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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啜苦咽甘,茶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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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六年,君冠医药终于成功在上交所的科创板挂牌上市了。
由于疫情影响,无法到上交所现场敲锣,方行野特意将敲锣仪式与上市答谢酒会一起安排在了市中心的万豪酒店,邀请了行业领导、专家及一些金融界人士一同出席。这一日,万豪酒店大佬云集,人人横金拖玉,喜笑颜开。敲锣仪式开始前,身为创始人的方行野从曹睿手中接过话筒,他英俊、挺拔,风度翩翩,直衬得对方像个不讨喜的司仪。他对台下殷殷相望的众男女说:“创业之初我就有一个梦想,想创立一家中国最好、全球前三的临床CRO公司,今天的君冠距离这个梦想,刚刚实现了第一步。曾经的君冠是一个只有几十个人的小团队,如今却拥有海内外员工共计3000余人,还在不断地发展壮大之中。很感谢这些年曹总对于君冠的付出,你们恐怕很难想象,我们一直合作默契,从来都没红过脸;也感谢鑫道创投、盛域投资对君冠的投资,你们的信任是君冠缩小与全球化公司差距、追逐更宏大目标的重要基石……”
一一介绍完投资人,场下已是掌声一片,方行野环顾全场,继续说下去:“君冠能有今天受惠于药政改革,得益于整个中国创新药产业的蓬勃兴起,所以我们也要以更高的质量、更快的项目推进速度、更完善的客户服务要求自己,为中国创新药的崛起保驾护航。在这里我还要感谢一个人,她是我的知己,也是我的战友,是她将我从事事亲力亲为的工作状态中解放出来,也是她时刻提醒我不忘身为一个中国制药人的初心,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话到这里,他眼含依稀泪光,突然垂目看向台下的谷小风,用无比深情的声音对她讲:“我想请我们的医学负责人谷小风谷总上台,与我一起揭开君冠的崭新篇章,敲响上市的锣声。”
方行野能在如此重要的场合请她登台,显然既有示弱之意,又有修好之情。公归公,私归私,谷小风倒也没扭捏,提着礼服裙角,徐徐走向台前。或许是现场灯光的关系,她没穿艳色,却依然艳冠四方,镇得全场鸦默雀静,所有人都直着眼睛仰望着她。
锣响一声,掌声雷动。下台时,君冠有个年轻的同事叫了她一声“老板娘”,谷小风也只是微微一笑。
伍新阳当然也来了。
在稻田罕见病新药的交流会上相识之后,伍新阳与方行野一拍即合,联手成立了一家专注于生物医药领域的投资公司。对伍新阳来说,方行野作为深入临床一线的头部CRO,身处行业顶峰,既掌握着外行很难了解的医疗信息,又熟悉各种超前概念,远比一般的投资人在整个领域更具优势;而对方行野来说,利用自己的资源,成功物色并孵化一家处于早期技术开发阶段的创新公司,相较于临床服务的主业,收益更能持续增长,而控制者的角色也更令他着迷。
他们已经投了几个新药项目,其中最有上市前景的除了一款可能成为全球首款的BCMA双抗药物,就是号称“一次治疗、终身受益”的CAR-T细胞免疫疗法。然而在项目二期试验取得积极成果之后,恼人的问题却来了。
答谢会上人头攒动,伍新阳举着酒杯穿过人群,悄悄来到方行野的身边,他开门见山就问:“我听说塞安喜的CAR-T疗法效果并不理想?”这家塞安喜医疗就是他们一致看好、共同投资的创新公司。
“不是效果不理想,只是从现有的监测数据来看,复发的隐患很高。”方行野比伍新阳更早得到了试验后续的监测反馈,他尽量以最简单的比喻来解释,说,一般在接受CAR-T治疗后,医生会提醒患者监测免疫球蛋白,可以由此判断CAR-T的作用是否长期存在。如果把对抗肿瘤比作一场战争,T细胞是人体内的战士,肿瘤嵌合抗原受体CAR就是一种可以精准杀癌的杀伤力巨大的武器,CAR-T疗法就是先从患者身上分离提取出T细胞,再利用基因工程技术给它们配备CAR这样的武器,最后将培养成功的数以亿计乃至百亿计的CAR-T细胞输回患者体内,打赢这场战争。但这种武器不仅会消灭病原体,也会消灭人体自身的B细胞,一旦由B细胞产生的免疫球蛋白恢复,说明B细胞功能恢复了,也就意味着武器失效了,癌症就会复发。目前,全球已有的试验数据显示,CAR-T治疗后3到6个月就会开始失去B细胞再生障碍、恢复免疫球蛋白,如果这个时间能坚持到9个月以上,则患者出现复发的概率将直线下降。
“可塞安喜这个CAR-T治疗做完到现在才三个月,试验总共才做了15例,目前就有7例的免疫球蛋白监测数据不乐观,这都快一半儿了呀,”伍新阳焦虑地问,“这是不是说明,至少一半的病人会复发?”
“可能还不止。”方行野答得倒平静。
“那你还这么淡定!”真金白银砸下一个多亿,伍新阳再不差钱,也难免急了,“我还听说,美国一家公司针对实体瘤的CAR-T试验已经死了两个人,现在这项试验被叫停了?”
“嗯,”方行野点点头,“准确地说,那2名患者是死于CAR-T治疗引起的细胞因子风暴。”
“细胞因子风暴?有点耳熟。”伍新阳翻着眼儿回忆一番,想起来了,“是不是跟埃博拉病毒有点关系?”
“埃博拉引起人体血管破裂、大量出血的真正原因就是细胞因子风暴。CAR-T细胞也有可能破坏血脑屏障,引发严重的全身性炎症反应。”方行野看看已经面孔铁青的伍新阳,笑笑,“当然,不谈概率谈现象,都是耍流氓。细胞因子风暴分为5级,3级以下可控,由CAR-T治疗引起的CRS4级及以上占比不到10%,也不用太担心。”
“这个CAR-T居然还有这么高的风险?”伍新阳不禁责怪道,“你要早跟我说明白,我也不上这条贼船了。”
“怕高便是苦命人,更高的风险意味着更高的收益,”方行野骨子里就流淌着赌徒的血,不然不会在创业之初就跟人激进对赌,也不会拉杠杆搞投资,他淡淡地说,“虽然目前CAR-T在对抗实体瘤的研究上还有些困难,但几乎全世界所有头部的生物科技公司都在进行CAR-T细胞的研究,那些公司的管理者不是傻子,免疫细胞疗法在人类抗癌史上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未来的前景不可限量。”
“你要这么说,我倒更不乐观了。既然人人都在研究,等到塞安喜的CAR-T上市,蓝海又变成红海了,PD-1不就是前车之鉴?而且,它现在只能治疗血液肿瘤,适应证这么少,风险这么高,一次治疗还只管半年,最后怎么可能卖得出去?”伍新阳反应极快,痛定思痛后开始规劝方行野,为免他们的前期投资全打水漂,得趁着CAR-T风头正劲,赶紧找个冤大头接盘,把塞安喜这个“抗癌新方”的专利以一个理想价格转让出去。
方行野没回话,视线投向了不远处的谷小风。
正在此刻,那个叫乔醉的青年端着酒杯坐到了谷小风的身边,像只中了蜜蛊的蜂,向她搭腔攀谈,黏前贴后。而谷小风似乎晓得有人介意,故意对他表现得十分亲昵。方行野一直望着他们,眼睛微微眯了眯。
“哎哟,到底是年轻人,心里想啥一点藏不住,隔着这么远,我都能闻见一股子种马发情的味道。”伍新阳终于意识到了方行野心不在焉的原因,他的目光随他一道追过去,也停留在了谷小风和她身旁那个一脸戆笑的毛小子身上。他笑着问方行野,“这小子是谁啊?你的情敌?”
“一个暴发户。”方行野对所有学历、智力不如自己的人都很不客气,他冷淡又傲慢地说,“他爸以前是做酒的,有点身家,想趁东风到医药行业来分一杯羹,跟人一起搞了一家叫‘泰禾生物’的公司,手头只有两条仿制药的管线,所以一直拜托我,也想找机会做创新药——不过,才揣着一个多亿就想搞新药研发,有点不自量力了。”
“一个多亿?这不正好?”伍新阳一听这话,眼睛马上亮了起来,“人哪,都一样,贪心不足蛇吞象,有了一百想一千,有了一亿想百亿。既然他有情,你有意,不正好就把咱们这个项目卖给他嘛!”
方行野表示,再等等看,现在就谈放弃,为时过早。
但伍新阳劝他不要再等了。他以自己玩咖的经验继续规劝,有舍有得,能舍才能得。他说:“我虽然不太懂创新药,但我懂赌石,这跟赌石其实是一个道理,侬都已经晓得这块石头里九成的概率是没有玉了,难道还不找机会脱手?真要等所有试验都结束了,你这砸下去的一个亿,连声响都听不到了。”
方行野不作声。他的眼睛始终看着谷小风,而谷小风受包括乔醉在内的一众男士追捧,谈笑自若,一眼也没朝他投来。
“皇太极为了劝降洪承畴,不惜让大玉儿出卖色相,曹孟德为了收服关云长,也能把大美女貂蝉送上他的床,”伍新阳也再次将视线聚焦到谷小风的身上,他狎昵地摸摸山羊胡子,表面上借古喻今,实则满嘴污言秽语,“人家关老爷爽过一夜,照样‘月下斩貂蝉’,还是古人最有智慧,说女人就像衣服,舍不得老婆,换不来江山——”
伍新阳话还没完,方行野突然暴怒,一把就揪起了他的领子,将他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上。两人靠墙立挺,僵持着,对视着,但在酒店服务生上来干涉之前,方行野又慢慢地将手松开了。他面色须臾恢复平静,又沉吟片刻,直接掏出手机,以语音消息发给自己的总助,让他安排下去,塞安喜那个CAR-T,不用再每月一次提醒病人家属为病人监测免疫球蛋白了。
这是一个当断则断的信号,伍新阳心领神会。他不介意方才方行野对自己动粗,反倒笑了。
“找些业内大拿,中国的、外国的都找几个,抬头越唬人越好,总有人愿意为了钱昧着良心说话的。”停顿一下,伍新阳突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凑近方行野,“你有没有想过,这个行业里既懂技术又有资源的人不只你方行野一个,我为什么独独选你当我的合伙人?”
方行野半开玩笑地讲:“不是因为我帅吗?”
两个男人同时大笑,伍新阳笑罢,索性借着酒劲把话说开:“我也认识你那个老朋友石晨,他曾跟我说过,你的老丈人喜欢烹饪,你就辞掉阿姨,亲自下厨讨他欢心,还有为了能哄住你们那个嗜茶如命的董事长,你一个只喝咖啡的人一晚上就熟背《茶经》,为了帮他寻到一杯好茶,徒步连跑三座山,还跪在地上给曹老太太奉茶,管人家叫‘干妈’……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种人,为了成功能做小伏低,面对害你坐牢的人都能谈笑风生,做戏做到自己当真——哎,对了,你现在还背得出《茶经》吗?”
“石晨太夸张了。”那段经历最是不堪回首,方行野面色一变,紧盯伍新阳的眼睛,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一字一顿地念,“也就只记得开头了,‘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还有一句,‘啜苦咽甘,茶也’。”
“了勿起,了勿起!”伍新阳一只手举着酒杯,一只手轻击手背,算是为他鼓掌,“你能唬住一个曹睿,肯定还能唬住第二个,我就静候佳音了。”
说罢,他转身即走。没走出几步,又遇到一个熟人。伍新阳与这位创新药公司的小老板亲热拥抱,互相寒暄,他笑吟吟地问对方:“哎哟,董博,什么时候轮到您来敲响这声锣?”
君冠能在短时间内成功上市激励了一批制药人,频频有西装革履的男人跑来向谷小风敬酒。谷小风推说自己要开车,一杯不沾。她环顾四周,人人面孔涨红,唾沫横飞,高谈“医药牛市”,阔论“管线估值”,争抢着做那风口下一夜成功的黄粱梦,越听越没意思。于是她主动告别乔醉,提前离场。乔醉面带不舍地提出送她,也被她婉言谢绝了。
谷小风提前离场时,正撞上迟到的温颀。谷小风今朝十分漂亮,但温颀更漂亮,她穿一身包臀礼服裙,像一尾婉娈美艳的人鱼,分花拂柳,游进会场。两个女人面对面地站着,看着,谷雨生病之后,她们的关系就突然复杂了,微妙了。
还是温颀先开口,她用目光示意仍偷摸张望谷小风的乔醉,说:“跟你说件事情,你在里面的时候,那个‘酒业小王子’来找了我好几回,说他认识顶好的律师,又说看守所也认得人,可以让你少吃苦头,也勿晓得真的假的。我跟他说,这些你都不缺,他还悻悻不已,追着问我还有什么别的地方,能让他帮上忙。”说到这里,她突然嘲讽似的扬了扬嘴角,“还是年轻好,能为理想灵魂激荡,能为爱情五体筛糠。”
说罢,动了动胯,游走了。
谷小风离开会场,来到车库,发动了白色卡罗拉的引擎。夜空飘着雨丝,一城灯火半隐雨幕,迷迷蒙蒙。前两天老田还劝她换车,说以她如今在行业内的身份地位,再开这种十几万块钱的平民车,勿登样。谷小风却说自己恋旧,好车歹车,能上路就行。
回到家里,进门没有看到谷雨,只有老田。他已不沉迷于那些会吵会斗的虫子,反倒翻出谷雨的针线箩,正垂头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补一条裤子。谷小风问老田:“我妈呢?”
老田说:“你妈今晚住柳阿姨家里。”
“她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谷小风还记得两人为争合唱队的领唱位置互不相让,吵煞。
“她们关系一直好的,都认识大半辈子了,拌嘴也是生活乐趣。你柳阿姨还很自责,说排练的时候,你妈妈记不住人名、记不住歌词的情况就发生过不止一趟,她只当她年纪大了,丢三落四,没往心里去。她说要是早点把这情况跟我们讲,也好早点治疗干预——不过老年痴呆这种毛病,早治疗、早干预其实也没啥用,是吗?”老田抬头问女儿,得到肯定的答复,又叹了口气,低头继续缝补裤子。
歪脸配老花镜的样子十分滑稽,谷小风问老田:“你怎么补起衣服了?坏了就扔,我给你买新的。”
“你妈最勿欢喜浪费,穿了二十年的旧毛衣都要拆了,给你改围巾、改手套,这条裤子前年买的,破个口子就要扔,她肯定要怪我作践侬钞票的!”老田落下最后两针,打了个结结实实的收尾结,头也不抬地说,“想起一桩事体,方行野刚刚打电话来了。”
“刚刚?”按说方行野这会儿应该还在万豪,谷小风挑眉问,“他讲什么?”
“他跟我讲,针对你妈妈这个病,目前国内国外都有最新的研究在进行中。他说了好多,我也听勿懂,反正意思是不管是让你妈妈在国内试药还是干脆出国治疗,只要对她的病情有益,他都可以安排。”老田低头,用豁了一半的牙齿咬断线头,干瘪的嘴巴又往旁边一努,“他还叫人送了一束花来,我勿晓得侬想不想收,给你搁在电视柜上了。”
谷小风扭头去看,果然在电视柜上看到一束花,依旧是别出心裁的一捧蔬菜,墨绿包装纸罩白色网纱,正中一颗番茄,浑圆娇艳。谷小风将其捧起,从中取出一张日元纸币,展开一看,上头用铅笔写着:今天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我很希望你在我的身边。她又将纸币翻了一面,发现另一面也写着一句话:我在夜宵摊等你,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谷小风盯着花束发怔,这时老田已经补好裤子,在灯影中抖了两下,左看右看,貌似对自己的手工十分满意,他想站起身来试一试,结果一个不稳当,差点直接跌下去。
“怎么啦?”谷小风忙去扶起父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啥没啥,”老田这阵子确实膝盖痛,严重时连路都走不了,但他不想让女儿操心,就扯了个谎说,“还是坐久了,腿发麻。”说罢,就把裤子穿了起来,针脚活儿做得不细,缝补过的裤子明显有痕迹。但老田自己相当满意,低头看了又看,突然开口劝女儿,“我想在那种情况下,小方肯定也不是不想站你这边,实在是情义两难全,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要经营一段幸福的婚姻,最重要的就是学会难得糊涂,侬计较得少,得到的反而多。”
谷小风拿出手机,想给方行野发消息,无意间却发现,几乎今天所有医药相关的公众号都在捧她,称她为“药圈女神”“医药女王”,夸她既有专业能力,又有管理能力,还排出一个药圈巾帼榜单,将她与一众身家雄厚、经历传奇的商界杰出女性放在一起。谷小风念了几个名字,就脸红地念不下去了。论身家,论资历,论对整个中国医药行业的贡献度,谷小风自忖何德何能。何况,出席此次上市答谢会的,还有公司其他的创始股东、几位副总裁、几位首席××官,她一个职位不高不低、重要程度不上不下的医学负责人,确实不够看的。
答谢酒会还没结束,这些报道就发出来了,谷小风晓得这是提前准备好的稿子,也晓得都是方行野的意思。她放下手机,倚靠在床边,扭头望着窗外。雨更大了,高高低低的楼房连成一片,一时模糊了远近。她突然感到十分疲倦,两目一闭,蜷身就睡。
也勿晓得闷头睡了多久,一道惊雷把人从睡梦中吵醒,谷小风迷迷糊糊地摸到枕边的手机,一看时间,已经是2点15分。夜宵摊营业至凌晨3点,她听着窗外暴雨如注,犹如一阵急鼓,心下着急,赶紧起身披衣,飞奔出门。
从家门口走到停车位,短短几步路,已经被雨水扑了满面。谷小风驱车直奔花臂老板的夜宵摊,心中忐忑,以为肯定去迟了,没想到方行野还在等自己。今夜风萧萧兮雨沥沥,所以夜宵摊上食客不多,花臂老板招呼完最后一拨客人,正独坐店内,打盹偷闲。方行野一身挺括西装,却坐在了店外的四角雨棚下,面前一张乌黑油垢的小桌,桌上没有酒菜,只有一壶清茶,两只杯子。上方的雨棚有点漏雨,他的一侧肩膀已经湿了一片,但他依旧坐姿板正,目光很静,静得跟周遭缭绕的烟火气息格格不入。
谷小风却觉得这样的方行野正正好,比答谢会上那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大老板显朝气,有魅力。她走过去,收了伞,坐在方行野的正对面。
方行野闻声抬眼,与她静静对视。雨在这个时候小了,雨水笃笃敲打他们头顶的雨棚,像阵阵悸动的心跳,远处是高矗的摩天大楼与上海不夜的灯火,这个雨夜气氛到位,肖似多年前他们相识的那个春日夜晚。他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如果真的不来呢,”谷小风取了杯子,利索地为自己倒茶,“你会等下去吗?”
“今朝不来,明朝再等。”方行野笑笑,“你不也一直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吗?”
谷小风也笑笑。这时花臂老板走过来,说快打烊了,还想吃什么跟他讲,他马上下厨去做。方行野摆摆手,说不劳你辛苦了,我们借你地方坐一坐,留我一壶清茶就好。
老板笑笑,走了,方行野将一只戒盒从兜里掏出来,递到谷小风的面前。他说:“不管你还愿不愿意接受我,这戒指已经刻上了你的名字,就是你的了。”谷小风打开戒盒一看,正是上回对方求婚的那枚钻戒。
“很贵重的礼物,”面对鸽子蛋一样的钻戒,谷小风不说收下,也不说不收,“却不是我收到过的最贵重的礼物。”
“你收到过的最贵重的礼物是什么?”方行野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
“一面锦旗。”谷小风说。
“锦旗?你房间里那面绣着‘救死扶伤、仁心仁术’的锦旗吗?”方行野笑了,说了一句谷雨也说过的话,“这种旗子网上二十块钱一面,我可以给你定制一百面。”
“你还是不懂,”谷小风将戒盒重新盖上,双手捧起茶杯,以热茶暖了暖手,突然又问一个新问题,“侬晓得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吗?”
这回方行野回答得很快:“难道不是在盛域的游轮上,你对我一见钟情?”
谷小风摇头:“不是。”
方行野想了想,又说:“那就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替君冠新员工做入职培训的时候?”
谷小风还是摇头:“不是。”
方行野惊讶地问:“难道是今天吗?我们一道敲响君冠上市锣声的时候?”
方行野说的,都是他自己顶顶风光的时候,谷小风却不以为然,几次三番地摇着头,笑起来。
“其实不是一瞬间,是很多很寻常的瞬间交织在一起,那天廖君醉酒,吐了你一身,你却把她抱上车子后座,叮嘱她的司机为她买胃药;还有那天,在我们小区,你挥舞拳头去教训三号楼的阿叔,面孔青了一大块;还有那天,我告诉你我想帮秋姐她们找药,其实回程一路都在担心你会怪我随便揽事儿,你却说喜欢的正是这样的我,后来还真把这药给找着了——”
“小风,”方行野想打断她,“如果你还是为杨沃若那案子不高兴,我向你道歉,我应该第一时间站在你这边——”
“你先听我讲。”谷小风摇摇头,继续说下去,“我妈每次骂我爸,都说‘男人心软一世穷’,但我爸从不这样想,他说‘鲤跃龙门,跃过去是龙,跃不过去就变成虫’,他还说‘虫也信、勇、忠,虫也识时务、知羞耻,如果人人像虫这样五德俱全,化不化龙又有什么关系呢?’”雨说停便停了,涤荡了四周弥漫的油烟,谷小风轻轻闭目,深嗅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说,“欲与天公试比高,不是穷一生去追逐财富与地位,也不是为了把这个世界踩在脚底,成功固然重要,但不该是人生唯一的目的。”
方行野听懂了,然后听笑了。
“你那个同学温颀管你叫‘花房姑娘’,我以前不晓得为什么,今朝晓得了。”方行野笑着说,“毕业时,我参加公立三甲的招聘,经过层层筛选,还剩四个人争夺一个岗位,两个博士一个硕士还有一个本科生,最后留下来的正是那个本科生。面试官没有否认我的优秀,但说人家也不差太多,还是某位的侄子。姐姐后来对我说,可以回到家乡的县医院,那边医疗技术不发达,医生紧缺,或者像我们村另一个年长我几岁的医学生,现在人家在男科医院,挣得不比正经医生少。你没有这种‘除莆田医院无路可去’的烦恼,所以你才会这么看淡‘成功’的价值。”
谷小风不说话了。像普仁这种级别的三甲医院几乎都只招博士了,只有极个别极优秀的人才可以放宽学历至本科,她当然晓得自己挨不上这声“极优秀”,她仰仗的还是廖企之。
“都说‘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可我巴不得自己无人问津。我小时候最讨厌逢年过节,那些人会把吃不掉的菜叶、穿旧了的衣服送给我妈,亲戚里没有跟我一个年纪的男孩,所以送来的都是女装。我妈会先给我姐穿,我姐穿剩了再给我穿,就这样我还不能拒绝,还得被她压着我的脖子向那些叔叔阿姨道谢。其中有件衣服我印象最深,一件明黄色的绣着美少女战士的卫衣,我妈花了一晚上把上面的刺绣给拆掉了,结果我穿去学校的第一天,我们班上一个女生也穿了……你知道吗,二十年后的同学聚会上,还有人对我喊,‘水兵月,变身!……”
往事历历浮现于这个雨夜,方行野垂下眼睛,以手指摩挲茶壶外壁粗粝的凸起,半晌才摇头笑笑,讲了两句话:
啜苦咽甘,是茶。啜甘咽苦,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