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五十六章 背后的红颜 ...


  •   会演还没结束,谷小风就把母亲送进了最近的医院。合唱队的老阿姨们七嘴八舌地对她讲,最近你妈丢三落四,突然间失语忘词是常有的事体,今朝之前大家也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可能跟你妈前阵子从楼上摔下来有关,是脑震荡引起的后遗症。

      医生为谷雨安排了脑电图和头部CT,急诊要两个小时才能出结果。夜班设置的站岗人员较少,谷小风找了几个导医台才问清楚相关信息,一回头,一歇工夫,谷雨已经在医院的长椅上睡着了。医院惨白的灯光里,谷雨两鬓花白,面孔蜡黄,虽浓妆未卸,但难掩一脸的老态与疲态。母女哪有隔夜仇,谷小风叹了口气,脱了自己的外套,盖在母亲身上。

      等到结果出来,谷小风取了报告,重新去找医生。

      “虽然骨折已经长好了,但也还能照出来,”眼前的医生年纪蛮轻,估摸资历不深,但处事还算老到,他指着CT报告,以责怪的口吻问谷小风,“从这凹陷程度来看,当时你母亲摔得很严重,你自己都是学医的,怎么没第一时间让她来检查呢?”

      “当时我遭遇了一些事情,我们全家的注意力都在我一个人身上,我妈为我操碎了心,所以她自己扛过来了。”那段日子令她又惊又惧,不堪回首,经眼前这位医生一提醒,谷小风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完全疏忽了对父母的注意。她愧疚地低了低头,好一会儿才问,“所以,我妈妈最近频繁出现的健忘情况是因为脑震荡后遗症吗?”

      “这个影响应该不大。我再问问你,除了记忆严重受损,你母亲最近有没有一些精神和行为性格上的改变,比如暴躁易怒,经常无缘无故地喊叫?”

      “我妈一直脾气不大好。”谷小风回忆一番,便点头道,“不过,这阵子她确实格外暴躁,很容易与人争吵,我爸都不得不躲出去了。”

      “除了暴躁易怒,还有别的症状吗?比如,方向感变差,经常迷路;比如语言能力下降,不跟人吵架的时候她会经常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发呆,你问她在干什么,她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又比如自理能力逐步丧失,会时不时出现忘关煤气、忘记锁门的情况——”

      “等等,您到底想说什么?”出于医学生的敏感,谷小风已经猜到医生的诊断结果了,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质问说,“您是想说我妈得了老年痴呆吗?”

      “目前还只是初步怀疑,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由于大脑神经元受到影响,会出现上述这些特征。你再看看这里,”年轻医生又指着CT报告上颞叶处的一片空白,对谷小风说,“你母亲的颞叶以及海马区的海马体部位明显萎缩,脑室也明显扩大,和正常她这个年纪的脑老化情况完全不同。为了确诊病情,最好再做一个头颅磁共振,急诊科就可以约。”

      “怎么可能呢?”谷小风第一眼就嫌对方年纪小,打从心底里不肯相信他的判断,她由惊渐怒,又由怒转笑,“我妈还不到65岁呢,还不是会得阿尔茨海默病的年纪吧?”

      “60—65岁,通常就是阿尔茨海默病的起病年龄,而且,还有很多研究表明,创伤性脑损伤是阿尔茨海默病的重要致病因素之一。你自己也说你母亲不久前曾从楼梯上摔下来,情况不乐观,确实不能排除因此致病或者因此加速阿尔茨海默病发生发展的可能。”

      “只是离得近,我才送我妈到这儿来,我还是去我自己母校的医院再看看吧。”谷小风不信对方的言之凿凿,豁然起身,扭头就走。她来到门外,见到长椅上仍闭目在睡的谷雨,试着轻声将她唤醒:“妈,我们回家吧,这家医院儿科出名,你的病可能查不出什么名堂,过两天我们去普仁医院挂个门诊再看。”

      谷雨被轻轻晃开眼睛,开口就一脸茫然地反问女儿:“这是哪里?我不是应该在台上表演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谷小风心一惊,抖索着嘴唇说:“这……这是医院啊……是我带你来的……”

      “是吗?你带我来的?”好在经女儿提醒,谷雨似乎把该想的都想了起来,挺不以为意地说,“检查这么多干什么?年纪大了忘性大,做啥大惊小怪!”

      还没等谷小风稍稍放宽心,谷雨看见女儿衣着单薄,再低头看看盖在自己膝上的衣服,马上嚷起来:“侬做啥穿噶少,先把这件衣裳披起来再讲……也勿晓得啥宁的衣裳,好像不是我的呀……”

      谷小风沉沉一闭眼睛,兀自心痛半晌,静默半晌。她决定在排到核磁共振之前,先自己为母亲测试一下。

      这边医院提供全天候24小时磁共振检查,谷小风打算听从刚刚那位年轻医生的建议,准备带谷雨再去做一个磁共振。在去之前,她从包里取出钢笔,又将随身携带的记事本撕下一页,一起递给母亲。她让她画一只钟表。

      画钟测试,是一个针对阿尔茨海默病早期筛查的简单测试方法,可靠性达八成以上。简单来说,就是让老人在没有任何人提示的情况下,在纸上画一个圆形的钟表,指针指向出题者指定的时间。谷小风对亲妈讲:“妈,你在纸上画一个完整的钟面吧,我讲一个时间,你要画出指针、刻度盘,还要写清楚数字。”

      谷雨开初还不乐意:“画啥钟啦?一把年纪了,又勿是小宁。”

      但谷小风很坚持:“画一个吧,钟表的表盘上要有时针、分针还有标明时间点的12个数字,指针就指向现在这个时间——晚上11点48分。你不能参考你的手表或者手机,我会适当给你一些提示。”

      “哎哟,还要提示?难道钟都不会画?”谷雨拗不过,只好拿起笔,她在纸上利索地画出一个尚且规整的圆,接着就愣住了。

      “接下来画刻度盘。”谷小风悄悄捏紧拳头,捏得骨节发白。她既期待,又揪心。

      “对对,刻度盘……哦哟,勿要侬提醒,我晓得的……”谷雨便又低下头,既慢且认真地一笔笔画下去,刻度盘总算完成了,12个数字也接着完成了,略显歪扭,不像谷雨平时的字迹,7、8、9三个数字还都画到了表盘之外。画完之后,谷雨长舒一口气,可很快,她又勿晓得自己该干什么了。

      “指针,晚上11点48分。”谷小风继续提醒。

      “晓得,我都说我晓得的……”谷雨莫名窝火,直接把笔一摔,“你别看着我呀,你看着,我还怎么画?”

      见亲妈又动了脾气,谷小风只好把头扭开。谷雨稍稍松了一口气,提笔却仍犹豫,她发现自己居然忘记了女儿刚刚说的那个时间。于是她在纸上随意画了两道横杠充当指针,自己也觉得不对,彻底不肯干了:“不画了!画这东西做啥,不画了!”她将便笺纸揉皱,啪地丢到地上。

      谷小风蹲下身,将纸团捡起,小心翼翼地展开——然后她就哭了。

      她蹲在地上,哭得那样委屈,那样伤心,太多的眼泪把她认真描画的眼眉都泡糟了,眼窝下的两团泪水像乌黑的墨。

      便笺纸上,时针、分针甚至都没交会在表盘中心位置。她的母亲没有通过测试。

      谷雨病了的消息一夕间就传开了。为了排除其他可能存在的脑损伤与身体疾病,谷小风托了以前的老同学,为母亲在普仁医院安排了更详细的住院检查。很快,相熟的、不相熟的统统都来了。老年合唱队是第一拨,一群花枝招展的老阿姨呼幺喝六,嘁嘁喳喳,见了谷雨的头一句话都是:“侬还认不认得我?”

      谷雨记忆时有时无,此刻还算清醒,于是当场拉下脸来,朝来人各啐一口:“呸,哪能勿认得,侬只老妖精,化作灰我都认得!”

      众阿姨笑一笑,闹一闹,便要离开了。只有柳阿姨没走,悄悄拉过谷小风,说演出那天谷雨发病得急,人多嘴杂,有些话不便讲。接着,她便将谷雨大闹西餐厅的事体一股脑全吐露出来,加枝加叶,绘声绘色,生动得像讲海派清口。最后,她叹着气说:“我不信你妈是得老年痴呆,好好一个人,怎么可能说痴呆就痴呆了呢?我觉得你妈是被那个小三气出病来的。”

      “哪个小三?谁的小三?”谷小风猜到这出闹剧的源头是廖企之跟母亲把话讲开了,但仍听得云里雾里,直皱眉头,“她叫什么?”

      “我勿晓得她叫啥,反正一进门,艳光闪闪的,像大明星一样。哦对,餐厅经理好像认得伊,我听他叫伊‘温小姐’……”柳阿姨讲到此处,忍不住啧啧两声,又补充说,“不过我到现在都没琢磨清爽,你妈是不是替你去打小三的,哪能看当时情形,又不像呢?”

      谷小风顿时明白了一切。医药圈里常有这类风花雪月的故事,谣言多,真相少,因此她也常常左耳进,右耳出,并不真当一回事。然而她从没想过,这回的故事居然发生在自己身边,还是发生在自己最亲密的家人与朋友身上,她作为半个当事人,竟被完全蒙在鼓里。

      谷小风心事重重,临窗而眺,突然看见那辆打眼的银色迈巴赫停在了医院路边,车门一开,艳光闪闪的温小姐就下来了。紧接着,她就接到了廖企之的电话,说他近来太忙,晚点时候会托小赵来医院跑一趟。谷小风潦草应承一声,望着美人渐近,豪车渐远,眉头愈紧,心里也愈加怫然。

      出发去探病前,温颀其实向母亲打听过谷雨的情况。她没将装着炒麦粉的饼干听带给廖企之,谎称是同事给的,回家送给了唐琳。见母亲一脸欣喜,连连说“我们年轻辰光最喜欢吃这个了”,她趁机问:“小风妈妈年轻辰光是啥样子?”

      “谷雨啊,我想想。”唐琳眯起眼睛,开始回忆,不得不讲,她迄今对谷雨又敬又怕,她说,这个女人敢做他人不敢,十几岁的辰光就跟人一道私奔了。

      “跟谁?”温颀听得一惊。

      “跟她一个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姓什么我忘了,只晓得那人比她大几岁,到大西北插队落户去了。”

      温颀又是一惊,但不再说话,只静静地听母亲讲下去。

      “那个时候我们学校同年级十个班,只有差不多一个班级的人可以在老师的准许下不下乡学农,我就没去,理由侬也晓得,那个刘队长真不是好人。”往事不堪回首,唐琳幽幽叹气,好一会儿才又讲,“但是小风妈妈去了,后来我们学校包了辆车,带我们余下的这一班人去农场看望同学,我下车的时候正看见小风妈妈跟着老农插秧……”

      谷雨弯腰插秧的那个画面,唐琳此生难忘。原本一个那么标致、水灵的城里姑娘,一个月不见就活脱脱变成了荒生野长的农村女伢,她个儿本就不高,乍一看,好似半截身子没在泥水里,一条圆滚滚、肥壮壮的蚂蟥黏在她的大腿上,还不断往她两腿之间钻拱。当地的老农在谷雨腰间绑了个小口玻璃瓶,里头盛着化肥,叮嘱她抓到蚂蟥就扔进去。谷雨照做了。小口玻璃瓶里密匝匝全是蚂蟥,唐琳默默一数,少说七八条。

      “赶上生理期了,倒霉。”谷雨看见唐琳走近,低头便把腿上的蚂蟥强拔下来,雪白的大腿顿时血流如注。见唐琳花容失色,她还颇得意,“这就吓着了?我都习惯了。”

      她潇洒一甩汗津津的头发,利索地将蚂蟥塞进瓶口,接着便踏上土路,朝唐琳走过去。

      唐琳看见谷雨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身后拖着两条车辙似的水迹,她半身已经湿透了,一步一个泥脚印。

      “小雨,这是你妈让我捎给你的,你最爱的炒麦粉。”人到眼前,唐琳从挎着的绸布包里掏出一只饼干听。

      “哦,谢谢。”接过饼干听,谷雨脸色不见喜兴,却突然盯着唐琳的布包两眼发亮,“你这绸布包还用不用?”

      唐琳忙摇头。

      “给我吧,我这生理期,天天杀猪猡一样,两条月经带都不够换的,垫草纸把下面都磨破了。”难怪走路姿势怪异。谷雨既吃得了苦,手也巧,问附近农户取了剪刀、针线,自己居然又缝制出了一条月经带。起身时,凳子上遗下了一抹红。唐琳羞愧地直捂脸,谷雨却满不在乎,“哪个女人没有生理期,侬羞愧啥?”

      唐琳跟着谷雨回到学生们休息的地方,其他同学都已经吃过饭了,一口剩余的也没留给她们。谷雨问一个女同学,我的饭呢?女同学随手将一把生面条朝谷雨扔过来,谷雨没接住,可能这种扔法也接不住。面条掉在泥地上,落了灰。

      “肯定是刘队长指使的,她们不敢得罪他,只好欺负我。”谷雨“呸”了一声,恶狠狠地说,“我不怕!我不像你这么没出息!他越说我妖妖调调,靡靡之音,我越要唱!”

      谷雨轻哼小调,拾起面条扔进土灶,煮出一碗清汤寡水的葱花面,与唐琳你一口、我一口,稀里哗啦地全吃完了。

      “小雨,我告诉你个事儿,你可别激动啊……”趁别人不注意,唐琳偷偷跟谷雨咬耳朵,“我听你妈妈说,你那个邻居哥哥在那边出事了,腿都被人砸断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她从谷雨的眼里看到了一团能将玉石同焚的火。果不其然,她回校之后的第二天就听说,谷雨一个人从农场跑出去了。

      学校说再找不回谷雨就要开除她,谷雨妈妈也为此急得要上吊,唐琳没法子,只好对刘队长说出了她的去处。

      “我刚刚想到了,你想晓得小风妈妈年轻辰光的样子,你看看你自己就晓得了,都是宁死不肯妥协、宁玉碎不瓦全的脾气。”晓得谷雨为她的“出卖”记恨了半辈子,唐琳叹了口气,“可这脾气勿好呀,小风妈妈被遣送回来以后就遭了大罪了,天天被那个坏队长批斗,别人上课她罚站,她不肯就揪她头发,强把她拖出教室,后来连高考都耽误了……”

      听着母亲的话,温颀突然想到谷雨那天在灯塔餐厅的样子,她从没见过这么疯、这么悲绝的女人——她晓得她的悲绝从何而来,也晓得她为谁而疯。

      不一会儿,廖企之派小赵来接她,见廖企之也在车上,温颀便问:“要不要一道去探望小风妈妈?”

      “不必,”廖企之说,“你这边结束了发消息给我,我让小赵再来接你。”

      温颀下了车,走进医院,走到谷雨的病房门口,犹犹豫豫着没有进去。

      “你怎么来了?”谷小风闻声起身迎接,问她,“有人送你来的?”

      “我听人说了你妈的情况,”温颀不答,只问,“你妈现在怎么样了?”

      “也就这样了。”谷小风轻轻叹气,凄然一笑,“今天就出院了。也就留院观察两天,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病变,既然没有,就不占着其他病人的床位了。”

      “也不用灰心,”温颀试着安慰她,“现在发现得不晚,尽量延缓病情,让你妈过得开心点吧。”

      “你别安慰我了,咱们同行,懂的都懂。我这两天想了很多,我发现我妈说的很多话其实都对。她说,我比她幸运,我们这代人比她们那代人幸运。她还说,她们那代人受时代所限,一直活得由人不由己,稀里糊涂地生,稀里糊涂地嫁,稀里糊涂地就老了,而我们却都身在福中不知福,还个顶个地自以为聪明,连装糊涂一回都不肯。”谷小风又是一笑,耸肩说,“可能人性本贱,非到即将失去的时候,才晓得反省,才晓得珍惜。”

      忽然间,她定定地望着温颀,意有所指地问她:“你好像倒难得糊涂了一回?”

      这语气、这态度,谷小风该是什么都知道了。温颀问心有愧,没勇气在这个时候面对好友的诘问。她推说自己还有事体,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确实约了一个人。

      走出普仁医院,温颀急匆匆地奔赴约会地点,所约之人已经到了,偏西的日头下,正慢悠悠吃着茶。听闻她踏进包间的声音,对方抬眸一笑,眼含桃花:“温总,侬好。”

      此女正是邢露。替谷小风作证摆平案子之后,她就留在了国内,也没听说又去了哪家药企高就,想来,造假事件的余波未消,一般的企业也不敢请她这尊大神。

      “你最近应该很忙吧,这么多项目在推进,怎么想到抽空约我见面?”邢露放下茶盏,拈起果盘中的一粒雪白的开心果,鲜红的指甲尖儿轻轻一掰,一挑,落出一粒干果,碧绿桑青。邢露也不吃,就看着它,笑笑说,“我现在是无事一身轻,天天穷开心。”

      弦外之音还是有怨,温颀也不拐弯抹角,索性就亮明了来意:“前阵子小风出事,我曾跟廖总讲过,作为直属上司,如果你能回来替她作证,就能推翻林茵茵的证词。但话一出口,我当时就后悔了,我说‘你的位置就是被她抢走了,你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怎么还会雪中送炭呢?’结果没两天你就抱炭回来了,是你邢总监真就这么高风亮节、不计前嫌?还是有人叮嘱你这么做的?”

      “廖总?你这么称呼他,不觉得有点太生疏了吗?”邢露又是一笑,自己接着说下去,“我晓得你要问什么,你猜得没错,我跟廖总确实保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亲密关系,或者用更简单的话说,我就是这个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

      温颀还想先套套话、探探虚实,没想到对方竟然先一步承认了。

      廖君离开前的那番话犹在耳边,温颀不自禁地摩挲起自己胸前的项链,垂眸沉思,一声不吭。倒是邢露很眼尖地发现了她这个不自然的动作,反问她:“这是廖总送你的吧?”

      温颀猛然抬眼,似在问对方“你怎么知道”,邢露也就大大方方地坦白:“他也送过我很多礼物,我收到后也跟你一样,满心欢喜,天天带在身边。”

      看来自己不是三千弱水里的一瓢饮,可温颀偏是不死心,又追问一句:“他都送你什么?”

      “我儿子很喜欢水晶。”邢露说,“孤独症儿童往往都会有个‘恋物癖’的特征,他们能够喜欢、愿意接受的东西比较单一,就像我儿子,他只喜欢那些亮闪闪的东西,他特别喜欢水晶。”

      “孤独症?”谷小风口风很紧,从未在私底下向任何人揭过邢露的伤疤,温颀听罢,也大吃一惊。

      “你拿书本、图片教他识字,他不会理你,但如果你拿个水晶兔子、水晶马车,他就认得,他就愿意开口。”邢露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这个家庭的伤口了,淡然地说,“虽说规定了学校不能拒收孤独症儿童,但实际上几乎所有孤独症家庭的遭遇都一言难尽。当时我儿子12岁了还在念小学二年级,全班家长联名写信,要求将他开除。我接到校长通知时正在开研究者会,我躲进没人的角落号啕大哭,打算一个个去求那些家长接纳我的孩子,是廖总发现了我,跟我说,别去,永远别向不值得你低头的人低头。后来,他替我安排了最好的孤独症康复中心,在我忙事业的时候,让几个专业老师来对他进行训练与治疗,他晓得他喜欢水晶,每次出国出差必会给我带一个水晶摆件,可能是一个价值不菲的莱利水晶杯,也可能是欧洲街头某个不知名水晶小店里一整块毫无瑕疵的萤石原石……久而久之,我发现离不开这些亮晶晶小石头的人不是我儿子,是我自己。”

      邢露娓娓道来,从头到尾表情平静,如看隔世烟花,再绚烂也已是前尘旧景。但温颀相当震惊。她慢慢回忆起邢露办公桌上的水晶摆件,和灯塔餐厅里的那些相辉相映,她那么多次踏进那家餐厅,怎么就从未发现这两者之间隐秘的关联?

      “很震惊,对不对?”邢露再次低眉饮茶,好一会儿才说,“你为自己挂上‘独立女性’的标签,结果还是处处受惠于男人的照顾,你不替自己感到惋惜吗?”

      温颀断然否认,脸色不善:“我从来不需要男人照顾。”

      “不承认受他照顾,只承认自己被他迷倒也没关系,”邢露不与对方纠缠一两个措辞是否恰当,反倒顾自一笑,“廖总的确很有魅力,也很懂女人心,他是高明的猎手,或者拿他除制药外最擅长的一点来说,他是一个很会掌控火候的厨师。”

      “我跟你不一样。”温颀再次强调。她还想为与这个男人的这段关系保留一丝幻想。

      “跟谷小风闹得最僵的时候,我私底下不止一次去找过廖总。他安抚我说让我离开君冠,安排我进一家他朋友初创的新公司,等到时机成熟,再接我回盛域。这话小女孩可能会信,可我晓得不是,一年前,他还许诺过我盛域首席医学官的位置,才过一年就得等‘成熟时机’了?说喜新厌旧也好,说卸磨杀驴也行,聪明人不必把话说开,都一样。只是我起初以为那个‘新人’是谷小风,还在老高的挑唆下给她使过绊子,可后来看她和方行野那么亲密,才慢慢反应过来,原来是你。”

      “卸磨杀驴?他不是这样的人。”不过是男女间那点心知肚明的事体,温颀认为这词儿过于夸张。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了解他?”邢露笑了,“廖企之绝对没有他在你面前表现的这么重感情,或者说,一个像他这么成功的商人根本就不可能重感情。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阵子你跟谷小风找媒体、找水军、找药监局、找证监会……你们到处奔走,逐条辟谣,唯独‘高管学历低’那条,廖企之让你们一个字也别解释呢?”

      温颀微微蹙眉,静静思考。

      “因为这个机会千载难得。”邢露说,“重新出山的时候,他就想向戴永涛之流动刀了,只是对方抱团得紧,又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想坏了自己‘侠商’的名声。从管理者的角度看,这没错,管理团队的专业化、年轻化是盛域这样的民营药企能否成功转型的关键,只是如手足的兄弟都可以弃如敝屣,何况如衣服的女人呢?”

      温颀还是没说话,她差不多已经想明白了。

      “对我也是一样的,造假的事情被推波助澜演变到这步田地,我相信他一早就料到了,只是选择了袖手旁观。但我也没办法记恨他就是了,他是我的恩人,我的老师,他让我回来替谷小风作证,我也就回来了。何况谷小风这人,傻是傻点,心眼确实不坏。”邢露耸耸肩膀,表现得却很轻松,“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可能对那些成功的男性来说,‘女人就是浮在阳光里的一粒尘,只要挥动一下扫帚,她们就得飞出门外。’”

      这话温颀以前也曾自诩清醒地对谷小风说过,此刻却听得心惊肉跳。

      “我收集水晶摆件,你收藏名牌包包,我们之于廖总,又何尝不是水晶摆件、名牌包包这样的装饰品、战利品?在外人眼里,你们一个是渣男,一个是捞女,天造地设,天经地义。你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与征服欲,作为交换,你也可以在这段关系里得到很多,比如一个成熟男人的包容和理解,还有生活上的帮助、事业上的助力,但你得不到任何体面、专一与尊重。廖总身边红颜知己多不胜数,我不是第一个,你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所以,温总,我祝你好运。”

      温颀还在座位上愣神,邢露已经起身告辞了。她腹内空空,又唤服务生为自己加上一份点心,却拿到嘴边又放下,毫无胃口。她莫名有点恼,恼谷小风,恼邢露,甚至恼谷雨,这一个个与她不相干的女人,怎么都不准许她跟那个男人谈谈感情?疫情时时反复,闹市依然人稀,街道空旷。隐隐听见窗外风声。这几天气候也怪煞,无论天晴天雨,风就没停过,像弃妇怨女,昼吟宵哭。不知独坐多久,温颀又接到了廖企之的电话,对方问她,是否要派小赵来接?她便谎称自己仍在医院,反问道:“既然来都来了,不如探望过谷雨再走?”

      廖企之笑出一声,还是那句,不必。

      挂了电话,耳畔独剩风声。

      没接到温颀,小赵问廖企之:“去公司还是回家?”

      廖企之闭目养神,说:“随便转转。”

      似睡非睡间,他倒想起了一桩三十年前的旧事。

      当时他跟老药厂的众同事去欧洲,意外邂逅了谷雨,两人旧梦重温,难舍难分。以至于他先回国时满面怆然,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会离婚回来找她”,然而一下飞机,当望见机场附近正在节节拔高的施工大楼,他一下子就清醒了。

      后来还是小戴的戴永涛悄悄跟他说,有个谷姓的上海女人天天蹲在厂门口等他,他也选择避而不见。

      跟扩建中的机场候机楼一样,老药厂也正经历着改革的关键时期。虽然婚姻生活远谈不上幸福,但老厂长看中他有胆识、有担当、有技术,正准备提拔他为副厂长。年轻的准廖副厂长把脉老厂症结,知道不创新就没出路,正谋划着颠覆旧制、大干一场。为了那个更广阔的世界与梦想,他终究决定“范蠡二舍西施”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