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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瞄准 ...

  •   谷小风其实心里清楚得很,投资人撤资,资金链断裂,又逢全球创新药市场低迷,现在泰禾面临的道路只有两条:一是继续投入,裁员求生,破釜沉舟;二是直接放弃,将企业贱卖给下家。

      针对这个to be或not to be的问题,乔家开大会,谷小风作为泰禾眼下名义上的二把手,与公司另外两位留守的高层,也到场了。乔舒平现在中风,意识不清醒,尤思燕便成了家里的主心骨。在那栋身处上海老钱地段的顶级豪宅里,尤思燕明确表示,希望儿子能够放弃,她说,趁能找到买家,赶紧把公司卖掉,就当投资亏本,钱本就是挣不完的,一家人能够守在一起,平平安安才是真。

      乔醉怯怵怵地看了谷小风一眼,说不犹豫那是假的,上回谷小风找投资人碰了壁,他就已经暗暗打起退堂鼓了。然而谷小风也在同时转脸看向了他,只一眼,乔醉就顿时两颊飞红,这个女人的眼神太坚毅了,愧煞旁人。

      “投资人撤资,不是我们产品本身的问题,是他们看不到短期的利益回报,找的借口罢了。”泰禾另两位高层都选择缄默,只有谷小风出声表达,坚持继续投入,她说,“这些‘赌徒’提前离场也不是坏事,CAR-T的价值不能只以当下的市场规模来判断,展望未来的生物技术,基因编辑与细胞治疗一定有一席之地,这个领域应该有我们自主的东西——”

      话还未完,她就被愤怒的尤思燕打断了。

      “什么三期、四期,什么基因编辑、细胞疗法,我勿要听,我也听不懂!你们这群制药人都是骗子,就喜欢拿这些高端术语来骗我们普通老百姓!”尤思燕骂过谷小风,扭头又骂亲儿子,“你爸半条命都快折腾进去了,你还嫌不够?都怪侬,听信这扫把星的话,才把你爸大半辈子的心血都赔进去了!”

      “妈妈,你怎么又提这个了,”乔醉不敢跟母亲明呛,只好婉转地跟她讲道理,“决定是我爸自己做的,当时谁也想不到事体会变成这样嘛。”

      “侬小小年纪,想不到的事体多了!”尤思燕坚持要卖公司,更多还是担心儿子在这样复杂的情况下难挑重担,“我听说,上海的公司已经关停了,苏州那边的什么基地还在运营,但员工们也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就这笔钱,侬哪能解决?”

      乔醉转转眼睛,心思也活泛,自家这栋房子,豪华典雅,小区内外,样样设施都是顶配,还跟明星大腕是邻居,于是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他面露喜色地讲:“我们不还有这房子吗?把这房子抵出去,员工的工资问题暂时不就解决了?”

      “你也说是暂时解决,怎么,你们这个药只要给员工发工资,就一定能做出来了?”见谷小风与另两个高层人员都不直面回答问题,尤思燕更是暴跳如雷,哭着喊道,“这房子再卖了,这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崽卖爷田,天打雷劈!别说你爸还有一口气,就是你爸死了,我也不同意!”

      尤思燕越哭越凶,越吵越响,哭哭吵吵到最后,人已立不稳,险些一口气直接背过去。乔醉不敢再刺激母亲,怕又给这家刺激出一个病人,只好哄着劝着把尤思燕送进卧室躺下,然后才转过身,拔脚追出门外。

      追上谷小风,乔醉第一时间还是道歉,他说:“对不起,我妈不懂新药研发的规律,我爸的病对她打击太大,她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没关系,我能理解她的心情,”谷小风真没生气,认真地说,“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苏州那边一些员工的工资问题。”

      “我妈坚持不同意卖房子,估计我也劝不动她了,不过我有个办法,我悄悄把他们的房产证和身份证都偷出来,生米煮成熟饭再说,反正我是他们的亲儿子,她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这毕竟是他们的资产,你这么做是犯法的,”瞧这小子喜上眉梢的样儿,还真不像是作假,谷小风赶紧阻拦道,“还是跟你妈把思想工作做通为好,至于拖欠员工的工资……”她停下来,在心中默算了一笔账,又说,“我前阵子想给我爸妈换房,所以家里房子挂过牌,也接触过几个对这房子感兴趣的客户,我算了算,如果加急卖出去,这房款正好能把咱们这三个月工资的坑给填了,只是——”

      “这怎么行呢?”乔醉也看出谷小风不是作假,焦急劝她说,“你家房子卖了,你让你爸妈住哪儿去?”

      “他们百分之百支持我的决定,已经为自己做好打算了,我觉得破釜沉舟也蛮好,人不给自己留退路,兴许好运才会光顾。只不过我们家不是价值几亿的豪宅,填上这一笔,再有下一次,可就填不上了。”谷小风短暂地陷入沉思,喃喃道,“你妈说得也没错,就算你把豪宅抵押,单凭我们自己,也很难把CAR-T做上市,后续的商业化开发也是一笔大投入,我还得再想别的办法……”

      房龄有些老了,抵押的话价值会大打折扣,谷小风最终还是决定把家里那套房子给卖了,就赌一个不成功便成仁。然而卖房款还没到账,两人还在上海办理房产手续,苏州那边就闹出了大事体。

      关于泰禾即将破产的传闻甚嚣尘上,员工们心里都没底。还被欠着薪的几十名员工由一人打头阵,要求财务立即发放拖欠的工资未果,便直接围堵在了董事长办公室门口,逼迫乔舒平现身给个说法。病床上的乔舒平当然现不了身,事体刚传回上海,尤思燕还瞒着儿子,想以董事长夫人的身份亲自去协商解决,然而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太太,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言不当就引爆了炸药桶,讨薪当场变闹薪。

      谷小风与乔醉赶回苏州公司时,现场情况已剑拔弩张,濒临失控——尤思燕站在老乔的办公桌前,而二十多名员工以她为中心聚拢,将本来十分宽敞的办公室堵得水泄不通,还个个粗着脖子、红着脸,仿佛随时准备茬架的公牛。

      乔舒平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座玉貔貅,台灯一般大小,碧绿桑青,通透生光。貔貅,有嘴无肛,所以被誉为纳财神兽,尤其招做生意的人喜欢。乔舒平不止一座貔貅,这座玉貔貅还是他专门到寺庙里请人开过光的,一直放在苏州这边镇场。

      有个员工看见乔醉进门,看看桌上这尊价值不菲的玉貔貅,联想到楼下那辆打眼的法拉利,愈加生气地喊:“我们都断粮了,老板还住豪宅,开法拉利呢!这不公平!”

      尤思燕最听不得别人攻击自己的儿子,立马护短道:“你们这是仇富?还是趁火打劫?豪宅、法拉利那是我们家自己的东西,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跟我们没关系?”另一个员工马上接话,“这是新社会,轮不到资本家压榨打工人,你有本事现在就把拖欠我们的工资给结了,那才叫跟我们没关系!”

      “对啊,赶紧把工资结了,把公积金也补交了!”众人齐齐附和。

      “你们的工资开得就不合理,你们给公司做过什么贡献了?凭什么拿这么高的工资!”尤思燕虽对生物医药一窍不通,但新闻还是会看的,最近医药相关的公众号没少发文说,造成如今小型创新药企举步维艰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员工薪酬不合理。

      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几年前的资本市场简直发了疯,创新药企融资很容易,所以花钱也不心疼,为了跟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同行们抢夺人才,给出去的薪资往往成倍溢价,就连从事药物研发最基础的工作,一个硕士毕业生也能轻松拿几十万年薪。

      “我们怎么没做贡献了!”众人当然不服气。

      “做贡献了吗?做了怎么公司的新药还没上市?”尤思燕瞥见正从人堆里挤向自己的谷小风,将近来的一切不顺都归咎于她,不由得更生怨气。她伸手指点着近处几个男人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这群学医的、制药的,就是骗子!流氓!抢劫犯!”

      这两声骂瞬间就把矛盾激化了。被尤思燕指指点点的男人中有一个就是这趟讨薪的组织者,他脾气最暴,立时抄起桌上的玉貔貅,狠狠就朝尤思燕的脸上砸下去。

      谷小风赶紧挺身上前拉架,但两方都动了真格,混乱中,砰地一响,挡在尤思燕身前的她被玉貔貅一击命中面部,顿时血溅当场。

      一瞬间天旋地转,谷小风捂住伤处,晃着身架,勉力维持不倒。她此刻满脸是血,眉骨到右眼角下侧裂开一道口子,少说五厘米长,已经达到了法律认定的轻伤标准。

      玉貔貅顿成血貔貅,这血糊糊的场面也令闹事的员工们吃了一惊,打头的那个男员工更是不敢再有出格举动,轻伤已能入刑,他赶紧放下凶器往后退去,众人听从他的指挥,现场终于稳定下来。

      谷小风的血也溅到了尤思燕的脸上,她先是吓得失语,继而回过魂来,大喊大叫:“你们这是要讨薪还是要杀人!快报警!快报警呀!”

      “没事没事,天气太热,难免都有火气,一个意外罢了,报什么警呢?”谷小风摇手制止欲报警的助理,笑着对大伙儿说,“大家也一起做事这么久了,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呢?”

      “那、那送医院!赶紧送医院!”尤思燕又喊。

      谷小风取纸巾止血,纸巾登时也被染红,艳得像新娘子的红盖头。但她仍说“没事”,还以玩笑口吻说:“今天不帮大家把欠薪的事情给解决了,就是这血流干了,我也不能走啊。”

      鬓发虽乱人不乱,谷小风这血流满面的淡定样子,立马镇住了场面。她将众人一起请进了会议室,又命人打开空调,端上冰水,这下,大伙儿都更冷静了。

      “不瞒大家讲,公司目前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正因为大家前期付出的努力,我们的产品已经进入临床三期了。你们都不是行业新人,肯定也知道,新药进入临床三期,就像跑马拉松进入终点线前的最后一公里,这一公里最容易出危险,但熬过这一公里往往就是胜利……”

      一席话触动了感情,既肯定了大家对公司的贡献,又阐明了目前的处境,展望了美好的未来,属于软刀子扎心窝,很能引人共情。留给众人足够多的思考时间时,谷小风又让助理将她一早准备好的协议书拿来,一一分发给在场的员工,继续说道:“为了不再拖欠各位的工资,董事长的豪宅已经抵押出去了,但抵押贷款至少需要三周的时间,我去北京谈的新投资人也已经有了眉目,但新投资人入股也需要时间,我不敢奢望大家愿意陪公司一起跑完这最后一公里,但如果大家愿意,可以在协议书上签个字,表示同意延迟发工资。不愿意的也可以申领补偿金离开,当然,领补偿金的期限也请大家稍稍再宽限一点。”谷小风用血淋淋的眼睛看了尤思燕一眼,问,“不晓得董事长太太对这个解决方法有没有异议?”

      尤思燕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被这血眼一看,便忙不迭地点起头来。

      有的选择领补偿金,有的选择签协议书,等与二十几名员工全部沟通完毕,谷小风才去了医院。眉骨到眼角下方,统共缝了十针,医生责怪她来得晚,说,再差一厘米,你眼睛都可能瞎掉!还说,虽然用的是美容针,但伤口太长太深,可能最终还是会留下浅浅的一道痕迹。

      出了医院,夜色已笼罩姑苏城。谷小风连连唤饿,说:“忙了一天还没吃东西,勿想这么早回家。”两人便不着急开车离开,徒步走到医院附近的夜市街,打算探一探正宗的江南风味。

      路过一家苏州老字号面馆,谷小风被门口一张海报吸引。海报制作无甚创意,就是简单一张印着苏式花纹的素色纸,上面用暗红色的行体写着“紧汤、宽汤、重青、免青”一类面馆行话,提醒顾客点单时要跟店里讲清爽。

      见堂内客人坐满,谷小风便要求打包带走一份焖肉爆鱼面,嘱咐多放葱蒜、少点面条,只听对方开嗓吆喝:“要嘛来哉,一碗焖肉爆鱼面,宽汤重青,重浇轻面,过桥带走来格哉。”

      “找个街边的长木椅歇歇脚,顺便把面吃了。”沿着夜市街往前走,头上是墨沉沉的天,身旁是热腾腾的人间烟火,谷小风一点不受白天的事故烦扰,心情依旧蛮好,边走边说,“都是包邮区,上海话就偏硬一点,而吴侬软语真是好听。”

      “小风,”乔醉突然停住脚步,立定转身,定定地盯着谷小风的一双眼。看他目光灼灼,喉结频动,似有千言万语,半晌才终于吐露出一句,“我会无条件地支持你,再也不会打退堂鼓了!”

      他被这个女人深深地折服了。

      “小伤而已,你别太夸张了,我可受不起。”为免乔醉过分内疚,谷小风便开玩笑说,“其实当时是我故意没躲。这叫‘苦肉计’,你看,擒贼先擒王,那个打头的男人一旦服软,其余的员工也都好说话了,就连你妈都答应抵押房子了。”

      受伤的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谷小风以拇指、食指比成一把手枪,做出一个单眼瞄准的姿势,活脱脱像个披肝沥胆的女牛仔。她笑问乔醉:“你难道不觉得,我这独眼龙的样子也挺酷的?”

      “我想送你一件礼物。”一腔爱意亟待抒发,乔醉在夜市街上左顾右看,看见马路斜对面正巧有个娃娃机,便说,“我送你个娃娃吧,我现在要跟你一起省钱创业,等咱们的新药上市了一定送你更好的。”

      小伙子是个实在人,说完便一路小跑穿过马路,跑到那个双人吊钩的娃娃机前,从兜里接连摸出了两枚硬币,一左一右地投入娃娃机前的两个投币口中。

      “你为什么投两枚硬币?”谷小风跟了过来,不解地问。

      “一只脱钩一只再上,这样能提高成功率。我从小就是娃娃机高手,有一次连抓两部手机,把老板都从店里抓出来了,哭着求我高抬贵手。”也勿晓得这话有多少吹擂的成分,但见乔醉左右开弓,两只抓钩齐上阵,还真被他成功抓起了一只星黛露。

      “喏,送给你。”乔醉高高兴兴地将紫色公仔递给了谷小风,又疑惑地问,“这是玲娜贝儿还是星黛露?”

      然而谷小风没有伸手,她转头盯住娃娃机的双吊钩,怔怔出神。

      “还想要一个吗?”乔醉拍拍牛仔裤口袋,听见“叮当”一声脆响,又去掏硬币。

      “不是,我想到了!”一下扑进乔醉的怀里,谷小风搂紧他的脖子,极开心地笑,极开心地讲,“我想到去哪儿找资金了!”

      彻底解决了员工闹薪一事,谷小风返回上海,办完房产交易的相关手续,又一个电话把温颀约了出来。

      “我没想到你还肯见我。”两人坐定在咖啡馆中,谷小风这么说。自打温颀与廖企之的那点韵事被揭开,她俩的关系就没法更坏了,也不是哭哭闹闹、抓脸揪头发那种坏法,就是别扭。

      “我也没想到你还会约我。”温颀一眼瞧见谷小风眉角处一道鲜红的伤疤,显然是尚未愈合的新伤,不禁蹙眉问,“你这眼角的伤疤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严重?”

      “嗐,不严重。”谷小风简单地把与讨薪员工起冲突的事体讲了讲,笑笑说,“还好现在都已经解决了。”

      “你把你爸妈的房子都卖了?”温颀感到不可思议,“你爸妈不反对?”

      “我爸妈都特别支持我,”自加入泰禾,遭遇千难万险,谷小风第一次这么动情地红了眼眶,“我感到特别对不起他们。”

      “何必那么辛苦地撑下去呢,套现走人难道不好吗?”温颀抿了口咖啡,问,“就没人想收购你们的公司吗?”

      “有倒是有。”

      谷小风说了一个数,温颀当场色变:“这么少,这点钱能干什么?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没办法,近几个月有大批民营药企破产清算,欧美也有些制药巨头决定终止对细胞基因疗法方向的投入,这种情况下,卖身也很难卖出好价钱。”谷小风笑笑说,“而且我还不打算就这么放弃,虽说现在中美两国的CAR-T疗法产能过剩,但探索差异化的仍是少数,泰禾不是没有机会。”

      “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你们公司不能只靠卖房子或裁员硬撑吧?”从豪掷上亿建厂到裁员解散,多少小药企走上了这条不归路,看着泰禾也难有翻盘的机会了,温颀又问,“人都裁光了,你还怎么做临床?”

      “有人啊,怎么没有?”谷小风笑笑说,“你还记得邢露吗?现在她在泰禾帮我。”

      “邢露?”温颀惊讶地挑眉。

      “以前她在君冠陪方行野创业,运营要管,注册要抓,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会插手,这么个不近人情的铁娘子、铁面无私的女金刚,能力一个抵十个,别人不肯请她,我还求之不得呢。”停顿一下,谷小风又说,“还有我进看守所那几天,认识一个姓曹的大姐,博士学历,管管行政后勤没有问题。她们,还有我新建的团队,都同意暂时只领半薪,大家劲往一处使,把新药做成了再说。”

      “你还真是人尽其才啊,犯过错的、坐过牢的都要。”温颀笑出一声,听不出这笑是赞许还是嘲讽。她突然狐疑地一眯眼睛,“所以你这趟约我出来干什么,你也希望我‘领半薪’替你工作?”

      “不是,”真能替泰禾挖来温颀自然最好,但谷小风晓得自己这个提议太过强人所难,所以只说,“我想约见杨君来,我们这儿搭不上他的线,想到他当初对你是‘三顾茅庐’,非常欣赏,我想可能由你牵线,我们跟佰益的合作会更好谈。”

      “你们要找杨君来合作什么?”温颀疑惑。

      “因为找外行融资,对方完全不懂泰禾这个CAR-T技术的价值有多高,他们很容易听风是雨,要么疯了似的投入,要么疯了似的逃离,所以我认为不如找业内人。”

      “所以你是想要杨君来投资泰禾?”温颀更疑惑了,“虽然体量不同,但佰益自己就有即将上市的CAR-T产品,泰禾等于是佰益的直接竞争对手,哪有投资竞争对手的道理?”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跨国药企之间共同开发一个药物的案例很多,很多企业也是通过合作、并购逐渐成为行业巨头,但中国药企之间却不太愿意合作,反倒喜欢暗地里对同行搞些小动作,你死我活。随着中国创新药的水平在世界上不断提高,我们应该摒弃内斗,学会合作,走出国门去跟那些跨国巨头们竞争!”

      “你这是要跟杨君来谈情怀?可杨君来就是你说的那种喜欢搞小动作的同行,你在君冠,我在盛域,都领教过了。”温颀都听笑了,“还是我来跟你谈谈现实吧,你们两家公司的产品适应证完全相同,你的优势是什么,凭什么让他愿意砸钱跟你合作?”

      “泰禾当然有优势,”谷小风相当自信,“一是我们的技术,虽然适应证大致相同,但CAR-T作为末线治疗药物,对于晚期肿瘤患者来说,疾病每天都在进展,他们的等待时间是非常有限的。普通CAR-T体外制备的时间超过两周,回输到患者体内的时间通常为一个月或更长,而我们的CAR-T却可以快速制备;还有一个就是CAR-T目前亟待解决的高复发率问题,在艾滋病、肝病治疗中,专家们都会设计专门的‘鸡尾酒疗法’来寻求复发或耐药的突破,CAR-T疗法也该以此为鉴,不要孤立发展。我特意去查了下,发现目前国际上已有一些团队在做相关试验。所以我不认为我们跟佰益只是竞争对手,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两家的产品能够发挥协同作用,彻底攻克癌症也不是梦想。”

      “你怎么想到这些的?”经过一番交谈,温颀打心底里对眼前这个女人刮目了。

      “抓娃娃时意外想到的,”谷小风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她伸出双手,以手势做了个简单的比喻,“目前大多数CAR-T疗法是一个靶点,就像用一只抓钩去抓娃娃,极易脱手,而双靶点相当于两只抓钩,成功率就会大大增加。”

      “但是,你为什么要舍易求难呢?”温颀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依旧一副慵懒样子,淡淡地问,“你为什么不去请廖总帮忙呢?盛域本身没有CAR-T产品,如果你对你的产品这么有自信,再加上他跟你家的这层关系,他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

      “两个原因。第一个是盛域有前科,他的投资往往带有吞并目的,我有我自己的中国创新药之梦,我并不想这么简单地离场;第二个原因,我想你也应该清楚,”谷小风耸耸肩膀,挺平静地说下去,“他背叛了我母亲,不止一次,我认为去求这样的人,没骨气。”

      话赶话到了这儿,又没意思了。温颀不再提问,谷小风也没继续解释,两个人僵持着,各自低头饮咖啡。

      饮尽一杯不加糖的苦咖啡,温颀终于思考完毕,做了决定。她说:“受疫情影响,今年国谈可能延迟,特瑞利珠正在为参加国谈做准备,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不方便出面跟杨君来接触。”

      “没事儿,我只是问问,国内也不止佰益一家这个体量的上市药企,我再试试去找找别人。”尽管失望,谷小风仍大度地表示,“特瑞利珠是个多好的药,我再清楚不过,祝你国谈好运。”

      也不拖泥带水,温颀又说了声“抱歉”,起身要走。人还未到门口,忽听见谷小风手机铃声响起,她接起电话,脱口而出:“菏泽?我当然记得你了,你怎么到上海来了?”

      祝菏泽是祝银川的弟弟,温颀也记得这个用中国地图随意取出来的名字,不由得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谷小风的声音一下子焦急起来,“不会的,不会的!你跟你妈现在在哪里?普仁医院吗?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谷小风疾疾走到咖啡厅门口,看见仍未离开的温颀,对她说:“祝银川所在的那家医院发生了枪击案,他可能出事了!”

      几乎与此同时,这起枪击案的新闻传遍了全世界。一名美国男子手持步枪冲进了亚特兰大市的一家医院,开枪扫射医护人员后自杀,已造成包括凶手在内至少4人死亡、5人受伤的惨剧,而其中一名死者正是赴美交流的中国医生祝银川。

      “祝妈妈他们已经接到通知来上海了,我现在也要去普仁医院,你要一起吗?”房子卖了,车自然也没留,谷小风着急忙慌地用软件打车,明明不是早晚高峰,却怎么也打不着。

      温颀冷眼旁观,对她说:“我是开车来的,我送你过去。”

      两人上了车,温颀一路不响,只把车开得又猛又急,等红灯转绿,前车起步稍稍迟疑,她便狂摁喇叭,好似路怒症发作,时刻准备下车跟人干架。副驾驶座上的谷小风偷偷瞥了温颀一眼,一张脸没有一点表情,冷艳的眉毛压着一双冷艳的眼。

      终于赶到医院,谷小风下了车,又问:“要不要一道进去等消息?”

      温颀却说:“不去了,忙着呢。”说完就踩下油门,真的走了。

      谷小风此刻什么杂念也顾不上了,赶紧踏进医院,一路跑进肿瘤中心。一眼看到一个高高大大、板板正正的大男孩,忙唤一声:“菏泽!”祝菏泽自然不晓得谷小风现下已长住苏州,他说他跟他妈接到医院通知,已是五雷轰顶,当即买票出发,坐了近七个小时的高铁赶到上海,只想联系上这边唯一的熟人,看看有没有别的途径能找一找失联的哥哥。

      章凤宜今天不坐诊,也在肿瘤中心等徒弟的消息。她说,昨天普仁医院接到亚特兰大那边一个医务人员的电话,说祝银川遭枪击殉职了,再想问清详细情况,那边就断线了,后来也一直没联系上祝银川本人。他们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就把这个消息通知给了祝银川的父母,但仍心存侥幸,希望出事的另有其人。

      祝妈妈一直穷哭,拉着谁都要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讲一遍,好似背诵课文一般:“那边正在闹大罢工,我叫他回来,他却不肯回来,他说医生无国界,哪里需要他哪里就是战场……”

      这边是正午,那边是凌晨,众人一直五内如焚地等到下午4点多钟,也就是美国那边凌晨4点,才接到一个来自美国的视频电话,竟是一个活生生的祝银川。

      原来,被枪击身亡的是另一名华人医生,姓竹,同音不同字引发的一场乌龙。

      “不是存心不跟你们联系,”镜头里,祝银川已经瘦得不成人样,胡子拉碴,眼眶凹陷,他跟大伙儿连声致歉,他也勿晓得自己在美国同事口中已经“身亡”了,更勿晓得这则假消息还传回了千里之外的中国,他解释说,“现在这里一片混乱,我一直忙到这会儿,才有工夫看手机。”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祝妈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其他人也拥抱庆祝,哭哭笑笑。

      其实,在不为人注意的一个角落里,温颀也听见了。她用手捂住嘴巴,捂不住还上牙咬住虎口,她不想哭出声音,但早就哭得一塌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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