些触动,亲自去了趟大都,为娜仁买了美丽的红头花,朝信上的地址去了。
可惜,我来晚了。
娜仁独自来迎我们,她的神情与往日不同了。
“大人呢?”我环顾四周,只见表弟在赶小羊。
“外婆?她跟舅舅去放羊了。”娜仁似乎不愿多说。
见小表弟过来求助,我与寰宇便去帮忙,待小羊入栏,娜仁的舅舅回来了。
这是一位黝黑精壮的蒙古男子,乌兰托娅的弟弟,有些警惕地接待我与寰宇。
“娜仁的母亲呢?”寰宇忍不住问出。
舅舅并未即刻应答,而是看向远处的山坡,眼神有些复杂:“进城了。”
“今天会回家吗?”寰宇又追问,他又为她带了一双青色靴子。
舅舅低头摸摸小表弟的头,缓缓道:“也许晚上会回来。”
又过了一会儿,外婆骑着小红马回来了,她笑着迎我们进毡包。
还是那道象征家门的老旧木门,里面依旧昏暗,却空阔了许多。
我心中涌起某种不祥的预感,环视周围,坐立不安。
“乌兰托娅进城咯?”寰宇问外婆。
外婆一怔,一个苦笑,眼中泛起泪光:
“她不在人间了。我们的习俗是不能多说,抱歉。”
我愕然地望向角落,那里有一座灵牌,供奉着几件瓷器,以及那件红袍。
旁边是另一座灵牌,供奉着一柄乌亮的烟枪。
“外公也过世了吗?”我不敢置信。
得到肯定答复后,我感到胸口一阵闷痛。
“她骑了匹坏脾气的马出去……还记得帮我们找马的那户人家吗?那户的女主人病重,她去探望,也许她不该天黑才出门,她自己骑马,又带上一匹,马在冰上滑到,把她摔下来,另一匹马又从她身上踩过去……她回来之后就说背痛,可当时看并不严重……”
说到这里,外婆声音有些哽咽。
“后来她兄弟回来了,他们要一起去亲戚家拜年,她出门前还说要把羊赶进围栏,当时她还在担心这些事情,后来却开始痛得要命……”
外婆的眼角开始溢出泪水。
“我们赶紧去请医者,可当天、隔天人都没来,第三天又去请,医者始终没来……”
说到此处,外婆已是泣不成声。
我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借由屋内旧物,我能看到她最后的时光——
他们终于决定背着她过去。
当时她落马已经十二天,到了医者毡包,却被拒于门外。
因为,他们没有钱。
娜仁一家,只有牛羊,没有交钞。
在被医者赶走的当天,乌兰托娅过世,得年三十三岁。
寰宇手里的青靴掉落在地。
随即,他奔出门外,消失在茫茫草原。
我知道,他是寻她去了。
门外,斜阳将娜仁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一个大人。
阿如那偎在她的脚边,陪她远眺草原,可那里荒无一人,没有了母亲的身影。
再去时,我带了那幅全家像。
娜仁和外婆都很开心,捧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在这片远离中原文明的广袤草原,有这样一幅画,为他们留下了亲人的容颜,他们感到极大的欣慰,每每见画,仿佛又能回到那个晴朗的冬日,那是一家人相守的日子。
那天的母亲,红色的新袍,甜美的梨涡,明艳照人。
她牵着娜仁的小手,仿佛会永远那么牵着。
那天的娜仁,勇敢,爱笑,又飒又酷,灵气逼人。
可转年的春天,她的笑却枯萎了。
“这些花好美,”她带我去看山坡的野花,“好可惜,牛羊会吃掉它们。”
她垂着头,辫子长了,也跟着垂下,不似去年那个翘着小辫、威风凛凛的孩子。
“也许我有办法,让它们不被吃呢?”我试图哄她欢心。
“不,”她扶起一株倒地的花,“牛羊吃了它们,才能长得强壮。”
我一怔,这个小小的女孩,内心很柔软,怜惜盛放的花儿,同时又很坚强,清楚地知道牛羊必须吃掉它们,她的懂事,让我喜爱她,也更怜惜她。
我将备好的红头花递给她:“娜仁,这对头花送给你,它们不会凋谢,也不会被吃。”
她终于笑了,将红头花高高举起,告诉我,那是她喜欢的颜色,是母亲的颜色。
又过了几日,娜仁要去学艺了。
医者的事过后,她改拜木匠师傅,准备学些轻巧的木工活。
这天是娜仁第一天学艺,外婆为她梳好辫子,又绑上那对红头花,舅舅则在她的小布袋里装满新奇的糖果,那是他用最健壮的小羊跟草原商人换的。
他们一起送她上马,可她却跳了下来。
“我想去看看母亲。”她倔倔的,眼中有泪光。
外婆却板起脸:“不行,去师傅那里,上马!”
我不懂外婆为何如此严肃,直到娜仁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外婆才低叹:
“娜仁的泪水会变成泪海,挡住她母亲的往生路……”
漠北习俗,父母去世两年内,子女不可上坟祭拜,否则,子女的泪水会变成泪海,挡住父母去往阴间的路,无法顺利进入轮回。
我不知这是不是珊蛮立下的规矩。
好在,习俗没有禁止朋友祭拜,我与寰宇跟着去了墓地。
这是一片低洼的平地,位于两列绵长的山丘之间。
因为不是贵族,乌兰托娅不能被葬在远离马蹄的山丘。
这里有数不清的坟墓,有的已与大地融为一体,而她的,是最新的一处。
舅舅献上一条蓝色哈达。
在牧人的信仰里,蓝色即是蓝天,蓝色哈达会化作天梯,送亡者前往长生天。
外婆则匍匐在地,焚香,点烛。
漠北风大,她并不顺利,我悄悄挥手,为她隐去一场风沙。
寰宇也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束白花,轻轻放在坟前。
奶茶被洒向大地,糖果被抛向鸟群,风带着生者的泪水和佛语,飘向远方。
时间在这一刻,凝结了。
在这片充满原始的生命气息的土地,我第一次体会到生命的本质——
生命是顽强,逝去亦是寻常。
坚韧而温和的牧人啊,生死于他们,是那样沉重而平常。
“寰宇,可有寻见她的魂?”
“不曾,牧人洒脱,兴许已过黄泉。”
至元二十年,一代忠烈文天祥赴义。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大宋最后的风骨,殁。
与此同时,元军往年屠城之亡魂,悉数从文相之列,前往往生客栈。
我不得不离开漠北。
临行之前,娜仁一家决意宰羊为我送行。
他们选了一头年轻健壮的黑山羊,那是去年春天由外婆接生、娜仁照看长大的羊儿。
宰羊的过程很快,也很静,他们在地上铺好白布,羊儿被绑着放在上面,他们安抚羊儿,羊儿亦不吵闹,当舅舅的尖刀倏地没入羊颈,血没有喷出,而是向内流入羊儿胸腔。
就这样,在准确的刀锋下,羊儿去得干脆。
没有一滴血流入泥土,玷污了这片养育了牧人与羊儿的大地。
平静的宰杀之间,牧人与羊儿,似乎达成某种古老的协定——
你不因有罪而死,我们不为挨饿而生,为生命庆贺,亦为死亡祝祷。
生与死的冲突,似乎在更高处得到了统一。
或许那就是他们的信仰——长生天。
“阿姊,还会回来吗?”娜仁歪头问我,她八岁了,比前年高出许多。
“等大都的事情忙完,我会再来漠北。”我祈祷着那边的亡魂不要太多。
“那等我成为木匠,我可以去大都找你吗?”她仍有些害羞。
“哈哈,当然可以。”我摸摸她的头,看了阿如那一眼。
那天微风和煦,娜仁送了我很远,她给了我一个木珠,用红绳穿着。
这是她的第一件作品,她想象中的,外面的人会佩戴的东西。
我笑着接过,与她挥手告别。
至元二十四年,我终于渡完亡魂,得以返回漠北。
这一次,外婆满头皆白,脸上再没笑容。
“娜仁不在了,她被一根倒下的木头砸中,已经不在人间了。”
草原的太阳落了。
那一夜,海神落泪,漠北千里,冰消雪融,十年未有天灾。
可草原的太阳,终究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