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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决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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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舒平中风了。
昔日威风堂堂的酒王沦为了一个眼歪口斜的病汉,神志倒算清楚,就是反复尿失禁,羞得他自己直想死。
谷小风踏进病房时,正看见老乔的妻子尤思燕在喂他喝粥。或许是素颜关系,明星面孔的尤思燕一夕间竟也苍老不少,再无半分邱淑贞的软媚或张敏的英爽。她一边用纸巾频频擦拭眼泪,一边给病床上的丈夫喂粥食,一见谷小风出现在病房门口,立马重重撂下了碗与勺,怒眼瞪她。她把丈夫的遭遇都怪在了谷小风的身上,认为不是出于全家人对她的信任,她家老乔怎么也不会接盘这么坑人的一个药。
与谷小风一同进门的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气质跟乔舒平像了十成,面孔也有几分相似,个矮,肤黑,眼小,嘴大,笑起来见牙不见眼,一脸憨厚。刚刚两人在医院门口撞见,听这人说,他是乔舒平的老同事兼老战友,特意从深圳赶过来探他的病,待看过他之后就得马上奔机场赶飞机,因为还得去深交所敲钟上市。谷小风一听就猜到了,这人是老乔当年旗胜酒行的合伙人,她已经看到了相关新闻,因为国家政策扶持新业态新模式,屡闯IPO不成的旗胜酒行这次终于成功过会,即将成为国内“酒商第一股”。
这就真有点天意弄人了。
谷小风噤声站在一边,看着两个男人叙旧,心中百感交集。
“其实最让我高兴的还不是咱们酒行上市,”男人说起话来也跟乔舒平一个模样,声如洪钟,活脱脱一个猛张飞,“你还记得我们当初的约定吗,我们说过等旗胜上市后就要做自己的酒品牌。现在,前期工作都差不多了,粗粗一算,等咱老家的百万亩有机高粱产业园落成,至少能吸纳当地农户3000户,户均增收5万元以上……一想到那高粱丰收的场景啊,我就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奋斗……”
“好……好……”乔舒平话已说不利索,嘴巴嚅动半天,只挤出一道亮晶晶的口涎。
“唉,你得快点好起来,”男人只知老乔病了,却不知他因何而病,还激励着他说,“我这卖酒郎、土包子还等着你带我见识最高端的生物科技呢!”
“好……好……”乔舒平眨巴眨巴眼睛,这回他流下了一道亮晶晶的泪水。
“好了,还见识高端的生物科技呢,这条命都快搭进去了!”尤思燕暗自垂了一把泪,已无半点待客的心情,索性直接赶人道,“老梁,你不还要赶飞机吗?去吧去吧,等老乔再好一点,我会给你报平安的。”
客人一走,尤思燕更不给谷小风好脸色了,开口便骂:“你这猫哭耗子假慈悲的,你还来干什么!看我们老乔死没死吗?”
“妈,别这么说话,这事跟小风姐没一点关系。”乔醉还是明事理的,转头安慰谷小风,“我妈也是心里着急,你别往心里去。”
“公司要倒了!人都跑光了!你还帮着外人说话!”儿大不中留,尤思燕恨死了儿子的不争气,又捂着鼻子哭起来。
乔醉一时劝不住母亲,又怕她再失控与心仪的女人起冲突,赶紧把谷小风带出门去。
两人在病房外的长廊里走了走,乔醉只说老乔的病是积劳成疾,但谷小风晓得,这是宽慰自己的话,究老乔的真正病因,还是被CAR-T试验叫停一事刺激了。
谷小风问:“你妈刚说‘人都跑光了’,什么意思?”
“投资人撤资以后,高管们也都离职了,毕竟公司就这一个有希望的创新药,不走还等着一起沉船吗?”这个时候乔醉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想想也挺好的,这下不愁连工资都发不出了。”
“现在试验只是‘暂停’,而不是‘终止’,还有恢复的可能。要不你安排一个时间,让我跟你们的投资人见一面,聊一聊,兴许还有转机。”谷小风还想为泰禾争取一把,她担心身为外行的乔醉会把事情搞砸。
“不用了,其实投资人撤资的原因也不难理解,咱们这个团队非常不专业,不是傻子就是骗子,”投资人撤资时的一番话其实说得更难听,但乔醉隐去了这极伤人的一部分,只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说,“酒贩子跑来搞创新药,人真是不该忘本。”
“不,投资人撤资不是你们的问题,”谷小风试着安慰乔醉,“疫情之后全球经济衰退,加上动荡的国际政治形势,时不时又爆出某某制药企业或某某CXO企业会被制裁的消息,目前整个新兴医药市场都在降温,投创新药的机构都在撤退。”
“整个行业都这样吗?”
“曾几何时,PD-1的投资就非常火爆,但过度内卷之后,预测的市场空间不断压缩,CAR-T也有可能会步其后尘。起初是改革激活了整个行业,大量具有海外留学背景或跨国药企工作经历的高学历人才开始在风口上创业。但渐渐地就变了味,懂药的、不懂药的、半懂不懂的,人人都想下场分一杯羹,资本陷入狂欢,产品泡沫越来越大。当然,这对老百姓来说是好消息,内卷必然导致降价,最终还是患者受益。但远离急功近利的‘豪赌’,对整个行业的长远发展是有好处的。”
“都说‘千金散尽还复来’,其实不复来也没关系,我对金钱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乔醉领了谷小风的好意,笑笑说,“我想过了,等公司这边的事情全处理完了,我就去开一家宠物医院。”
两人在医院的长廊里往返了几个来回,尽管乔醉一直嘻嘻哈哈,但谷小风的心情始终沉重。老远,依然能听见病房里传出呜呜咽咽的哭声,也勿晓得是不是老乔的妻子尤思燕。这哭声听得谷小风心乱如麻,依稀觉得整件事情透着蹊跷,自己一定漏考虑了哪个重要环节。
“只是,我还是忍不住替我爸感到惋惜,他一生心血就这么打了水漂。”病人已探过了,情形实在不算愉快,乔醉将谷小风送到医院楼下,最后深深叹了口气,“他本可以不赶潮流,不追风口,就像梁叔叔那样踏踏实实地干他们的老本行。一个好时代不会辜负每一个弄潮儿,可他终究是辜负了他自己。”
“不,还没有打水漂。”
“你不用安慰我了,我还晓得用我们这个药的肿瘤病人还有一定的复发率——”
“根据美国血液学会披露的最新数据,CAR-T的高复发率是通病,不是我们的技术问题,相反,从前期试验数据来看,在安全性和有效性上,我们的产品甚至还具有best-in-class的潜力。”这个时候,谷小风的执拗劲又上来了,每到山穷水尽的时刻,她的这股劲儿都会随胸中热血通体流遍。她两眼定定,向眼前的年轻人赌咒、保证,“我一定会帮你把这个产品做上市!”
幸运的是,经过长达三周的抗感染治疗后,那位罹患败血症的孩子病情终于好转起来。孩子的母亲自责于自己贪小而险酿大祸,没有节外生枝,但整件事情依然蹊跷。针对该患者母亲的自述,药监局也派专人在此期间做了一些调查,发现不止一个患者家属接到过类似“康复后无须再复查”的电话,但塞安喜一众高层都套现出国了,号码没有实名登记,且电话内容并不影响试验数据的真实性,于是这场风波成了一桩无头公案,不了了之了。
可惜,虽然禁令解除,试验恢复,但前前后后耽搁了几个月的时间,泰禾的投资人已经撤资,团队也趋于解散,外界更不看好这个药的前景了。眼下公司的生存问题都面临着极大挑战。
谷小风正为泰禾的事情焦头烂额,突然接到了老同学的一个电话,对方称自己新近当了爸爸,决定摆个宴席,将久未见面的临五(4)班的老同学们都请来一聚。谷小风刚刚在为泰禾融资的场合碰了一鼻子灰,此刻自然没有心情参加同学聚会,她本已婉言回绝了那位同学,但没几分钟之后,班长又来电了。班长在电话里哭哭啼啼,也不说什么原因,只求她一定要来。
行罢,权当散心也好。
人到现场,觥筹交错间,谷小风发现温颀竟也来了,还被老同学贴心地与自己安排在了同一桌。窗户纸已经捅破,她们再见面依然尴尬。两人分坐在班长的左右侧,从头到尾都不向对方搭话,一顿喜宴吃得跟吃豆腐饭似的。
席间,老同学带着娇妻幼子前来敬酒,喜不自禁,便随口问了一声班长:“还记得你结婚时那排场呢,怎么这么些年过去了,也不见你添个小的?”
哪知,班长居然当场落泪。吓得初为人父的老同学以为自己说错了哪句话,赶忙对她同桌的谷小风与温颀说:“你、你们劝劝,我、我还去那桌敬酒呢。”
班长开始竹筒倒豆子,说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想当初在婚礼上的那番话,肉麻得都黏牙,结果这还没到七年之痒呢,就跟公司里的一个妖艳女同事搞暧昧,对方还半夜发他大尺度的床照,都被她不小心翻他手机给看到了……
桌上有人附和:“男人是没一个好东西,爱你时百依百顺,甜言蜜语地哄你骗你,不爱你时就弃你如件旧衣服,别说穿出去见人了,搁家里都还嫌碍眼呢!”
这桌多是女将,便都同情班长的遭遇,同她一道大批痛批薄情汉,大骂特骂负心郎,但她们都勿晓得,这番话同时戳中了在场两个女人的隐秘心事。谷小风与温颀交换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目光,又各自垂下头去。
班长没看出两位老同学都脸色不对,哭哭啼啼地继续讲:“我叫我老公跟我坦白,跟他那个女同事到底什么关系?没想到他连骗我都不肯,直接承认说他们金融圈都这样,还说我小题大做,说他赚钱养我已经不易,还要天天忍受我吵闹,恨不能马上离婚……”想到平日里温颀最懂男人经,班长便转头问她:“侬哪能一直不说话啦,侬说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自己要做笼中鸟,怪不得别人!”自己这儿还一团乱麻呢,温颀脸一沉,冷梆梆地问她一句,“既然你忍不了他的不专一,为什么不干脆离婚呢?”
“我悔呀,悔当初听信他的甜言蜜语。”班长又哭,说你们都是有事业所以有退路的人,我婚后就没工作过,社交圈只有你们一众老同学,只好哑巴吃黄连,认了。
班长显然不接受任何中肯意见,只想发泄负面情绪,一桌人都不乐意再听她这点私事了,有两个人甚至互相递个眼色,起身去别桌敬酒了。班长还算有点眼力见,为了打破尴尬气氛,只好另找一个话题,她问谷小风与温颀:“你们两个跟沃若同事那么长时间,都去看过她伐?”
杨沃若这会儿还在服刑。这样的八卦众人明显感兴趣,连已经起身的两位女同学都又在凳面上安下屁股,凑头问班长:“没呀,你去看过她啦?”
“去过呀,前两天去的,”她突然扭头对谷小风说,“杨沃若跟我解释说,她没有举报你,你被调查的事情跟她没关系。”
出了这样的事体,昔日的友谊自然难以为继。谷小风绷着脸,好一会儿才冷声吐出一句:“她说什么你都信?”
“我信呀,都这个时候了,她骗我做啥?她哭着跟我说,她当时是想反咬你一口争取减刑的,可是她想开口的时候,承办民警却说她提供的这些信息他们早就都掌握了……”见谷小风低眉沉思,似在走神,班长来了一句特没脑子的话,“小风,看在我们同学多年的分上,你就原谅她吧。”
“原谅什么?我看你是当家庭主妇都当傻了!”温颀豁然怒起离席,也不跟一桌同学打招呼,顾自噔噔噔地踩响高跟鞋,走了。
“她、她吃了火药啦?唉,还是你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把我老公抢回来啦……”班长并不真正关心杨沃若,继续梦呓般喋喋不休地谈自家老公,却冷不防被回过神来的谷小风打断,问她,杨沃若真是这么说的?
见班长不迭点头,谷小风的表情从惶惑到清醒,继而变得愤怒,她后槽牙咯咯地直打冷战,接着就站起身,跟温颀一样沉默离去。
“她们做啥都走了啦?也没人跟我说说话……”班长抽出纸巾擤鼻子,呜呜哇哇地又哭了。
方行野本说待自己应酬结束就来接她,但谷小风提前一个人回到了方宅。兀自闷坐半晌,又被心底一阵难耐的烦躁逼迫到了窗前。
这个晚上一过,一些久未想明白的事体终于想明白了。其实未必是她过去不明白,只是被感情蒙蔽双眼,选择自欺欺人罢了。面对外滩那极易迷醉人心的繁华夜景,谷小风想起了方行野那句“诚觉世事可原谅”,彼时她倾慕他的潇洒和豁达,此刻却只觉得他的心机和虚伪。
她不能原谅。
晚些时候,方行野回来了。他喝了一点酒,说是薄醉辄止,其实一身酒气,应该喝得不少。
“你怎么先回来了?我刚让司机去接你,他说你的同学说你早走了。”其实他并不太关心她去了哪里,反倒是跟她兴奋地讨论起了自己那个即将上市的BCMA+CD3的双抗药物。
谷小风试探着问了一句:“既然适应证相似,投资双抗或者CAR-T又有什么区别呢?”
“当然有区别了,CAR-T患者更容易出现CRS,而且程度更严重,持续时间也更长,同时大多数还要花时间制备,比现成型的双抗麻烦得多。只是,以前上市的双抗效果都不及CAR-T,但我的双抗不一样,它不仅效果出色,还比CAR-T更便利,生产成本更低,所以一旦上市,前景无限。”
“你不只是参与投资吗,怎么就变成你的了?”
“店大偶尔也能欺欺客嘛。”许是真的醉得不轻,方行野一点没看出今晚谷小风的不对劲,又笑着说起他已在苏州工业园区内投建的药厂,包括土地、厂房和相关设备,价值几个亿。
业内常有CRO“店大欺客”的传言,利用资源优势逼迫原持有人转让专利,看来是真的。谷小风又问:“行业现在遇到融资寒冬,你为什么不选择轻资产运营,让CXO去操心呢?”
“没有能力的人才会在这个时候变卖工厂求生,而我只看到了低价吸纳的机会。再说,我不会让那些代工厂掌握我的技术。”方行野自己就是CRO,太了解行业内幕,因此也就比别人更多疑,他说,“现今的生物科技行业,正处于一个飞速变革的时代,领先者稍不留神就会落到别人后头。”
“你真了不起,”谷小风面无表情地说,“永远都能趋利避害,永远都能走在行业的最前沿。”
“你今天有点奇怪。”方行野终于意识到了谷小风今晚的不对劲,他试着调匀醉后急促的呼吸,收敛一点玩世不恭的态度,“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泰禾最近发生的事吗?”谷小风终于提到了正题。
“知道,”方行野当然知道,他淡淡地说,“乔舒平能及早抽身撤退未必不是好事。”
“你知道吗,不少患者居然被人诱导着放弃了复查,一场小感染都差点要了一个孩子的命!”
“So what?”方行野摊开手,耸耸肩,“那孩子不是救回来了吗?”
“你这样做还有为人的良知吗?”谷小风震惊于方行野竟会说出这样的话,终于彻底爆发了,“我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做到了这些,你是买通研究者了?还是串通了泰禾那些跑路的高管?还是连当时请来给泰禾做宣讲的美国专家都个个是毫无廉耻的骗子?!现在想想,你让我全程参与这个交易,根本就是利用了乔家人对我的信任,骗他们接盘一个你认为没有前景的药——”
“能不能别说这种没有证据的蠢话?”方行野有点动怒了。
“那么我呢?”谷小风不再跟他纠缠CAR-T的专业问题,突然这么问。
“你什么?”方行野皱了皱眉。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一样是CRO公司曝出员工造假的问题,当初的爱狄康受到了这么严重的处罚,而君冠却丝毫不受影响?”谷小风微微一笑,“直到今天我才想明白,因为检举我的不是林茵茵、不是老高,也不是杨沃若,是你!你不想被老高要挟,所以明知道我是无辜的,还是选择了‘弃车保帅’‘大义灭亲’!你为了公司能够顺利上市,居然不顾我有可能洗不清这个冤屈,坐上五年牢!”
“我一直不理解你这个人为什么偏要舍易求难呢?”纸终究包不住火,方行野没有正面回答谷小风的质疑,算是默认了她的这番猜测。他也被调动了情绪,激动地加大了手部动作,冲她喊道,“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君冠蒸蒸日上,海外业务持续增长,全球top20的制药企业几乎都跟我们有合作,公司营收及增速一再刷新纪录!我们也要结婚了,你可以马上成为药圈最有地位的女人之一,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干,就安心当你的君冠老板娘,人人羡慕的阔太太!”
“你说的都没错,可我说服不了自己跟一个不诚实的男人在一起。”谷小风哀莫大于心死,红着双眼,向着大门的方向后退一步,“我说过‘诚实’是一段亲密关系能否长久的基石,可你一直在骗我,在利用我……”
想起他们复合那晚,这个男人说什么“恪守职业道德”,说什么“努力做一个配得上你的男人”,原来全是谎话,全是笑话。谷小风有一瞬间想过摘掉手上的戒指,但那一瞬间之后她又想到自己的父母、事业,想到了将随之面对的巨大困难,还有这段感情中的点点滴滴……然而,方行野看出了她这个动作背后的犹豫,很傲慢地说了一句:“有的火车一辈子只会经过一次。”
谷小风先是狠狠一愣,接着就如释重负地笑了。她摘下戒指,扔给方行野就走。
酒醒之后,方行野就后悔了。
他像几年前谷小风耍性子要离职时一样,爬上六楼,不请自来地敲响了谷家的大门。这回替他开门的不是谷雨,而是正准备推母亲出门的谷小风。谷雨这两天突然出现了四肢强直的情况,走路费劲,甚至连日常生活事项也很难独立完成,这些都是阿尔茨海默病到了中晚期的症状,谷小风忧心忡忡,替母亲向社区卫生中心借了辆折叠轮椅,打算再送她去医院看看——尽管她晓得这病的发展就像开弓箭,不会再回头了。
谷小风一看清来人面孔,就欲关门赶客,但方行野已经瞅准空隙,直接推门闯入。老田隐约晓得两人之间出了问题,但又勿晓得到底什么问题,便将老婆又推进卧室,自己也躲在里屋不出声,只留女儿与方行野在客厅里交谈。
天阴欲雨,黄梅时节的天气总是说翻脸就翻脸,谷小风被一阵阴风吹得抱了抱胳膊,嘲讽地问:“方总来干什么?”
“我来向你道歉,我昨天被人灌了太多酒,我自己都不记得我到底说了什么。”搁下手中慰问准岳母的大包小包,方行野仍想挽回心爱的女人,于是又变作了平日里那副风度翩翩、理性温存的模样,说,“我收到你昨夜发的离职邮件了,我希望你别这么冲动,不要为了别人的事情惩罚自己。”
“惩罚?”面对酒醒后态度大转大折的爱人,谷小风已经心灰意冷。这个男人理性、温存的背后,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嘴脸,她笑笑说,“方行野,你认为我离了你、离了君冠就找不到工作了?”
“当然不是。”方行野试图解释,“你当然可以随时离开我,离开君冠,以你的能力,大把公司会求贤若渴。但你也要考虑你家现在的情况,你的下一个老板未必会像我这样体恤你的辛苦,你可能会被无尽的会议和加班拖住回家的脚步,你不可能再有闲暇时间陪伴、照顾你的父母……”
“不劳你操心了,我更希望我的下一个老板完全不像你。”被爱人背叛的痛楚犹在心口,谷小风嘴角轻蔑一动,“至少他不会为了公司上市,把我推出去背锅坐牢。”
“你的‘下一个老板’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傻小子吗?”到底相处多年,方行野十分了解谷小风的脾气,晓得她此刻肯定对乔家又愧又悔,会如投火的飞蛾般奋不顾身地帮他们挽救公司。他无奈地摇摇头,劝她说,“你如果现在加入泰禾,等于是放弃唾手可得的成功选择重新创业,真的值得吗?”
“为什么不值得?”谷小风自信地回答,“我就是要以我的个人能力入股,跟乔醉一起创业。”
“小风,”听到这里,方行野居然忍不住地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笑容,接着说,“我诚恳地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创业不是儿戏,你一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谷小风不以为然。
“商场始终是男人占据主导的地方,何况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还要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你有没有想过,你将面对什么?”
“三十几岁又怎么了?三十几岁正是一个人创业最好的年纪。这个年纪,她肯定已经积累了一些人脉和经验,尝过了一些成功和教训,又还不至于被漫长的岁月磨灭热情。你难道忘了,你跟石晨共同创立君冠的时候,比现在的我还年长几岁呢,”谷小风冷笑一声,“温颀说得没错,你们男人真傲慢,越成功的越傲慢,总以为再聪明优秀的女人天生也得傍着你们。”
“好吧,我不跟你争口舌之快,我就说个现实。现在不比君冠创立的那个时候,那个时候遍地热钱,现在却是投资寒冬期,没有资金支持,泰禾那个CAR-T项目做不下去,即使退一万步讲,侥幸让你筹到资金了,你们也要重新组建团队、做临床试验,你耽搁不起这么长的时间,对创新药来说,时间线就是生命线——”
“不用你担心我能不能筹到资金,”谷小风再次打断方行野,“哪怕我卖车卖房,我也要完成我的承诺,我要把泰禾的CAR-T项目做上市!”
“卖房子?你想让你年纪一把、病痛一身的父母流落街头吗?而且杯水车薪,一套房子根本救不了一家濒临破产的制药企业。何况,泰禾上海总部已经关停,新公司在苏州,你要去苏州跟乔醉一起创业吗?”方行野话锋一转,说,“你为什么不问问你父母的意见?”
“我们的事,为什么要问我父母的意见?”谷小风想起来,母亲得病之后,好似忘却了所有不快之事,但凡哪天脑子清醒,必说方行野是千载难逢的好男人,催促她赶紧嫁过去。老田更是天生心眼宽,勿记仇,也跟在旁边一道劝。
“因为你现在所做的每一个决定,不仅仅关乎你自己,还关乎你们这个家。”方行野适当一个停顿,留给谷小风充足的考虑时间。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一只手,用更深情款款的目光、更语重心长的口吻,接着说,“你妈一定也希望你结婚生子,过安稳舒坦的日子,就让我们一起用爱去陪伴她走完余生,抵抗遗忘,好吗?”
一番话轻易地拿捏住了她的软肋,谷小风几乎被说动了。她睫毛轻颤,双目圆瞪,灵魂出窍般呆立了好一会儿,才说服自己从这个男人的手掌中挣脱出来。她恢复神志,面寒如霜地对方行野下达了逐客令,说:“方总好口才,真不愧靠一张嘴就能把投资人忽悠得团团转,我谢谢你的忠告,但我现在要送我妈去看医生了,你能别堵着门吗?”
方行野还试着再去牵住她的手,但谷小风闭目举手后退了一大步,作出了一副厌恶他至极的样子。他只好选择离开,临走前留下一句话:“我等你冷静了,再跟你谈。”
老田的膝盖还没好利索,谷小风自己将谷雨搀扶下了楼梯,旋即又独自折返一趟,把借来的折叠轮椅取了下来。然而下楼容易上楼难,考虑到乔家也有病人,她不愿再麻烦乔醉,于是一个电话打给马阿姨,问她能不能找到朋友来帮她背母亲上楼?
马阿姨说她男人可以,但张口就要钱。她说她男人一般这个时候都在外头打工,下午要请假半天,少说损失两百块。
谷小风听懂了,马上说,这两百我给他补上,你让他三个钟头后等在这栋楼的楼门口就可以。
三个钟头后,谷小风准时把母亲从医院带回来了。去时还是恻恻阴风,毛毛细雨,回来已是狂风呼啸,暴雨号啕。谷小风找到车位停好了车,拿出车上备用的雨伞与雨披,仔仔细细地给母亲裹上雨披,自己则打上一把伞,顶风冒雨地推着轮椅往楼门口走。但天气过于恶劣,什么雨具都顶不住,一阵狂风将雨伞掀了个底掉儿,待走完这十来米的回家之路,谷小风浑身都湿透了。
谷小风推着母亲等在楼道内,等了一刻钟,却始终不见马阿姨和她男人的身影。一个电话再打过去,对方竟然说她刷视频刷忘了时间,这会儿就带她男人一起过来。
“不用了,你男人不用来了,你也不用来了。”马阿姨就住附近小区,此刻赶过来也不过十来分钟的事体,但谷小风愠怒难忍,拿出职场上的凌厉态度,直接炒了对方鱿鱼,“工资我会跟你结清,以后你都不用来了。”
今朝是周一,小区里的青壮年们都得上班,只剩老弱。谷小风一时找不到还能帮忙的邻居,决定自己把母亲背上六楼。
谷雨体态微胖,谷小风却瘦比杨柳。她背身蹲在轮椅面前,咬紧牙根用力将母亲的身体托起,背在身上,仿佛拉大车的瘦羊羔,扶着楼梯,一步步地艰难往上走。走到半途,鞋底被雨水泡得打滑,一不留神就栽了下去,亏得她及时用手肘撑住地面,才没把背上的亲妈摔出去。好不容易又挺身站了起来,低头一看,手肘都磕破了皮、磕出了血。听闻门外的动静,居家的几位老头老太都出门张望,连连夸她孝顺,但谷小风心里有愧,不响。又费一番周折,这才将谷雨给背上了六楼。
老田出来迎接老婆和闺女,见居然是女儿背着老妈,大惊失色,忙跌跌撞撞地去帮忙,嘴里还怪罪道:“你这丫头,怎么不叫我下去啊?”
“你的腿不也没好透吗?再说,我劲儿大着呢。医生也说,适当地进行有氧运动,对老年痴呆患者有利,所以我打算以后至少每周二次,背我妈上下楼,带她在小区花园里走走逛逛,人这身体是用进废退,你不走,真就不会走了……”
老田嘴唇动动,欲言又止,谷小风自以为了解父亲想说什么,又开玩笑说:“我也就背一阵子,等你膝盖好了,还得你背,你自己的媳妇儿自己照顾。”
老田笑笑,频频点头。其实他想劝劝女儿,别那么好强,更想劝她,得饶人处且饶人,方行野这点过错,未必不能原谅。
母女俩都湿透了,模样十分狼狈。谷小风将浴缸放满热水,又搬了张小凳坐在浴缸边上,她一边搓洗母亲的头发,一边一遍遍提醒她“洗头得闭眼睛”,跟照顾小毛头一式一样。
洗完澡后,她又扶母亲上了床,坐在她的床边,给她念故事,像小时候她给自己念的那样。床头柜上放着两本已经老旧得没有了封皮的小说,都是谷雨以前顶顶爱读的爱情故事。其中一本叫《六个梦》,打开书页,第一个故事就是曾风靡大江南北的电视剧《婉君》,但小说的名字却叫《追寻》。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一个苦苦追寻的过程?得之,幸;失之,命。谷小风读了几句,可谷雨没给一点回应。她想起母亲曾经说过,当年她们老化工厂的女人个个爱看《婉君》,就是想生个小婉君般懂事乖巧的女儿。谷小风突然有些内疚,自己终究没能让母亲遂愿。
然后她又想到了那首《兰花花》。
“妈,我没继承你的好嗓子,如果唱得不好,你将就着听。”这首歌她听母亲练过不下百遍,早就无师自通,自己也能唱两句。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
蓝格英英的彩
生下一个蓝花花
实实地爱死个人
……
这熟悉的歌声令女人眼皮子动了一下,心也随之一起悸动。谷雨跟着歌曲的节拍轻晃脑袋,忽然眉头一皱,开口道:“你能不能别唱了,你唱得真不好。”
“谁让我的‘艺术细菌’全随我爸了,一点都没遗传到你的呢?”谷小风望着终于搭理自己的母亲,笑得两眼泛红,又问,“要不我们还是读会儿书吧?”
谷雨想想,点了点头。
“读什么?《简·爱》还是《婉君》?”
“《婉君》吧。”谷雨说。
于是谷小风又拾起刚才那本被她放下的书,翻开第一页,朗朗地读出声来:“民国初年,北平。那一天,对婉君而言,真像是场大梦。一清早,家里挤满了姨姨姑姑,到处乱哄哄的。妈妈拿出一件绣满了花的红色缎子衣服……”
才读没几句,谷雨就睡着了。
老太太今朝一天也被折腾得够呛,睡梦中鼾声如雷。谷小风替母亲掖好了被角,然后静静坐在床头,凝视着母亲那张被时间损毁的面孔,凝视着她耷拉的眼角、松弛的两腮,还有不再鲜艳的皲裂的嘴唇……她突然就崩溃了。
“妈,对不起,不能给你和爸换房子了!”
她以为母亲睡着了,于是倒豆子似的说了很多,将最近遭受的一切不顺都宣泄出来。
“如果你这会儿醒过来,肯定还会劝我接受方行野的道歉,乃至再接受他这个人,我真的很喜欢他,但我不能、我不能昧着自己这颗良心,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那些我一直坚信是对的东西……不是有话说吗,人常常会面临选择,一条是正确的路,一条是容易的路,可怎么办呢?谁叫你的女儿模样、性格都随了你,她没办法去选那条容易的路……”
谷小风把头埋进母亲松软的被子里,像个小女孩般无助地痛哭。夭折的爱情、无望的前程、冷漠的至亲都令她感到精疲力竭,她向她发出乞求,说:“如果这个时候你能在我身边支持我就好了……”
谷小风梦呓般叨叨地哭了半宿,实在哭得累了,就伏在母亲的床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