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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最后的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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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的灵魂湮灭后,痴园也随之消散,冥界再也不用担心有痴魂流连,不愿往生。
冥界,在短暂的动容过后,恢复了秩序和冰冷。
直至1997年5月15日,南海十三郎的传记电影在香港上映,那一晚的影院,座无虚席,除了生者,亦有冥界诸多万年之灵,他们都为这只雪山白凤凰落下泪来。
同年7月1日,割让英国九十九年之久的香港终于回归,真是举国同庆啊,有心人甚至不忘给十三郎烧了左脚鞋子,以示告慰,虽然他已经用不到了。
望着客栈邮筒里堆成小山的左脚鞋子,阿炳不禁感叹:
“香港回归了,不知台湾又待何时?”
我微微一笑,示之以轮回镜像:“二十又五载。”
终于,七百年的岁月已过,记录着娜仁转世线索的锦囊终于可以打开。
我的娜仁会投生哪里?在什么样的人家呢?
我的手有些颤抖,手上的红绳木珠也不复初时鲜亮:
九九小雪夜
悠悠女儿香
父有盾牌母有枝
一生乐安康
有缘人何处访
妙峰山下刘庄
1999年11月23日,农历小雪节气,云南妙峰山下的一个县城里,她回来了。
至元二十四年,草原的太阳落下,距今已七百一十二年。
这七百多年间,我沉浸在一种平静的低落里,或是对娜仁的亏欠,或是对寰宇的思念,或是对众生皆苦的愤懑与悲悯,我渐渐变得沉默,成为一个合格的冰冷的神。
我不再热衷于以神力干扰人类走向,就像姜子牙斩断天梯时所期望的,我们放任众生自我主宰,我们甚至不启示、不纠偏、不挽救。
但有时我也怀疑,这样的意志真的正确吗?
人类的走向是由全人类决定的吗?
人类特权者的主宰是否等于众生主宰?
而除了人类以外的生命,又该如何面对人类的主宰?
叶墨无法回答我的问题,便对我的逾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我们达成共识与平衡——人类的未来,由人类的行为决定,神能救赎的,只有被遗忘的个体的苦难。
而娜仁的这一世,便是我们对她悲苦的上一世,共同的宽容。
我仍想见她一面,便幻成小城青年的模样,进了那家医院。
这个医院很小,却也干净温暖,正如她即将降生的这座小城。
我对叶墨的安排很满意,见惯了名门破灭、天才陨落,出生在宁静的边远小城,爸爸是检察官,妈妈是老师,这样安稳幸福的一生,已是我们认为的最好的礼物。
“这位同志,请问产房怎么走?我媳妇儿快生了!”
当一个绿制服的男子冲过来,时间似乎凝结了——
四目相接,我们都怔在原地。
是寰宇。
从他落入轮回,已经一百二十年了。
我的泪水倏地落下。
两万年的陪伴,一百二十年的思念,无法言说,只是化为泪水流淌。
而他,早已忘却前事,眼睛却莫名泛起晶亮。
“刘红霞家属在哪里?生了生了,母女平安!”
“在这里医生!”他已顾不上我,转身朝产房跑去。
当护士推着产妇和婴儿从我身边经过,时间彻底凝结了——
那是叶墨,行使了冥王的权力,凝结了婴儿以外的时间。
“殿下,请做最后的告别吧。”
这个刚出生的小家伙,看上去又软又小,还闭着眼睛哇哇大哭,我怎么敢相信,她就是那个扎着两个小辫、骑黑白花马纵横草原的娜仁呢?
我俯下身想瞧得仔细,她忽然睁开眼睛,停止了哭泣。
阿姊,你回来了。
她清亮的眼睛眨呀眨,好像在对我说。
“是呀,我回来了,还带回了它。”
我冲她摇了摇腕上的红绳木珠,她忽然就笑了。
“娜仁啊,这是阿姊的祝福,愿你一生幸福。”
承载祝福的红绳木珠回到婴儿的手腕。
风又起,时间重新流淌。
“哎哎,奇了,这小婴儿刚出生就会笑哎!”护士们惊叹。
“手腕上还有条胎记,跟条红绳似的!”
“咦?我怎么记得刚刚没得胎记呢?”
“你怕是昏头了,这明明就有噻……”
对于娜仁、寰宇和乌兰托娅,这是一个新的美好的开始。
我与叶墨离开了那里。
安顿好母女二人的寰宇曾回到走廊寻找那个神秘的女人,但无所获,他摇了摇头,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或记错了人,又欢喜地回到房间。
此刻,对他来说,老婆红霞和刚出生的女儿便是他的全世界。
也许,这便是轮回的奥妙?
又三年,往生客栈九十年的债务终于还清,我解除了阿炳的灵契,恢复了他的记忆,见如今太平盛世,他亦如愿,往生去也。
阿炳走后,我又成孤身一人。
茫茫世间,孤寂而冰冷的神。
第一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