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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兰花与她的风之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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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英与梅雨舟,邓小玉与刀青山,都寻得了对彼此而言最好的归宿。
而我又成孤身一人,在大荒继续种地。
直至公元一九七七年秋,一条广播传进勐腊——
共和国恢复高考。
知青们瞬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喜与激情,如同蚂蚁在湍急水流中发现一根稻草,他们终于找到新的人生支点,想尽一切办法考学,以离开这片曾经以为广阔之地。
我望着考取的或有门路的知青一个个离开,一颗本就不安分的心愈加荡漾,然神界没有高考,冥王叶墨更不会给我开后门,我依旧困在大荒之地,苦等神农谷开花。
当然,我的痛苦与大多数没有门路离开的知青相比,几乎是微不足道的,因为神的烦恼并无参照,而人的烦恼,就会在对比中被百倍千倍地放大。多少次欢送会过后,当离开的人离开,留下的人总会怔怔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他们知晓人生就此出现分水岭,且这差距或将永远无法逾越,唯有无声的叹息,落在这片吞噬了青春与热血的泥泞之地。
直到某一天,天性浪漫柔软的知青也学会穷则思变的道理——
公元一九七八年岁末,西双版纳橄榄坝农场七分场女知青徐玲先因医生成果木饮酒旷职而难产死于农场卫生所,淤积日久的愤怒一朝点燃,一场震惊全国的云南知青抬尸大游行、十万知青大罢工事件,以极其极端和尖锐的方式爆发。
同年,当局终于停止上山下乡运动,逐步安置知青回城。
就在我站在大荒边缘目送这群年轻人离开时,身后的神农谷竟在不知不觉中开出花,又在不知不觉中结出穗,一年后,我听到结界破开的声响——
“神农已将稻种播撒人间,海神苏深囚禁期满,可出大荒,重获自由。”
“三十年了!老子终于回来了!”
我欢呼着冲进客栈,却未见阿炳前来迎接,他正满头大汗鼓捣着什么。
“老板,你回来得正好!快来帮帮这位客人!”
那是一个身首异处的亡魂,衣着乃民国军装,一颗断头却是清人长辫。
“他非新死之魂,以你的力量是接不上的,我来试试。”
说罢,我以弱水织成丝线,又以天地之气铸成灵针,堪堪将其缝合,但因身首分离太久,断头处无法彻底复原,还留下一道骇人的疤痕。
“好了,也算全乎了,你叫什么名字?”我提笔问。
“施从滨。”气度温润,倒很有儒将的风采。
“何时死的?”
“民国十四年,又或者该说,公元一九二五年?”他有些不确定。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管是民国十四年还是公元一九二五年,至今都是五十四年了。
“游魂五十载,到底有何心愿未了啊?”
“小女天年将尽,她一个人走夜路怕黑,我想……去接她。”
这是一个父亲的亡魂,游荡人间五十载,拒绝了无数精灵的超渡,只为在女儿弥留之际,求一个父女相见的机会。
我忽地想起一个故人,鼻子一酸,又想到再没人为我擦干眼泪,也便忍住,淡淡一笑:
“那么,请说说你与女儿的故事吧。”
这是一对父女的故事。
姑且认作是一个最为普通的父女的故事,哪怕后世又为他们增添了多少荣光与点缀。
光绪三十一年,山东济南的一座府院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老爷!夫人生了!是位千金!”
四十岁的军人施从滨一头冲进卧室——
这真是平凡而温情的一幕——
当这位征战无数的军人用他那双拿枪的粗糙有力的大手抱过小襁褓时,他的手竟第一次颤抖了,军人的严肃和内敛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喜悦和温柔,他甚至忘了说话,只是凝望着襁褓中的小脸小手小脚,仿若时间静止。
“老爷,给大小姐取个名字吧!”直到家人出言提醒。
他脑海中又涌入无数对女儿的期许与祝福,许久,才落定:
“空谷幽兰,卓尔不群,就叫谷兰吧!”
“她是你的第一个孩子?”我歪头问他。
“是的,我的第一个孩子……那天,我抱着她,她在我手掌里那么小那么小,她的身子软软的,脸也软软的,我想摸摸她的脸,又怕我这双粗手弄疼了她,可她的小手就要来抓我似的,那一刻我就在想,我要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施从滨说这话时,连目光都是疼爱的,我知道,他对这个长女的感情,已经远远超出他对其他几个孩子,这是一份深沉的近乎专属的爱。
“谷兰这名字,倒很似个深居闺阁的千金?”
我提笔写下这两个字,对这个柔顺得不似军人之家的名字产生了兴趣。
他顿了一下,眼中先是一种虔诚的祈愿,转而又闪过事与愿违的无奈与自责:
“时局动荡,我本来的愿望,就是让她远离纷争,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往往又自取名始,施从滨也不例外。
在那个男人尚且无力主宰命运的年代,他只希望女儿做个富贵千金,长大后觅得良人,故取了这柔顺娴静的名字,奈何造物主偏爱,这位小谷兰偏偏生得与众不同。
三岁独出院,四岁耍马刀,不喜簪花美,但喜用兵道。
一向传统的母亲董氏忧心忡忡:“天天喊打喊杀的,长大了怎么嫁得出去?”
施从滨却乐呵呵不以为意:“怕什么?嫁不出去我就养她一辈子!”
再大些时,施从滨又专门送她上了私塾,与堂兄施中诚一起受教。
“谷兰年幼,两天背诵一课即可。”私塾先生对谷兰偏爱而宽容。
“不,先生,堂兄一天背一课,谷兰也一天背一课,我要与堂兄背得一样多!”
小谷兰的要强令先生惊叹,更因博览全书、过目不忘之天资,得十里八乡交口称赞,每每听到对女儿的夸奖,施从滨那双稳重的眼睛都快弯成月牙:
“我就说吧,咱们谷兰,可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女儿!”
“她一天天长大了,原先手掌里那么小的一个小不点,就这样一点点长大了,爱美了,也爱往外跑了,我送她去天津上学,她进校前向我用力地挥手,转身跑进金黄的银杏林里,我才意识到,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而我也快进入人生的秋天……那一刻,我甚至自私地想让时间停止,好让我的谷兰不要那么快长大……”
“可她终究是要长大的,走向外面的世界,不是吗?”我带着无亲无依的神的困惑。
“是的,也许这也是为人父母最矛盾的一点,你既希望她快快长大,又怕她长得太快,你既希望她存心立志,又希望她恣意洒脱,你既想引导她,又怕扼制她,你怕她长大你老去你离去你再也无法庇护,便索性盼望她不要那么快长大。”
我静静听他说完,眼角有些湿意,我想起有人曾送我一件百花衣,那时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我终于在一百四十年后,藉由一个凡人之口,隐隐明白了。
终于,谷兰十六岁了,那一天,她收到一份来自父亲的独特礼物。
那是一盆难得的野兰,出自深谷,又经匠人精心移栽,花盆上还刻了一首诗——
小幽山李白
幽兰香风远,雅桂甜雨近。
蕙草流芳根,枯藤缺华叶。
欲寻千嶂壑,想知百思解。
直下水流深,突上人缺真。
父亲少言,借一盆兰一首诗表达了自己的祝愿,谷兰亦沉稳而默契地,挥毫泼墨,作了一幅空谷幽兰图回赠父亲,并在画上题词一首——
深谷芳兰一枝春,攀绝高崖凌碧空。
纵有红花漫四野,岂无绿草染前峰。
繁枝不怕春色浅,根茂何愁冬土深。
生就山中一根草,只怕孤芳不惜春。
十六岁的谷兰为此诗题名《谷兰》。
在那个夜晚,父亲的祝愿与女儿的自白第一次出现分歧,父亲希望女儿做一株淡远不争的幽兰,可谷兰诗中的自己,却是活脱脱一株倔强争高的孤兰。
也许冥冥中自成谶语,不久之后,父女二人便走向了两个世界,而这个十六岁的少女,也即将迎来与诗句悄然相映的孤胆人生。
“如果那一天,我留了下来,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施从滨眼中第一次出现懊悔。
“那一天,谷兰开口留你了,是吗?”
施从滨掩面哭泣,一个人间的父亲,在一个孤独而冰冷的神的面前,哭得不能自已。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出征前夜,谷兰为我收拾行装,背包带子不知怎么就断了,谷兰愣了一下,突然跟我说,‘春秋无义战,爹爹不去可否?’”
“可你还是去了,如你所言,时局动荡,男子尚且无力主宰命运。”
“是的,我以为我无法拒绝,如若拒绝,便是我戎马一生最后的缺憾……可若我知道,若我知道……我这一去,便再回不来,也因此改变了谷兰的一生……若我知道,我不会去,我不会去,冥神,您相信我,我不会去,我一定留下来,陪谷兰好好长大……”
他的泪,从写满风霜的眼睛里流下,他在乞求一个穿越过去的机会。
“冥界法则,任何人不得改写过往。”我冰冷得如同另一个冥王,可他的泪又让我想起另一个人的泪,我有些心软,“不过,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二十岁以后的她。”
民国十四年秋,奉浙战争爆发,施从滨作为张作霖张宗昌部之前敌总指挥,遭孙传芳部谢鸿勋俘虏,于蚌埠车站南侧遭孙传芳枭首,暴尸三日。
远在济南家中的谷兰其实并不知道父亲的死讯,可在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一场大雾,将她前面的路、后面的路、四面八方的路统统遮住,她停下了脚步,试图从这铺天盖地的大雾中找到一个方向,却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身影,那是父亲的身影,抱着还是婴儿的她的父亲,牵着她手教她走路的父亲,指着棋盘要她解棋的父亲,偷看她学模特走路又努力忍笑的父亲,送她上学的父亲,接她放学的父亲,带她去看兰花的父亲,和她一起背诗的父亲,凯旋而归的父亲,出征前夜的父亲……那些四十岁到六十岁的父亲,与谷兰在一起的父亲。谷兰在梦中泪流满面,她几乎判定这是父亲向她告别,她伸手想抓住,却只有茫茫大雾满手空空,一阵风过,雾散了,再没有父亲的身影。
谷兰恸哭着醒来,一病不起,又数日,家中传回父亲的死讯。
“你是魂,与活着的人不可接触,否则他们会生病。”我提醒他。
“对不起,看见谷兰哭,我忍不住想抱抱她哄哄她……”他自责地啜泣。
“她长大了,所有长大的孩子,终有一天都会面临父亲的离去,她只是比其他孩子早了几年……好在,这二十年,你给了她许许多多的爱,足够她支撑着,走完没有你的世界。”
“不,冥神,没有一个父亲会停止爱自己的孩子,爱,从来没有够与不够。”
我思考着他的话,开始有些羡慕那株小小的兰花,她的父亲,在另一个世界久久停留,只为了继续爱她,爱她,超过她生命的长度,那么她的一生都是被爱的。
这是我第一次怀疑永生的意义,若世间唯一人永生,又如何拥有这样深远的爱?
作为施家长女,施谷兰很快将泪水藏起,成为一家老小的主心骨。
她带着默默忍受的母亲,亲自来到父亲的直系领导张宗昌府上,要替父亲讨一个交代。可人走茶凉,张府哪里有一点为施家悼念的意思,反而张灯结彩,正为新来的督办接风。
谷兰忍住心头的愤恨,直接走进大门。
“喂,你什么人!胆敢直闯将军府!”守卫拦住她。
谷兰冷道:“前敌总指挥兼四十七混成旅旅长施从滨之女,以及他的未亡人!”
施从滨为张宗昌打头阵、又惨遭孙传芳枭首示众的事情早已传遍军中,守卫不敢再拦,任由这个二十岁的年轻姑娘,领着她怯生生的母亲,大步迈进了府中。
得知她们是施从滨的遗孀和女儿,张家的下人不敢怠慢,迎到偏厅,好茶好点伺候着,只是当谷兰问起张宗昌在哪里,却又都吞吐敷衍,想让她们自己坐不住回去。
董氏脸皮薄胆子又小,等了几个钟头,感觉不好意思,坐立不安有些想走。谷兰却不吃这一套,她一边吃喝一边等,大有把张府坐穿的意思,也带着董氏静下心来。
又过了几个钟头,见张宗昌还未出来,谷兰站起身来,对着主厅方向说道:
“将军贵人事忙,我们也理解,但纵使天大的忙事、急事,也得把道义圆上,不然事情传出去,以后奉军里还有谁替将军卖命呢?”
几个下人倏地安静下来,很快跑开,再回来,领着一位姨太太来了。
“谷兰大小姐,你好,施旅长还当着帮办时,我曾去过你们家,你还记得吗?”
姨太太端着她那应酬的标志性笑容,试图以旧事搏得谷兰的好感而服软。
谷兰却不买这个面子,直视那双媚人却老练的眼睛,坚定道:
“太太不必多言,请张将军出来说话。”
张宗昌自知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出来,还隐去了姨太太和所有下人。
“将军同在济南,不曾到施家探望老母,可曾收到施家的呈文呢?”
张宗昌自知理亏,只得打哈哈,将呈文的事推诿给下属,还装模作样说要调查。
谷兰也不拆穿:“既然将军没看到呈文,我这里还有一封,请您过目吧。”
张宗昌微微点头,接过谷兰亲手所写的呈文,句句在理,令他无法拒绝。
“将军,如你所见,我只有三个请求,一是一次性发清我父亲所有抚恤金,二是提拔我堂兄施中诚为团长,三是公费送我两个弟弟施中杰和施中榘去日本士官学校留学。三件事,若您签字答应,我们施家就此隐居天津,绝不再回济南来。”
如谷兰所言,张宗昌乐得落个好名声,毫不犹豫在呈文上签了字。
就此,施家的生活终于有了着落,堂兄前程已定报仇有望,弟弟们的未来也有了保障,谷兰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她的心脱下坚硬的铠甲,又一次露出柔软的花蕾。
搬离济南的前夜,她最后一次踏进父亲的书房,抱起那盆野兰,嚎啕大哭:
“兰花啊兰花,我没有爹爹了……我没有爹爹了!”
“谷兰选择了天津,那是她上学的城市,除了济南,那是唯一有你痕迹的城市。”
“是的,她十八岁从天津师范毕业,我正好休假回家,便与她母亲一起去接她,她见我来,快活得像一只小鹿,挽着我的胳膊,还蹦蹦跳跳的,把她母亲都甩在后面了,她就拉着我一路走到海河边,指给我看河两岸的小洋楼,她说,‘爹爹,我今天毕业了,这恐怕是你最后一次接我放学了,我要带你看看我念书的地方!’”
施从滨说起这段往事时,笑中含泪,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
“冥神,我们世人总说,改天,下一次,还有机会,可是改天是哪天?下一次是哪一次?真的还有机会吗?直至死亡那一刻,我才回过神,我错过了她多少岁月啊!”
我静静看着这个悲泣的男人,尝试跳出永生的视角,去理解时间对于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父亲的意义,我有些同情他,决定再带他去看看谷兰的后来,即使那会让他更加难过。
由于对父亲至深的爱,谷兰的人生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报仇。
她先是寄望于堂兄施中诚,所以心甘情愿以父亲之死换他青云直上,三年了,她将所有好的暖的都寄给了大哥,又将大哥所有的回信都熟背珍藏,她几乎下定决心,只要大哥能为父亲报仇,她甚至甘为大哥当奴当婢、做牛做马。
可惜,精明的男人,怎会因灵堂一诺,断送大好前程?
“然大丈夫立世,当报效国家,服务社会,报仇时机未到,怎可轻抛生命?”
“多行不义必自毙,孙逆传芳,涂炭生灵,定不得善终,贤妹不必过于心焦。”
“近日乡下老母,言及体弱多病,欲靠愚兄安度晚年,望贤妹体谅……”
谷兰终于意识到施中诚的失信与逃避,一纸断绝书,主动断绝了兄妹关系。
后来,她又寄望于一个仰慕自己日久的男子施靖公,以身相许。
当身着嫁衣的谷兰踏进夫家之时,隐没在人群中的施从滨转身回到了客栈。
“在她小时候,我便无数次地想过,我的女儿,我的小兰花啊,这么美好,这么优秀,要什么样的男子才配得上她……她每长大一点,我就想一遍,想了无数遍……没想到最后,竟是为了给我报仇,那样义无返顾便嫁了……”施从滨黯然。
“你也不必自责,你们人世间的事,是缘,是劫,连神都看不清楚,你又何必过早下这不幸的断语。也许,她也是抱着对爱的渴望,正好,有一双肩膀出现了,可以让她依靠。”
我置身事外地安慰他,甚至带着神居高临下的劝诫。
但很快,事实再一次证明,与父亲的爱与远见相比,神的认识是多么浅薄。
知女莫若父,因为爱之深,故而知之深,他看透了她的用意,她并非为了爱与幸福而嫁,而是嫁给了一个夙愿,为父报仇的夙愿,任何一个口头说出愿意报仇的人,她都愿意嫁,他甚至看到了她的人生走向,看到了她的不幸,却无能为力。
成婚七年后,大儿子五岁,小儿子两岁,谷兰终于看清夫君亦不可信。
“报仇报仇,不过是七年前的旧话了,你又何必旧事重提?”
“这年头,谁打仗不死几个人,要是个个都像你一样去报仇,还得了?”
“说我无耻,莫非你们施家不无耻吗?明明有儿子,却把报仇这么大的事压在我身上,我顶多算个女婿,也有父母,有儿子,为什么只让我一个人去送死?”
那一夜,谷兰坐在院子里一夜未眠,她望着头顶的星,一闪,一闪,如同抓不住的梦,她终于明白,没有谁可以托付,只有依靠自己。
第二天天明,这个决绝的女子当即带着两个儿子,典当了最后一只陪嫁的金镯子,买了火车票返回天津,留个施靖公的,是一纸诀别书,还有一个永不得见的背影。
“从那之后,她为自己取了新名字——施剑翘。”我告诉他。
他沉默了,脊背佝偻着,双肩微微颤抖,那一刻,伟岸的父亲不再伟岸,倒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知道,他是在自责,他的离开,彻底改写了谷兰的一生。
“她甚至动用手术,放开了缠足……”
我欲言又止,因这手术,实在是惨痛非常,每五天一次手术,每次都要将脚撑开,那种皮肉脱落又伴随着骨骼重生的惨状,连医生都不忍直视,主治医生每每认定她不会再来,可每一个五天后,这个三十岁的中年女人却都准时又坚定地来到手术室外。
对于施从滨,我终究没有说出手术的过程,更不忍带他亲自去看,可他仍是落泪了。
“她从小就是最怕疼的呀,她怎么捱得住,怎么捱得住啊……”
我们都知道,让一个女孩放弃了婚姻,又克服了对疼痛与死亡的恐惧,是什么原因。
“世人都说父母爱子,殊不知孩子爱父母,亦是深厚等同,甚至过无不及,你从四十岁开始爱她,而她却是一出生就开始爱你,你活着时,她爱你,你死后,她依然爱你,这份爱贯穿她生命的始终,从她生,到她死,她从未停止爱你,那样完整而深厚地爱着你。”
施从滨再也忍不住,铁血军人,泪如雨下,令无数亡魂恻然。
再后来,我又带他去看了改名后的剑翘。
那是一个与依赖堂兄的小妹、依赖夫君的主妇全然不同的女子,她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寻找仇人踪迹又心思缜密,她甚至设法获得一支勃朗宁手枪,并日日苦练枪法。
只是,一个曾经战马戎装、不可一世的大军阀,又岂是一个孤弱女子能够接近的呢?
剑翘苦苦等不到一个机会,几乎在仇恨与执念中疯魔。
直到民国二十四年秋,施从滨遇难十周年祭日,施剑翘独自一人来到观音寺祭奠。
那是一个惨淡的秋日,观音寺的香火亦与这天气一般惨淡,冷风习习,香客寥寥。
剑翘跪在巨大的释迦牟尼佛像前,开始为亡父祭烧纸钱,她燃起一个火苗,又望着火苗跃成烈火,烈火席卷纸钱,纸钱化为纸灰,竟痴了好一阵时间,直至一阵风来,火星寂灭,纸灰飘散,剑翘的精气神也一下子被吹散了似的。
她的泪水扑倏倏掉落,忍到极限的悲恸在这一刻溃堤而出——
“爹爹!您沉冤十载,至今未能伸报,女儿不孝!您快回来斥责我吧!只要您回来……”
这绝望又渴望的哭诉,引来了一个慈悲的老和尚。
“女施主,人死不能复生,万望女施主节哀,若你悲伤太过,泪水会化为泪海,恐淹了你父亲的往生路,令他难以转世轮回。”
剑翘一怔,仍有迟疑:“人死如灯灭,难道真有往生一说?”
“女施主,姑且相信吧,你看看那些社会名流、政坛显要,谁不曾来这里诵经祈福呢?就连孙传芳、靳云鹏这些军阀,年轻时满手血腥,老来还不是皈依居士林,以求来世……”
剑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她日思夜想的名字,竟这样猝不及防地找上了她,那一刻,她看向堂中的佛像,又看向散落的纸钱,开始有些相信那些原以虚妄之说。
“长老,那我可以进居士林听经吗?”剑翘强忍住内心的激动。
“当然可以,佛法无边,普渡众生,女施主只要填一张表格就可以了。”
那一天,命运之神终于倾向了这朵小小的兰花,为她移开破土而出的最后一道屏障。
“老板,您不是说,不能改写过往吗?”阿炳褪下老和尚的装扮,不解地问我。
我看着堂中的佛像,微微一笑:“这是佛陀的地界,一切都是佛陀的意志。”
“佛陀的意志?难道佛陀,更在生死之上?”阿炳惊问。
“佛陀,觉者也,他们脱离了生死轮回,只是维护真理。”
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二日。
这一天,施剑翘破例没有让两个孩子去上学,清早起来,她就把孩子们的小衣服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又陪着孩子们玩了好一会儿,又亲自下厨,烧了孩子们最爱吃的菜。
两个孩子围着娘亲咯咯地笑:“娘今天怎么有空,陪我们玩,还给我们烧菜吃呢?”
剑翘望着两个儿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有泪珠扑倏倏往下掉。
“娘,你怎么哭了呢?”大儿子伸手要给娘抹眼泪。
剑翘更忍不住了,抱过两个孩子,看了又看,亲了又亲。
“大利,如果有一天,娘不在身边,你一定要听外婆和舅舅的话,行不?”
“娘,你要上哪儿去,我和二利也跟着。”大利拽住娘的袖子。
“娘哪儿也不去,就是问问你们,行不行?”
“当然行。”大利松开娘的袖子,又牵着二利一起点头。
“还有,二利比你小,你应该处处让着他,不要欺负弟弟,好不好?”
“嗯,我知道了,娘。”
最后这声“娘”,叫得剑翘肝肠寸断,试问,有哪位母亲能狠心抛下自己的孩子呢?
可她还是选择了,在女儿与母亲两个身份中,她义无返顾地选择了前者。
那一夜,当月光洒落在两个孩子的睡颜,剑翘坐在书桌前,为自己立下遗书——
我死以后,请将我的尸骨葬在父亲墓边,请将野兰花栽在我们之间。
这封遗书简短到只有一句话,简短到只有父亲和父亲的兰花。
此刻站在书桌旁目睹一切的施从滨早已泪流满面,他无数次伸手,无数次疯狂地大叫,想阻止他的谷兰为他赴死,可人鬼殊途,肢体未有触碰,声音也不能传递。
但心软的神似乎又开了后门,一滴泪落在剑翘手背,温热的触感,是那样地真实!
“爹爹?!是您吗,爹爹?您回来了是不是?”剑翘站起来大喊。
可屋子里空无一人,更无回应,只有野兰,散发着淡远的幽香。
剑翘摇了摇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重新整顿心情,沉沉睡去。
次日,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三日。
这是一个阴雨天,屋檐下的雨水连成线,滴答答落在台阶上,令人心烦意乱。
剑翘在屋内来回踱步,显得十分焦急。
她在等雨停。
可午饭过后,雨还没有停的意思,她开始有些沮丧。
这样的雨天,孙传芳还会去居士林听经吗?
等也不是,弃也不是,终于,她还是决定前往。
细雨飘,青烟绕,居士林殿门,那件熟悉的黑海青出现,剑翘一下子气血上涌。
仇人果然来了。
剑翘下意识摸向口袋,登时怔了,人来了,枪没带?
怎么回事?明明将枪放进口袋了呀!
莫不是大意落家里了?要不回去取吧?
可若是惊动了旁人,惊动了孙传芳,怎么办呢?
终于,踌躇再三,她还是决定折返取枪。
见她又一次义无返顾,我有些无奈地看向施从滨:
“抱歉,她还是选择这一步,我们不能再干涉了。”
施从滨望着匆匆折返的剑翘,她的步子是那么轻盈,溅起的雨水花被她欢快地甩在后面,她那样纯粹而平静地,不似去取一件夺人性命的武器,倒似去领一张父亲称赞的奖状。
父爱女,甘做游魂,女爱父,甘付余生,人间至情,大抵如是。
剑翘返回林中,雨仍是未停,像是父亲的眼泪,飘落在女儿肩头。
此时正值富明法师讲《无量寿经》——
“天地之间,五道分明,善恶报应,祸福相承,身自当之,无谁代者……”
信徒们也虔诚地,忘情地,跟随法师念诵——
“天地之间,五道分明,善恶报应,祸福相承,身自当之,无谁代者……”
诵经声仿佛一张救赎的网,将信徒从罪恶之海打捞,赐予其悬浮的片刻安宁,这些人,昨日还满手血腥,今日却极乐神游,他们沉醉于诵经表象,却忘了经义本身。
直到三声枪响,刺破了这张虚浮的网——
时间仿佛停止,雨声也似乎安静了,一具躯体轰然倒下。
几十个极乐神游的灵魂骤然回归躯体,虔诚的信徒溃乱而逃。
与此同时,那双手放下了枪,扬起了雪片似的传单——
各位先生注意!!!
今天施剑翘(原名施谷兰)打死孙传芳是为先父施从滨报仇。
详细情形请看我的告国人书。
大仇已报,我即向法院自首。
血溅佛堂,惊骇各位,谨以至诚向居士林及各位先生表示歉意。
报仇女施剑翘谨启
诗其一
父仇未敢片时忘,更痛萱堂两鬓霜。
纵怕得伤慈母意,时机不许再延长。
诗其二
不堪回首十年前,物自依然景自迁。
常到林中非拜佛,剑翘求死不求仙。
飞扬的雪片下,几无一人驻足。
唯一人巍然不动,那是殿中唯一的真正的觉者,他端坐佛前,双手合十,任那些执着的滚烫的文字落在自己膝上,叹了一口气,讲完最后一遍经文——
“天地之间,五道分明,善恶报应,祸福相承,身自当之,无谁代者。”
那一刻,法师,佛陀,见证了这个女子十年来,最畅快的笑容与泪水——
“爹爹,谷兰终于给您报仇了!爹爹,您在天上看到了吗?”
“后来的她,入狱了,也特赦了,救过灾,办过学,还募捐过飞机,受过大领导的接见,这恐怕是你这做父亲最欣慰的吧?”
我将剑翘传奇的后半生展现给他,以为他会自豪而欢喜。
而他只是久久沉默,直到望见晚年饱受病痛的她,他才哽咽道:
“冥神,一个父亲的初心,不在女儿成就,只是希望她一生平安无虞罢了。”
是啊,我怎么忘了,这本就是一个最为普通的父女的故事啊,哪怕后世又为他们增添了多少荣光与点缀,也不过是巨大痛苦下的微小抚慰,若是给谷兰选择的机会,她必定会舍弃这一切荣光,去换取父女短暂的相守,因为爱,才是奇迹本身。
“谢谢你,我也许懂了……她的时间到了,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冥神,我准备好了,为此,我已准备了五十四年。”
我点点头,正要带他前往人间,他又想起什么要紧似的,指着脖子恳切道:
“冥神,如果可以,请再给我一条围巾好吗?”
我一怔,他是怕那道砍头的疤痕,吓到他勇敢到手刃仇人的女儿吗?
我默许,让阿炳以珍贵的曼珠沙华,织成一条独一无二的围巾。
公元一九七九年,八月二十七日。
这一天,癌症晚期的施剑翘忽然感觉精神了许多,她像是预感有事会发生,早早起来,就让两个儿子为自己洗过头擦过脸,又通知弟弟妹妹来到家中。
夏日闷热,一大家子吃完午饭,都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只有一个最小的孙子醒着。
忽地一阵风起,花园的风铃叮当作响,兰花香随风飘进了屋子。
施剑翘忽然想去花园,想再看看那盆野兰。
当她艰难起身,在小孙子搀扶下踏进花园的一刻,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盆野兰的旁边,站着一个身穿民国军装的人,他的头发还是黑色的,他的脊背还是挺直的,岁月似乎没有赋予他太多变化,唯一不同的,他戴了一条她从未见过的围巾。
他微笑地看着她,像很多很多年前,站在校门口等待她放学的样子。
剑翘直视着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问:“我是在做梦吗?”
“不,谷兰,这不是梦。”他的目光慈爱而坚定。
“谷兰?已经太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她眼中泛起泪光。
“对不起,谷兰,我回来得太晚,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是的,她已经完全长大了,现在的她,拥有比他更多的白发,比他更深的皱纹,现在的她,比他离去时的年纪,还大了十四岁。
可当她看向他,她的眼睛却如少女明亮,仿佛毕业那天见到他一样。
“你来了,你像你承诺过的来接我了,所以……我原谅你啦。”
他的眼角泛起晶亮,凝望她许久,朝她伸出手。
她笑了,快活地如同小鹿,义无返顾握住他的手。
那一瞬,我看到苍老的剑翘褪去病容、褪去白发和皱纹,她的脸庞,她的身躯,都重焕新生,她终于变回稚嫩的谷兰,整个扑进父亲的怀里。
“爹爹,我们回家吧。”她欢快地说。
施从滨摸着她的头,像是找到了许许多多错过的岁月,重重地点了点头。
谷兰啊谷兰,你是一株小小的兰花,父亲便是那一片高高的深深的山谷,你在这里发芽,长大,开花,未曾见过霜雪寒苦,也未曾受过猎人的践踏,即使因外面的世界而枝损花枯,回到这里,你又重新茁壮起来——因他始终将你包裹在春风里。
这是父亲的风之谷,永恒的,无声的,无可替代的,风之谷。
人间的父爱,原是如此。
我流下一滴泪,为父女二人铺就一条开满兰花的路,而后目送着,这个高大的父亲牵着小小的女孩,如同人间所有接女儿放学的父亲,那样从容而温暖地,走向冰冷黄泉的尽头。
风停了,花园的风铃一下安静了,沙发上的众人昏昏沉醒来。
他们面面相觑,欲言又止,似乎做了一个相同的梦境。
当他们冲进花园,这位老人就静静靠在野兰旁边的藤椅上,停止了呼吸,她的嘴角露出晚辈们不曾见过的笑容,像是见到了经年未见的故人。
一旁的小孙子在众人的哭声中迷迷糊糊醒来:
“奶奶让大家不要伤心,她的爹爹来接她了,她是回到山谷里去了。”
众人转而喜泣,后来,大利二利按母亲四十四年前那封遗书,将母亲的尸骨葬在外祖父的墓旁,而那株野兰,也如约栽在二人之间,春风之中,长得茁壮而美丽。
“等我离开的时候,希望也有父亲来接我。”我竟不知缘何冒出这样一句。
阿炳下意识回道:“殿下忘了,您无父无母,况且,永生之神,怎会有离开的一天?”
我心一颤,如果神真有心的话,是啊,你乃海神,应天地意识而生,得深海滋养成活,怎会奢望那平凡至极的舐犊之情?何况,百年,千年,万年,你送别了太多人,他们在你身边短暂停留,给你带来短暂的欢笑和泪水,却终要离你而去,苏深啊苏深,你早该习惯,高远而有力的神,这孤寂而无力的灵魂。
“回去吧,有一个地方,更需要我们。”我冷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