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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和解 ...


  •   困难当头棒喝,生活还得继续。谷小风用足年假,正式辞去了君冠的工作,然后加入泰禾,接替了已经主动离职的原泰禾医学总裁的职位。受CAR-T试验被暂停的风波影响,泰禾内部人员动荡剧烈,百废待兴,如今谷小风一个人得做几人份的活儿,还得每天往返苏沪两地,常常是清晨出门,半夜到家。老田心疼闺女,她不进门,他就不合眼睛,有时他掌着灯候在客厅里,有时他索性一瘸一拐地走到小区门口等着接她。谷小风劝了几回,让老田不用等、不用接,但老田说,你妈不放心你走夜路,一定让我接你,边说边还连连摇头,嘴里喃喃有声:你这一天天的这么为工作拼命,身体怎么吃得消?

      谷小风没法子,只好去苏州的公司附近租住了一间小房子,又给年迈的父母请了一个阿姨。这回由她亲自去家政中心挑选,24小时住家陪护老人,没有双休日,也没有节假日,包做全套家务,兼具护理病人,差不多一个月一万二。

      谢天谢地,这回终于找对了人。

      新来的阿姨姓黎,与谷雨自己找来的那个马阿姨大不相同,又踏实又勤快,还不爱玩手机,刷视频。谷小风特意向家政中心申请试用两天,才吃了一口黎阿姨做的第一顿饭,五脏庙连带着一颗心就都被她收服了。

      “我爸是年纪大了,膝盖刚做过射频治疗,慢慢会好的,我妈的问题就更严重些……”谷小风一边向黎阿姨介绍家庭情况,一边一件件地将购物袋里的蔬果鱼肉全掏出来,“我得出差一阵子,两位老人就劳阿姨您多费心了。”

      “你要上哪儿啊?”黎阿姨问她。

      “有朋友牵线,让我去北京见个投资人,我会尽量快去快回——”又得抛下年迈带病的父母,归期也没个准谱儿,谷小风挺内疚,所以今天的话讲得格外多,格外快。她说,“都说药补不如食补,老年痴呆患者的饮食要特别注意,要多吃高蛋白、低胆固醇的食物,也要多补充维生素,我这儿买了马鲛鱼、牛排、黑虎虾、橙子还有奇异果……麻烦阿姨每天都换个花样做给我妈吃,她这人嘴刁、挑剔,如果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您也多担待一点……”

      “没有没有,你妈妈待人挺随和的,也不挑食。饭桌上,她还老给我夹菜,说我太瘦,叫我多吃点,你看,”黎阿姨说着,展平双臂在谷小风面前转了一圈,任她打量,“我都是个快一百六十斤的老阿姨了,哪儿瘦啊,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黎阿姨确实比上回那位马阿姨丰腴不少,阔面、方腮,下巴一圈儿一圈儿地打着褶,再穿一件米白色的薄羽绒服,整个人活脱脱就像一个醒发好了的面团,横竖一样宽。谷小风笑着对她说:“她说您瘦您就瘦吧,我看着,也不胖。”

      从环境卫生到一日三餐,交代完所有的注意事项,谷小风终于能够安心出差了。

      临出门前,老田祝她一路顺风,马到成功,然而实际情况却是前途堪忧,处处碰壁。

      那些机构投资者的话术千奇百怪,但中心思想千篇一律,就是没门。

      有人说:“目前CAR-T全球注册的临床研究项目多达300余个,排名第一的美国有140个,中国排名第二,也有127个,包括我国首款独立自主开发的CAR-T细胞疗法,全球已有六款获批上市的CAR-T产品,在整个市场越来越卷的情况下,这种药的前景很难让人看好……”

      有人说:“中美摩擦不断升级,最近一直传出美国将制裁中国生物科技企业的消息。考虑到目前除了盛域这样的龙头药企曾成功让自己的新药赴美上市,其他药企成功出海的例子还寥寥无几,如果再遭恶意制裁,肯定会引发市场情绪的恐慌……”

      有人说:“最近,上市医药公司控股股东违规减持被罚款的新闻不鲜见,除了这些股东之外,高管以及基金等大机构都在撤退,可见他们也都没信心了。你看看,我手头一堆案子,都是你们这样的Biotech企业准备卖管线、卖工厂,甚至是卖公司……”

      还有人说:“现在的医药行业就跟前两年的TMT一样,当时TMT也是投资业内的热门赛道,还诞生了一批超级牛股,结果产业风向突变,估值泡沫破裂,大批TMT企业只能以破产告终。 ”

      TMT是指科技(Technology)、传媒(Media)和通信(Telecom)三个领域的统称,谷小风举了几个例子,试着辩一辩:“可是也有中国TMT企业挺过了那时的资本寒冬,如今已跻身世界第一阵营。”

      对方笑笑,继续说:“这是因为商场遵循二八原则,八成创业公司会死,而活下来的那两成必须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在他看来,美方的科技制裁虎视眈眈,可谓“天不时”,国内创新药市场“内卷”频频,可谓“地不利”,而泰禾高管集体跳槽,人才大量流失,显然说明他们在“人和”方面也有所欠缺。

      谷小风一时无话。医疗板块的股价接连下挫,医药投资的回报也远不如预期。尽管她的PPT做得十分漂亮,泰禾的CAR-T也确实拥有别人都没有的新型技术,但越来越多的投资者出现了“蛇咬效应”,他们认为,这些高端又专业的医学术语背后,是一个个华而不实的泡沫,是一场场精心设计的谎言。

      “不好意思啊,谷总,我们对这个行业的收益风险比还有些疑虑。”对方单方面结束了此次谈判,显然连送她出门的意愿都没有,客套又敷衍地说,“我就不送你了,欢迎你以后有空常来坐坐。”

      一再碰壁,那位介绍投资人给谷小风认识的朋友也挺愧疚,安慰她说:“资本终究是逐利的,所以他们特别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你别太灰心,我们再试试别的法子。”

      这已经是明确拒绝她的第五家,谷小风谢过朋友的安慰,决定先打个电话向乔醉汇报这一情况。

      “只怕再投下去,到时候我连开家宠物医院的本钱都没有了,连着小南瓜都得出去逮老鼠过活了。”听得出电话那头的乔醉已经打退堂鼓了,有了“止损”之意,他以玩笑口吻说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the question.

      谷小风收了线,偶一转头,被一张映在大楼玻璃墙面上的女性面孔吓了一跳。这张脸熟悉又陌生,乍一眼有点像她亲妈谷雨,一样浮肿、疲惫、松懈,一样被重重生活的压力毁损了青春,折减了美丽。她懵然盯着这张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张脸是她自己。她伸手拔掉鬓边一根明显白了的头发,轻轻吹它到空气里。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收进包里的手机又响了,是老田的电话。

      老田在电话里焦急地说:“你妈摔倒了,烫伤了。”

      这天早晨起床,老田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老婆不糊涂了。她戴着老花镜,坐在餐桌前,在一本蓝封皮儿的本子上奋笔疾书,也不知写的什么,但神态十分专注。意识到老田出现在身后,谷雨头也不抬,继续书写,对他说:“锅里有白粥,冰箱里有腐乳,你自己吃点吧。”

      一股子浓浓的粥香弥漫在屋里,老田鼻子动一动,嘻嘻哈哈地说:“我不喝白粥,我要吃我女婿送来的鲍鱼粥。”

      干鲍礼盒是上回方行野登门时带来的,谷雨平日里最巴结抠搜,此刻却说:“都扔掉了。”

      “做啥扔掉了?”老田诧异,“好贵的嘞。”

      “这种人的东西我不要,”谷雨骂了一句,“什么女婿?晦气。”

      在这个家,谷雨的话一向是圣旨,老田勿敢再争辩,只好自己动手去锅里舀粥。白粥绵滑浓稠,粒粒开花,老田尝了一口,心满意足地长嘘一声,又问:“这粥是小黎煮的?她人呢?”

      短短几日工夫,黎阿姨以其勤快、热心和无微不至,已跟老两口处成了一家人。然而谷雨却说:“我让她回去了。”

      “回哪儿去?”老田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不是住家的吗?”

      “我们家不请阿姨。”谷雨今朝神志异常清醒,淡淡地说,“住家阿姨太贵了,孩子现在要创业,经不起咱们这么折腾她的钱。”

      “怎么能不请呢?”老田认定还是老婆抠门,有点急了,“我这膝盖还没好,你的腿脚又不方便,咱一个家里俩手不缚鸡的老人,没个人照应怎么行?”

      “不用别人照应,我还没七老八十呢,我自己行的。”谷雨病到这个时候,下肢运动功能已经丧失大半,所以人刚站起来就猛地一晃,险些一个踉跄栽下去。老田紧张地赶紧去扶,可又被固执的老婆一把推开,冷冷地说,“我都说了,我自己能行!”

      她跛足前行,慢慢移动,来到五斗橱前,从里头挑出一条宽大的裤头、一只肥硕的奶罩,还有一身早洗旧了的秋衣秋裤,她说她要洗澡,她总觉得自己好久没洗了,稍动一动,身上就汗下如雨,一股雪里蕻咸菜似的酸臭味。

      “真不用我帮忙?”老田怕惹老婆生气,颤悠悠地提出,可以替她搓搓背。

      然而谷雨铁了心地要靠自己,摇头说,“我自己行的,我自己来。”

      “行行,你自己来就自己来吧。”见谷雨一只手捧着换洗衣物,一只手扶墙,一步一晃地走进了浴室,老田也勿晓得病人的这种“清醒”是颅内神经功能异常导致的间歇性症状,嘟嘟囔囔地说,“得这老年痴呆的人还真是好一阵歹一阵的,要能一直这么清醒就好了。”

      浴室里很快传出了哗啦啦的水声,老田则回到餐桌上,捧着粥碗继续喝粥。半碗粥还没下咽,突然间,他听见浴室里的妻子发出一声惨叫,接着就是一声重物倒地的巨响。

      接到父亲的电话,谷小风急匆匆地买了最近一班的高铁票,一路狂奔着赶回了上海,赶回了家。

      从北京出发还是中午,但到家时,天色已暗,小区尚未亮灯,一半的楼栋黑灯瞎火,一半的楼栋映在落日昏沉沉的霞光下。一进门,谷小风就冲还在卧室里的父母大喊大叫:“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们为什么把人黎阿姨给辞了?”回家路上,她已经给黎阿姨打过电话,晓得谷雨把她给辞退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认为今日的事故只能归咎于母亲的悭吝与执拗。

      “你先别嚷嚷嘛,没出啥大事儿。是我不对,你妈让我别打电话打搅你,我总觉得有事还是跟你说一声的好……”老田解释说,你妈今天想自己洗个澡,可能突然忘记了怎么调节水温,误把龙头调拨至沸水那挡,被烫到以后本能地想要逃跑,又不慎跌倒了。

      “所以我不是给你们请人了嘛,专业人做专业事,黎阿姨照顾痴呆老人很有经验,你们为什么把她辞了?”谷小风在外四处碰壁,自然也碰出了一肚子暗火,她对母亲大喊大叫,怒目相对,“我在外头拼搏已经很累了,你能不能别故意给我添乱了!”

      “怎么能是故意呢?你这孩子——”老田想替老婆辩两句,但谷雨却对他说:“老田,你先出去。”

      老田动动嘴唇,终究是一声不响,叹着气退出去了。

      谷小风努力平息心中怒火,她的目光被母亲半露的肩和颈锁住——她的皮肤被烫伤了,她原本松弛的颈肉上密密镶着一圈圈圆纹,也因掉皮、发红、出血,像匝绕着一圈圈红线。

      谷小风小时候就被开水烫过,晓得多疼,因此对母亲是既埋怨又心疼。她不声不响地出了卧室,取来红霉素软膏,还有干净的毛巾和冰块,她用红霉素软膏为她涂抹伤处,又敷上冰毛巾,为她减轻痛感。

      这番动作下,谷雨始终低着头,她不仅脖子肩膀烫坏了,腿上腰上也摔得全是乌青,但她今天脑子是清醒的,甚至自发病以来,从未这么清醒。

      “妈,你能不能别给我找事儿了?我一边要处理公司那留下的一摊子事,一边还要担心你,真的太累了——”

      “你送我去疗养院吧。”谷雨突然打断女儿。

      “什么?”谷小风只当自己听错了。

      “我说,”谷雨定定地又说一遍,“你送我去疗养院吧。”

      “行了,你不认输,我输了,我输给你了行不行?”短暂的错愕之后,谷小风的情绪再次激烈起来,她当母亲在跟自己耍脾气,也豁出一切地妥协、叫喊起来,“行了行了,不请阿姨就不请,我搬回来照顾你好不好?我可以每天在苏沪两地之间通勤,只求你别再跟我闹了行不行——”

      “我没跟你闹,也没耍脾气,我是说认真的,”但谷雨今朝心很静,眼很亮,她抬起头,以自己精神又坚定的目光注视女儿的眼睛,“你送我去疗养院,也好无牵无挂地去创你的业,去施展你的抱负。”

      接着,她就给女儿讲了一个发生在久远以前的故事。这故事关乎《兰花花》这首歌,也关乎西班牙西北部的一座灯塔。这故事共享着她的灵魂与血肉,却没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她说,从西班牙回来以后,她一直等他信守当日分别之言,离婚回来找她,但苦等几个月没等到,倒发现自己肚皮居然大起来了。算算日脚,这是一颗稀里糊涂间被老田埋下的种子,谷雨恨透了这肚皮里的这颗种子,更恨埋下它的老田,他将一个女人困在了一场注定不会幸福的婚姻里,毁掉了她重获新生的可能。于是她突发奇想,她跋山涉水,挺着肚子找去了她爱人所在的药厂,她天真地想,对方接受就生下来,不接受也可以打掉。她久等她的爱人而不来,直到肚皮里的小囡踢了她一脚,她才恍然梦醒,意识到这个想法多么荒唐,便果决地掉头离去了。

      这一去,就是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的时光对一个女人来说何其漫长,当初那张青春的面孔又跃然眼前,她闻见对方身上一股子花香般怡人的少女体香,再细细一嗅,只剩一个七旬老妇身上雪里蕻似的酸臭味。

      “妈不是不认输,也不是不认命,妈只是不明白,”谷雨说着,一串子浑浊的泪水落下一张枯脸,“我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短暂的清醒之后,谷雨又糊涂了。考虑到她时时反复的病情,还有自己目前一团糟的工作情况,谷小风只好说服自己是遵从她本人的意愿,将谷雨送去了疗养院。

      这是一家专门收治阿尔茨海默病老人的疗养院,叫雨虹湾护理院。谷小风跟人打听过,这家护理院收费适中,团队专业,口碑很好。雨虹,雨虹,如经风雨再见彩虹,对阿尔茨海默病的病人和家属来说,多好的喻义。

      替谷雨办入院手续的时候,谷小风扭头看见,户外花园里,一位鸡皮鹤发的老先生正握着一位同样鸡皮鹤发的老太太的手,反复叮嘱她,在这里一定要记得吃饭,勿要饿着自己。听护理人员介绍,这是一对相濡以沫了五十多年的老夫妻,老太太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老先生年纪大了,无法独自照顾妻子,只好将她送来这里。尽管老太太已经完全不认得自己的爱人了,但老先生几乎仍每天坐十几站公交车来院里看她,跟她讲讲两人过去的故事,嘱咐她要吃饱饭……

      晌午的阳光把两位老人的面孔照得雪亮,配一座四季花园,几把藤编椅子,大有岁月静好之美。谷小风不无欣慰地盯着这对老夫妻看了良久,却听护理人员突然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来看你妈啊?”

      “我得忙完这阵子,才能过来……”谷小风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主动留了这位护理人员的电话,说,“如果我妈在这儿有什么事体,您随时可以联系我。”

      “也是啊,你们年轻人一般都忙……”护理员点点头,露出一副了然的、意味深长的表情,这表情仿佛在说:这地方每天都在上演生生死死、分分合合的故事,许多老人一进来,就至死也再见不到他们的家人了。

      谷小风更内疚,办完母亲的入院手续,临走前又去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另一张藤编椅子上,头微微偏着、仰着,目光的终点不知落在何处,但眼底带着一抹极温柔的笑。她在想什么、笑什么也不显在脸上,谷小风望着这样陌生的母亲,差点流泪。

      然而她还得赶回苏州。人在异地,便更放心不下,连着几天她都给雨虹湾的护理员打电话,问自己亲妈在那边的情况,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

      “睡得挺好,就是吃得少,却老给同桌的其他老人夹菜,说人家瘦,要多吃点。”护理员每次都这么回答。

      直到第二个周末,谷小风才有时间从苏州回一趟上海,结果这一回来,连老田都要走了。他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东西其实不多,一只行李箱就搁在门边上。

      “爸,你要上哪儿去啊?”谷小风惊诧地问。

      “我这膝盖还是时不时会疼,所以我想啊,就搬去和你老庞叔叔一起住,他家是一楼,我出行也方便一点,”前阵子被谷雨赶出家的时候,老田就住在虫友老庞的家里,他对女儿说,“而且你庞叔叔的老伴刚过世,寂寞得很,我贴他一点退休工资,我们还可以一起下下棋、斗斗蛐蛐,正巧你妈也不在,我被她管了一辈子,这下可自由咯……”

      老田说着,冲女儿扮了个滑稽的鬼脸,但笑容中带着苦涩。这么些年,父女俩早已习惯了在谷雨的威压下互相支持、互相安慰,可真当谷雨不在家了,两个人面对空荡荡的这个家,又难免伤感起来。

      “对了,房本儿就交给你了,”老田转身掏出一只方方正正的饼干听,又说,“你不是要创业吗,创业没一点启动资金怎么行?”

      “这怎么可以?”谷小风从父亲手中接过饼干听,发现里头不仅有家里的房产证,还有他和母亲的银行卡,一些首饰以及现金。

      “你去抵押了也好,卖了也行,你爹妈没大本事,这辈子就攒了这么点,你就全拿去闯吧,闯出来再给我们换套带电梯的大房子,若闯不出来……”老田挠挠脸皮,嘿嘿一乐,说,“只要你自己不留遗憾,就好,就好……”

      谷小风这下全明白了,连同母亲辞退住家阿姨、搬去疗养院的心意也都明白了。她强忍着鼻酸,笑着将这只饼干听收了下来,实则没好意思跟这位老人讲,连她老板家上亿的豪宅都很难救活她的公司。她晓得这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她希望他们觉得自己有用。

      听女儿说这房本儿能帮上公司大忙,老田一扫离家的心酸与不舍,又乐呵呵地去给她张罗午饭了。谷小风便走进母亲的房间,四处摸摸,看看,想多留下一点一家三口在这个家里的记忆。

      她突然在堆满针头线脑、零零碎碎的书桌上看见了那本蓝封皮儿、绘着白兰花的本子,可能是母亲走时匆忙,忘记将它带去护理院了。谷小风想到,很多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都会通过写日记的方式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定心坐在母亲的床上,将这本本子打开了。

      说是日记本不完全准确,倒像时下女孩们的手账本,本子里头还贴着几张便笺纸、一些老照片,其中一张便笺纸上写的是衣物收在哪里、碗筷收在哪里、各种电器如何使用、固定的用餐与就寝时间……这些提醒的内容非常细致甚至有些琐碎,看得出她的母亲竭力想摆脱病魔,独立生活。

      再翻一页,谷小风发现,这一页上“留给小风”这行字频频出现,存款要留给小风,首饰要留给小风,连这本耗尽她一生心血的房产证,也要留给小风。谷雨是个谨慎仔细的人,几张银行卡的密码都没重复,被用铅笔一一对应地留在了本子里,而这翻来覆去变化着的6个数字,其实都是“小风”的生日。

      又翻两页,一张照片掉了出来,谷小风弓腰拾起一看,居然是自己儿时出演舞剧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她扮演的是一只小鹿,一脸浓艳的舞台妆也不掩喜悦与稚气,因为跳舞得太过卖力,头上的鹿角都跳歪了。

      谷小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后脖颈上的烫伤疤痕,那段久远的往事便像潮水般涌现在她眼前。她记得那出舞剧叫《亲亲小鹿》,也记得演出结束,满堂喝彩,但她勿晓得的是,她一直以为没去看她跳舞的母亲其实去了,而这支舞也成了她这辈子最值得留存的记忆之一,所以她用笔把它记了下来,以期自己永远不要忘记……

      自打谷小风出生,谷雨便再没给自己添过一件好东西,但给女儿掏钱的时候倒嘎嘣脆,她给她买娃娃、买衣服、买辅导书,有一次走进商场,想给自己买罐抹脸的玉兰油,思来想去没舍得,最后还是买了一件粉红色、镶蕾丝花边的公主裙回来——她晓得这件裙子,她的女儿期盼已久。然而兴趣班花不了多少钱,正儿八经上舞蹈学校的学费可就太贵了。当时老田欠下的债还没还清,夫妻俩又双双下岗了。老田自诩知识分子,死活不肯去当保安,谷雨一个人早出晚归地摆摊养家,每天都被沉重的债务压得喘不过气,于是一口回绝了女儿要继续学跳舞的请求。

      “我不管!我不管!都怪你们没本事,人家都能跳,我也要跳舞!”

      谷小风为了学舞,在家撒疯似的大吵大闹,谷雨气急地骂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愤怒地扬手一挥,没想到却打翻了刚刚灌满开水的热水壶——

      这就闯下大祸了。

      “你、你……唉!”滚地龙开不进救护车,老田背起女儿就出门,直往医院的方向跑。

      回过魂来的谷雨重重抽了自己两个嘴巴,然后从地上爬起身,追着老田而去。那天下着暴雨,爸爸背着女儿向前狂奔,谷雨便给父女俩打起伞,也跟着一道跑。来到医院,浑身湿透的她问医生要不要植皮?不等回答,她就不顾形象地当众掀起衣服,露出白花花一块肚皮,她说:“用我的!用我的!肚皮够不够,不够腿上还有!”

      所幸只在脖颈后头留下了一点疤,谷小风病愈以后,谷雨就找去了学校舞蹈社团,她决定自己哪怕再苦再累,也得把女儿学舞的学费凑齐,就是能不能跟老师打个商量,晚点给。没想到社团老师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一个细眉细目、优雅纤细的女人特别轻松地说:“你是小风妈妈?哦,我知道小风是谁,长得是挺漂亮,可就不是跳舞的料啊。”

      谷小风的小学一直有个舞蹈队,业余性质,但近期与市舞蹈学校共同组建了一个“上海市舞蹈学校艺术团一师附小分团”,刚刚揭牌成立,对方便要借观赏学生演出舞剧的机会,到学校的舞蹈队里来挑人。老师说了一下这个情况,又说,开绷直立爹妈给,这些都是一个舞者的基础条件,你女儿不仅身体的协调性不够,跳舞时经常同手同脚,还有一点罗圈腿儿呢。

      “舞蹈队总共二十个人,你只招十九个,就留她一个人不招,这么小的年纪,如果自尊心受了挫,是有可能一辈子都留下心理阴影的,老师,这不太好吧?”一听这话,谷雨就急了。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来“讨价还价”的,甚至不认为这是多好的一个可以不为高昂学费发愁的机会,反倒跟老师犟起来,“孩子她练了好久,被烫伤、发高烧的时候还拼命在练呢,您要不再考察考察?您不能连个上场的机会都不给她啊!”

      “要真是好苗子,这学费学校都能帮她想办法,可她不是啊。”舞蹈老师无奈地摊了摊手,艺术就是艺术,艺术家的眼里揉不进沙子,而同手同脚的谷小风就是那粒硌人的沙子。

      “老师,我求求你了,就让她跳这一回吧,跳完你别说是舞蹈学校选不上她,就推我身上,说是我死活不同意她继续跳……”对方仍不松口,谷雨注意到老师面前的办公桌上堆着几件做工一般的戏服,更加拼了命地为女儿争取,“要不这么着,我帮你们把戏服都做了吧,老师,你看你这买的戏服哪儿像小鹿啊,像一只只小鹌鹑,我手可巧呢,我做得一准比这好……”

      谷雨熬了几宿大夜,穿针引线踩缝纫机,终于做出了二十套漂漂亮亮的新戏服,当她带着这些戏服再次出现在学校里时,舞蹈老师终于同意了。

      那天,谷小风跳得很卖力,笑得就更卖力了,卖力得明显过火,一张脸五官乱飞,跟抽筋似的。但在谷雨眼里,谁也比不上她的小风。她怕女儿还生自己的气,怕自己的出现会影响她的演出,从头到尾只敢躲在观众席的角落里。谷小风确实练得够久了,正式演出没有同手同脚,没有错漏一处,于是台下的观众一鼓掌,角落里的谷雨就捂着嘴激动地哭,一场舞剧演下来,她已经泪流满面。

      照片背后歪歪扭扭地留着一小篇描述那段往事的文字,因为病情加重,谷雨的字失了以往的娟秀,跟她的人一样,今非昔比了。

      “别人的两根鹿角都竖着,精精神神的,就你,折了一根还在跳,但二十个小姑娘里,就属我的小风跳得最认真,笑得最好看……”

      读到这里,谷小风陡然一震,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滑落。

      瘦点的马阿姨说,她自己吃得不多,老夹给我吃,还说我太瘦……

      胖点的黎阿姨也说,饭桌上,她还老给我夹菜,说我太瘦,叫我多吃点……

      就连疗养院的护理员都说谷雨吃得少,却老给同桌的其他老人夹菜。

      谷小风这才意识到,一个病中的母亲纵然会忘记许多事体,但为女儿夹菜这个动作,是她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将本子牢牢抱进怀中,谷小风泣不成声。

      她终于相信,打自己出生的那天起,她的母亲就落子无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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