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秋收冬藏 杜月虹走后 ...

  •   杜月虹走后,我莫名好一阵消沉。
      寰宇为哄我开心,专门寻了不少豁达诗词,悄悄放在我的案上。
      我随意翻看了几篇,最喜欢一个姓苏的。
      这小子有趣得紧,可谓处处被贬,处处吃喝。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他自创了一道东坡肉;去了惠州又打起羊蝎子的主意,被人笑作与狗抢食;直到晚年被贬儋州,他发现生蚝美味,竟写下“无令中朝士大夫知,恐争谋南徙,以分此味”。
      多亏了这小子,我尝遍北宋朝的美食,心情才好起来。
      可惜,好心情没几年,靖康之变,北宋变南宋,战火难再休。
      冥王这个黑心老板,硬逼我将客栈搬到战场上,每天成队的士兵亡魂走进来,要向家人传讯,我和寰宇忙得不可开交,最后连看门的七宝,都被训练成送信的邮差了。
      “哎呀,这仗打到何时是个头哇!”
      我瘫在山一样的遗书堆里,朝着门外的烽火哭嚎。
      但没人回答我,只有寰宇这个工作狂,又引着一大队亡魂进来。
      我欲哭无泪,冲他扔了一只拖鞋。
      却被进来的冥王接住——
      “殿下,这是作甚?”
      我见老板突袭查岗,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
      “什么风把冥王大人吹来啦?来来来,堂上坐,堂上坐。”
      说着便支使寰宇去邀,却见叶墨摆摆手。
      “不必了,是有一魂,要殿下费心了。”
      叶墨说罢,放出袖中的魂。
      那是一个残盔破甲的少年,发丝凌乱,眼神呆滞,嘴里叨叨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你叫什么?”我问他。
      他却不答,继续叨念天地玄黄。
      “喂,问你呐,你叫什么?何时死的?”我以为他听不见,加大音量。
      这回他听见了,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依然呆滞,不应,还是叨念他的。
      我还想追问,被叶墨打断了:
      “是个痴魂,听不懂的。”
      我瞪了寰宇一眼,责怪他给我捡回这么难渡的魂。
      叶墨却看懂了,淡淡道:
      “不是寰宇,是我,相信以殿下之能,必能圆满完成。”
      说罢,这冰冷的家伙便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张饼,和一个痴魂。

      时年,绍兴十一年,腊月。
      南宋名将岳飞于临安大理寺冤亡,千古忠魂,冥王亲迎,即往仙道轮回。然岳一生征战,尚有乡情未了,遂由冥王亲送,北返相州。途遇沙场游魂无数,皆一一安置。至睢阳,遇一痴魂,问其名,不自知,问其何年生死,亦不自知,唯口中常念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我端着下巴,看了他好几个时辰:“喂,念了这么久,你渴不渴……”
      寰宇幽幽飘过来:“掌柜的,他是魂,不会渴……”
      我白了他一眼。
      我自是知道的呀,可我能怎么办,这一问三不知,我这工作没法开展呐。
      这时,一个披甲亡魂飘了过来。
      此人是和尚原之战的大将吴玠,因长期鞍马之劳,病死在仙人关,比岳飞还早死三年,却一直流连于往生客栈,因为他的心愿,是送麾下战友尽数上船,自己再登船。
      今日,他麾下最后一卒了结心愿,登上黄泉渡船,他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掌柜的,看他的战甲,像是玄宗天宝年间服制,或可向当时寻些线索。”
      我大喜:“吴将军将行,还帮了我大忙,苏深谢过!”
      “承蒙掌柜照拂,我在客栈竟似多活了三年,能帮上忙,我也欢喜。就此别过!”
      吴玠豪气干云,上船时还引得众魂欢呼送行,终于往生去也。
      而我,得了吴玠的点拨,立马幻出那痴魂的画像:
      “寰宇,快去人间发个悬赏,问问那些精怪游魂,天宝年间,谁见过这个人。”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来客栈讨悬赏的小鬼小妖来了一茬又一茬。
      “掌柜的,你确定悬赏这招,有用?”
      寰宇数着我们所剩无多的几枚铜钱,皱着眉看向我。
      我支吾了半天,绝不能叫这小子看扁我,索性大手一挥:
      “怎会无用?肯定是悬赏不够,放出消息,一旦提供有用线索,海神白送一百年修为。”
      寰宇差点惊掉下巴,一个铜钱滚落在地。
      “殿,殿下……纵使你是永生之躯,修为也不过两万年……你,你确定要送?”
      我捡起那枚铜钱,扬眉道:
      “只准他们诓我灵宝,不准我诓他们消息?”

      古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换作精怪游魂,便是修为至上。
      海神送修为的消息一放出,往生客栈的门槛都被踏破了。
      原先悬赏灵宝,只来些小精小鬼,现在悬赏修为,果真引来许多巨妖老怪。
      这不,这一日,一个四百年修为的笔精,上门了。
      “有何线索?”
      我看着眼前的白须翁,须发皆白,末端却是墨色,乃是一毛笔精。
      “殿下,我原是天宝年间的一支毛笔,殿下所寻之人,曾是我幼时笔下之人。”
      “此话当真?”我一惊,这个线索,可比之前的阿猫阿狗有分量得多。
      “还请殿下随我,前往先主祠堂。”

      河南郡,应天府书院。
      此时清晨,书院传出朗朗书声,所念之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正是那位引荐柳晓风的范仲淹所作,而他,也曾是这座书院的学生。
      “殿下这边请——”
      白须翁引着我,走向不远处一个古朴的宗祠。
      杨氏祠堂,堂中正位,乃一丰额少发的老者塑身。
      我看看灵位,其人杨悫,乃五代后晋生人,比天宝年足足晚了两百年。
      “他与那痴魂并非同朝之人,有何关联?”我有些疑惑。
      “杨悫乃是我先主的后人,直到他这辈,仍在寻找画中之人。”

      以祠中旧物为媒介,我的神识回到了盛唐。
      此时人间乃是一位玄宗皇帝,他治下的开元盛世,横制六合,骏奔百蛮,一度达到鼎盛。原本开元这年号还将延续辉煌,也省得我和寰宇更换年历了,奈何岁末将至,玄宗两位兄弟先后去世,这个五十七岁的小老儿为避晦气,决意改元。
      物华天宝,龙光射斗牛之墟。
      始称天宝元年。
      那痴魂的故事,便从这一年,开始了。

      这一年,那位以酒入诗的李仙人得玄宗召见,供奉翰林院,一时诗篇满长安,无数文人痴迷艳羡,诗友会一跃成为长安城内最常见的娱乐活动。
      这日,城郊私塾的杨夫子进城参加一场诗友会,会毕返家,途遇一小乞儿。
      那小乞儿约莫七八岁,全身衣衫褴褛,一双眼睛却是顾盼神飞,杨夫子不禁驻足。
      “小娃娃,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爹娘呢?”
      那小乞儿抬头望向杨夫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我无爹无娘咧,在此处讨一口饭吃,这位伯行行好,给我几个馒头钱吧……”
      小乞儿说着,端起一个破碗到杨夫子面前。
      杨夫子也为人父,心有不忍,掏出钱袋取出几枚通宝,“滴答答”便放进小乞儿碗中,正欲离去,又瞥见小乞儿脚边,有歪歪扭扭几幅石刻画似的。
      “小娃娃,你在地上画的什么?”
      “这个?这是我画的兵阵图!”小乞儿自豪地昂起头,一双大眼睛更亮了。
      杨夫子蹲了下来,瞧着那些画,很是新鲜:“你这么小,会画兵阵图?”
      “我听说书的画的!这是一字长蛇阵,这是二龙出水阵,还有那个,是天地三才阵!”
      杨夫子望着这些歪歪扭扭的石刻画,倒真有点一蛇、二龙、三才的意思。
      “小娃娃会画画……那认字吗?”
      小乞儿一怔,摇了摇头:“不认字。”
      杨夫子瞧着他,稍一停顿,做出了一个改写两人命运的决定:
      “要带兵打仗,须得熟读兵法武经,不认字怎么行?你若愿意,便随我回去吧!”
      时年,天宝元年冬,长安城郊杨夫子收养一七岁乞儿,以国姓李,以其热忱飞扬之个性,取名李弃寒,与杨家十岁独子杨澈结为兄弟,同吃同读,日夜为伴。

      五年后,天宝六年。
      玄宗那小老儿又心血来潮,将黟山改名黄山,叫我与寰宇一顿忙活,才换完客栈的地图。
      这一年,李弃寒那小子已经十二岁了,或许真是打仗的材料,才十二岁便生得人高马大,一双长臂孔武有力,一双长腿跑得飞快,比起他哥哥杨澈可是结实多了。
      不过,脑子却不太好用。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他叨念着千字文,明天夫子又要抽查了,再背不出来,他这握枪的手可就没法要了。
      “呆子!”
      一个清雅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弃寒回过头来:“阿澈,你怎么来了?”
      那少年递来一个油纸包,乃是一只油光肉美的烧鸡。
      “怕你饿啊,快吃吧,吃完我教你背。”
      李弃寒登时两眼放光,不知是因为烧鸡,还是因为杨澈,总之,他扔下书,便抱起烧鸡,下口之前,还不忘给杨澈留出两只鸡大腿来。
      正是,大儿十五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小儿十二气食牛,满堂宾客皆回头。
      食毕,这杨澈果然教起李弃寒来,俨然一副小夫子模样。
      “下一句?提醒一下啊,小寒来了……”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zang)。哎唷!你干嘛打我?”
      “呆子,说了多少遍了,是秋收冬藏(cang),藏,就是收藏起来的意思。”
      “哎呀我都说了,我不喜欢念书,我喜欢学打仗!”
      “你连孙子兵法、太公六韬都不明白,怎么学打仗?”
      “你知道的,你来教我?”
      “哈哈,不教,除非……你先把千字学会。”
      “那我学,你可不许食言,等千字学完,你一定要教我兵法。”
      “好,等千字学完,我一定教你……”
      彼时,那支毛笔,还仅仅只是一支毛笔,它被握在李弃寒的手中,又被杨澈合手握住,那是杨澈手把手,教李弃寒识千字、写千字。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梁上听得都睡着了,李弃寒一篇千字文还没背完,杨澈也不放弃他,陪着读,陪着写,简直是感动大唐十大人物。
      终于,连我都背会以后,我返回了客栈。

      回到客栈,李弃寒这痴魂仍在叨念千字文,我不禁摇了摇头。
      “果真是不喜念书哇,这都四百年了,还没背会呢……”
      送信的寰宇碰巧回来:“掌柜的回来了?痴魂的事,可有进展?”
      “那毛笔精没有诓我,人找着了……明天你便与我同去。”
      “那,这些信呐……”寰宇指指那堆信山,面有难色。
      “无妨!”我大手一挥,随即掏出两个油纸包,七宝那家伙循着香便来了。
      “七宝,吃了我的鸡,就得替我办事,明天把信送了,回来再给你烧鸡吃。”
      我摸着七宝毛茸茸的脑袋,感觉它含住烧鸡的嘴巴停了一下,奈何这盛唐的烧鸡,实在比寻常烧鸡油光肉美,七宝再抵挡不住,呜嚎一声,终究狼吞虎咽起来。
      寰宇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朝七宝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我白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想吃?”
      寰宇连连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只要不送信,让我做啥都行!”
      “那好,你去找鬼差,讨个刀枪棍棒啥的,这小子喜欢舞刀弄枪,省得他叨得我脑仁疼。”

      第二日,得了寰宇带回来的打魂棒,李弃寒这痴魂果然不叨叨了,一心扑在那棒子上,挥舞,琢磨,俨然一个武痴子。
      “掌柜的真有办法,世界一下子就安静了呢!”寰宇冲我作了一揖。
      我耸耸肩:“李弃寒要从军了,杨家也安静了。”

      天宝十年,怛罗斯之战,安西节度使高仙芝败于大食。
      此时的李弃寒已经十六岁了,英姿挺拔,骁勇果敢,全不似私塾里长大的孩子。
      “义父,弃寒已到征兵年岁,恳请义父,允我从军,扬我大唐国威!”
      杨夫子望着堂下跪着的李弃寒,一双枯涸老眼泛起泪意:
      “弃寒我儿,此去沙场,刀枪无眼,我儿……不去可否?”
      李弃寒眼泛泪花,深深叩了一首,抬头,目光却坚定如星:
      “弃寒不孝,读不好书,未能如义父之愿入仕从官。然此盛世,大丈夫岂可辜负?我当奔袭千里,诛尽宵小,方不负我之姓名。”
      杨夫子叹了一口气,两行老泪淌了下来。
      当年在天子脚下捡到你,取了李姓,又以你热忱飞扬的个性,取了弃寒为名。
      本是名如其人、人如其名的好名字,今次,这个做父亲的却突然后悔了,要是当年不取这个姓,不取这个名,这孩子可会转转性子,乖乖留在家中,留在父母兄长身边?
      杨澈见父亲悲难自抑,走上前,蹲在李弃寒身旁:
      “小寒,你可想好了?出了杨家,父亲与我,便再护不得你。”
      李弃寒抬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他伸手拍了拍兄长的肩膀:
      “到时,便换我来护你们!”
      时年天宝十年,李弃寒从军,善骑射,入布衣将军南霁云麾下。

      然世间之事,盛极而衰。
      李弃寒以远扬国威的初心从军,未成想这军命,很快变成了保全国土。
      天宝十四年冬,李唐盛世迎来了它不可扭转的衰败——
      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平卢兵马使史思明于范阳起兵。
      安史之乱,开始。

      “掌柜的,你说他们为何打仗?真是因那贵妃误国?”
      寰宇捧着一本《新唐书》研读,以逃避战争现场的残酷。
      我仰在客栈的椅子上,挥袖,降下几个美人的画像。
      妺喜,妲己,褒姒,甄宓,现在又加一个杨玉环,个个倾国倾城,美得不可方物。
      “世人皆以美人为借口,又以美人为战利品,都说美人误国,何尝不是误了美人一生?”
      寰宇叹了一口气:“不然说人心难懂,我读遍唐书,反不知玄宗,是否真爱贵妃了。”
      “七月七日长生殿,是爱,马嵬坡下泥土中,是不爱……人呐,正如杜娘子说的,际遇不同,遑论初心依旧,”我一记花生米弹去,“你一个做鬼神的,就莫要纠结这么多啦!”
      寰宇点点头,正要提笔记录心得,又听得那痴魂叨念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阿澈,下一句是什么呀……”
      可他呢?
      他还记得那个最重要的人。
      青葱年少,黄土白骨,游魂四百年,竟还记得。
      也许世人也并非都如玄宗小儿,例如杜月虹,例如李弃寒。

      至德元年。
      此时距安史之乱爆发不过数月,安禄山攻陷东都洛阳,称帝“大燕”,而大唐承平日久,兵败如山倒,更有一些州县太守,或不战而逃,或望风而降。
      这一年,李弃寒二十一岁了,是一名骑射冲锋兵,他跟随的南霁云将军,在这一年并入张巡麾下,随张巡保卫雍丘,史称雍丘保卫战。
      此战,张巡屡出奇招,历时十一月久,以三千守军,击退四万叛军,成为历史守城战中以少胜多,以弱制强的典型案例。
      当然,也是李弃寒从军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捷。

      至德二年,正月。
      雍丘大捷后,李弃寒又随张巡、南霁云退至战略地位更高的睢阳。
      同月,安禄山之子安庆绪派手下猛将尹子琦率归、檀、罗、奚胡兵十三万,扫荡河南,兵锋所指,诸城皆下,很快将睢阳围得铁桶一般。
      尹子琦先欲劝降,然守军皆知,睢阳乃江淮屏障,是守住大唐税赋补给的最后一道关隘,不曾应降,决意以城中七千人,死守城外十三万叛军。
      之后,便是寰宇不忍看的惨烈场面——
      尹子琦攻城,连攻十六日,张巡率众迎击,退敌数百次,杀敌两万人。
      我和寰宇漂浮在睢阳城上方,城上城下,积尸如山,十里之内,腐臭熏天。
      我们逃回了客栈。

      “后来怎么样了?”我忍住恶心。
      寰宇捧着一卷《新唐书》:“三月,尹子琦再攻城,张巡杀牛飨士,士气大振,张巡亲率大军冲入敌阵,斩敌将三十,杀士卒三千,乘敌惊乱,安全撤回。”
      “李弃寒呢?”我比较关心这个呆子。
      “李弃寒一介小卒,书上没写。”寰宇有些失落,随即又看到了什么,“不过,又说五月,南霁云率五十余骑突然出城,杀入敌营,李弃寒是骑射冲锋兵,可在他们之中?”
      说罢,我二人又回到睢阳,五月麦香时节。

      我和寰宇站在睢阳城头,望着城外叛军收麦以充军粮,陷入了沉默。
      城外粮饷充足,城内少粮绝援,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场必败的仗,只是时间问题。
      但凡人有一点强,尤其张巡此人,精神力量极为强大,似乎从未有弃败之念。
      循着鼓声望去,张巡数次擂鼓,佯装开战,却又在叛军警戒之时,止住擂鼓,佯装休息,一来二去,叛军以为张巡无故戏耍,再不理会,安心收麦。
      正当叛军完全放松之时,城门骤开,南霁云率一队骑兵冲出。
      “犯我山河者,诛——”
      其中一员小将尤为骁勇,单枪匹马,直捣叛军大营,一路斩将拔旗。
      “掌柜的,是李弃寒!”
      寰宇激动地,拉着我便飞到叛军大营,好将这痴魂的热血前生,看得更清楚些。
      只见李弃寒白马银枪,红缨过处,血溅三尺,敌军惊退不敢拦。少年浩气,擒贼擒王,李弃寒一路杀倒敌营将旗,却认不出尹子琦面孔,立马横枪掉头,敌军欲追,已不能及。
      “这李弃寒,果真是打仗的材料!”
      而城上张巡见此,拿出一根蒿杆,作箭射出。
      叛军拾之,以为城中无箭,大喜,连忙禀报尹子琦。
      一时间,弓弯弦响,箭似流星,全往尹处射去,南霁云神准,一箭正中尹之左目。
      “啊——撤!撤!撤!”
      尹子琦慌忙撤退,失一目,险些为李弃寒所擒。
      这一战,叛军被斩五千,守军又胜。

      入夜,睢阳城头。
      李弃寒正在反思白日的情形,遗憾未能擒获尹子琦。
      一阵清风拂过,他见月亮从云中探出,忽又想起日月盈仄、辰宿列张八个字。
      阿澈,长安失守了,你们怎么样了?
      李弃寒的眼睛泛起晶亮,他还记得离家之前,他信誓旦旦地说:
      “到时,便换我来护你们!”
      可如今,他们守在这座孤城,城不能出,家不能回,否则,睢阳城后的辽阔南方,便是第二个沦陷的长安,那时,普天之下,不复唐土。
      “兄弟,搭把手——”
      一个士兵的呼声,李弃寒回过神来。
      只见士兵们扎了许多草人,套上黑衣,准备以绳吊下城去。
      “这是作甚?”李弃寒上前揽绳。
      “弓箭快用完了,张大人要使一招‘草人借箭’哩!”
      后来寰宇以史书示我:中城矢尽,巡缚藁为人千余,被以黑衣,夜缒城下,敌兵争射之,久乃知其藁人。得矢数十万。雍丘、睢阳之战多有用之。

      又过了两月,也就是人间俗称的鬼七月。
      此时守军粮草几绝,一士一日只得一勺米,杂以茶纸、树皮为食。
      我和寰宇不忍视,决意离开战场,去看看城中的百姓,却见百姓粮绝,更在守军之前,三万睢阳百姓,饿殍满道,瘟疫肆虐,先有人食尸,后竟人相食。
      我悲不忍视,抬手,想以神力改变些什么,却被寰宇阻止了。
      “殿下,冥王说了,您不可以改变过往。”
      我咬咬牙,暗骂冥王几句,终于放弃,掉头去看李弃寒。
      此时的李弃寒,已经饿倒了。
      他生得人高马大,日常饭量几倍于常人,这一次,他和他的白马第一个倒下了。
      一个好心的战友寻到一个借箭的草人,扒下一团枯草,递予李弃寒。
      李弃寒颤着手接过,自己却不吃,喂到马儿嘴边。
      “白马呀白马,你跟了我六年,委屈你,末了还有挨饿……”
      那白马似有灵性一般,眼泪汪汪,望着自己的主人,草到嘴边却不吃。
      “吃吧,最后一顿了,你若有灵,帮我给阿澈报个信……”
      那白马泪眼涟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舔了舔李弃寒的手,终于咽气走了。
      那一日,满城皆悲,守军开始杀马以食。
      那一夜,千里之外,杨澈忽从梦中惊醒。
      “相公,怎么了?”
      “白马回来报信了……小寒受困,几天没吃饭了……”
      “相公莫急,一个梦而已,等天亮了,我们再去镇上探探消息……”
      语落,妻子重新入眠,杨澈却再也睡不着了,他满脑都是方才的梦境,原本英姿勃发的小寒,饿得面容枯槁,手无握枪之力,饿极,只能以他当年所赠兵书为食。
      小寒,你在何处,一定挺住,等我!

      “掌柜的,杨澈四处打探南霁云部队行踪,正沿行军路线,一处处寻找李弃寒。”
      寰宇痛心禀报,杨澈步履所及,城皆废,土已焦,偶有生城一二,皆被叛军征兵。
      “你跟着他,莫叫他着叛军掳去。”我对寰宇说道。
      寰宇还欲说些什么,许是不可改写过往之类,但终是咽了回去,转身护佑杨澈去了。
      或许他也觉得,因为一场权力之争,强令兄弟兵刃相见,太过荒唐了。
      而我,独自留守睢阳城中,见证一场人间炼狱,拉开了序幕。

      睢阳城,八月。
      此时粮草已尽,守军七千,只剩七百。
      张巡遣南霁云,率最后精骑三十,至临淮,向御史大夫贺兰进明求救。
      贺兰其人,鲜卑族大才子,好古博雅,能诗善乐,一介封疆大吏,风头如何不盛?
      南霁云等人前来求援,贺兰即以盛宴款待。
      我坐在李弃寒旁边,左有珍馐美酒,右有丝竹笙箫,对面一众乡绅商贾,皆有美人相伴。
      我虽非世人,但亲睹此景,还是忍不住忿忿然。
      睢阳军民都快饿死饿绝,而屏障之后的南方,却如此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我看到李弃寒在桌下攥起拳,满腔愤慨,只能攥在一双挥不出的拳里。
      “睢阳若陷,霁云请以死谢大夫!且睢阳既拔,即及临淮,譬如毛皮相依,安得不救?”
      南霁云见贺兰无出兵之意,只得进一步恳劝。
      贺兰却有自己的算盘,遥想东汉董卓之乱,十八路诸侯纷纷揭竿而起,欲分天下这杯羹,而今日,大唐安史之乱,许是历史重演,他贺兰岂可折损兵马、错失机会?
      “南将军之勇且壮,我等喜之,留于临淮,莫说粮草,更有前途无量。”
      南霁云闻之,一时愤慨,涕泪皆下:
      “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大夫坐拥强兵,观睢阳陷没,曾无分灾救患之意,岂忠臣义士之所为乎?”
      语罢,南霁云啮落一指,鲜血淋漓,以示贺兰,座中皆大惊。
      “霁云既不能达主将之意,请留一指,以示信归报。”
      座中皆泣泪,目送南霁云一行离去,桌上菜肴,纹丝未动。
      我亦跟上李弃寒,将出城,只见这小子抽箭射向浮屠塔,瞬间没入半箭:
      “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

      之后,南霁云至真源,得李贲马百匹,至宁陵,得廉坦兵三千,遂乘夜突围,且战且进,待入城,只余千人,还有自叛军手中抢来的几百头牛。
      “大人,我等已无外援,叛军围攻更急,大人可有良计?”南霁云泪眼望向张巡。
      张巡听着城外刀剑交锋,低沉道:“睢阳乃江淮屏障,若我等弃城,叛军必鼓噪南窜,江淮必亡,且我等饥困月余,力不远行,唯死守矣!”
      就这样,城中一千六百人,做出了一个名垂千古的决定——守城,而这个决定的背后,裹挟着另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吃人。
      牛马既尽,及尸,瘟疫乱,而及城中妇人。
      一开始,将士们无不悲恸抗拒,可当叛军一次又一次围城,他们却饿得拉不开弓、举不起剑,他们别无选择,终于,在张巡含泪杀掉自己的爱妾,强逼他们吃下,一场针对百姓的定向屠杀,一场食人自救的人间惨剧,开始了。
      妇人既尽,以男夫老小继之,又尽,军中伤病者继之。
      至德二年,十月,头部重创的李弃寒被同伴分食。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阿澈,下一句是什么呀……”
      因头部受创,李弃寒痴傻日久,临死前还叨念着千字文。
      他的战友们跪下,给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含泪终结了这位小将的一生。
      至德二年,十月下旬,城中饿卒再不能战。
      尹子琦破城,活捉张巡、南霁云等三十六将,劝降不得应,尽斩之。
      又三日,新任河南节度使张镐知睢阳危急,发檄文邀浙东节度使李希言、浙西节度使司空袭礼、淮南节度使高适、北海节度使邓景山成掎角之势同救。
      又七日,杨澈随淮南节度使高适一行至睢阳。
      城虽破,局势却就此扭转,唐军得以转圜反击,安史之乱平。
      然唐土虽全,城已亡,将士全亡,百姓全亡,更有亡者,尸骨无迹可寻。

      我望着刨土挖骨的杨澈,为他挡住一场风沙。
      “掌柜的,他挖了三个月了,要不要告诉他……”
      我望着这个读书人,战场的污秽脏了他的衣发,他的双手遍布血痕,却仍在翻找。
      而他所寻之人,那个痴魂,便在他不远处,痴痴游荡,口中念着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只是,肉已食,骨已燃,杨澈哪里能寻见李弃寒的尸骨?
      生者不见死者尸骨,死者亡魂亦不得见生者,正是生隔两地、死不复见。
      我叹了一口气:“睢阳之围,守城食人,朝廷上早已传遍,他不会不知道,你也不必……有时,不知道结局,也是一种希望。”
      从那之后,战亡的睢阳城,多了一位姓杨的教书先生。
      人们不知他来自何处,只见他数十年如一日,为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骨,寻一处埋骨之地,又为那些无人抚养的乞儿,盖了一座学堂。
      小寒,我安葬的这些人中,可有你的朋友吗?
      小寒,或许你已轮回转世?那我收留的这些小乞儿,可有一个是你?
      人们亦不知他的故事,只知他在寻一个人,他的弟弟,画像满城。
      小寒,又或许,你还安好,那你可见我在寻你?
      可惜,李弃寒的痴魂在城中游荡,看得见满城画像,却看不见作画的故人。
      不知过了多少年,多少代,睢阳城中的寻人画像渐渐少了,直到五代后晋,杨悫以祖上基础,创办了睢阳书院,待杨悫去后,杨家终于停止了寻找。

      我和寰宇回到了杨氏宗祠。
      “所以,这座应天府书院,便是当年的睢阳书院?”
      我望着现下端庄大气的应天府书院,全不似四百年前,杨澈亲手盖的那间小小学堂。
      “正是。”那白须翁应道,“先主以为,文臣无所为,则武将难全,故以学问治世为己任,在睢阳城内讲学育人,杨家一代代继承,学生一辈辈反哺,才成就今日的应天府书院。”
      “那杨澈的墓冢呢?”我似乎没见杨澈的亡魂来过客栈。
      白须翁眼中含悲:“先主去前,要求家人将其尸骨火化,骨灰撒于睢阳之围的旧址。”
      说罢,白须翁引着我和寰宇,来到了睢阳之围的旧址。
      于我,这是一处刻骨铭心之地,人类战争史上的惨烈与淡漠、晦暗与光芒,都在这里,展露无遗,让我一介神祇,再不敢轻易靠近。
      可今日,旧址周边,早已建起市集,百姓们你来我往,一派欣欣向荣。
      一个儒雅的老者行于其中,赶集的人却似看不见他,撞向他,竟从他身上穿过。
      “杨澈?”寰宇与我面面相觑。
      那白须翁老泪纵横:“正是先主。”
      “三百年了,他还没入轮回吗?”我讶然。
      “是的,先主生时未能寻见,死后仍在寻找,不肯入轮回。”
      “寰宇,快回客栈,将李弃寒接来!”我朝寰宇急切道。
      “可是掌柜的,他二魂死不同时,更无尸骨为媒介,依规不得相见。”寰宇有些顾虑。
      那白须翁却扑通一声跪下了:“殿下,我因先主功德,得以入祠受奉,吸收百年香火而成精,只要能让他二人相见,我愿散去毕生修为,重新做回一支毛笔。”

      日落,市集将散,寰宇回来了。
      一个痴魂游荡在市中,嘴里叨念着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突然,一支毛笔掉落,那痴魂觉得眼熟,伸手去捡。
      握住笔的一瞬,他看到另一双苍老的右手,握着笔,也握着他的手。
      抬头,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虽然眼角满是皱纹。
      他看着那双眼睛,小心地试探:“阿澈,下一句是什么呀……”
      老者一惊,泪水就要涌出:“是小寒回来了……”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zang)。”他终于想起了下一句。
      那老者泪下,却笑了,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头:
      “呆子,说了多少遍了,是秋收冬藏(cang),藏,就是收藏起来的意思。”
      藏,就是收藏起来的意思。
      我终于寻到你,将你好好收藏。

      送走这两个百年游魂,我留下了那支毛笔,放在了客栈的案头。
      许多年后,我与寰宇又一次回到睢阳之围旧址。
      遇到一位书院先生,带着一群少年,前来观址学史。
      “同学们,此处乃睢阳之围旧址,当年张中丞张巡,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阻遏其势,天下得以不亡。”
      “夫子,何为天下亡?”一个清雅少年仰头发问。
      “彼时,长安失守,唐土难全,是为天下亡。”
      “夫子,学生以为不然。”那少年作了一揖。
      “学史论史,当求同存异,你且说说。”
      “有亡国,有亡天下。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故学生以为,睢阳之围,守一城,食万人,是国之未亡而天下已亡。”
      夫子一怔,惊于此人独特的见解,却不批评,引导他继续说下去。
      “那你说说,国若亡,天下如何保全?”
      “睢阳之围,张巡率民守城,尹子琦征民攻城,究其本质,叛军屠戮百姓,官军亦屠戮百姓,百姓既是枪炮,又是炮灰,还是军粮。百姓唯有自醒,方能自救。”
      “如何自醒,如何自救?”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与此同时,临淮城外,一个身手矫健的少年攀上浮屠塔,拔下一枚陈旧的矢箭。
      他好奇地望着矢箭,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此箭深入,不知是何人所发?”
      “听说是一队吃人的守军射的,可怕得咧!”一个同伴惊声说。
      那少年一怔,握住那枚旧箭,涌起一种异样感觉,仿佛自己便是当年射箭之人。
      “即使背负千古骂名,还是做了该做的事,许是一无名英雄吧?”

      我笑了笑,离开了那里。
      兴衰荣辱,孰是孰非,自有后世评说,而我,还有好多信要送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