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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晓风残月 “姓名?” ...

  •   “姓名?”
      “杜月虹。”
      “何时死的?”
      “景祐元年。”
      “怎么死的?”
      “清吟馆,坠楼。”

      我停下笔,抬头——
      今日这位客人,跟往常不太一样。
      一袭红妆,容色娇俏,鬓边还簪了一簇海棠。
      若不是后脑勺有个血窟窿,我还以为自己见到了活人。
      清吟馆的虫娘,汴京十大名妓之首,我还没亲往一睹芳容,她倒先来了?
      “杜娘子,有何心愿未了啊?”
      我单手托腮,歪头欣赏佳人容颜,语气都比平常柔和了些。
      “民女有一故人,曾许予一诺,还烦掌柜的……为民女讨个圆满。”
      不愧是名妓之首,连讨债都这么温言细语?跟外面那些痴缠怨妇就是不一样!
      我饶有兴致地望着她,想瞧瞧这一代名妓的情债,是何种温软香艳?
      却见杜月虹眉目清舒,自贴身处取出一香囊,玉指如兰,展开一纸旧笺——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
      我不禁念了出来,词是好词,可——还没填完吧?
      “我是开客栈的,可不是词人哦!”
      我将词笺还给她,语气还是柔和的,对美人儿,我总是凭空多了许多耐性。
      “还请掌柜的,为我寻见公子,请他……填完这一阙吧……”

      汴京,清吟馆外,汴河上。
      我躺在一条游船的篷顶,望着汴京的月亮,悄悄爬上烟柳巷头。
      “赔了性命,只要几句词?寰宇,你说杜娘子的脑子是不是摔坏了?”
      “掌柜的,杜娘子确实摔坏了脑子,才到了咱这里……”寰宇在河上飘荡。
      我不再理这根木头。
      忽闻岸上琴音,我知道,那是杜月虹的回忆,开始了。

      风摇画舫,华灯初上。
      当灯影映入汴河,与月影交缠缱绻,清吟馆迎来了今夜第一批客人。
      随游船停泊的,是汴京城最上等的一群人。
      他们之中,不是豪门富户,便是权官贵族,一夜千金,只为清吟一席——
      时年,大中祥符元年,上元夜,清吟馆虫娘琴宴四方。

      夜色悠悠,琴音袅袅,悦了满堂宾客,也挽住河上的一叶客船。
      “请问船家,是何人奏曲?”
      一个青衣书生自乌篷中探出身来,朝向岸上灯火辉煌处。
      “清吟馆的头牌,虫娘咧!”
      那书生细品一番,一曲终了,方才回过头来,好一副俊逸姿貌:
      “对天颜咫尺,定然魁甲登高科,待回时,再以清吟来贺!”
      时年,大中祥符元年,多情才子柳晓风入京,首试科考。

      “怎么样?”
      放榜那日,我正倚坐清吟馆的栏杆上,闲看下面的舞妓袅娜纤腰。
      科举这种事,我不大感兴趣,只派了寰宇前去看榜。
      “掌柜的,进士二百零七人,诸科三百二十人,省元郑向,状元姚晔……”
      “说重点!”我一记花生米,正中寰宇的榆木脑袋。
      “皇帝说什么属辞浮靡……”寰宇眉眼一黯,“柳公子未曾过得初试……”
      我略有吃惊,柳晓风之才,当世闻之,初试都不给进,有点说不过去吧……
      不过,我并不在意,以我永生之灵,凡人于我,不过蜉蝣一瞬,何况一次科举?
      “下次再考呗!”我将视线重新移向歌舞欢场。
      “怕是考不了了……”寰宇欲言又止,索性递来一张纸——
      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换了浅酌低唱。
      “这都敢写?!”
      我一个鲤鱼打挺,一盘花生米歪了大半。
      “人界不是都怕皇帝小儿么,这小子还挺傲……那他现在何处?”
      寰宇侧身,指了指馆外的青石小巷——
      那里,想必便是所谓“偎红访翠”“浅酌低唱”之地了。

      “自那之后,汴京花柳阵里,无人不知柳公子盛名。”
      杜月虹轻声道,将我从那个时空唤回。
      奉旨填词柳晓风,当真收获了一大批迷妹呢。
      “那你呢?”我好奇地望向她,想知道一代名妓为何而心动。
      她眼眸一亮,像是忆起什么温暖的事,全不似来我这儿的枯朽亡魂。
      “柳公子他……与旁的客人不同……”
      “怎么个不同?”我追问。
      她星眸微转,似秋水扬波,显出一种别致的清丽妩媚来。
      “他出生高门,才情过人,对青楼女子却无半分轻贱之意,甚至肯为我们发声……”
      我怔了一下,在这个男权朝代,这可是一等一的新鲜事,我那难能集中的注意力,迅速从眼前的美人儿,转移到传闻中的柳公子身上。
      “真有意思,不然,说说你们的相遇吧。”

      大中祥符四年,汴京,清吟馆。
      二月初头,踏青时节,多情才子终于放下手中书卷,随兄长前往蹴鞠场。
      回时途径汴河,一朵海棠花飘落,碰巧落在柳晓风肩头。
      他循风望去,清吟馆的牌匾,静静掩在一树海棠之后。
      他忆起三年前的上元之夜,一时间思绪万千,终于踏了进去。
      “客官第一次来?瞧瞧点什么曲?”
      小二眼疾手快,邀二人坐定,便将点花牌递了上来。
      柳晓风将这点花牌随意一扫,一眼便看见“虫娘”二字,眼前一亮。
      三年了,是她么?还是重名不成?
      那小二甚能察言观色,见柳晓风目光停留,立马笑邀:
      “客官好眼光,这位虫娘可是我们清吟馆的头牌,一曲《迷仙引》唱红汴京城哪!”
      这人名熟悉,曲名也似曾相识的,不然便点她试试。
      柳晓风想着,在虫娘的花牌上一点,递回小二。

      片刻之后,那位被点的歌妓走了进来——
      正是,瑟瑟罗裙金缕腰,黛眉偎破未重描。
      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天生一副高挑身材,一股清雅之气,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星眸微转,似秋水扬波,宫腰轻摆,如弱柳扶风。
      柳晓风怔了,四目相接,电光火石间,一眼万年。
      正是,心招目接难自持,一点灵犀早暗通。
      小二见惯这等场面,迅速摆好酒果,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柳晓风哪里顾得这些寡酒酸果,望着那张清丽面容,几乎忘了说话。
      “虫娘给柳公子与这位爷请安。”
      女子朱唇轻启,唇瓣如同春雨后的桃花,娇柔,润泽,迷了柳晓风的眼。
      “你怎知我是柳公子?”
      女子轻轻一笑,宛若海棠初开,黯了天地春色:
      “幸有意中人,堪寻访。我们烟花巷陌,谁人不识柳公子?”
      柳晓风一顿,若是往日听见姑娘说这话,他必是开怀一笑,今儿个,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有一个念头冒出来,她肯定知道我那些红粉知己,莫要嫌怪我才好。
      柳兄见三弟一反常态,看出点意思,不言语,轻轻拐了他一下。
      柳晓风这才回过神来,猛喝了一口茶,强自平复下来:
      “你便随意唱一曲罢!”
      女子款款欠身,似乎早有了主意:
      “那奴家就自作主张,柳公子的双调《迷仙引》,奴家献丑了。”

      才过笄年,初绾云鬟,便学歌舞。
      席上尊前,王孙随分相许。
      算等闲,酬一笑,使千金慵觑。
      常只恐,容易蕣华偷换,光阴虚度。
      已受君恩顾。好与花为主。
      万里丹霄,何妨携手同归去。
      永弃却,烟花伴侣。
      免教人见妾,朝云暮雨。

      虫娘且歌且舞。
      这首《迷仙引》,唱的乃是一位歌妓,身陷污泥,却心向光明。
      借虫娘之口唱出,更觉情真意切,清吟馆内外,都为她安静下来。
      柳晓风终于想起,这曲词乃是他往日受一位教坊歌妓请托而作,只是他作词实在太多,一时未能想起,今日首听虫娘弹唱,更觉万般深情,涌上心头。
      曲罢,柳晓风登时起身,行到那双含泪美目之前:
      “我给你也写一首吧,不过是从另一面写的,希望你能喜欢。”
      女子一听,激动得热泪盈眶,千金易得,柳词难求,而此刻,他竟肯为她作一曲。
      “奴家……谢柳公子!快请文房四宝来!”

      我和寰宇坐在隔壁桌,看纸墨铺就,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想瞧瞧这位白衣卿相落笔,是不是像前几年那个姓李的,非得喝上二两黄酒,方能以酒入诗。
      却见他胸有成竹,深深望了虫娘一眼,便挥笔写下——

      玉楼春·木兰花
      虫娘举措皆温润,每到婆娑偏恃俊。
      香檀敲缓玉纤迟,画鼓声喧莲步紧。
      贪得顾盼夸风韵,往往曲终情未尽。
      坐中年少暗消魂,争问青鸾家远近。

      一气呵成,若说那位李仙人是以酒入诗,这位柳公子便是以美入词。
      虫娘自是感动,沉浸在那如水的目光、如蜜的词中,恨不得立刻将自己的住家相告,转头见柳兄在场,而与柳公子又是初识,恐失了持重,便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一旁的柳兄早看出点意思,知晓这位虫娘,姿貌性情堪称三弟所见之最,见他二人眉目传讯,想起父亲反对三弟与妓女往来,也不敢穿针其间。
      “三弟,时候不早了,恐要回家去了,免叫爹爹责怪。”
      虫娘闻言,便知柳兄未言之意,不愿再耽误之,收起眼中情意,拿出一个荷包来。
      “得柳公子润笔,奴家感激不尽!”
      柳晓风知是润笔费,哪里肯收,反拉了兄长,急风般出门便走。

      寰宇看得一愣一愣的:“掌柜的,柳公子为何不收?”
      我瞧着虫娘眼中的错愕,随即化为笑意,一记花生米击中寰宇脑门。
      “傻子,他若是收了,岂不显得虫娘于他,和其他重金求词的女人,并无区别?”
      “哦,原是如此……”寰宇悟到了什么,目光转向馆外一说书人,“掌柜的,我去寻些话本,好看看这些凡人心里都想些什么……”

      后来,我跟随柳晓风,闲度了几日。
      这柳公子,前脚刚出了清吟馆,后脚便后悔没问清虫娘家住何处。
      须知清吟馆的歌妓,不比寻常瓦肆里倚门卖笑之流,必不会住在馆中。
      想回去问,奈何兄长步履如风,拉着他,如拉田间奔逃的小牛,紧紧不肯撒手。
      无奈,只得后几日瞒着父兄又前往清吟馆,却无缘得见,更是悔不当初。
      我瞧他惦念虫娘,茶不甜了,肉也不香了,连书卷都无聊起来,索性写了虫娘的住址,悄悄夹在他的书卷里,想给这对有情人推阵东风。
      寰宇那根木头却又偷偷取了回来:“掌柜的,冥王说了,您不可以改写过往。”
      我双手一摊,觉得无趣,便抽身回了客栈。

      “得柳公子新词,阿嬷便着我四处巡唱,数日未回清吟馆,”杜月虹有些遗憾,“不晓得柳公子是否寻我,可我身陷风尘,又怎敢主动寻他?”
      我望着眼前的亡魂,有情绪,有顾忌,几乎像一个鲜活的人。
      “他一直在寻你,不然,朱雀门外,迎祥池畔,你们怎会重逢?”

      清明,朱雀门外,迎祥池。
      要说这柳公子,诗词一绝,逻辑推理能力也是不错的,他知清明这天,御苑向百姓开放,便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偶遇虫娘。
      而世间之事,怎一个“巧”字了得?这么多御苑,柳晓风还偏偏选了迎祥池。
      我跟在他后面,美景万千,却只能走马观花,惊叹他对路况之熟悉。
      “掌柜的,这是柳公子当年与瑶姬相亲之地,不知来过多少回呢!”
      寰宇捧着一卷话本,将多情才子广为流传的春闺之事,与我分享。
      我白了他一眼:“喂,在杜娘子这里,能不能不提其他女人?”
      寰宇一下涨红了脸:“掌柜教训的是,要不,显得我们不尊重客人了……”
      我不再理他,继续跟着柳晓风,闲闲转悠。
      望着那个清逸的背影,我回头一想,寰宇的话不无道理。
      柳晓风可不是什么专情的人,他词中的莺莺燕燕多了去了,什么心娘、酥娘,什么秀香、英英,还有亡妻瑶姬,都是他柳公子钟情过的。
      可杜娘子为何,还如此义无返顾、情根深种呢?
      长于风尘之中,她早该看清,烟花恩客,往往言深情浅,哪怕那一刻的怜爱是真的,也抵不过推门的那一轮太阳,带着他们奔赴远方,而昨夜星辰,皆是过往。
      这是她们的无奈,也是她们的不幸。
      我略带同情,看向柳晓风的眼神,带了一丝期盼,竟盼他这一次,与旁人不同。

      又一朵海棠飘落,对面走来一个人。
      粉黛未施,素面朝天,却仍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柳晓风只觉心神一荡,哪是别人,正是虫娘是也!
      本来满腹相思意,望着她,竟一句都说不出了。
      “柳公子,别来无恙。”
      虫娘先欠身一拜,顿时教池边的垂柳,失了袅娜。
      柳晓风一怔,迎风接住那朵海棠,深深道:
      “柳晓风见过姑娘,不知柳某可有荣幸,得知姑娘芳名?”
      虫娘眼波流转,知这位柳公子,待她确与旁人不同。
      “民女杜月虹,阿嬷取虹字一边,才唤我虫娘。”
      柳晓风暗暗记下,月虹,倒是个清雅空濛的名字,对她的一切愈感好奇。
      “杜姑娘,若不嫌柳某唐突,可愿赐一杯府上热茶,给柳某去去寒?”
      杜月虹这才注意柳晓风衣着,虽是风度翩翩,但在这时节还是单薄了些。
      “公子哪里话,公子如不嫌弃,那边金线巷,便是我家了。”

      “啧啧,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呀……”一股小风刮来,我缩了缩脖子。
      寰宇却像开窍了一般,神秘一笑:“掌柜的不懂,都是套路……”
      于是我们跟着柳杜二人,离开迎祥池,来到金线巷。
      巷间垂柳,秀若金线,可是汴京城一处奇景。
      没见过世面的寰宇移不开眼,我无心赏看,只竖起耳朵听那二人私语。
      只听他们从金钱巷、章台柳,聊到杨柳枝、芳菲节,尽是我不爱听的书卷之词,好容易到家喝上了茶,茶香氤氲中,杜月虹才放开心防,与柳晓风说起自己的身世。
      “我本吴江人氏,祖上原是书香门第,怎料到我这辈,家道中落,双亲早故。”
      “那你缘何来了汴京?”
      “我父母去时,我不过十岁,只能求熟人帮忙,携我来汴京投靠叔叔,怎料到了汴京,才知叔叔因故遭贬岭南,从此杳无音讯。”
      “那你在汴京,有无其他可投靠之人?”
      “没有了……我一介孤女,在这偌大的汴京城,吃不上饭,衣难蔽寒,阿嬷见我可怜,收我进清吟馆,学歌舞,学琴艺,给了我一处容身之所……”
      柳晓风听在耳中,疼在心中,只恨自己没有早几年入京,兴许还能遇见她、救下她。
      满腔怜惜,难以言说,只化为一双臂膀,拥住了孤苦已久的灵魂。
      锦绣帐帘,轻轻垂下。

      寰宇一把捂住我的眼睛,就将我拽了出来。
      “嘿你小子!”我挣脱,回头不满地看向这个呆子。
      寰宇连忙翻出话本,指着序言,满脸委屈道:“书上说了,非礼勿视,未成年者尤甚!殿下您未满两万岁,放在神界,还算未成年呢……”
      我白了他一眼:“说说说,就知道说我,你呢,这些连环画,你早躲被窝看完了吧!”
      寰宇更委屈了:“我是殿下的侍从,又是掌柜的伙计,您要渡杜娘子的亡魂,就要见识凡人情愫,那可是个危险的东西,我……我总得预习预习,给您把关呐!”
      我不再理他,可还是听了他的话,不再窥探帐中之事,回到了客栈。

      “那夜过后,公子便常来看我……”
      我静静听着,从杜月虹的眼睛里,看到那段甜蜜的日子。
      执青螺画眉的他,旭旭春光中的她。
      哼着短歌的她,石榴裙上作词的他。
      一幕又一幕,若是定格,便是千古佳话。
      奈何岁月无情,不似我这被岁月忘却的神,岁月于她,裹挟着改变一切的蛮力。

      大中祥符六年,柳父无病而终。
      按丧制,柳家诸子不应试、不听乐、不婚娶、不出官。
      三子柳晓风天性浪漫,但绝非叛逆悖孝之人。丧制二十七个月,他拒绝了一切外界活动,一心扑在守丧与举业之上,希冀下次开科能一举成名,再送父亲魂归故里。
      但这头,杜月虹并不知他在服期,以为他另有新欢,好一阵失魂落魄。
      直到大中祥符八年,五月。
      石榴泛红的时节,柳晓风除服,第一个想见之人便是杜月虹。

      “好佳娘,看在往日的交情,替我找虫虫说说……”
      那位叫佳娘的女子,头一次见柳公子低眉赔酒,扑哧一笑:
      “哎哟,虫虫几世修的福气,碰上柳公子这么个有情有义的主儿,就差赎她从良啦!”
      说着,唤人取出两身新罗裙,又请了笔墨上来。
      “柳公子,虫虫不喜金翠绮罗,但你的词,她偏偏喜欢。”
      柳晓风见此,懂了佳娘好意,提起笔,便在那罗裙内摆写下两句。
      鳞鸿阻,无信息,梦魂断,难寻觅。
      待这回,好好怜伊,更不轻离拆。
      罗裙送去,一曲满江红,红了姑娘的脸,一曲征部乐,征了姑娘的心。
      “柳公子,别来无恙。”
      她终于肯见了,欠身一拜,一如当年迎祥池畔。
      柳晓风见她又长了个儿似的,自知别离长久,心中更加愧歉,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那一夜,巫山雨云,又是寰宇不让看的场面。

      而后,不知为何,汴京城中,咏妓词,狎妓词,艳句浮词,一首接一首地出现了。
      旁人不知,我却清楚,柳晓风只有多讨润笔,方能赎虫虫从良。
      “杜娘子总算没看走眼。”
      我躺在柳府的屋顶上,瞧着柳晓风一首首艳词递出去,一袋袋银钱拿回来。
      “掌柜的,柳家高门大户,何不取用家里的银钱?”寰宇在屋顶飘荡。
      我指指其中一间屋子:“柳夫人要生了,你能去找她要这钱?”
      寰宇应了一声,仔细在话本上记下心得似的,又想起什么:
      “掌柜的,依我看,柳公子既爱妻子,也爱虫娘,凡人缘何,能爱上多个人?”
      我一怔,这回,倒是被他问住了。
      是啊,凡人缘何,能爱上多个人?
      又缘何,明知他多情,还肯专情相候?
      我虽一路见证柳杜二人,但实在想不通,索性回了客栈,准备问问杜月虹。
      “杜娘子,你明知柳公子有妻,有许多红粉知己,还肯许他?”
      杜月虹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位冥界引渡人,会对她的心事如此关切。
      “苏掌柜,您在红尘之外,哪懂红尘沉浮,一生只爱一人,是心之所往,可世间之事,从来晦暗难料,际遇不同,遑论初心依旧?”
      “这么说,你不怪他……处处留情?”我有些吃惊。
      “柳公子多情,却绝不滥情,纵使只做众芳之一朵,我亦甘之如饴。”
      我一怔,被这两人的相知相惜触动了:
      “难怪……他曾惜墨如金,却愿为你自降文格,卖词换钱,全不顾身后之名……”
      杜月虹闻言,眼中含泪,似有万千柔情难诉:
      “我知,我全知的……”

      正因这句全知的,这个可怜的女子,决意为心上人寻一个出路。
      终于,在柳晓风凑齐赎金、要纳杜月虹为妾之日——
      “公子正值壮年,当博取功名,总不能一生奉旨填词吧?”
      一句奉旨填词,直接戳中柳晓风隐痛,柳晓风对这位美人,第一次板起脸孔。
      杜月虹心有不忍,然忆起柳母、柳妻昔日恳劝之辞,终究违心相拒:
      “待公子金榜高中,骑白马,披红褂,再接虫虫不迟!”
      那一夜,金线巷的月亮躲进了云后,似与漫天星子有了隔阂。
      时年,天禧三年,柳兄中举,解褐出仕,柳晓风再次落第。
      科场失意,情场失意,柳晓风一蹶不振,又二试,皆不中。

      “唉,柳大才子又落榜啰——”
      “到底是学养不足,还是春闺梦多啊?”
      “还是,当年那首鹤冲天闹得?”
      街头巷口议论不休,花柳阵中也多有叹惋。
      我和寰宇游走在汴京城中,两个红尘身外客,都替柳晓风感到难过。
      直至天圣二年秋,也就是柳晓风第四次落第,他终于愤而离京。
      那真是一个悲伤的傍晚,秋雨萧萧,处处寒蝉凄鸣。
      我跟着一群撑伞的歌妓,前去送别这位多情才子,却未见他回头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不做过多停留,可船家催他,他却总说再等等。
      我和寰宇都知道,他在等一个人。
      “柳公子,此去南下,浪急风大,夜间不便行船,还得早些出发。”船家好心提醒。
      柳晓风一袭青衣,朝向清吟馆,一如十六年前,那个上元之夜。
      “再等等,请您再等等罢……”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那些个脂粉罗裙,此时雨歇,女子们纷纷收起伞来。
      他终于寻到,那双藏在伞下的眼睛。
      “公子此去,山高水远,莫要忘记添衣。”
      她款款欠身,递来一个包袱,是她亲手缝制的衣袍。
      他又忆起迎祥池那日,他衣薄身寒,向她讨杯热茶,一句场面话,难得她惦念这许多年。
      柳晓风借着接包袱,握住她的手,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四目相对,皆是涕泪直下。
      公子呀,莫言虫虫心狠,知你志向所在,岂可误你?
      虫虫,此去千里,山一程,水一程,再没有你陪在我身边了……
      公子呀,你的归路,乃在高远之处,虫虫等你。
      虫虫,虫虫……
      无声的告白,我不知他们是否听懂,唯有执手相看,欲把对方深深刻在心里。
      船家再次催促。
      柳晓风方才接过包袱,抹了一把泪水,作了一揖:
      “姑娘赠衣,柳某无以为报,笔墨寒酸,还望姑娘喜欢。”
      寒蝉凄鸣之中,他落笔了——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

      “公子,起风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船家最后一次催促。
      杜月虹见天色压抑,不肯再误其前程,拿过那阙未完的词,便推着柳晓风上船。
      “待公子来接虫虫,再填完最后一阙吧!”
      “虫虫等我,虫虫……”
      告别声终于淹没在汴河的浪中。

      我鼻子有点酸,也想起一个人。
      寰宇不忍我伤心,带着我回到客栈。
      “那便是,我与柳公子最后一次相见。”
      杜月虹眼中垂泪,似乎又回到那个悲伤的傍晚。
      “天圣二年,到你景祐元年坠楼,整整十年了……”
      我向她投去同情的目光,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岁月的漫长,因一个凡人的等待。
      “是啊,整整十年了,柳公子终于如愿登科……”
      “那你为何还……这不是熬出头了吗?”
      我实在不解,转头瞥见那阙未完之词,骤然清醒:
      “柳晓风他没来接你?!”
      杜月虹看看我,又看看那阙词,眼中显出一种超乎常人的平静和苍凉来。
      “不重要了。”
      我一阵难过,像掉落一颗门牙的难过,虽然我从不会掉牙。
      “红尘沉浮,人心变幻,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
      杜月虹平静道,比起我和寰宇这两个万年之灵,反而更通晓世事一般。
      我沉默了好久,才拿起那纸词笺。
      “我会寻他,填完这阙词。”

      景祐元年,九月。
      与离别那日一样,是个秋天。
      睦州团练柳晓风,经苏州知州范仲淹修书引荐,拜谒睦州知州吕蔚,吕蔚爱慕柳之才华,向朝廷举荐,却因“未有善状”受阻,柳晓风终不得改官重用。
      那一夜,我许了柳晓风一个梦境。
      那是一个女子。
      从十六岁到三十九岁的一生。
      多少个寒夜,她轻轻取出珍藏的词笺,一阙一阙,一句一句,细细品读。
      她笑着,琢磨着那首新词要如何演绎,才不失了词义精髓。
      灯花渐弱,星辰尽散,她才将那些词笺,细细收起。
      像收起,韶光蕣华,深情厚谊。
      忽有一日来报,那人终登金榜。
      她笑得像个少女香甜,即使已经三十九岁了。
      她取出香囊中的词笺,盼他就快来了,来接她,来填完这阙。
      可,一夜又一夜,一月复一月。
      她自梦中哭醒,呢喃着那些词句,却没等到填词的人。
      昨夜星辰昨夜风。
      他或许忘了吧。
      或许没忘,只是不会来了。
      海棠花期将至,不妨再等他一日罢,兴许他才得空呢?
      晨起对镜,描眉,勾唇,簪了海棠一簇。
      春光洒进窗来,炉上已温好他爱的酒。
      落花一朵朵飘进来,泪水一滴滴染了纸墨。
      他的归路,乃在高远之处,一杯薄酒,他怎会来喝?
      可怜我,难择浓妆,还是淡抹?
      海棠花几乎落尽,夕阳隐没在烟柳巷头。
      红妆半残,温酒已凉。
      她倚着栏杆,闲看漫天飞花。
      忽见天际,一只寒鸦飞过。
      红纱漫天,自楼上坠落。

      公子呀——
      可见石阶覆满苔霜。
      公子呀——
      可知今宵酒醒何处?

      梦醒,柳晓风泪湿长夜,忆起往昔种种,提笔写下千古绝句——

      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我拿着词笺,永远地离开了这片凄凉地。
      后来寰宇告诉我,汴京城说书的,多了这么一段——
      景祐元年春,汴京名妓杜月虹,自清吟馆飞身跃下,血染青石,身满棠花,路人掩面不忍视。同年,仁宗亲政,特开恩科,落第才子柳晓风终登榜首,一时风头无两。杜虽负艳名,然一生入幕之宾仅一人耳,却未得从良婚配。相传柳杜二人多年相交,究竟如何,不得知。唯留雨霖铃一词,传乃柳为杜所作,后世多有传唱。

      “词全了,奏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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