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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雪山白凤凰 往生客栈, ...

  •   往生客栈,阿炳在为我研磨药粉,要治星尘的灼伤可不容易。
      “老板何苦?折了玄牝战甲,还落得一身伤痕,况且……也非同族……”
      “若众神都如你这般想法,星尘恐怕早飘到客栈来了……你可知亿万年前,世间只有一片混沌,追本溯源,所有生命都生于混沌,不管黑皮肤、白皮肤还是黄皮肤,也不管人类、动物还是植物,世间万物皆同源而来,既同生,当共存。”
      “那若是种族利益冲突,又如何共存?”
      “那就只能寄望于天下大同、世界一家的一天。”
      “老板,人类的悲剧还少吗?你真的相信会有那么一天?”
      “相信,在人类相信之前,神必须先相信。”
      人类学着神的样子,也便会相信吧,我心想着,这样告诉自己。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我终于恢复,客栈也来了一个有意思的客人。

      “老板,最近客栈的投胎率有点低啊……”
      我接过往生簿一看,人间的亡魂并未减少,却有许多未来到客栈,已经来的客人,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先是成天成天往外跑,最后一去不返。
      “此事蹊跷,我们跟上去,看看谁在搞鬼。”
      跟着一个客人,我们来到一处园子。
      亡魂们痴痴排在门口。
      黄泉的风吹散迷雾,露出牌匾——
      “痴园。”

      这是一个痴人的故事。

      那天,他坐在痴园最高的台子上,两只赤脚晃荡着,周围全是听戏的魂。
      他是个天才的编剧,他的故事永不枯竭,亡魂们听了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一个个都忘了投胎,当阴兵冲进痴园带走那些不愿投胎的亡魂时,他终于在人头攒动中看到了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冷道,带着冥神素有的威仪。
      他蓬头垢面,背着一个破朽的竹筒,一副金边圆框眼镜裂了一片,金边也早已磨损斑驳,全不似其他亡魂对冥神的畏惧,他竟狂笑了两声,看向我的眼神如癫似狂:
      “你听好了,我的名字五个字——雪山白凤凰!”

      江誉镠,生于宣统元年,逝于一九八四年,是痴园最大的痴人。
      他出生于广东南海县,祖上为广东茶商,家资巨富,人称“江百万”,父亲江孔殷少时曾师从康有为,参与过公车上书,后以恩科入仕,为清末翰林,人称“江太史”。江太史素性慷慨豪侠,广结三教九流,又□□客,独创粤名菜“太史蛇羹”,一生风流成性,十二个姨太太相伴,未过门的女子更是不计其数,宣统元年,他的六夫人杜氏生下一子即撒手人寰,此子姓江,名誉镠,家中排行十三,人称“南海十三郎”。
      生于这样的太史之家,十三郎俨然一身富贵习气,我行我素,视钱财功名于无物,独爱粤剧,也崇尚忠孝节义。读中学时,校长动手打学生,他说要为民除害,便一把火烧了校长的蚊帐,之后被太史公送到香港大学学医。
      他的故事便从这里,开始了。

      一九三零年,香港大学慈善舞会。
      二十一岁的十三郎,身着白色长褂,手拿折扇,身边尽是西装革履、摩登洋装的俊男靓女,他透过那幅精致的金边圆框眼镜,睥睨着舞池中扭动交际舞的男女,不屑道:
      “衣香鬓影,歌舞升平,试问身在这样的场合,怎么能看到中国人的内忧外患?无非是想借此机会显显派头,争妍斗艳罢了!”
      十三郎厌恶地转头,却见门口进来一个身着白裙的女同学。
      那女同学身材高挑,一身白裙纯洁无暇,气质出尘,全不似周遭那些庸脂俗粉。
      十三郎直直看向她,收起折扇走了过去,直到女同学转过身来,都忘了说话。
      “嗨……”女同学见他盯着自己尴尬道。
      “小姐,你跟我说话呀?我还以为是幻影呢!”
      女同学一笑,大方道:“我叫Lily,你呢?”
      “江誉镠。”十三郎也笑,他从未如此认真地介绍过自己的名字。
      “没有英文名字?”
      “没有,不过你喜欢我可以为你马上起一个,我排行十三,你叫我……阿Sam!”
      “阿Sam呀,买我一张奖券吧!”莉莉说着递过一张募捐的奖券。
      什么?买奖券?十三郎眉头一皱。
      “你跟我说话,就是让我买你一张奖券?”
      “做善事不好吗?”莉莉笑得更像仙女了。
      “好,不过有其他原因就更好了……”十三郎也笑,情不自禁地贴近莉莉,“比如说,我的仪容吸引了你,所以你走过来……”
      莉莉一怔,说了声对不起就要逃开。
      “吓着你了吗?”他连忙拦住去路,急切而真挚,“我是坦率了点,但我对结交异性是没有经验,想不到用什么开场白好。”
      “我失陪了。”莉莉皱眉,仍欲离开。
      他连忙再拦:“就算我过分了点,你也该欣赏我勇气才是呀!”
      莉莉捧出一叠奖券,无辜道:“阿Sam,我过来只是要你买我的奖券,就这么简单。”
      十三郎脸一沉:“拿来——我全部买下了。”
      “谢谢你啊!”莉莉顿时喜笑颜开,“那我可以安心跳舞了。”
      “原来你喜欢跳舞!莉莉小姐,可否赏脸,跟我跳个舞好吗?”
      莉莉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矮、还穿着中式长褂的男同学,“你跟我跳舞?”
      “为了你,我要献出我这个‘处男之舞’,请你等一等。”
      十三郎说着,便低头观摩了旁人舞步三秒,“行了,我会了。”
      “你这就会了?!”
      “我从小过目不忘,差点被人称为神童。”说着,便向她发出邀请。
      莉莉仍有迟疑,但很快就被他丝滑的舞步折服:“真是天才!”
      那一晚,十三郎遇见命中挚爱,一眼坠入爱河。
      可惜,过了今晚,他的白月光就要离开香港返回上海。
      而第二天早上,十三郎果然出现在尖沙咀的海运码头,之后,便失踪不见。

      “你真傻啊,就这么跟去了上海?”我和阿炳惊呼。
      “不是傻,是痴,痴心一片,懂不懂?”十三郎纠正我们。
      “那她是不是感动极了?”我好奇。
      “要我看,你们到上海就马上结婚了吧?”阿炳更激动。
      十三郎却不语,眼镜后面的光黯了下去。
      我与阿炳便不再追问,只知两年以后,他终于回到广州。

      公元一九三二年,太史公府。
      当一个乞丐被两个卫兵押进来时,太史公与太太们正在商讨晚上宴请的细节。
      “啊,十三回来了,你到哪里去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两个卫兵一听慌了:“真的是太史公子呀?!冒犯了冒犯了!”
      十三郎还欲控诉卫兵拿着鸡毛当令箭,江太史拍案而起:
      “我没有这样的不孝子!我儿子已经失踪两年了,杳无音讯,恐怕已经死了!”
      说罢愤而离去,只剩十几个姨太太围着十三郎,唧唧喳喳问个不停。
      “哎呀,别说了!我人已经回来了,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再问我就走了!”
      太太们疼爱他,更怕他又走了,纷纷不再追问过去,试探起他未来的打算。
      “香港大学已经革除了你的学籍,你不能做医生了!”
      十三郎先是一怔,旋即满不在乎:
      “去去去,俗世之人,治不治无所谓!一句话,天无绝人之路!”
      “唉,一句话,你快去向你爸爸认错!”
      十三郎认错的方式也是绝无仅有,蒙眼与父亲对弈。
      “先来一个炮二平六。”太史公先走。
      “炮八平五。”
      “我来马二进三。”
      “马八进七。”
      “这么快呀,车一平二。”
      “哎呀,爸爸呀,我真要向你写个服字了。”十三郎挠着背道。
      “哈哈哈,我的棋艺进步神速吧?”太史公还沾沾自喜。
      十三郎却没了下棋的兴致,忆起了这两年的伤心事。
      “你随随便便就娶了十二个老婆,我弱水三千只钟情一个也无福消受。”
      “感情的事,放出去容易,要收回来可就难了,所以,最重要的是量力而为,知道吗?”
      太史公还欲了解上海两年的情况,见儿子心伤,便不再追问,吆喝着继续下棋。
      “我刚才走了车一平二,现在该你了。”
      “兵五进一。”
      “你为什么不把眼睛再蒙上,想使诈呀?”
      十三郎大笑,甩了甩手中的白绸:“蒙就蒙,怕你不成!”
      这一局棋,是十三郎暗让太史公的,太史公才消了气。

      自此,十三郎在广州教起书来,不过,他仍然不羁,常常听听曲、看看戏,当时港澳最红的名伶薛觉先剧本创作乏人,十三郎当即献上自己的编曲。
      薛觉先原本觉得此人疯疯癫癫,收下剧本便搁置一旁,直到一个闲暇夜,昏黄的灯光下,他偶然打开了那本《寒江钓雪》——
      伤心泪
      洒不了前尘影事
      心头个中滋味
      唯有自己知
      薛觉先一试唱便惊为天人之作,当即下了太史公府拜帖,太史公自然引为上宾,以名菜太史蛇羹款之,宴毕,因江家上下皆为薛觉先戏迷,便请薛唱一段。
      “太史公,我就唱令公子的佳作——寒江钓雪吧!”
      太史公激动得一跃而起,指着最不让自己省心的十三郎,“他的曲子?!”
      “是,令公子编的曲子,在下看完之后爱不释手,确是一首难得的至情至性之作。”
      一弯新月
      未许人有团圆意
      音沉讯杳
      迷乱情丝
      一曲唱罢,十三郎还未从失恋的回忆中缓过神来,便听薛觉先邀道:
      “我想请令公子加入我的觉先声剧团撰曲编剧,未知太史公意下如何?”
      太史公喜不自胜:“小儿能得到薛先生的赏识,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了,哟嚯,十三终于做了一件光彩的事呀!还不快谢谢薛先生?”
      十三郎回过神来,立即躬身作揖:
      “士为知己者死,我会为您度身定做编写新曲。”
      薛觉先点点头:“你记住,我唱的都是大仁大义之戏。”
      “我作的都是有情有义之词。”
      二人一拍即合,奇作频频,“南海十三郎”自此声名鹊起,那一年,他二十六岁。

      “十三郎,盲弈之才,珠玉之笔,佩服,佩服!”阿炳惊叹。
      “你钟情一人一生未娶,此等天才无人继承,未免可惜。”我叹惋。
      “冥神过于悲观,我不过是世人笑柄,我有一位君子之交,他却证明了文章有价。”

      十三郎恃才傲物,他曾同时编写三个剧本,而三个抄谱人无一能跟上他节奏,被他臭骂一顿,人们说他是疯子,无人肯为他抄谱。
      直到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阿唐登门,主动请缨为其抄谱,他不仅跟得上十三郎,更有自己独到见解,每每提到点子上。
      十三郎对这个温厚又有天赋的年轻人其实是喜爱的,只是表现得依然狂傲。
      “我想抛砖引玉跟十三哥学学功夫。”阿唐鼓足勇气。
      “人人都说要跟我学功夫。”
      “我可不是随便说的,你要不嫌弃,就收我为徒吧?”
      十三郎靠在沙发上,一手倚靠背,一手持烟斗,诘问道:
      “你凭什么要我收你为徒?”
      “凭我的诚意呀!”
      “诚意算老几呀,我不收徒弟的!”十三郎吸了口烟。
      阿唐连忙上前几步:“十三哥是不是嫌我才疏学浅,我是上海美专毕业的,一二八以后才回来的,薛五哥曾经给我机会编剧,不过我真希望能独当一面写出一个剧本。”
      “我的脾气那么臭你也要拜我为师?”十三郎戏谑。
      阿唐憨厚地笑了:“我这个人,是很好说话的,你脾气大,我温顺,刚刚扯平了。”
      十三郎似对他满意了,点了点头,指指一角的茶壶:“好!你去倒杯茶过来!”
      阿唐喜不自胜,立马奉茶敬上,大声喊了声师傅。
      十三郎却摆摆手:“这杯茶是给你喝的。”
      说着便往茶碗里啐了口痰。
      “喝吧,把它喝了我就收你为徒。”
      阿唐的脸色一下变了,有愤怒,有不服,有迟疑,有隐忍,思索再三,他端起便要一饮而尽,却被十三郎一把夺了下来。
      “哈哈哈,跟你开玩笑的,傻小子!我告诉你呀,好猫不留种,你听过没有?我连儿子都不生,要我收你为徒,别做梦了!”
      阿唐对十三郎的作弄恼羞成怒,愤而欲走。
      “说什么?心里面说什么?是不是在骂我?”十三郎笑问。
      阿唐顿了顿:“是!你他妈自大狂,很了不起吗?!”
      “还有没有?”十三郎似乎并不介意被骂。
      “有!等着瞧,将来我一定要超越你,名气一定要比你还响!”说罢冲出门。
      “站住!”被骂的十三郎反而追出门来,眼中赞赏,点头道,“好小子,敢爱敢恨,敢作敢写,这就是剧作家的本色,你再去倒杯茶来……还不去?”
      阿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再次奉茶敬上,喊了声十三哥。
      “你多少岁?”
      “二十岁。”
      “哪里人?”
      “广东人,在黑龙江出世。”
      “叫什么名字?”
      “我名字叫唐涤生。”
      “黑龙江出世,难怪你南人北相。”十三郎仔仔细细看了看这唯一的爱徒,“答应我,不准在其他人面前叫我师傅,我比你大七岁,你叫我大哥吧!”
      “是,大哥!”
      “好!我们君子之交,就凭这一杯茶!”
      自从十三郎喝下那杯茶,便对阿唐倾囊以授,并带着他频繁到各地巡演。
      作为师傅他颇为严苛,不允许阿唐模仿他,也不允许阿唐写俗本迎合观众,他常常说,“学我者生,像我者死”,他要阿唐将学到的东西化成自己的东西。
      阿唐仰慕十三郎,常常说:“我要像大哥你那样,做个名编剧!”
      “老想成名,为什么要做个名编剧呀?”
      “我要证明文章有价。”阿唐看着十三郎,坚定道,“再过三五十年,没有人会记得那些股票黄金,股票、世界大事都只是过眼烟云,可是一个好的剧本,五十年,一百年,依然有人欣赏,就算我死了,我的名字我的戏,没有人会忘记,这就叫做文章有价。”
      彼时十三郎只是有些宠溺而怜惜地看着阿唐,他没有给这个理想主义的爱徒泼冷水。
      也许,他也想看看,在这浑浊尘世,是不是真有人能证明,文章有价?

      可惜,还没等阿唐证明文章有价,公元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三日,日军轰炸上海,广州也危在旦夕,所有的戏班都解散了,觉先声剧团即将分道扬镳。
      薛觉先打算带着剧团到广西巡演,十三郎则选择独自去军中慰问演出,阿唐欲追随大哥也前往军中,却被十三郎一番狠话伤透了心而离开。
      “道不同不相为谋,说真的,我从来没有欣赏过你,志大才疏!你一个劲在拍我马屁有个屁用,你要是有骨气到香港闯出个名堂让我看看,总比现在半桶水好!还有,你别到处告诉人跟我学过编剧,你不害臊我可害臊,三脚猫!”

      “你怎么这么不近人情?”阿炳责怪他。
      “你懂什么?阿唐的前程不可限量,跟着我,他有什么作为?我不配做他的师傅。”
      我与阿炳面面相觑,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看到他谦虚的样子。

      十三郎疯癫三十年,这一回却正经起来,却显得不合时宜。
      他到曲江写剧本劳军,以笔为枪,所写皆是救国大义,然士兵们宁愿看搔首弄姿、袒胸露腿的跳舞女郎,十三郎痛心疾首,大骂任惜花:
      “你用肉弹色诱三军,叫他们怎么去打日本鬼子!扰乱军心,狗杂种!汉奸!”
      “南海十三郎?你每部戏都叫人家忠君守节,中国已经没有皇帝了!你的思想太陈旧了!老弟呀,收山吧,你那套不吃香了!”
      十三郎默默盯了任惜花几秒,随即扑过去撕咬起来。
      “你疯了你!”任惜花吃疼大喊。
      士兵们连忙过来拉架,将十三郎拉出好远。
      “我没疯,疯的是你们!你们全都是疯子!做戏也做人,戏要启示人生一条正确的路,我的戏全都是导人向善,教人有始有终的顶天立地,任惜花,你编的什么剧本?中国有你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希望?还有什么前途?”
      “你不识时务!你疯了!”
      台上,跳舞女郎还在扭捏作态,台下,南海十三郎的戏路从此断了。

      因为打人事件和恃才傲物的恶名,戏班恢复后无人再找十三郎写剧,曾受其知遇之恩的侄女梅仙不忍自己的叔叔潦倒至此,为他寻到个电影剧本的机会,奈何十三郎不堪忍受自己的作品被资方魔改成睡美人复活套路,大闹制片现场,并跟梅仙断绝关系。

      “十三郎,何苦呢?妥协一下,总要为生计考虑。”阿炳不忍天之骄子沦为乞丐。
      “太史虽家道中落,总还是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你都要回去了,又为何想不开自杀呢?”
      十三郎怔了好一会儿,摘下眼镜,呜呜哇哇似小孩哭腔:
      “为什么,为什么你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要在我最潦倒的时候,你才出现?”
      在他失去神采的双眼中,我们看到了那个辛酸的夜晚。
      消失了多年的莉莉再一次出现,她从车上走下来,穿着美丽的洋装,挽着一个美国佬,以为撞到了一个叫花子,而那个叫花子只是直愣愣看着她。
      “你是不是嫁了人?!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嫁了人?!”他激动得扑向她。
      莉莉不知所措地躲避,随从便粗暴地将他推倒在地。
      那幅金色圆框眼镜也被无情地摔在地,碎了一片,就像他的心一样。
      她只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似乎没有认出他来。
      “她不可能不认识我的,就算不认识我也该认得这幅眼镜呀,她赞美过这副眼镜的……
      他的白月光彻底离他而去。
      他失魂落魄踏上返回广州的火车,望了望窗外的星月,跳了车。

      若是就此了结倒也痛快,奈何老天嫌他还未尝遍苦海,偏偏留他一命,摔坏脑袋失了记忆,变成了疯子。广州解放后,太史公担心他胡说八道引来杀祸,遂寻了门路将其送至香港。之后,香港中环的石板街、永吉街一带,出现了一个疯子,语无伦次,居无定所。

      往日挚友薛觉先听闻,召集门生到处寻找十三郎,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给他寻到。
      “师傅,我找到十三叔了!”
      薛觉生看着眼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浑身散发恶臭的乞丐,心痛,不可置信道:
      “十三?你怎么弄成这样?”
      却见那乞丐目光呆滞,似乎不认识他一般,自顾自解下身上的竹筒,席地而坐。
      “我托人到处去找你,你现在住哪儿?”
      “我住哪儿?”那乞丐痴笑,“我住街边啦!”
      “你住街边呀!”薛觉先不能想象一向最爱干净的老十三现在竟睡街边。
      十三郎却毫不在意:“非常舒服,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比你这儿凉快多了!”
      说着就解开外衫使劲儿扇风,一时间,恶臭四散,熏得大家都捂上了鼻子。
      “他的身体真臭,”薛觉先皱眉,“十三,你有病呀,你知道吗?”
      “我认识你吗,老头?”
      “我不是老头,我是老五呀,薛老五,一二三四五的五,记得吗?”
      见十三仍是疯疯癫癫记不起来,薛觉先干脆调大唱片机的音量。
      “十三呀,十三,你听一听!”
      “这家伙唱得不错啊!”十三郎点点头,依旧什么都记不起。
      “这曲子是你写的,《寒江钓雪》啊,记得吗?当年我跟你并不认识,你拿着剧本到后台来找我,这出戏我们唱遍了省港澳,场场卖个满堂红,你一举成名,记得吗?”
      十三郎怔了好一会儿,终于重重点了点头。
      “记得……你叫薛五哥吧?刚才不用脑子就什么都不记得,”十三郎抱着头,似乎有些痛苦,“现在用脑子了,什么都想起来了,老五?”
      薛觉先眼中含泪,挨着他坐了下来:“十三,我现在看见你这样子,心里真不舒服。”
      十三摇摇头:“你眼睛所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呀!”
      “我说你看不到倒是真的,”薛觉先见他眼镜碎了,伸手就要去取,“我给你配一副眼镜,你这个眼镜,没有镜片。”
      十三却躲开了,“哎呀,其实做人用不着看得太清楚,过得去就算了,至于你想看清楚点,你就看看镜片的这一面,”十三指了指仅存的一边镜片,“你要看不下去了,就看看这一面,”又指了指没有镜片的一边,“什么都看得那么清楚,是很痛苦的。”
      见薛觉先捂着口鼻连连咳嗽,十三笑话他:“你看你,多痛苦呀!”
      薛觉先熏出了眼泪:“是你全身散发出恶臭啊,放水洗澡吧!”
      “要洗你洗,我可不洗呀!”十三郎满不在乎。
      “哎呀,你多久没有洗澡了?”
      “我经常洗,洗心,做人最要紧的是心干净就行了。”
      薛觉先便不逼他,待他狼吞虎咽完,又细心用贴身手帕为他擦擦嘴。
      “以后别睡街上了,睡我这儿来,我买些衣服来给你替换,找个医生来给你治病。”
      十三也不搭话,站起来就要找厕所大便。
      不一会儿,只见佣人冲进来大喊:“老爷,老爷!那个要饭的跑了!”
      “你怎么不拉着他?”薛觉先责怪道。
      “哎呀,我拉不住呀,他拿屎扔我呀!气死我了!”
      说着背过身来,背上黑乎乎臭熏熏一坨,熏得大家连忙捂住口鼻。
      “你快去给他追回来!”薛觉生又叫过一旁的门生。
      “师傅,追到了又有什么用,留得了一天,留不了两天,不能用锁链锁着他吧!”
      薛觉先叹了口气,忆起往昔种种,只得无奈:
      “你去告诉师兄弟们,以后看到十三叔,手上有钱就给他一点,照顾照顾他嘛,告诉莲香和陆羽的老板和跑堂的,要是十三去喝茶,让他吃好了,你每个月尾替我结账去……十三虽然疯疯癫癫,但是他对我毕竟有恩,他给我写的那几出戏,都是好戏啊,的确是好戏。”

      之后,十三郎便常到莲香喝茶。
      这一日,莲香老板从隔壁包厢拿来一本曲谱:
      “十三哥呀,里面的老板说,如果你能填上这个曲子,他就亲自出来敬你三杯酒,要么你知难而退,给他滚得远远的……”
      “什么?什么曲子那么了不起?夫子门前卖文章!”十三郎一把抢过曲谱,“蕉窗夜雨,这是古曲,欺负我不懂?我写工车谱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十三摇头晃脑,随手唱出了词:
      相见若似梦
      自从别去匆匆
      此刻再相逢
      咫尺隔万重
      却听隔壁有人接着唱道:
      我再见恩师
      心中百般痛
      仿似宝剑泥絮尘半封
      十三郎闻声愕然,却听那人继续唱道:
      昔日壮志与才气全告终
      江中雪
      泪影两朦胧
      “十三哥,继续填,继续填呀!”茶楼老板亦催促道。
      十三似哽咽:
      辜负伯牙琴
      那人又接一句:
      你莫个难自控
      十三心绪翻涌:
      知音再复寻
      那人一句收尾:
      俗世才未众
      一曲填罢,十三便知是故人,起身欲逃,却见那人一个箭步拦下——
      “大哥!”
      一声大哥,昔日的阿唐已是粤剧名家唐涤生。
      “你认错人了!”
      “你别这样,我好不容易才托人找到你的。”
      打发了茶楼老板和伙计后,阿唐似乎变回了以前的阿唐。
      “大哥!”
      十三不敢应他,也不敢看他。
      “你了不起了。”
      “对,我现在很得意很红,可是我所以会有今天那么红,是因为你。”
      十三郎苦笑:“我没教过你什么呀……”
      “有,有啊!是你忘了还是你不想去记?当初我跟着你要拜你为师,我告诉过我自己,就算我学不到你的才华,我也要像你那么傲骨,你看你现在,我很痛心呀,大哥。”
      十三郎无法面对这样的阿唐,更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转身欲走,却被重新拉了回来。
      “你敢不敢说你这样是最开心的?你骗不了你自己,也骗不了我,你听我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呀!”
      “风水轮流转,现在我来教训你,知道吗?”
      师徒俩相视一笑,无消多言,阿唐又一次奉茶敬上。
      他们都想起了当年那杯茶,君子之交,就凭这一杯茶。
      十三郎喝下那杯茶,眼中的光重新亮起,他答应了阿唐的邀约,明晚去看他的新作。

      然第二天晚上,当十三郎将全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又穿了干净衣服来到戏院,却只见唐涤生心脏病倒下的身体,他奋力地挤进围观的人群,声嘶力竭:
      “阿唐,阿唐,他是我徒弟啊!”
      担架上的唐涤生用尽全力看了他最后一眼。
      那是一九五九年,战后粤剧宗师唐涤生在其名作《再世红梅记》首演当晚急病逝世,享年四十三岁,十三郎追着救护车,又冲进警察局,大哭大闹,被人当做疯子送进了精神病院。

      五年后,十三郎出院,宝莲寺中多了一个疯癫的导游。
      此人精通粤语、英文、德文和法文,在外国游人中颇受欢迎,宝莲寺也因他收到越来越多的外币香油钱,然此人却不贪财,每每收到小费,便悉数赠予寺中的小和尚。
      这一天,一个老人来到宝莲寺,想做法事,殿中无人,便由这疯子代为登记。
      “超度亡魂,贵亲呐?”疯子提笔问。
      “是主仆。”
      “什么名字?住在哪儿?”
      “你就这样写吧,南海县,江太史孔殷灵祐。”
      那疯子停下了笔。
      “江孔殷江太史呀,写清楚了吗?”
      “你是……”疯子看向那个瞎子老人。
      “我是他的家仆,林福来……你写好了没有?”
      那疯子看着眼前的老人,只是痴痴念着:“南海……”
      “江太史太史府你一定听说过……”
      “听过……”
      “我家老爷,一辈子吃尽山珍海味,怎么会想到最后要绝食饿死呢?”
      “你的眼睛?”
      “被人用胡椒粉弄瞎的。”未听到回应,那老人又道,“先生,我多给你一点钱,麻烦你叫他们多给我家老爷念几遍经……先生,先生?”
      那日过后,疯子离开了寺院。

      一九八四年的一个夜晚。
      香港警察在街头捡到一个冻死的人,光着脚,手中拿着一个竹筒。
      “原来是他……我见过他,二十几年前他打电话报警,说鞋子给偷了。”
      “谁会偷他的鞋?”年轻的警员们纷纷大笑。
      “他说,偷我左脚鞋子的是英国人,偷我右脚鞋子的是日本人,中国人的鞋子被偷光了,所以他走投无路。”人们再也笑不出来。

      “你的竹筒里到底有什么?”
      只见他掏出一张白纸,纸上无画,却有题名——雪山白凤凰。
      那是他一生写照,他在黑中追寻白,而他就是白本身。
      “江誉镠,你天才一生,傲骨一生,竟让冥界这许多万年之灵都为你动容,如你愿意,渡过黄泉,你可自行选择下世轮回之路。”
      他却不应,大笑了许久,如癫,如狂,如痴,忽然间,他自爆灵魂。
      “十三郎!”我大喊着。
      已无力挽回,唯有一缕残魄,落入那幅雪山白凤凰的白纸上。
      “老板,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往生路,他到底为什么?!”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后世对他的评价——
      真正的天才只有两个结局,一是早死,就像唐涤生那样,二是疯了,悲剧收场。
      因为,天才是永远不会跟世俗妥协的。
      我静静地卷起那张白纸,收藏在客栈的书案。
      “本是雪山白凤凰,岂肯屈尊红尘?”

      作者说明:因江誉镠史料稀少,本文描述的诸多江誉镠生平事迹,摘自杜国威编剧、高志森导演、谢君豪主演的传记电影《南海十三郎》,尊重原创,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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