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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救命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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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恩这个时代,珍惜每个机会,我承认,无论是当初学医,还是现在制药,我的初心从来都不是‘救死扶伤’,我的字典里也从来没有‘知足常乐’这个选项,但是,我向你保证,我至少会恪守我的职业道德,我会努力做一个配得上你的男人。”
二人雨夜长聊,方行野的一席话讲得一片至诚,谷小风终于动容了。
临近天亮时分,风雨又来,横刮斜扫,四角雨棚根本顶不住。谷小风只好跟着方行野一道往停车的地方跑,还没回到车上,肩肘无意一碰,瞬间如干柴撞烈火,不管不顾地烧到一起。
先在雨中吻,恣啃恣咬,又嫌难尽兴,钻入车门继续。他们把过去整一个月落下的激情,用一晚上全补上了。
谷小风在方家住了两天,第三天早晨才想起没跟家里打招呼,于是给老田打电话,关照他照顾好母亲,自己晚上就回来。
“这就回去了?”方行野正在厨房煮粥。他将芹菜、山药、皮蛋切成碎丁,又为虾仁去泥肠,为扇贝除腮囊,然后将粥锅置于文火上,他一边慢慢地搅动锅里的粥,一边跟谷小风开玩笑,“要不你就长住这里得了,公司上下都管你叫‘老板娘’了,你不能只担‘老板娘’的名头,却不履行‘老板娘’的义务。”
“那不行。”谷小风也已起床,搽粉梳头,想也不想地直接拒绝对方的同居请求,“我妈生病,我爸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不能留他们二老在家,只好委屈我们方总独守空房了。”
“这老板和老板娘的义务是相互的,不让你白住。”方行野将已经准备好的早餐盘递给谷小风,眼底笑意加深,“你嫁给我,不也能多一个人跟你一起照顾咱妈吗?”
“别拿我妈套近乎,侬还在考察试用期,何时转正,听我通知。”想到谷雨的病情,谷小风想开玩笑却笑不出来,又想到自己这些年处处跟母亲顶真,眼眶陡然一红,“怪我以前太不懂事了,现在阿尔茨海默病连个能减缓疾病进程的新药都没有。”
“如果咱们这些制药人都不对未来抱有希望,那病人不就更没希望了?”方行野一低头,一揽腰,将谷小风拥个满怀,他说,“你接不接受我的戒指都没关系,但我想先给你父母换一套房子,现在你们住的小区没有电梯,环境也差,不利于她养病。”
“好,我回去跟我爸妈都商量一下,不过我看够呛,我妈把这套房子当作她的命,说是要住到寿终正寝那一天的。”谷小风将自己深深投入方行野的怀里,手里不停把玩着那枚鸽子蛋大小的钻戒,看来还真有可能提前批准对方“转正”。
“还有一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方行野眉头蹙紧,迟疑了稍长的几秒钟,可能正是用这几秒钟,他将情与利、得与失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秤,终究他还是决定告诉谷小风,他们的客户塞安喜目前资金周转困难,不得不减少自己的在研管线,所以打算将他们CAR-T疗法的专利转让出去,需要君冠帮忙牵线。而他已经找到了感兴趣的买家,想请她谷小风作为会议主讲。
“我去讲这个?”谷小风仰起脸,疑惑地问,“会不会不合适?”
“你早就不只是医学部负责人了,”方行野垂下眼睛,开玩笑说,“你可是老板娘啊,当然得急公司之急,忧公司之忧了。”
“哎哎,你这是职场PUA,我还没批准你转正呢。”谷小风从对方怀里彻底挣脱出来,两人嬉笑一阵,她才答应说,“我对CAR-T不太了解,你得先把塞安喜的资料给我看看。”
方行野点头,微笑,说“当然”。他的资料里隐瞒了患者们最新的免疫球蛋白监测数据,患者家属们也都不继续带患者去检测了。
不几日,谷小风看罢资料,一切准备就绪。买卖双方会面的地点定在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谷小风到了现场才发现,买方居然是泰禾生物,而泰禾生物派来的代表之一便是乔醉。对方似乎对她的到来也既惊讶又欢喜,在两人代表双方公司礼节性握手之际,乔醉悄悄使劲捏了捏她的手,同时朝她霎了一记眼睛。
方行野默默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一搐,不响。
现场除了君冠、塞安喜与泰禾生物的三位掌门人,以及国内一些三甲医院的主任医生,更有号称“CAR-T之父”的美国著名癌症免疫治疗专家迈克尔·布莱特及其团队成员。他的团队成员特意亲赴中国,而他本人也将以视频连线的形式分享CAR-T相关研究的最新进展。由方行野做完一番简单的开场白后,谷小风走到台前,看看左右的学术权威与临床专家们,又面向长桌尽头的乔家父子,开始今日主题:“CAR-T细胞疗法又称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疗法,是当前最火热的一种新型精准靶向治疗肿瘤细胞技术,也是继PD-1之后的又一抗癌明星……”
台下的乔醉突然举手提问:“这CAR-T是针剂吗?还是口服药?”
“准确地说,都不是。”谷小风切换了一页PPT,继续说,“CAR-T是个性化定制的一个产品,或者我们可以将它视为一种‘活的药物’。比起‘治标不治本’的传统疗法,CAR-T能够调动患者体内自身的免疫系统,就像为武器配备导航系统,精准打击癌细胞,能真正从‘抗癌’转变为‘治癌’,尤其是针对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又切一页PPT,谷小风继续道:“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主要起源于B系或T系淋巴祖细胞,是一种造血系统的恶性疾病,也是目前最常见的儿童癌症。目前塞安喜医疗的CAR-T疗法靶点为CD19,入组20例病人,其中5例是儿童,经治疗后19例达到完全缓解,完全缓解率接近100%,效果非常出色——”
乔醉这时又插话道:“白血病不是可以骨髓移植吗?为什么还要接受这个治疗呢?”
乔舒平及时瞪了儿子一眼,示意他不要频频出声打断。
“CAR-T研究目前仍集中在临床末线上,这意味着,这是患者在放化疗及骨髓移植失败之后的最后选择。当然随着研究的深入,它未来也有机会向前线发展。而且CAR-T还具备化疗所不具备的优势。在儿童白血病中,□□是第二常见的髓外复发部位。因为血-睾屏障的存在,化疗药物无法进入□□,无法完全歼灭白血病细胞,因此治疗后容易复发,而CAR-T就不受此影响。稍后,美国著名癌症免疫治疗专家迈克尔·布莱特先生的团队成员还将为大家介绍CAR-T最新的研究成果,”谷小风扬起手臂,将长桌边两位隆鼻深目的老外引荐给乔家父子,继续说,“根据《Science》上新一期的文章显示,CAR-T不仅对白血病等血液癌有效,还有望彻底治愈系统性红斑狼疮和艾滋病。”
循着谷小风的手势,乔舒平也注意到了这些金发碧眼、始终睥睨众生的老外。身为一个卖酒发家的行外人,他早前从没听过迈克尔·布莱特这个名字,但看得懂PPT上的人物简介,美国科学院及医学院的双料院士、耶鲁大学终身教授、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主任……一系列抬头何其光辉,一下令他对这个原本未知的项目信心倍增。乔舒平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腰杆,深吸了一口气,那姿态仿佛闻见了更香甜的空气,窥见了更圆满的月亮,他清了清嗓子,又装着腔地问谷小风:“我听说这药……这疗法的副作用特别大,弄不好要死人的?”
谷小风回答说:“塞安喜的CAR-T项目至今还未发生严重的不良事件。虽然目前对CAR-T治疗中细胞因子风暴发生的机制认识还比较模糊,但已有研究证明,一些药物,比如用于高血压治疗的α-甲基酪氨酸,可以抑制它的发生和发展,所以,研究人员后续能够通过恰当的设计来减少严重的不良事件发生的可能性,推进产品开发。”
貌似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完满解决,乔舒平深思片刻,决定提出最后一个,也是他最在乎的问题:“我来之前也听我们公司的人说,目前全球掀起了CAR-T这个疗法的研□□潮,特别是CD19这个靶点,国内创新药巨头佰益也在布局了,我们泰禾这个时候再入局,这个赛道会不会已经过于拥挤了?”
谷小风没有像刚才那样第一时间解决客户的疑问,由PD-1引发的恶性竞争风波未散,CAR-T显然也有可能步其后尘。她不想隐瞒,也不便说实话,只能先干怔着、斟酌着。见谷小风一直不说话,方行野赶紧轻咳一声,笑着打岔:“目前中国投入CAR-T研究的企业进度都差不多,而且塞安喜的CAR-T技术有其独特之处,这在临床审批也有很大优势,是不是,小风?”
“对,”经方行野一提醒,谷小风也醒转过来,继续道,“传统的CAR-T制备流程包括T细胞的分离、激活、转染、扩增……通常需要两周的时间,患者从采血到接受CAR-T细胞回输的时间大约是25天,漫长的等待时间可能会加重病情。但塞安喜的CAR-T采用了一种fast CAR的创新简化工艺,体外培养时间只需24个小时,制造最终产品至多需要2天,大大缩短了生产制备的时间,也就将患者在等待期间发生疾病进展的可能性同时减小了……”
乔舒平终于不再提问了,他微微眯眼,心满意足地向后仰靠,似乎被彻底打动了、征服了。而他身旁的乔醉始终笑吟吟地望着大屏幕前的谷小风,一脸迷弟样的憧憬之色。很快,这场会议的重点就变了,从塞安喜CAR-T技术的优劣势,转变成了如何使药企与商保加深合作,打开产品的商业化市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与会的众男士都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争论得面红耳赤,滔滔不绝。只有谷小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静观一切,惴惴不安。她从方才乔家父子的几个问题中发掘出了一个真相:他们根本就是这个领域的门外汉!
会后没两天,乔醉又给谷小风打去了电话。尽管谷小风早已直接地表示自己名花有主,但对方还是不罢休地在电话里约了她两次,其情拳拳,其意切切,撵都撵勿走。直到第三次,他连搬两位救兵,说:“其实是我爸,对要不要买下那个CAR-T专利还有一点疑问,想私下向你请教;哦对,还有我上回跟你一起救下的小南瓜,这两天不晓得为啥勿吃勿喝,可能盼着你上门看它呢。”
说罢,发来几张奶猫照片,猫别三日亦当刮目相看,原来一只黑不溜秋的小不点,经这小半年的悉心喂养,已经膘肥体壮,可爱煞了。
“好吧,”谷小风只好松口了,“你发我一个地址,什么时候你爸有空,我来登门拜访——对了,你家小区应该有地方停车吧?”
“不用不用,”乔醉喜不自禁,连连说,“谷总出人就好,我来负责接送。”
于是,这个周末,谷小风被乔醉接走。超跑一路奔向西南,路况蛮好。畅行二十分钟,一片有些年代的高档小区渐渐鹤立视线之中,随着终点临近,建筑的造型愈发典雅艺术,小区的名字愈发珠光宝气,什么钻石公寓、碧玉公寓、翡翠公寓,再拐过一个十字路口,目及一片高尔夫球场,乔家终于到了。这片区域被誉为“上海第一代国际社区”,住在这里的人通常都会很自豪地讲,阿拉社区是整个上海最具Old Money气息的地方,论气质,论腔调,陆家嘴、新天地跟阿拉比也是毛毛雨。乔醉对副驾驶座上的谷小风讲:“交关明星住在这里,前阵子我下楼做核酸,前面一位瘦瘦高高的仁兄越看越眼熟,原来演过内地版的《流星雨》,回家告诉我妈,她却说,这种小明星有啥了勿起,我遛狗时还见过周润发嘞,许文强晓得伐?帽子歪戴,香烟斜吊,成熟男人才有的咪道,你们小年轻勿懂!”
话到这里,乔醉突然意识到不妥,赶紧画蛇添足地补一句:“我妈才不懂!老男人往往成熟又诡诈,小年轻莽撞却真诚,我倒觉得还是年轻的好。”
对方这是醉翁之意在自己,谷小风只好笑笑。
乔家所在的这个小区高层住宅与别墅混搭,乔家就是小区里仅有的十五栋别墅之一,市值超过3个亿。谷小风又听乔醉介绍:“我爸这人赌性很足,当初要拿家里全部现金换这套房子,我妈死活不同意,但我爸一意孤行,宁可离婚也要买房,结果现在翻了两番都不止,他说他早年找人算过命,天干透财星、地支食伤星,我也不懂,反正就是横财命理,逢赌必赢。”
说着话,车入别墅地库,谷小风跟着乔醉直接入户。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年轻时髦的女人,杏眼红唇,怀里抱着一只白色泰迪,头上还扎着两根麻花小辫儿,眼睛乌溜溜地东瞥西顾,活像一个人类小囡,聪明。
乔醉介绍:“这是我妈。”
乔妈妈姓尤名思燕,谷小风看看这对卖相出众的母子,喊了一声“阿姨”,又恭维道:“你跟你妈妈长得很像,你要刚才不介绍,我肯定以为她是你姐姐。”
“人家都说我像他姐姐。”尤思燕闻言相当得意,当着谷小风的面,朝着儿子贴面香了一记,媚眼一抛,又转身抱狗而去。
待亲妈没了人影,乔醉才敢朝谷小风摇头自嘲:“她就是不肯服老。”
谷小风倒笑了:“凭啥服老?你妈这状态,我看很好。”
乔醉趁机问她:“你觉不觉得我妈有点眼熟?”
“是有点眼熟。”谷小风努力想了想,忽然大悟道,“你妈是不是年轻时候演过戏?我好像在电视上见过她。”
乔醉还未作答,就听见厨房里的尤思燕细声笑叫,声音忽忽悠悠地飘了过来:“哎哟,人家都这么讲,还说我长得像港片里的邱淑贞,我倒觉得自己更像张敏。”
谷小风受了一顿款待,菜是阿姨做的,以家常小炒为主,酒倒极好,入口馥郁绵柔,回甘悠久。谷小风拿起酒瓶看了看,原来是茅台,却又不是常见的白瓶红标,而是一种独特的黄釉陶瓷瓶。正端详着,忽听耳边乔醉抢话,说这是业界俗称的酱瓶茅台,1985年产的“五星牌”国宴特供酒,2017年的时候曾拍卖过一瓶,六万多的落槌价,如今市值只怕已经过了十万。
“这酒的价值远不止十万,”乔舒平伸手接回谷小风递来的酒瓶,低头抚摩黄釉瓶身,竟抻开半脸褶子,满目柔情地说,“这是我当年加盟代理,因为蝉联销冠,在经销商联谊会上被人颁的奖。可以说,没它就没我乔舒平的今天,几十年过去,我一直好好把它收在柜子里,谁来都甭想劝我开瓶。”说罢,他自己翻手倒酒,又举起酒盅,隔空敬了敬谷小风,“今儿我就把它拿出来,讨个彩头,祝咱们的项目能早日上市,旗开得胜!”
听乔舒平的意思,与塞安喜的转让合同都快敲定了,泰禾生物上下都对这个新疗法的商业化充满信心。谷小风不禁白了乔醉一眼,这小子分明假公济私,诓她前来,回头必须跟他算账!
饭桌上,乔舒平光喝酒,话勿多,只有谈起酒的时候会两眼灼灼地多说两句,一旦谈起药,立马就噤声吃菜。用他自己老婆的话说,这个男人一贯肚皮里做功夫,不响。但在他亲儿子嘴里则是另一番评价,叫大闸蟹垫台脚,硬撑。来之前,谷小风已经私下了解过泰禾生物的班底,晓得他们团队东拼西凑,既没有创新的基因,也没有研发的能力,所以还想奉劝对方三思后行,不要贸然挑战这种全球瞩目的新疗法。不料乔舒平听了却不高兴,面孔拉得铁青,猛地就拍下了筷子。
气氛一度冷场,坐斜对面的乔醉赶紧冲她使眼色,示意她勿要再讲。谷小风不晓得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犹豫一下,终究还是不再讲了。
晚餐过后,谷小风跟随乔醉去别墅后花园看猫。乔醉学兽医出身,与她一样嗜猫如命,所以将两百平方米的别墅花园打造成了一个私人的猫乐园。谷小风推开通向后院的玻璃门,顿时吓了一跳——几十只野猫上蹿下跳,扑玩打闹,它们品种不一,花色各异,但只只珠圆玉润,显然被喂养得很好。同为爱猫之人,谷小风也不禁惊讶地问:“你这是捡了多少只?”
“不多不多,算上小南瓜,也就四十只。本来应该四十一只,可惜有一只奶牛小猫回来就发现得了传腹,我尽力治它好久,还是没能帮它挺过去。”英俊的大男孩挠挠脸皮,笑笑,“邻居其实有意见,说路过就是一股猫味,臭得要死。”
猫太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烂番薯的味道,说不上来好闻还是难闻。
“猫咪臭吗?”谷小风蹲在地上,将前来蹭它的橘猫南瓜抱在膝上,埋脸进它的肚皮里深嗅一口,也笑,“勿臭,香煞!”然后她便坐定在花园台阶上,怀里揣着一只,脚边蹲着数只,任月光泻到半边脸上,神色无限温柔。
乔醉认真检查完一只绝育母猫的伤口,偶然回头,惊鸿一瞥,猝不及防地就被半沐月光的谷小风晃了眼睛。他正兀自发怔,突然听见对方问他:“刚才饭桌上,你为啥冲我使眼色?”
乔醉坦白说:“我爸其实不太喜欢你们这个圈子里的人,觉得你们仗着学历高,人人都架子哄哄的。”
谷小风眯着眼睛想了想,还真是。她笑笑说:“其实我刚刚想跟你爸说,这个技术目前来看还太新了,未来能否真正攻坚实体瘤,没人能打包票,做仿制药和做创新药不是一回事儿,生物医药行业门槛不低,你们贸然入行——”
生怕声音惊动屋中二老,乔醉赶忙打断:“哎哎,你可千万别再这么说,你没看见他刚才在饭桌上,脸都铁青了。你说行业门槛高,不是点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不学无术的暴发户吗?”
谷小风一愣,马上解释:“你这就多心了,我哪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这意思,但架不住他多心起于自卑呀。”乔醉走过去,与谷小风并肩坐在花园台阶上,共沐如水银泻地般的月光,“你可能不知道,我爸是从他的酒行退股出来搞新药的。他觉得卖酒没前途,至少不高端,他说,别人当面喊他‘酒王’,背地里却还是叫他酒贩子,当他是泥腿子。他说泥腿子怎么了?他要证明给别人看看,泥腿子也能玩转‘阳春白雪’,泥腿子也能闯出新天地!”
“我不太同意你爸的观点,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管是哪行哪业,不管是制药的还是卖酒的,每一个逐梦人都很了不起。”谷小风摇摇头,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我在网上看到过你爸的创业故事,他初中辍学,白手起家,狂飙猛进,从一个小小的酒厂搬货员到茅台销冠代理商,从开出第一家高端酒类专卖店到全国连锁,这样的经历已经堪称传奇,他就是当之无愧的‘酒王’,他早就闯出自己的天地了。”
“你怎么不早说?这话我爸一准爱听。”乔醉笑出一口白牙,俄而又轻轻叹气,“可是,销售是很辛苦的,尤其是卖酒,谈判桌上,鲜有不被人灌酒的,人家会说‘你自己都不肯多喝,我怎么信你卖的是好酒’。他以前为了拿到代理权,一度喝到胃出血。后来开了旗胜酒行,渐渐有了点名气,也有假酒厂商找上门,说真假掺卖,没人发现得了,一年少说多挣一千万。但我爸坚持不肯,他坚信商以信为本,一时把话说重了,结果遭到对方的打击报复,差点丧命,到现在还留着后遗症,身体一直不好。”体会到父亲创业的艰辛,乔醉叹息更甚,好一会儿才接着说,“现在是网络时代,直播带货野蛮生长,做实业就更难了。但如果是半导体、生物医药这样的高新产业,哪怕是无利润、无收入、无产品的‘三无’企业也能过会IPO,我爸已经鬼迷心窍了,他一听见‘这疗法一旦成功就是几百万一针’,哪儿还管得了别的,反正上交所上不了,港交所也能上。”
“还真是无数英雄尽折腰。”谷小风也跟着叹气,一时难辨对方是对是错,她说,“2018年,港交所大刀阔斧改革,本意是希望助力中国创新药,结果就是人人扎堆热门赛道,许多人的初心根本就不是想做好药。”
“我不懂,”这些话乔醉就半懂不懂了,他只好抓抓脸皮,腼腆笑笑,“反正我信你,我爸也信你。”
“你信我也不抵用呀,我一直在做PD-1和靶向药,CAR-T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全新的概念。不过如果你们最后决定和君冠合作,我也一定会尽力而为。”谷小风突然反应过来,扭头紧盯乔醉的眼睛,追问他,“你竭力促成这个项目,不是为了投我所好吧?”
乔醉不答这个问题,反倒岔开话题,说:“我其实那天也去接你了,就是看到你妈妈,还有盛域的廖总都在,没好意思上前……”
那天,就是她出看守所的那天,不是一个值得书写铭刻的好日子。谷小风脸色微微一沉,想了一会儿,决定趁今朝两人独处,把话说开:“你这个年纪的男孩我太了解了,就是一腔荷尔蒙无处宣泄,总想着四处犯坏。但我不是你犯坏的对象,你去找跟你同龄的女孩子吧。”
“我不是年轻冲动,更不是对谁都乐意犯坏!”乔醉有点急了,脱口而出,“我八年前就认识你了!”
“八年前,你才几岁?你会不会太早熟了。”这话有点意思了,谷小风对这位小弟弟无甚兴趣,但也架不住此刻想要逗弄他的心思,她故意凑他近些,眼盯着眼地问,“你跟你父母说过你想追求一个长你八九岁的大姐姐了吗?他们也不反对吗?”
“换别人一准反对,换你……”乔醉煞有介事地停顿一下,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讲,“你看,我爸连他珍藏几十年的茅台都拿出来了,我家人对你什么看法,你心里还没数吗?”
谷小风不解风情地摇头,没数。
“难道,”乔醉再次提出疑问,“你真不觉得我妈眼熟吗?”
“不觉得。”谷小风努力回忆着那个抱狗的贵妇,还是摇头。
“你家里有没有一面锦旗?”对方死活不领情、不开窍,乔醉实在耐不住了,决定径奔重点,“上面写着‘仁心仁术,救死扶伤’。”
“有啊,”谷小风惊讶地瞪眼,“这么隐秘的事体,你怎么晓得?”
“那面锦旗就是我送的。”这地主家的傻儿子终于成功化被动为主动,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女人的眼睛,试着唤起她的记忆,激发她的感情,“我那天差点就死在普仁医院的急诊室里,多亏了你救了我一命。”
听对方提到那面自己奉若珍宝的锦旗,谷小风骤然一惊,再细细辨认眼前这张英俊稚气的男孩面孔,一段往事瞬息间清晰起来——
当年她还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医生,正赶上急诊夜班。凌晨2点多钟,月黑沉沉,风冷煞煞,一名少年患者在他母亲的陪同下入院检查。少年十七八岁,瘦瘦高高,但脸色发青,口唇绀紫,一进门就以手摁着胸口,有气无力地连连喊疼。一般这个时候入院的都是严重的急性疾病,谷小风见对方走路摇摇晃晃,貌似站都站不稳,询问病史之后,赶紧安排他做了心电图。结果提示心肌酶异常,疑似急性心肌梗死,她告知少年母亲,必须马上为少年进行冠脉造影手术以明确具体病变,同时给予再血管化治疗。
“侬讲啥?心肌梗死?这不是七八十岁才会得的老年病嘛!”少年的母亲是个浓妆艳抹、披金戴银的贵妇,卖相时髦,但嗓门大得像只喇叭。她只当眼前这小医生是“危言耸听”,不以为然地笑着说,“帮帮忙!我儿子才18岁,白天翘课打篮球,晚上就熬夜打游戏,天天都活蹦乱跳的,怎么可能啊?”
谷小风相信自己的判断,继续向对方解释:“急性心肌梗死是中老年人的常见疾病没错,但有数据显示,近两年它的发病率已经呈现出年轻化的趋势。我们科室每年接触30岁以下的患者就有好几十例,近期还接诊过一个病例,患者是个大二学生,由于病情严重,还植入了支架——”
“支架?植入支架是要开刀、要住院的吧?”待得到肯定答案,贵妇一下急了,“我儿子18岁,18岁侬晓得啥意思伐?就是还有3个月就要高考了,你这一刀下去,他还怎么考啊!”
“不是一定要植入支架,只有病情严重者才需要,而且就算做了支架手术,如果体质相对比较健康,3~5天也就可以出院了,不会太影响他的学业与考试——”
“怎么不影响啦,你个小姑娘是不是实习生,根本就不懂啊?”贵妇以高考为由,拒不接受冠脉造影检查,一句话未完便白眼频飞,已经表现得极不耐烦,“我自己儿子自己了解,他就是懒驴上磨屎尿多!你让他熬夜做卷子,他就跟你装死,这儿不舒服那儿不痛快的,但你如果批准他熬夜打游戏,立马就精神了,什么毛病都没有了!小姑娘,大半夜的,你也别耽误我们时间了,赶紧给他配点药就行了!”指责完谷小风,贵妇又扭头斥骂儿子,两片红唇一张一翕,像只吸了血的蚌,“还有三个月就高考了,你别给我装死,快跟我回家!这一晚全给你浪费了,本来能多做几套题的!”
少年原本捂着胸口坐在急诊室外的等候椅上,听见母亲不依不饶地叫唤,只好晃悠悠、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谷小风忍不住又探头去看他,少年脸愈青,唇愈紫,已是有进气没出气,根本就不像装的。
“药物治不了的,这会儿他还不能走,”谷小风箭步上前,扶住少年肩膀,抬头就对护士喊,“先将病人送入抢救室!”
“哎哎,你个小姑娘怎么这么死脑筋啊?做一台手术你是有提成还是怎么着?我老公就是做销售的,你们这种套路我再清楚不过了!”贵妇伸手就将病歪歪的儿子拽回身边,此刻她罔顾他的死活,一心就要跟这个“死脑筋”的小医生较较劲,“你凭什么拦着我们啊,我们不看了总行了吧!”
眼看这个生瓜蛋子要跟患者家属起冲突了,值班护士赶忙跑过来,悄悄提醒谷小风说,这种情况在急诊科不少见,往往是医生掏心掏肺火急火燎,而患者家属却云淡风轻,死活不听你劝。既然现在的情况是患者家属坚持不肯治疗,作为医生,你已经尽到了告知对方出院会产生不良后果的义务,临床过程就挑不出毛病。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你可以把会产生哪些不良后果做个详细说明,全写在病历本上,让对方家属签字表示自愿放弃治疗,再给他们开些双联抗血小板的口服药,反正等到孩子更不舒服了,他们还是会回来的。
“我们是医务工作者,怎么能这么不负责呢?什么叫‘更不舒服了再回来’?心梗患者的黄金救治时间是90分钟,越早接受治疗,患者预后就越好,今后的生活质量也越高。等他们再回来,这都延误最佳治疗时机了啊!”小护士本意是平息纷争,没想到谷小风逮谁咬谁,根本就不领情。她风雷火炮般地指责完对方“草菅人命”之后,又转身对那贵妇喊道:“您要觉得我年轻、学浅、不靠谱,那我把我们主任叫过来,让他来跟您说——生命健康权是每一个公民的基本权利,就算您是他亲妈,也没资格剥夺!我现在就给我们主任打电话,我们医院有规定,只要主任同意签字,不管家属同不同意,都可以为患者进行急救——”
“你——”
贵妇正要彻底作色,身旁的少年突然剧烈晃动一下,然后一头栽倒在地,四肢抽搐,不省人事了。
“快!准备除颤仪!”好在谷小风早有准备,她第一时间就蹲下身去,为心跳呼吸骤停的少年进行心肺复苏。
直到儿子被抬上急救担架车,贵妇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她追在车后,边哭边喊:“哪能办啦,哪能办?”然而谷小风临危不乱,在女人哭天抢地的时候,她迅速完成了第一轮除颤,又经过一系列得当的抢救措施,终于赶在科室主任林伟江到来之前,将少年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看着他呼吸、心跳都逐渐恢复。
“情况已经很凶险了,赶紧签字,准备手术。”林伟江不愧是块老姜,当场判断出少年没有相关禁忌证,三言两语就劝服了患者母亲,同意立即将患者送入导管室进行介入治疗。病例十分简单,这么常见的小手术甚至不值得他多费心思,林伟江全凭过往经验办事,很轻松地说,冠状动脉造影和支架植入可以在同一台手术中完成。而贵妇早被儿子倒地那幕吓得六神无主了,无论对方说什么,她都呜呜咽咽地直点头,只说,我们要选最贵的、进口的支架。
谷小风怕少年的病情再起变化,会耽误抢救,所以在林伟江赶到之前,一直守在他的床头。听到门外两人的谈话,又急忙跑出来。她再次大煞风景地插话了,她居然提醒林伟江:“他还这么年轻,支架一旦植入就得终身服药,很难不对他以后的生活造成影响。心肌梗死患者如果在发病三小时以内选择溶栓治疗,效果等同于冠脉支架植入手术,所以,如果造影显示患者的情况允许,能不植入就不植入,我们可以结合球囊扩张,为他多做几次溶栓治疗。”
这下,不光护士们嫌谷小风拎不清,就连林伟江都重重地白了她一眼,意思明显:你这菜鸟居然教我做事?
所幸,造影显示狭窄小于50%,只需进行冠脉内溶栓等规范治疗,无须植入支架。少年患者顺利康复出院,而菜鸟医生谷小风也收获了她人生中的第一面锦旗。她将它奉为职业指南、人生圭臬,一直高悬在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