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客栈》小小小道姑

1、序·客栈的女掌柜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掌柜的，有客来了——”
　　门口一声唤，我叫停乐人，一曲尚未奏完的雨霖铃，唯有余音飘荡。
　　“寰宇这根木头，何时能不扰我……”

　　我是苏深。
　　往生客栈的掌柜。
　　自冥王叶墨建起客栈，我便是这里唯一的掌柜。
　　寰宇是我唯一的伙计，哦不，我其实还有一个伙计，看门的七宝也算的话。
　　往生客栈，是人界与冥界的渡口，那些抱憾而亡的人，灵魂不愿登上黄泉的渡船，便会久久徘徊在客栈，而我的职责，就是替这些亡魂完成未了的心愿，让它们卸下灵魂的重壳，一身轻松，踏上渡船，往生去也。
　　听上去很厉害是不是？
　　但其实，我并不是很想干这份苦差。
　　抱憾的亡魂可是很重的，要卸下它们的重壳，需要花费更大的力气，我懒得很，不喜欢出力气，更不喜欢听悲伤的故事，所以我经常一走了之。
　　可，每次我擅离职守，冥王总能很快找到我。
　　刚开始他还劝我，后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回去吧，才能等到那个人。
　　他的眼睛在对我说。
　　“好啦，吃了这碗冰粉，就回去啦！”
　　我耸耸肩，一次次主动回到客栈。

　　我是世间最后一个神，我在等一个人。

　　前半句是寰宇告诉我的，后半句则是我残缺记忆里仅存的坚定。

　　最初，当我还是独自一人——
　　我的记忆，混沌，缥缈。
　　我甚至不知自己是谁，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我独自在这世间，游荡了百年，千年，万年。
　　有人说我是一缕游魂，有人说我是神的意识，还有人说我是长生的灵。
　　我不知谁是对的。
　　因为，我的记忆缺失了最初的一块。

　　直到一千二百年前，一个轩辕国人找到我——
　　那时候，人界有一个叫嬴政的家伙，动不动就发动灭国战事，我讨厌打仗，最看不惯他，随手掀起一场风沙，便阻了他一场战事，我正得意呢，一个年轻人突然来到我面前。
　　他跪叩在地，唤我殿下。
　　我很诧异，这个人，竟能看见我？
　　“你是谁？”
　　我显出身形，看向他，总觉他的眉眼似曾相识。
　　“殿下，我是寰宇，万年以前，我曾是您的侍从。”
　　他说完，浑身发出融融的白光，也显出原形来——
　　长长的黑发竖直飘在空中，人面蛇身，红的袍，青的尾，青尾环交首上，与飘逸的黑发交缠，形成一个首尾相接、妖冶唯美的奇异画面来。
　　望着他妖冶的面容，我竟无半分恐惧，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熟悉：
　　“我想，我曾经认识你，虽然我不记得了……”
　　寰宇秀长的眼睛泛起晶亮，他的红袍青尾轻轻摆动着：
　　“殿下，您是上古最后一个神，海神苏深，掌永生。”

　　后来，寰宇告诉我，我的存在，始于天地初开。
　　那时，世间还是一片混沌，没有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人。
　　各类灵体，神，魔，鬼，怪，妖，精，仙，佛，在这片混沌之中，交缠汇聚，细滋蔓长，它们的灵，共同滋养出一个大神，后世名其——盘古。
　　盘古自混沌中苏醒，带着新生儿的好奇，他想要探寻更多的清明，于是，他以随身而来的巨斧，劈开这片持续了亿万年的混沌。
　　随着巨斧落下，一道清气上扬汇成了天，一道浊气下降聚成了地，盘古卧于天地之间，双目化为日月，骨骼化为山脉，血液化为江河，皮肉化为草木花鸟、万千生灵。
　　混沌换取清明，是创世的壮举，却也付出惨重的代价。
　　随着开天斧的挥斩，神魔鬼怪，妖精仙佛，皆被这巨大的动荡所伤，消亡的，碎裂的，逃逸的，再不复最初圆融滋长的模样。
　　而我，作为年纪最小的上古大神，被其他大神护在身后，没有魂飞魄散，只是被开天斧劈得七零八碎，幸好一片白云托住了我，哦不，是托住了我最后一块碎片。
　　白云带着我，悄悄飘向远离动荡的海洋，云海交接处，他将我轻轻放入大海。
　　他好像对我说了什么。
　　于是，深海滋养，留住了世间最后一个神。
　　而这个神，仅有的记忆便是——等一个人。

　　第二次阻了嬴政的战事，另一个人也找上门来。
　　一个黑衫男子，眉目冰冷。
　　他自风沙之中走来，黑眸一凛，便凝结了时间，更将我掀起的风沙停在半空。
　　“殿下，生死轮回，不是您该管的事。”
　　我是世间唯一的神，你是何人，竟来教训我？
　　“战场的兵，何其无辜，我让他们生，便多了万千欢愉的家庭，何错之有？”
　　他摇摇头，一双黑眸，像是要将我的前情后事一并看穿：
　　“殿下，您游戏人间千百年，救人无数，改写轮回，可曾换回您真正想要的？”
　　他这句话，像是戳中我灵魂最深处，我顿时局促不安，不知如何作答。
　　“看来，轩辕国人没有告诉殿下，因您而死的人，远远超过您救下的人。”他冷冷道。
　　我愕然：“怎会？”
　　“难道殿下不曾看见，您阻止了一场战争，却又涌起更多战争？因为人类的贪欲，他们不需要神，他们需要战争，来推进人类的统一，血光之后，再筑太平盛世。”
　　我怔在原地，我以为救一人，便是一人的福报，哪里想过以后的祸事？
　　他不顾我的震惊，眉目冰冷，继续道出一个无情的真相：
　　“殿下打破轮回的平衡，殿下所寻之人，因此受到影响，一直迷失在轮回之中……”
　　一语落，我的心如坠冰窟。
　　万年的风，万年的朝暮，都在这一刻凝结了。
　　怪不得我一直寻不到他，原来是我，乱了他的轮回……
　　我怔在那里，耳边只有来人幽幽的话音——
　　“请殿下随叶墨前往黄泉渡口，帮助那些被您乱了轮回的人，或可等到心中所想。”

　　就这样，我堂堂海神，为了一个记不清脸的人，竟成了他区区冥王手下的打工人。
　　往生客栈便是叶墨给我的生产资料，怕我想不开，他还送了我一条狗，好让我手下有人，哦不，手下有狗，寰宇怕我寂寞，主动向叶墨讨了个鬼差事，才成了客栈唯一的伙计。
　　就这样，海神苏深，成了往生客栈的女掌柜，手下有二，一鬼，一狗。
　　虽说寒碜了些，但新官上任，总还是有点激情的，刚开始我卖力着呢，我急吼吼地完成亡魂的心愿，急吼吼地送它们上船，那一阵儿，黄泉的船次都赶不上我送魂的速度。
　　我以为如此，我就能早些等来那个人。
　　可我想多了。
　　自嬴政那小儿称始皇帝，到现在都北宋朝了，整整一千二百年，我渡了亡魂无数，重壳滋养的曼珠沙华，开了一茬又一茬，我始终没有等来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一千二百年呐，青城山的小白蛇都修炼成仙了，叶墨这个黑心老板还没渡来我等的人。
　　果然呢，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连冥王也不例外。
　　我有点恼他，可又没有办法。
　　毕竟，比起漫无目的寻觅，往生客栈的等待，靠谱多了。
　　都找了几万年了，再等几千年，还嫌多么？
　　算啦算啦，反正也急不来，给黑心老板磨磨洋工算了。
　　于是，我决定不急着渡魂了，听听这些亡魂的故事，打发打发时间好了。
　　就从，这位客人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