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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众神之战 公元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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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86年4月25日,凌晨1点23分。
一块重达1200吨的盖子自东欧大地瞬间喷入高空,与此同时,一股超强气流猛烈炸开,奇怪的粒子迅速弥漫于天地之间,随后,夜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彩,橘色,天空蓝,鲜血般的红色,缤纷,明亮,犹如彩虹般绚烂。
在这绚烂的中央,斯拉夫主神斯文托维特敲响万神钟,诸神纷纷惊醒。
自上古大劫后,万神钟已经亿万年未曾响起,而今,却在这个宁静的夜,敲响了。
不同地域、不同体系的神祇,迅速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神力不等、形态各异,可看到这片正在死去的土地时,却不约而同披上了防护甲——
“人类动用了神遗落在人间的武器,却失控了。”
这是人类史上最严重的核事故——切尔诺贝利。
人类发现了藏在微观粒子中的巨大能量,窥见了高维神的秘密。
铀235,能释放大量中子的不稳定元素,足量的铀原子聚在一起,一个原子的中子撞向另一个原子,撞击使原子裂开,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
人类发现了这个秘密,并称之为“核裂变”,他们甚至还发明出一种可以维持和控制核裂变的装置,称之为“反应堆”,但由于反应堆的设计缺陷,悲剧还是发生了。
众神飘在上空,就如何处理这一悲剧,渐渐分成两大阵营——
“人类啊,贪婪和傲慢,是你亘古不变的墓志铭!”耶稣长袍如雪,他的眼睛如同火焰,他的言语如同利箭,责备着身负原罪的人类,尊荣而威严。
“人类啊,让我来将你解救,逃离那死亡的阴影!”毗湿奴从蛇床上苏醒,面如满月,目如绽莲,掌中妙见神轮化为方舟,欲再次拯救世人。
本地主神斯文托维特站在众神之间,左右犯难:“威严的耶稣啊,您要审判他们的罪,仁慈的毗湿奴啊,您要拯救他们的命,我到底该如何做呢?”
众神议论纷纷,难以决断,直到有神注意到第三阵营的存在——
那是一个来自东方的孤独的神。
“尊敬的海神,最后的上古神,您认为该如何做呢?”斯文托维特问道。
“好的时代,坏的时代,皆由世人创造,世人干预十之八九,神之干预不足一二。”
“干预一二?如何干预?”诸神纷纷发问。
“人类的未来,由人类的行为决定,神能救赎的,只有被遗忘的个体的苦难。”
在这场灾难中,我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柳德米拉。
那时她二十三岁,有一头美丽的金色卷发,她的丈夫瓦西里奉命前往核电站救火前,还抚摸了那头美丽的金发,“把小窗关上,躺下睡觉,电站失火,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点点头,目送着丈夫的红色消防车远去,还不知道这是离别的序章。
早晨七点,她突然被告知丈夫被送到了医院。
医院门前,那头美丽的金发在人潮中格外显眼。
“让我进去吧,我是消防员的妻子!”她好容易才挤到警察跟前。
“不行!不要靠近,辐射爆表了!”警察高喊着推回人群。
人群似乎迟疑了,她却愈加勇猛,揪住一个白大褂。
“求求你,让我进去吧!”她的眼神无畏而可怜。
“他情况不好,他们所有人都不好。”医生欲言又止。
“拜托了,就看一眼。”她几乎要哭出似的。
“那好吧,”医生心软了,“快去快回,只能待十五到二十分钟。”
她见到了他,他的眼睛肿得快看不见了。
“柳霞,离开这里吧!走吧!”他推开她。
“听话,瓦夏,得喝牛奶,我先给你弄牛奶去,回来再说。”
她和其他消防员的妻子一起,坐车,前往三公里外的村子买牛奶,她们买了很多三升装的罐装牛奶,足足六罐,希望足够所有人喝。
但,他们喝完牛奶便呕吐不止,昏厥了,医院又给他们输液。
所有人都不知为什么,医生只说是煤气中毒。
后来,更让人疑惑的事发生了,城里停满军车,所有道路都被封锁了,火车全部停运,到处都是士兵,带着防毒面罩,在用一种粉末洗涤街道。
她望着窗外,还担心明天怎么去村里买新鲜牛奶。
我想为她做点什么,试图为她寻来干净的牛奶和一台冰箱,可我看到,所有的牛奶里都落满那奇怪的粒子,神界称之为“星尘”,人类称之为“放射性落尘”或者“原子尘”,这种看不见的尘,会使神虚弱、受伤,会使人类生病、残疾甚至死亡。
等我再回到医院时,已是晚上,医院外人山人海,那头美丽的金发也在其中。
“让我们回到丈夫身边吧!”妻子们绝望地哭喊。
可士兵们站成两道防线,面无表情,推开那一双双伸向爱人的手。
一个医生似有不忍,穿过士兵防线,站出来说:
“女士们,他们是要乘飞机去莫斯科,那里有最好的医院,我想,他们需要换洗衣服,他们在电站穿的衣服都已经被烧光了。”
妻子们立刻奔回家收拾衣物,可当她们再奔回来时,飞机已经飞走了。
——一个谎言,人们不希望她们在那又哭又喊。
柳德米拉失了神,我跟在她后面,她踩着白色泡沫跌跌撞撞,街道一边是数百辆大客车,在接人,一边是数百辆消防车,在赶人,城市开始慌乱地疏散,没有人理会一个哭泣的女人。
“切尔诺贝利的消防员,会被送往莫斯科休金大街第六医院。”
突然,一个警察叫住了她,轻描淡写地,透露了国家机密。
她又惊讶又感激,连连道谢,转身向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我望着那名警察,那是斯文托维特幻化的,此刻他又重新换上了战甲。
“战神殿下,您的战甲很是武威,您的警服也不逊色。”
“海神殿下,您虽永生之神,不穿战甲,恐怕也无法抵御星尘的侵害。”
他说着,便拿出我的玄牝甲,递了过来。
那是阿炳托风神斯特里博格送来的——阿炳的灵力到不了这里。
“传说东方有上古神女娲,炼五色石补天,还剩下三块石头,一块落于花果山,化身成一只灵猴,一块落于青埂峰,转世为一位贾公子,还有一块则落入茫茫大海,与海神的碎片一起长大,成就了这一件绝无仅有的玄牝甲,殿下,不可小视星尘的威力,还请穿上它。”
几天后,柳德米拉终于辗转来到第六医院。
她给值班员塞了钱,又向科主任撒了谎,说自己没有怀孕而且已有一儿一女,才被允许进去见他,但是,不许拥抱,不许亲吻,不许走近,只有半小时。
她乖乖地点头,骗过了所有人,只有我听到她的心声——
“我已经不可能从这儿离开,即便离开,也是和他一起离开。”
坚定的脚步声停在病房门口,她看见了他的背影,他正坐在床上,玩牌说笑。
“瓦夏!”他们对他喊道,语气快活极了。
“哎呀,弟兄们,我完蛋啦!在这儿她也能找到我!”
他身上穿的是四十八号病号服,袖子短,裤腿也短,他该穿五十二号才是。
她走上前,想拥抱他,却被他躲闪了,“别挨着我,柳霞,拿把椅子。”
她不理会,还是拥抱和亲吻了他。
我看到瓦西里身上的星尘在发光,并且一点点落在柳德米拉身上。
我有些怀疑:
她能看到星尘吗?
她知道星尘的危险吗?
她不知道,才会拥抱他的吧?
可她的眼神却告诉我:
她知道星尘的存在。
她知道星尘的危险。
她都知道,可依然选择拥抱他。
“瓦夏,我的瓦先卡!我的爱!”
她开始给他做饭。
清晨去市场,然后回朋友家,朋友知道她来自切尔诺贝利,怎么可能不害怕呢?可好心的人啊,却说,“锅拿去,盆拿去,需要什么都拿去,拿吧!”
于是她洗洗切切,炖鸡汤,做苹果汁,按份装好,从来都是六份,给他和他的战友。
三天之后,她被告知,可以住在医院职工招待所,就在医院里面。
她居然感到久违的幸福,再也不用每晚离开医院,回到城市的另一端。
“可是那儿没有厨房,我怎么给他们做饭呢?”她幸福地担忧。
“您已经不需要做饭了,他们的肠胃已经不消化了。”
他已经变了——
她每天看见不同的他——
烧灼的伤口开始显露……嘴里,舌头上,面颊上,开始出现小块溃疡,之后逐渐蔓延……粘液层层结痂,白色的痂皮……他的面色,体色,逐渐变得乌青,紫红,灰褐……他每昼夜排便二三十次,带有血和黏液……手上、腿上的皮肤开始龟裂……全身长满水泡……一转头,枕头上便留下一团团头发……身上只盖小床单,每天都会沾满鲜血……
他被送到特殊气压舱,没有一个护士愿意走近他,触摸他。
只有柳德米拉,进了气压舱,给他倒便器,给他把床单铺的一个褶子都没有。
很多人劝她远离:“您面前的已经不是丈夫,不是爱人,而是高污染辐射体。”
可那是她的瓦夏啊,她那么珍爱的瓦夏!人们不知道她有多爱他!
“我们新婚不久,彼此还没有爱够……你知道吗?我们走在街上,他会拉着我的手转圈,还吻啊吻,路人走过,都在对我们笑……”
人们摇摇头,只当是个感情用事的疯子,离开了。
她孤独地守着他,守护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
她孤独地目睹生命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
我不忍,化作一个老卫生员的模样,走进气压舱,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姑娘,有些病治不好……只能坐在一旁,执手相抚。”
5月9日,苏联卫国战争胜利日。
他睁开眼睛:“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晚上九点。”她知道他已看不见了。
“开窗!快放烟火了!”
她打开窗户,这里是八楼,全城都在他们面前,一束烟火腾空而起!
“瞧啊!我答应带你看莫斯科!我还答应,一辈子过节都给你买花……”
她回头一看——他从枕头底下取出三只康乃馨。
“我给了护士钱——她给买的。”
她笑着落泪,奔过去亲吻他,很轻很轻,才能不碰伤他。
他拉着她的手,沉沉睡去,睡着了也不松开,如同在家里一样。
万籁寂静的深夜,他突然醒来。
“真想见到我们的孩子,他长什么样呢?”
“我们给他起个什么名字?”
“这就要你自己想了……”
“为什么是我自己?要我俩一起想。”
“这样,要是生男孩,就叫瓦夏,要是女孩——娜塔莎。”
“还叫瓦夏?我已经有一个瓦夏,就是你!我不要第二个。”
是啊,连她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爱他,她的世界里只有他。
我和斯文托维特退出了病房,把世界留给他们二人。
我们回到切尔诺贝利,这片土地正在死去,勇敢的人们在努力挽救,不让危险蔓延。
“切尔诺伯格的诅咒,还是发生了。”斯文托维特喃喃道。
“什么?”
“这片土地,切尔诺贝利,意为切尔诺伯格的居所,切尔诺伯格原是我界一位上神,因生来携带黑暗与悲哀,被光明之神贝洛伯格驱逐出神界,囚禁于此,切尔诺伯格悲伤不满,日日对着天空诘问,‘如果我生而黑暗,那不是我的罪,神界为何不予我阳光救赎,还不是觊觎我黑暗深处的力量!’我们始终没有回应,或许是我们太过冷漠,切尔诺伯格终于绝望,他许下愤怒的诅咒,要让这里成为永远的死亡之地。”
“所以,□□清洗,战争换了人种,而这次核事故,将这里彻底变成禁区。”
“或许我们对切尔诺伯格,不该如此自私残忍,人类学着神的样子,也便自私残忍。”
我和斯文托维特沉默了,久久无言,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人神悲剧。
当我们再回到第六医院时,柳德米拉已失去瓦西里。
她没有赶上他最后的时光。
那一天,她跟着去埋葬朋友维佳和瓦洛佳,她从墓地打回电话。
“他怎么样?”
“十五分钟前死了。”
什么?她整宿都在他身边,就离开了三个小时!为什么?
她连滚带爬回到医院,他还躺在气压舱里,没被抬走。
“他最后的话是你的名字,柳霞,柳先卡。”
她嚎啕大哭,哭得整个医院都听到了。
“对不起,我们不能将你丈夫的遗体交给你,特别委员会的人会来带走他……如果你想,可以陪他走完最后一程,看看他最后穿的什么衣服。”
她当然想,她陪他走到棺椁前,不,那还不是棺椁,是一个袋子,一个很大的塑料袋,他们给他穿礼服,躯体已经不完整,全身都是渗血的伤口,礼服穿不进,只能剪开,鞋更加穿不上,因为脚肿了,肿得像炸弹,他得多疼啊,任何号码的鞋都穿不上,光着脚入殓。
他们把穿礼服的他塞进了塑料袋,扎紧,又把袋子放进木制棺椁,棺椁再用袋子包上,又被放进锌制棺椁,勉强挤下了,棺椁合上,一顶头盔落在上面。
所有的人都来了,他的父母,她的父母,还有特别委员会。
“我们不能将遗体交给你们,他们受到超量的辐射,会以特别的方式葬在莫斯科墓地,锌棺焊死,浇筑水泥,请你们签署这个文件。”
“不,我的瓦夏,我怎么可以把他一个人留在莫斯科,留在水泥里!”
“对不起,你不可以带走他,他是英雄,他已经不属于家庭,而是属于国家。”
他们坐上灵车,准备前往墓地,车子却调转了方向。
“现在不能前往墓地,一群外国记者正突袭那里,再等等。”
于是他们沿着环路,在莫斯科转悠了两三个小时,又转了回来。
“干嘛要藏我丈夫?他是谁呀?凶手?罪犯?刑事犯?我们在安葬谁?”
上校终于报告:“请允许我们前往墓地,妻子已经歇斯底里了。”
到了墓地,士兵立刻将他们包围,护送着前行,谁也不能去做最后的告别。
锌馆落下,水泥瞬间浇灌了。
“快点儿!快点儿离开这里!”
军官命令着,她被推上车,手里还抱着他的鞋子。
他的灵魂就在旁边。
瓦西里的亡魂认出了四头四脸的战神斯文托维特。
“哦,我们的最高神,我终于见到了您,请救救我的柳霞!”
“对不起,她吸收了过量辐射,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斯文托维特摇摇头。
“请救救我的妈妈……”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车上传来,小小的,软软的。
“那是我们的女儿,娜塔莎,她还未出世,在柳霞肚子里。”
我一怔,忽然想起苏州河的那个婴魂,舍弃一身精魄,只为与母亲相拥。
“娜塔莎,我是东方的海神,你真的想救妈妈吗,以你的生命为代价?”
“是的,海神,请让妈妈活下来,我替她去陪伴爸爸。”
那一天,我取下玄牝甲的一片,还原了女娲的力量,注入柳德米拉体内。
两个月后,孩子出生了,看上去是个健康的婴儿,小胳膊,小腿儿,可肝上有二十八伦琴辐射,肝硬化,还有先天性心脏病,出生四小时便死了。
她吸收了所有辐射,救下了自己的母亲。
这是一个需要牺牲孩子挽救母亲的时代,我无言,离开了那里。
我遇到的第二个人,是一个不愿透露姓氏的猎人安德烈。
他很年轻,不到二十岁,可能十七八岁,有一双纯净的蓝色眼睛。
他被隔离区执行委员会叫走时,还是一个枪都没拿过的少年。
“嘿,小伙子们,隔离区留下了很多家养宠物,猫啊,狗啊,他们可是移动的放射源,为了人民的健康,射杀它们,一个不能留!”
安德烈接过三十卢布和一箱枪弹,表情还是茫然的。
一个老猎人拍了拍他,递给他一个铅袋:
“要还想当爹,蛋子裹铅袋,毛没长齐的小孩,跟紧我!”
他们来到第一个村子,狗还在自家院子里跑来跑去,看家护院,等着主人回来,那些狗看见人甚至很高兴,摇着尾巴,迎着人跑过来,可老猎人朝着它们开了枪。
它们睁着眼倒下了,至死无法理解,人为什么要杀它们?
安德烈看着那些眼睛,自己也无法理解,人为什么要杀动物?
“不要看它们的眼睛,免得眼神交汇。”老猎人冷道。
安德烈使劲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眼睛从脑海中晃走,可他失败了,他吐了。
他们来到第二个村子,狗住进了人的房子,一只黑白花狗最先跑出来,老猎人逼他开了枪,第一枪打偏了,射在狗肚子,肠子流了一地,狗还有呼吸。
老猎人对着脑袋补了一枪,这才断了气。
“一枪毙命,不要让它们受苦!”老猎人警告。
安德烈又惊恐又愧疚,伸手想把狗的肠子塞回肚子,可怎么也塞不回去,手上全是鲜血和内脏的碎末,最后他摘下面巾草草包扎了,才把尸体拖回卡车上。
他们来到第三个村子,这里的猫狗更加野性,它们先是吃蛋,蛋没了就吃鸡,鸡也没了,狗开始吃猫,狗和猫都很机警,一听到枪声就往林子里跑。
奔跑的动物给猎人带来狩猎的亢奋。
这时候,猎杀似乎变成了一项正常的运功,没有人因为这项古老的运动而自责。
他们甚至在醉酒的假日也去猎杀,而且还能算加班薪水。
“嘿,老伙计,我从未领过这么多的薪水,我妈妈会开心吧?”安德烈醉醺醺。
“这钱已经变味了,可怜的孩子。”老猎人叹气。
我和斯文托维特跟着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子。
除了猫、狗,有时是狐狸,有时是狍子,有时是鸟,还有一只怀孕的母驼鹿,那只母驼鹿死时的眼神意味深长,似乎在问,“为什么,只有人类明白事理?牲畜就是活着?”
也有兔子、河狸鼠,还有鱼、乌龟,当然,他们没有射杀乌龟,他们用吉普车前轮碾压乌龟,龟壳居然也扛住了,没有爆裂,于是他们开始思考射杀的意义。
“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杀它?”安德烈下车看向龟壳。
“这玩意儿爬这么慢,还算移动的放射源吗?”老猎人也动了恻隐之心。
安德烈垂下眼,蓝色的眼睛像是蒙上一层灰雾:
“如果它是,那么蜜蜂、金龟子呢?还有钻进泥土里的甲虫、蚯蚓?我们怎么可能一一杀尽?而我们……又有什么资格一一杀尽?”
两个猎人瘫坐在公路上,看着受惊的乌龟慢慢爬进草丛里。
这是一个牺牲其他生命以保全人类自己的时代。
我摇摇头,取下玄牝甲的一片,留在草丛,离开了那里。
我遇到的第三个人,是一个躲进森林的老奶奶。
士兵疏散了他们的村庄,把所有人集中起来,包括老人、年轻人、孩子,等待公共汽车来带他们永远离开这里。可在末班车来的前一天,老爷爷老奶奶决定留下,他们牵着唯一的奶牛躲进了森林,永远消失在世人的视野。
而我遇见老奶奶时,她已经失去老伴,独自一人,和她的奶牛。
我化作一名记者,斯文托维特则化作一名摄影师,叩响了草屋的门板。
“哦!竟然有客人来了……善良的人,没想到会见面……快进来!”她惊喜道。
那个昏暗逼仄的草屋,让我想起娜仁家的毡包,草原外婆那慈祥的脸,仿佛与眼前的老奶奶融合一体,她笑着,像在灾难之外独辟了一处安详之地,让我有些动容。
“孩子,哭什么呢?你看,外面的阳光多么明媚!”
老奶奶掀开墙上的草席,一个没有玻璃的窗洞,阳光倾泻而入,照在一朵不知名的花苞上,没有花盆,只是一抔隆起的泥土——草屋建在泥土上,小花破土而出。
我的泪水滴落入土,花苞瞬间绽放开来。
“没想到会开花,一点儿征兆也没有!阳光明媚的一天,来客人了,花也开了,完全是意料之外,孩子们,我相信唱歌的夜莺也在飞来的路上了!”
她那么快活,快活到不似一个远离儿孙又失去老伴的老人。
我们想问一些事情,关于这场灾难的,却不忍心开口戳破这样的祥和。
老奶奶似乎察觉到我们的为难,叹了一口气:“想问什么就问吧……太久没有人来了,也太久没有人和我说话了,想问什么就问吧,我情愿与你们多说说话,何况这里发生的一切,总要有人听见,告诉外面的人,告诉后来的人……”
我和斯文托维特对视一眼:“谢谢,您想说什么就说一说吧……”
“孩子们,我经历了一切,熬过了一切,我不想回忆,可回忆挥之不去……他们开着越野大军车进来,还有自行火炮,我老伴就躺在床上,他病得快要死了,他们将他连人带床单搬到院子里,说让我们走,他们要让我们到哪儿去?”
“带您去安全的地方,您知道的,这里有辐射。”斯文托维特试图解释。
“是的,他们要把我们迁往城市,说那里有干净的楼房,干净的水和食物,可我的家园呢,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老去,谁来迁走这里的美丽?”
我和斯文托维特对视一眼,无奈,无助,无言。
因为人类的傲慢与贪婪,因为神的冷漠与切尔诺伯格的诅咒,这里沦为生命的禁区,人,神,都应该为此买单,但失去的家园,无论人,还是神,都无法赔偿这里的美丽。
“我求他们,不要赶走我们,不要理会我们,就让我们自生自灭,可他们都不肯……我老伴哭了,我以前从未见过他哭,‘我这就站起来,’他哭着说,‘我自己走到墓地,自己走’,他跟我一样不想离开,我们都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结婚生子,我们的儿子也在这里结婚生子,我们从未离开过,我们哪里也不想去……”
“那……您的儿子和孙子呢?”我试探道。
“我骗儿子说,爸爸妈妈会坐最后一天的末班车,让他带着孩子先走……这里已经没有正常的食物了,苹果从树上掉下来,鸡冠变成黑色,奶酪也做不出来了,我那可怜的小孙子已经好多天没有吃到奶酪了,牛奶也不对劲了,不会变酸,而是凝固,变成了白色粉末……水和食物都污染了,小孩子绝对不可以吃的……”
“既然知道有污染,也有儿子和孙子,您又为什么……留下?”斯文托维特问道。
老奶奶一怔,像是触到了内心深处最柔软的所在,眼睛晶亮,语气却很平静:
“你们看那阳光,在陌生的地方,太阳也没有这么明亮。”
斯文托维特仍不解,还欲追问,被我制止:
“东方也有一句古话,月是故乡明,我能理解您的守望。”
孤独而伟大的守望,源于朴素的乡情,吾心安处是乡,怎会嫌她为尘埃所染?
这是一个放弃温情乃至生命以守望故土的时代。
我落下一滴泪,留下玄牝甲的一片,离开了那里。
我们又一次回到切尔诺贝利,无私的人们正在舍身救援。
众神飘在上空,这一次,两大阵营不再对立——
“人类啊,你虽负原罪,却学会博爱,当以救赎!”耶稣长袍如雪,他眼中怒火沉潜,转为慈爱,派下大天使米迦勒,托住向火口抛洒硼砂的直升机。
“人类啊,你生而弱小,却没有退缩,当以神助!”毗湿奴完全苏醒,肚脐里开出莲花,莲花落入被放射性污水淹没的地下室,庇护着三位关闭水阀的勇士。
众神见此,纷纷显现神通,加入共同的战斗——
独眼奥丁派出肩头的两只渡鸦,它们盘旋在全世界辐射最强的屋顶,那些人类的战士,正以血肉之躯,徒手铲除机器人都无法铲除的石墨,两只圣鸟悲鸣而下,一只叼起最沉重的石墨块,协助战士铲起,另一只则展开巨大的翅膀,试图挡住那密密麻麻的星尘。
神母盖亚在矿工们挖地道时苏醒,一万名矿工暴露在辐射和高温中,要挖出一条十二米深的地道,夜以继日的挖掘让这位大地母亲吃疼醒来,她没有愤怒,没有惩罚这群大汗淋漓的孩子,只是悄然震碎自己的骨骼,再没有石头阻挡生命的铁锹。
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首次降下蛇杖,圣蛇从权杖蜿蜒而下,爬进大大小小的医院,那里有太多因星尘而致病、致残的人,圣蛇吸走他们身上的星尘,病人的,医生的,护士的,直到每一片蛇鳞闪烁星辉,圣蛇便蜕皮新生,周而复始。
真理女神玛特则摘下头顶的鸵鸟羽毛,轻轻一吹,羽毛化作一支支真理之笔,飞向致力寻求真相和解决办法的科学家、记者、将军、政治家,这是人类中最富智慧和正义的一群人,带领着最勇敢无私的一群人,直面灾难,保全了人类的未来。
这是一个英雄牺牲自我拯救全人类的时代,神亦不再冷漠。
当巨大的石棺盖住反应堆,众神齐心合力,留下一道最强大的众神封印。
“当人类做出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剩下的百分之一,神也会帮你干预。”
石棺封印,众神散去,但灾难的影响却是深远的。
灾难向大气释放了50·106立方米的放射性核素,被辐射污染的土地广袤到无法估量,320万人受到超量辐射,17万人在10年间相继死亡,癌症、畸形胎儿、心理病、遗传突变激增,死去或变异的动物数以万计,生态环境再也无法恢复……
我行走在这片土地,数不清遇见多少苦难的个体,我留下一片又一片玄牝甲,以期救赎于万一,我甚至亲历了那场巨变,目睹红旗落地,而它曾被插在石棺上,彰示最后的信念,可我管不了这些,星尘还在人间蔓延,我必须继续行走。
直到我撕下最后一片玄牝甲,我的躯体彻底暴露在星尘之下,泛出灼伤的痕迹,我几乎要倒下,斯文托维特唤来风神斯特里博格,将我送回了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