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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响鼓不用重锤打 ...

  •   2021年上海入春照往年偏晚。入春之后,乍暖还寒,连日北风伴阴雨,老田的膝盖终于熬不住了。

      雨天的城市总是很静,雨水倒挂下缒,如同成千上万银闪闪的矛尖。天气不好,人也不爽利,此刻老田腿疼又犯了。他仰躺在沙发上,两眼干瞪,巴巴望着窗外一片白茫茫的天空,叽叽咕咕地说,怕是等不到天气转暖,自己这双老腿就得废了。

      还好这个时候女儿回来了。谷小风连着请了两天假,打算送父亲去医院做膝盖手术。她抖落一身雨水,先去母亲谷雨的卧室,见她睡得正酣,就没出声,又蹑手蹑脚地翻箱倒柜,收拾起了老田住院所需的身份证、医保卡还有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回到客厅,她将老田从沙发上搀扶起来,回头吩咐特意去家政公司请来陪护老人的马阿姨,说:“我带我爸去看病了,他估计得在医院住上一两天,这两天就麻烦您来照顾我妈了。”

      然而马阿姨没听见。她正坐在餐厅的柚木方桌前,一边聚精会神地刷抖音,一边咔嚓咔嚓地嗑瓜子。听视频里的声音,是个“婆媳大战”的段子,什么“彩礼不过万,洗衣做饭我不干”,什么“结婚就是王八掉进火堆里,又鳖(憋)火来又鳖(憋)气”,不仅不好笑,甚至有点恶俗,但混合着背景音里呼呼哈哈的魔性笑声,马阿姨也笑得前仰后合。谷小风本就不喜欢这类哗众取宠的短视频,此刻更是听得直皱眉。

      “阿姨!”见马阿姨迟迟没反应,谷小风便响亮着又喊一声,“这两天,我妈就拜托您了!”

      “哦,哦。”马阿姨终于听见了。瓜子嗑得脏了手,她舔舔黑乎乎的手指,屁股微微一抬,离凳面板子不过三厘米,勉强算是跟谷小风打了招呼,“晓得了,放心吧。”

      谷雨时而糊涂时而清醒,老田又是个软耳根子,以至于马阿姨在这个家中很不拿自己当外人。谷小风见不惯对方这副懒样子,很想诘问两句,但老田磨不开这个面子,偷偷拽了一把女儿的衣袖,朝她频频摇头。

      走到门外,谷小风不禁责怪父亲:“你不该对人太好了,人家全把客气当福气,根本就不好好照顾你们。”

      老田却笑呵呵的:“今朝叫给你撞上了,小马平时干活还是挺利索的,人家谋份生活也不容易,别太挑剔了。”

      “我还老想我这副软心肠随了谁了,原来是随了你了。”谷小风实在拿这样的父亲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自确诊后,谷雨的病情恶化得特别快,谷小风一肩工作,一肩家庭,又得顾看母亲,又得抚恤父亲,常常感到分身乏术,精疲力竭。她想过让方行野替自己担一把,可方行野这阵子忙得行踪神秘,他投资的那家名为铂奥生物的创新型医药公司经过一段漫长时间的孵化,终于要开花结果了。

      雨天,街上人车不喧,谷小风驱车一路畅行,很利索地将老田带进了医院。听医生说,老田腿疼是因为膝关节退行性骨关节病,老年人的常见病,只要置换人工膝关节就能大幅改善。但老田不愿做关节置换手术,退而求其次,只好做了微创的射频治疗。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一天之后老田就可以出院了。然而这时问题却来了,谷家的老房子在六楼,房龄二十余年的小区至今没装电梯,老田拖着条术后的伤腿走不了路,谷小风一个女人很难把父亲弄上六楼。

      她给方行野打电话,但方行野迟迟未接,在一片“对方正在忙线中”的提示音里,谷小风想到了乔醉。

      又给乔醉打去一个电话,简单讲明来意,不出半个钟头,对方就出现在医院里——好一个俊朗的大小伙儿,依旧是一身花里胡哨的潮牌,一笑一脸的没心没肺。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在路上,谷小风的白色丰田跑在前头,乔醉的红色法拉利亦步亦趋,像个伴行公主的骑士。没一会儿他们就抵达了老小区,在一众邻居的围观下,见缝插针地停好两辆车。谷小风将老田扶出了车门,望六楼而兴叹。乔醉却二话不说就半蹲在了老田身前,招呼他说:“叔叔,我背您上去吧。”

      这时住二楼的刘阿姨走过来。刘阿姨原是出门遛狗的,但遥遥看到了法拉利,就跟其他邻居一样,都稀奇得迈不动步子了。她拽着老田嘘长问短,抹开两片鲜艳的唇,咋咋呼呼地喊:“哎哟!这男小歪是啥宁啦?这车哪能噶气派,人哪能噶登样啦!”许是有人天生就讨喜,便连那条平时见人总龇牙的金毛串儿,也一个劲地朝乔醉晃动尾巴。

      “这是我们小风的……前同事,对,前同事。”

      老田不好意思让个大男孩背自己,连连摆手说自己能爬楼梯,乔醉便又笑出一口白牙:“您就让我背吧,我天天健身,负重30公斤还能做引体向上呢。”

      负重30公斤属于白日扯慌,但天天健身倒是不假,刘阿姨上手捏了一把乔醉肌肉鼓起的胳膊,又忙跟着一道帮腔:“我看这男小歪身板顶顶好,背侬这痩老头子,六楼也是小意思。”

      老田听了刘阿姨这话,便也不再扭捏,听话地趴到了乔醉的背上。到底是20来岁的年轻人,背着个老人爬六楼也步履稳当,心不急跳气不急喘,还有余力问跟在身后的谷小风:“现在上海到处都在进行老旧小区改造,你们怎么没装电梯啊?”

      “装不了。”谷小风说,“我们这栋楼的业主倒是达成一致意见了,可惜这楼的外部空间不够,满足不了安装电梯所需的安全距离。我们去街道跑了几趟,街道那边也派人来测量了几趟,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那挺可惜的,”乔醉叹了口气,“叔叔腿脚不便,有个电梯能方便许多。”

      “现在的人也太懒了,天天爬楼就当健身了,非要装什么电梯。”老田这会儿又不老实了,嚷嚷着要从乔醉背上下来,说自己能走。

      “好了,你就老实让人背着吧,少逞能了。我上回问你哪儿不舒服,你还瞒着我,非到连路都走不动了才说实话,差点都耽搁了。”想到检查结果,谷小风又不禁责怪老田道,“还好这回去医院都检查了一遍,你的心、肝、脾、胃、肾,就没一个地方是好的,以后都得注意了!”

      “我哪里逞能?我针灸、拔罐都试过了,可还是不管用嘛,”挨了女儿训斥的老田挺不服气,嘟嘟囔囔,“唉,老了老了,人不服老终究是不行的……就算是钢筋铁骨也架不住都要生锈的……”

      “你高血压的毛病一直都有吧,为什么老是忘记吃药——”

      “小风姐,”乔醉怕这父女俩呛起来,赶紧出声打断,“既然不能装电梯,那你没想过给叔叔阿姨换套带电梯的房子?”

      “当然想过。可我妈有时也清醒,听说要卖房置换,就又哭又闹,恶声恶气,说这套房子是她一手一脚拼出来的,一辈子的心血,非她死了不能动。方行野说老房子不动也没关系,由他出钱来买一套市区内的次新,但我爸又不同意了。”其实置换的新房都看好了,方宅小区附近的一个楼盘,一套一百一十五平方米的小三房,精装修,加上家具家电,市值三千多万。可谷小风总觉得自家分文不出,未免不妥,老田也坚持不领这个情。不待女儿把话说完,他就插话道:“人穷有骨气,别说你还没嫁过去呢,就是嫁过去了,咱老田家的人也不能占这便宜,免得以后你在婆家被人看低。”

      说话间,乔醉跨上了最后一级楼梯,他在谷家门口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在谷小风的协助下,老田双脚踏实落地,顺利回家了。

      “不好意思,不仅麻烦你跑一趟,还劳你出了大力气。”谷小风一边向乔醉道谢,一边取钥匙开门,锁舌嗒的一响,她推门而入,却迎面望见谷雨正端坐在客厅窗前,仰着脖子掉眼泪。

      谷小风被这画面陡然一吓,赶忙呼唤马阿姨:“马阿姨!我妈怎么了?”

      马阿姨急匆匆地摁掉手机里的短视频,擦着两只手从厨房里跑出来,对谷小风说:“不打紧,不打紧的,家里没张熟面孔,她心慌。”

      谷小风稍稍宽了心,又问:“我妈这两天胃口怎么样?”

      “胃口一般,自己吃得不多,老夹给我吃,还说我太瘦,应该多吃点。”马阿姨绞绞衣角,竟作出一副羞涩之态,“我也不敢多吃,这年纪吃多了不好,容易长胖。”

      听见声音,谷雨朝女儿回过了头,空洞洞的眼神却落在了别处。迎着窗边的光线,谷小风第一次发现母亲稀疏的发顶几乎全白了,她黄褐色的面孔上覆盖着颜色更深、更浑的斑点,模样很难形容,像熟到快烂了的梨子的皮。她还注意到,母亲的膝盖上搁着一本蓝封皮儿的本子,封面上绘着她喜欢的白兰花,清新优雅,也勿晓得是不是日记本,她这阵子总是紧紧将它攥在手里。

      谷小风盯住母亲,叫了她一声“妈”,然而谷雨毫无反应。谷小风不死心地又喊了一声,这一声谷雨听见了,也抬眼了。她用一种古怪又生疏的眼神看了看女儿,如此四目相遇不过两秒钟,她就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带着她的蓝色封皮本子,头也不回地回她自己的房间了。

      一瞥之中,谷小风心如刀割。以前哪回回家,母亲不是心灵感应一般早早候在门口,一边抱怨“提前回家也不打声招呼”,或者“这么晚回家也不打声招呼”,一边又变戏法似的端出几盘热菜来,样样都是她爱吃的。

      对于谷雨的冷漠,老田倒是见惯不怪了,甚至还庆幸老婆今朝没发作,没有对家人龇牙咧嘴,大喊大叫。他屁股落定在沙发上,长长舒罢一口气,开始对着乔醉连连夸赞:“这小伙儿好啊,这小伙儿又诚恳又稳重,比我女婿还好!”

      “没有没有,叔叔过奖了。”乔醉这人不经夸,一夸就满脸通红,手足无措。他腼腆地说,“方总忙事业呢,不比我们这些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谷小风已经晓得了乔醉的心意,为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赶紧替方行野辩了两句,说:“爸,人家还要给你买电梯房呢,不带这么偏心眼的。”

      “哦对对,”老田也反应了过来,连连点着头,“女婿更好,女婿更好……”

      “更好倒不至于,”老小孩一样,说啥应啥,谷小风总算被父亲逗笑了一声,说,“以我对方行野的了解,让他知道你这膝盖的情况,他会马上跟你说什么‘金眼银牙铜骨头’,然后就去寻找下一个值得投资的新公司了。”

      “这腿也疼得真不是时候,”膝盖处仍隐隐作痛,老田突然重重叹气,“你妈后天还要去医院做认知功能训练呢,我怕是至少半个月没法带她去了,可她不去不行啊,你看,连亲闺女都不认得了……”

      听到这声“不认得”,谷小风又是陡然一阵心酸。谷雨的认知功能训练一周得去两次,谷小风偶尔有空就送母亲去,但一般都是老田陪着。她说:“那我索性再多请一天假,后天我送我妈去医院。”

      乔醉来之前就决定了帮人帮到底,一听这话,当即自告奋勇地向谷小风提出,后天他来陪她一起去医院。

      谷小风挺犹豫,只要力所能及,她就不想一再麻烦这个大男孩。毕竟,她还不起这个情。

      “你放心,我不是要对你死缠烂打,我是想你一个人可能顾不过来,我跟去多少也能帮上一点忙。”乔醉的目光落到谷小风左手中指那枚冰糖大小的钻戒上,但只是仓促一瞥,又仰起头来痞脸一笑,“你后天可以全程陪着你妈,其他需要跑腿的事情让我来就好。”

      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谷小风也不好继续拿乔,点点头,算答应了。

      一天之后,乔醉一早从自家出发,到得比谷小风都早。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便连这个杂物随处可见的老小区都散发着怡人的清香。乔醉一回生二回熟,先笑吟吟地跟二楼的刘阿姨打了招呼,上楼之后,又热情问候了老田和谷雨,耐耐心心地等着谷小风到来。

      这回谷小风坐乔醉的车,开车去医院也就十来分钟。谷雨接受认知训练的这家医院虽非三甲,但其精神卫生科十分有名,很擅长对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进行非药物干预。

      医生给谷雨做康复训练的时候,谷小风便向乔醉提出,想同他一起走一走。两人离开精神卫生科的诊室,也不敢走远,就在医院同一楼层散散步,聊聊天。经过一条僻静的甬道,她停下来,决定向这个大男孩吐露一番连爱人方行野都不曾知晓的心里话。她说:“我打算辞职了。”

      “为什么?”乔醉大惊失色,当即追问,“你跟方总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我们没有问题,”谷小风摇摇头,停顿片刻才说下去,“你也看到了,我爸比我妈年长好多岁,现在年纪也大了,全身上下没一个地方不闹病的,很难由他一个人照顾我妈。我作为他们的女儿,理应在这个时候为这个家出一把力。”

      “你这话是没错,可响鼓哪用重锤打?”乔醉对谷小风的这个决定既不理解,又觉惋惜,劝她道,“如果是为了照顾你爸妈,为什么不请个住家阿姨呢?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靠谱的。”

      “请过,”谷小风苦笑着连连摇头,“我妈这脾气,除了我爸,谁都受不了。她现在是时清醒时糊涂,糊涂时就叫人吃不消了,清醒时更可怕,阿姨都被她骂走好几个了,就是这个不住家的马阿姨,也是以前她在外头认识的。我猜她之所以这么反对请人来照顾她,主要还是不舍得我花这个钱。”

      “请个阿姨才花多少钱?你要真为了家庭放弃事业,那牺牲才叫大。”

      “可她不这么想啊,”谷小风适时停下来,回忆一番才继续说,“我妈是个特别节俭的人,夏天不让开空调,冬天不准开暖气,平时洗澡、洗衣服的水是一定不准我跟我爸倒掉的,都留着给她冲厕所;她还喜欢攒纸箱、攒袋子,有时攒都不得劲了,路上看见了还捡呢。有次我见她往家里抱回一大堆,实在忍无可忍,故意问她,这些箱子是用来给我当嫁妆呀?她还真就承认了,说,嫁妆都给你攒着呢,你最好给我马上嫁出去!”

      “这都是真的?”这番话令乔醉惊讶不已,他妈尤思燕可是个花钱的祖宗,这辈子字典里就没“节约”两个字。

      “当然都是真的。我小时候吃肉,我妈就抱着骨头啃肉星儿,一丝儿都不放过;我喝牛奶,她就拿水涮奶瓶,说倒了浪费,不如洗脸。她把她这一系列行为都称之为‘勤俭持家’,后来学了个新词儿叫‘环保’,嚯,更变本加厉了,其实归根究底就俩字,抠门。”谷小风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谷雨病重之后,她很难得地露出这样舒心的笑脸,她嘻嘻哈哈地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接着说,“其实我也能理解她的‘节约’,她小的时候经历过粮票年代,经常有了上顿没下顿——哦对了,你这个年纪,怕连什么是粮票都不知道吧?”

      乔醉摇摇头。他出生时老子乔舒平已经靠卖酒发达了,所以不谦虚地说,他真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

      “算了,不说了,我妈不乐意请阿姨只是一个原因,”谷小风笑笑说,“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也不放心把两个老人全权托付给外人,外人不会比我们做子女的更尽心力。”

      “可你这么优秀,还是……还是太可惜了……”乔醉语无伦次半晌,还是只能说出那声“可惜”。

      “我也不想放弃,”谷小风自己也惋惜,但权衡再三,还是做了这个决定,“听人说,阿尔茨海默病恶化的一个原因就是家属对患病老人缺乏关爱、令老人长期处于心情低落的状态中。所以我想过了,我先辞职照顾她,等她病情稳定一点,我再回到职场也不迟。”

      “可是这个病……”乔醉不忍说实话,选择不说了。阿尔茨海默病病程一般为5—10年,只有少数患者可以存活更长时间。

      “我知道这个病是不可逆的,我也不奢求她完全康复,只希望她能有个不太痛苦的晚年……”说着,谷小风打开了自己的单肩包,从中取出三本薄薄的小册子。乔醉只看清了其中两本的封面,一本是《数学启蒙贴纸游戏书》,一本是《一周一首古诗词》,都是学龄前读物。谷小风垂目看着这些书,突然嘴角温柔一勾,“医生跟我说,除了按时按量地服药和参加专业的康复训练,我们家人也得配合对病人进行读、写、算之类的练习,最好是每天都坚持至少半个钟头,这样能够延缓病情的发展,所以我昨天回家路上买了几本书。想想也挺有意思的,小时候是她教我,等她老了,又成我教她了。”

      乔醉被谷小风这温柔的一弯嘴角打动了,他不再阻拦不再劝,只说:“你是我见过最坚强、最善良、最勇敢又最聪明的女人,还有方总这样的优秀男人做你的后盾,你一定没问题。”

      “对啊,何必这么悲观,虽然我暂停工作回来照顾我妈,只要我是君冠的准老板娘,哪天重新杀回职场,还不由我自己说了算?”这话算不算自欺欺人,谷小风自己也不晓得,她眼下只坚定了一个信念,“尽管我跟我妈的关系算不得太融洽,但她终究是我妈,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弃她于不顾……”

      两人正闲聊着,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哭声,其撕心裂肺程度,令谷小风与乔醉同时吓了一跳。

      循声望去,女人所在的地方是医院的儿童疑难综合病区。这哭声听着如此惨烈,又似乎与某种疾病或者新药相关,谷小风理所当然地被激起了一种职业病似的好奇心,于是她毫不迟疑地拉着乔醉往那边走,说:“走,去看看怎么回事。”

      儿童疑难综合病区内,一位有些年纪、气质出众的女医生正在跟一位母亲说话。孩子才7岁,母亲的年纪应该不大,从她乌黑带泥的指甲缝、过于朴素的衣着和明显比实际年龄沧桑的面孔可以判断,这位母亲的文化水平可能不高。

      “从检查结果上看,炎症已经扩散了,孩子患上了败血症,眼睛、肺部、颅内都出现了严重感染,还有继发性脑水肿……”医生说,“孩子的病情目前看来比较凶险,但我们一定会尽全力。”

      “孩子只是前两天着了凉,说是喉咙痛,很快就开始发高烧了,我们想他可能是扁桃体发炎,在家给他喂了点药,发现不管用,下巴这儿越肿越大,像长了个瘤子一样,我就马上把他送来医院了……”孩子已经被送进ICU抢救了,身为母亲的女人如遭五雷轰顶,“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从发现孩子不对劲到今天才过了这么点时间,孩子爸还在工地上呢!怎么就得败血症了?怎么就病情凶险了?”

      “当扁桃体出现炎症,如果没能得到及时的控制,是有可能引发败血症的。”女医生指了指化验单,解释说,“有一点我不太明白,虽说幼龄儿童的抵抗力本身就较差,但从化验报告上看,这已经不是‘抵抗力较差’能解释的了,孩子的免疫球蛋白IgG和IgA居然都为0,这种情况不是很常见,你们做家长的还有什么地方是疏忽的、没有告诉我们的吗?”

      “什么叫‘免疫球蛋白’为0,这跟败血症有什么关系吗?”女人彻底蒙了。她认定自己已经带着孩子及时就医了,不至于引发这样的恶果,又带着侥幸心理追问医生,“会不会是诊断错了呀?”

      “当然有关系了。败血症通常见于严重创伤、严重感染,也与人体免疫功能有关。人体的免疫球蛋白就是对抗外来细菌、病原体的强力武器,所以免疫功能低下的人,比如老年人、有糖尿病或慢性肝病这类基础病的患者,在遭遇细菌入侵时更容易出现败血症。”女医生试着安抚这位已经方寸大乱的母亲,“你们家长也不用太担心,儿童败血症的治愈率还是比较高的,我们会先用抗生素对抗感染,同时给予肾上腺皮质激素短程治疗,先让孩子的血压下降,尽快脱离危险。”

      “我想起来了一件事,”孩子起病急骤,女人一时急昏了头,这会儿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也就想起了一些事体。她用袖口擦了擦泪,说,“我们孩子接受过CAR-T治疗,但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而且治疗效果很好,孩子的白血病没有复发,不知道跟这个败血症有没有关系?”

      当下最火热的细胞疗法,女医生当然知道。但她同时也知道,CAR-T细胞治疗后会引起B淋巴细胞的减少,患者出院后需长期监测免疫球蛋白,以防免疫球蛋白下降导致感染。于是她问这位年轻母亲:“你们在哪儿接受的CAR-T治疗?在治疗完成后的两年内每个月都要复查一次免疫,你们都照做了吗?”

      女人稍愣了愣,居然回答说:“没有。很久没测了。”

      医生大感惊讶:“为什么不测?”

      女人说:“治疗30天后我们去医院复查过,说是达到了完全缓解,后来小半年也没出任何问题,我们接到电话通知说,孩子已经完全康复了,不需要再去医院复查了……”

      这不是临床试验的正常流程,女医生认为事有蹊跷,继续追问:“谁通知你们的?研究者?”

      “不是……应该不是医生,是药企的人吧……”孩子的母亲支支吾吾的,那个电话是半年多前接的了,其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对方对我们的家庭情况很了解,还积极为我们联系慈善基金会,为我们争取了一笔重大疾病补助金,不可能是假的……”

      “你个当妈妈的,怎么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一脑袋糊涂账啊!人家说啥你信啥,你怎么能不带孩子去复查呢?”女医生听到这里彻底急了,“如果定期检测,发现孩子免疫球蛋白过低,可以及时注射丙种球蛋白,快速地增强机体抵抗力以预防感染,可现在……哎呀,你们真的好糊涂呀!”

      女人也委屈,解释说,白血病这样的恶性疾病对每个家庭来说都是灭顶之灾。当初为了治疗孩子的白血病,他们倾家荡产,还借了一屁股外债,好不容易参加了一个免费的临床试验,发现孩子病好了、不复发了,哪儿还有工夫考虑别的真真假假,立马就得打起精神继续生活,赚钱还债了……

      说话间,女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哭不止,任女医生怎么拉扶,都不肯起来。

      谷小风与乔醉一直在旁默默聆听。乔醉尚听得懵懵懂懂,时不时与身边的女人交换一个费解的眼神,但谷小风已经对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一清二楚了:正是这位母亲听信他人之言,没有坚持每月为孩子监测免疫球蛋白,才导致了这种骇人情况的发生。

      可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谷小风一时想不明白,但她做过不少相关功课,因此对于目前国内市面上CAR-T治疗产品的临床进展与管线布局,早已如数家珍。女人讲述试验过程的那番话,令她越听越感到熟悉,越听越感到不妙。在女人又一次崩溃大哭前,她赶紧上前询问:“你知道你孩子用的CAR-T产品是哪个公司的吗?”

      女人被突然闯到眼前的另一个女人吓得一下止住了哭声,翻着眼回忆一番,便说:“好像是什么……什么喜生物……”

      “塞安喜生物?”见女人不迭地点着头,谷小风倒吸一口冷气——

      大事不好。

      出了这样的恶性事件,作为该产品的接棒者,泰禾生物正在火热推进的CAR-T3期试验就被药监局叫停了。

      谷小风接到乔醉的电话,第一时间就赶去了泰禾的办公处,准备跟公司其他高层一起商量对策,以应对此次危机。听乔醉在电话里说,他们接到药监局的通知后马上就去联系了塞安喜那边的人,可对方已经人去楼空了,再一打听才知道,他们早就把公司整个卖了,套现跑路了。

      他还说,泰禾的投资人正在考虑撤资。

      踏进泰禾的办公楼,谷小风一路小跑,风风火火地闯入了泰禾高管们正在开会的会议室,果然乔舒平也在。他虽西装笔挺,正襟危坐,但脖子伸得极长、眼珠子瞪得极圆,跟长桌两侧垂头皱眉、一脸严肃的泰禾高管们形成了鲜明对比。父子俩都是外行,他也跟乔醉一样,对整件事情的严重性不甚了解。

      君冠只是牵线两家合作的中间人,不负责泰禾后续的临床研发工作,但一见谷小风到来,乔舒平还是感到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忙让秘书给她让座、看茶。他其实很不习惯这种一板一眼的长桌会议,酒贩子通常更喜欢圆桌,觥筹交错间决胜千里,那才叫豪情万丈!待谷小风落座,不等秘书端上茶水,他就满脸疑惑地问她:“败血症怎么了?败血症不能治吗,为什么咱们的试验被叫停了?”

      谷小风说:“CAR-T自问世以来,安全问题就一直是全世界的焦点。美国一家明星药企就曾发生受试者因CAR-T疗法而死亡的事件,5名接受过试验的患者都是年轻人,死因也都是脑水肿……”

      “酒贩子”乔舒平没听懂:“等等,可那孩子的脑水肿是败血症引起的啊,跟咱们的产品有什么关系呢?”

      谷小风继续解释:“美国最近就接连叫停了两项CAR-T试验,一个患者死于肝功能衰竭,一个患者则是细胞中出现了‘染色体异常’。正因为安全事件频出,所以各国药监局对待CAR-T试验都慎之又慎,如果那个孩子完全康复了,我们还可以通过医学鉴定进行自证,还有重启试验的机会,可如果那个孩子不幸过世或者留下什么严重的后遗症,这个试验可能会被永久性叫停。”

      “酒贩子”乔舒平稍稍听懂了一些,但又不十分懂,他哆嗦着双唇再次提问:“永久性叫停是再也不让做试验的意思?那这药就上不了市了?谷总,你不是说过这个CAR-T疗法的治疗效果非常强大吗,怎么还会上不了市呢?”

      这些问题本不该由她来向董事长解释,谷小风警惕地看了一眼泰禾的其他高层们,也勿晓得这些男人出于什么原因个个缄默。乔舒平像是猜中了她心中所想,愤愤地一指众人,说:“这帮人天天跟我打哑谜,就想‘忽悠’我这个外行,拿高薪,捞油水。”又对谷小风说:“谷总,我现在只相信你,你也别有心理负担,实话实说吧。”

      话有些难听了,可见人是真急了,谷小风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曾经就有某国产肿瘤药物因为试药过程中出现了死亡事件,被药监局永久性叫停了,但事无绝对,那家公司跟泰禾现在的情况也不太一样,我们可以先等等那孩子的治疗情况再说……”

      “酒贩子”乔舒平终于听懂了。

      作为被“忽悠”进医药圈的新人,他把自己全部的身家都押宝在了这个产品上。听到这里的乔舒平只感到一阵擂鼓似的耳鸣,连谷小风后面的话都听不清了。

      “你……你是说……”乔舒平头晕到了极点,想赶紧去窗边透口气,便试着从长桌尽头的董事长位置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出两步。他的面孔泛出一种诡异的血色,如饮大酒,他那步履蹒跚的模样,也像个醉酒之人。

      众目之下,乔舒平突然脚底一滑——

      “乔董——”

      在阵阵“乔董!乔董!”的惊呼声中,乔舒平听到脑海中最后一通爆裂的鼓声,接着就仰面倒了下去,什么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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