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有只黑狗又怎么样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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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规律上课的第一天，毕鲁早早就起床了。
一大早就有课，第一节在八点钟。
她七点起了床，七点二十赶到食堂，避开学生早高峰吃了早饭。尽量降低人群带来的压力。
第一节课是通识类的大课，在学校主楼的阶梯教室里。可能是修建的比较早，主楼的阶梯教室坡度都很高。
毕鲁选了靠后靠窗户的一排位置，把书和文具分散开，帮几个舍友占了位置，自己靠着窗户，缩在整排座位的最里面。
七点五十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来了。教室里有同学趴着补眠，有相互说话的，有匆忙吃早饭的，有学习很好坐在正对着讲台中间前排的，也有一些大神级别的坐在角落自顾自做事情。
都是十来二十岁的年轻人，吵吵嚷嚷的。
科学研究表明动物们通过发散气味化学分子来传递信息。那么年轻人也一定能发散专属于年轻人的信息分子。
莫名地，毕鲁觉得教室里洋溢着生机，但又混杂着许多焦虑和迷茫。当然这氛围和毕鲁格格不入，她就是整片绿色里的灰色，是一片明天中的昨天。
通识课的老师是位胖乎乎的男老师，年纪有四五十岁，快要退休了，大家都喊他王爷爷。王爷爷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走进来，一边和几个相熟的同学说着什么。
室友们翻开课本。铃声响起后正式开始上课，教室安静下来。
老师先回顾上节课，再逐步引出这节课的内容。
他当然说的是汉字，课本印刷的也是汉字。但奇妙的是，都是毕鲁听不懂和看不懂的汉字。
她关于这门课的记忆像被神奇的橡皮擦擦掉了。脑回路的沟回被抹平了，只有一片空白的白色。
毕鲁麻木地听着老师的声音，听着同学们翻书的声音，听着老师提问同学们回答的声音，听着教室里突然发出的嬉笑声，起哄声。
她仿佛是一个天外来客，偶然出现在这个场合里。
一阵压抑和无力的情绪涌上来。
这是正常的，这是生病后的正常症状，毕鲁又在缓慢开解自己。
抑郁这种疾病会影响人的思维，影响注意力的集中程度和人的记忆力。
患病的人无法集中精力去做事情，包括看书、听课。
虽然毕鲁听到了老师讲的课，也看见了书本上的汉字，但她没法好好处理这些信息，认识这些信息代表的实际内容也变得缓慢甚至迟钝。
而记忆力变成了一面处处都是漏洞的筛子，遗忘，把快乐幸福的记忆都漏下去，筛面上留的多半是消极的思维和回忆。
如果人的注意力有十分的话，正常生活的人可能会有一两分的注意力在消极的想法上。患病的人有可能七分八分甚至九分注意力都会不自觉集中在消极的方向上。
因此毕鲁需要不断不断地，将她的时间填充成正常的事情。
这像是一场斗争，也是一场对抗，是毕鲁和已经成型的下行漩涡之间的对抗。
每多一分钟缓慢的行动，每一次挣扎着起床，每多一分钟将注意力拉回现实生活，都是对下行漩涡的对抗。
这种对抗令人绝望，似乎时时刻刻身心都在一场拉锯战中，没有休息的空余。
但不是的，一定不是这样的。
身体有求生的本能，会给予任何正向的行为正向的反馈。
非常非常累的只有第一天，只有第一次。
因为第二天，事情就会变得容易一些，第三天会更容易一些。
每一次稍微咬咬牙，稍微向前迈一小步，稍微向回拉动一些些，都会让下一次行动变得更简单。
在这群充满年轻信息分子的人中，毕鲁缩在室友们防御的角落里。一方面受到人群感染，稍微轻松一些。
另一方面，当她看到同年级的学生那么生机洋溢，漂亮帅气，在课堂上游刃有余和老师交流，回答老师的问题，甚至是和老师说说俏皮话，惹得大家哄堂大笑，都会觉得自己非常非常没用。
这是已经成型的抑郁下行漩涡的作用，毕鲁不断在内心对自己这样说。
突然触发式的情绪爆发，不是羡慕不是嫉妒，而是对自己的自责和攻击。
甚至没有底气去羡慕别人，觉得自己微小到没有任何资格去嫉妒别人。她只是微茫如尘土一样的人，没有任何作用。
外面的一切都是好的，别人怎么做都是好的，世界在其他人身上都开了加倍的滤镜。
但到了自己这里，就是尘土，就是垃圾，就是渣滓。
毫不留情的利剑，向自己直射而来。
这是典型的症状，是克服这种病症必须经过的阵痛。
毕鲁完全不敢让情绪发散，害怕落到太难控制和收拾的地步。
她在本子上不断写：生活最重要 身体最重要 生活最重要 身体最重要
不断不断地写。
在这二十多分钟里，她其实感觉不到人，感觉不到教室，也感觉不到上课。只有身体、不断写的字和滔天的情绪做抗争。
二十多分钟后，课堂的声音隐隐约约穿透隔膜传了过来。
毕鲁抬起头，大多数同学都看向老师的方向说着些什么，笑了些什么。
而她知道自己在颤抖。
在边缘。
在好和坏的边缘，在向前一步的边缘处颤抖，摇摇欲坠地支撑着身体。
这是她一个人的战斗。
对这一次发作的场景，毕鲁其实有预料。
最终整个疾病的解决也将是在这样一次又一次不断的斗争中，一步步建立自己的边界，最终从下行漩涡中挣脱出来，然后建立自己的上行漩涡。
所以她深而长地呼吸。
在这一刻，只有她一个人，在自己的荒漠里。
缓慢地呼吸，努力地体会身体的感受。
用心去感知身体传递来的正向反馈。虽然在目前这个阶段，她其实并不能感知到正向的情绪，但也向身体伸开感知的触角。
剩下的课上得容易多了，这一阶段的任务是按时出勤，学习则是顺其自然。
她听一听老师的声音，顺从心意听一听课，翻一翻课本，甚至仅仅是发呆走神。
当天一共有四节课，上午两节，下午一节，晚上一节。上到下午的时候，身体和精神都已经疲惫不堪了。
长期饮食作息不规律，也没有充分锻炼，身体已经难以负荷。
下午四点上完课后，毕鲁避开人群去食堂吃了饭，就回宿舍睡觉了。
晚上没去上课，也没去教室。她用撑在床上的小书桌尝试着翻了翻课本，做了做作业。
当然一塌糊涂。又去借了同寝的同学作业来抄，总算是做完了。
傍晚毕鲁打起精神去洗了个澡。
她在心里默念着洗澡的几个步骤：拎起洗漱的篮子、踩着拖鞋、走到洗浴间、冲洗、再返回宿舍。
反复默念重复这几个步骤，然后像一个机器人一样只是执行。
学校的洗浴间是打通的，许多人在一起洗。毕鲁感到焦虑和烦躁，只能努力在心里默念这几个步骤，执行。总算顺利洗完了。
在人群中会焦虑和烦躁，一个人的时候会沉入思维的漩涡，无法自拔。
相较起来，毕鲁还是选择在人群中烦躁。因为烦躁会给予动力。而下沉只会带来毁灭。
即使是匆匆忙忙的洗澡，也是对身体的和状态的一种整理，也会减轻第二天的负担。
但毕鲁必须非常注意前进步伐的速度。
身处下行漩涡的时候，要去体会身体的真正需求。
向前迈一小步，只迈一小步，心里最深处的地方，其实是舒适的，是开心的。有一两滴甘霖会降落在这片一个人的荒漠上。
但如果一次迈很大一步，强求自己去努力听老师讲课，强求自己去认真洗澡，强求自己去走在人群中。只会消耗掉这片荒漠那么久那么痛苦积攒来的一点点微弱力量。
倾听身体和心的声音，体会每一点微小的进步和每一点微小的正向的力，体会第二天比第一天更轻松的感觉，体会对自己的微末的骄傲感。
而不是任由思维主宰，任由思维认为自己一文不值，比灰尘还微末，任由思维认为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生存得完全没有价值，认为自己是一个谎言，是一个笑话。
入夜的时候，天空的一隅有明艳的晚霞映照。
毕鲁踩着拖鞋，穿着褪色的条纹T恤和很宽大的短裤，头发像杂草一样湿漉漉披散在肩头，像一位蹒跚的老大爷，顺着林木葱郁的小路一个人散步。
暮色四合，天际间黑灰色的纱一层一层轻轻笼罩上来，有昆虫发出单纯的声音。
今天也辛苦了。毕鲁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有只黑狗又怎么样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