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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我要离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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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秋天,老田终于大胆迈出第一步,从一名蛐蛐圈的旁观者变成了新玩家。他经不住一位虫友老庞的一再怂恿,花五百块买回一只“红头黄扳钳”,已经用紫砂泥罐养了半个多月,只待晚秋一到,正式开斗。花鸟市场的众虫友先每人各出八块钱,在网上定制了一只刻着“虫王”的奖杯,惹得老田抓耳挠腮、心痒难耐,谷雨却冷梆梆地讲,这奖杯实难看,还不如一只痰盂罐。
养虫一个月,老田自己顿顿只吃烂糊面,却喂“黄扳钳”吃虾肉、羊肝、蜂王浆,还劝家里少开火仓,说会把虫子熏坏,反正比对坐月子的老婆都殷勤周到,气得谷雨面孔越发难看,摔筷子摔碗不止一趟。
这天,老田又花几十块钱买来几只雌蟋蟀,说要给自己的“黄扳钳”过蛋。谷小风把头凑在老田身边,看他将一只雌蟋蟀放入盆中,轻轻用斗草拨赶。她问:“为啥又要放只蟋蟀进去?”
“放进去的是雌虫。侬看它尾部是不是有三根刺,跟两根刺的雄虫不一样?”见女儿点头,老田又笑眯眯地讲,“所以我们一般管雄虫叫‘二妹子’,管雌虫叫‘三妹子’。二妹子一旦成熟,就要配雌,又叫过蛋,这是生理需求。过蛋过得好,雄虫勿容易结火、胀铃、生毛病。我以前不是跟侬讲过,雄虫出斗前必须过蛋,这样才斗性最旺,好比男人冲冠一怒为红颜,一样道理。”
“那为啥要拿草赶雌虫呢?”耳听不如眼见,谷小风很感兴趣。
“过蛋时最好将三妹子用斗草赶到二妹子前头,静等双方融洽,不然二妹子容易雌雄不分,引发纠纷厮打,别看三妹子牙小又不好斗,当真发狠,也能将二妹子咬坏、踢伤。你老庞叔叔就曾跟我讲,以前他在市场看上一只雄虫,人称‘虫中赵子龙’,足足花了他三千块。斗前照例过蛋,没想到三妹子就是不来电,发狠不肯配合,结果生生将‘赵子龙’的面孔咬坏。侬要晓得,雄虫的一双大牙,就是它战场上的青龙偃月刀、龙胆亮银枪,一旦受伤影响开钳,上场便必败无疑。所以老庞后来说,自此他吸取教训,再给雄虫过蛋,必要将三妹子的两须剪掉、腿筋抽掉,叫它无法反抗。”
“为啥要这样牺牲雌虫?”谷小风不能理解。
“也不叫牺牲,雄虫厮杀打斗,雌虫繁衍后代,就好比男主外、女主内,这是大自然的规律,大自然的规律便是天道,天道不可违背。”老田兴趣所在,一旦讲起来便滔滔不绝,“不过我也觉得老庞这话太夸张,一只二妹子若连三妹子都斗不过,还拿什么跟人家的虫王斗?他那种做法纯粹是手不溜怨袄袖,就是他相虫相走了眼,那只‘赵子龙’外强中干,不行罢了。”
谷小风听得皱眉,不响。
“当然,也不是所有雄虫都要过蛋,还有那种百不一遇的将军虫。我也曾看过一只,凶得不得了。过蛋的时候居然将三妹子啃食得七七八八,打开罐子一看,只剩一片残翅。后来上了战场,果然无敌,连胜十三路封盆……”
中午的剩菜热一热又端上了桌,碗筷已经摆放整齐。谷雨面无表情地坐在餐桌边,听着父女二人在那儿谈虫论虫,忽然来了一句:“我要离婚。”
这句话谷雨讲了三十年,谷小风和老田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所以根本不当一回事体。老田朝女儿挤一挤眼睛,回老婆一句“晓得了”,便慢吞吞地拾掇起蛐蛐罐。谷小风也帮着老田一起收拾。
“我没跟你们开玩笑。”谷雨豁然站起身,一脸无可挽回地说,“我已经咨询过刘律师了,我要离婚。”
“好了好了,晓得了,来吃饭了。”老田将蛐蛐罐一只只地摆放在书架子上,回首朝女儿频眨眼睛,嬉皮笑脸地说,“你妈最近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动不动就要吵、就要闹,我看八成是更年期到了,我们一道让让她。”
“让什么让?吃什么吃!”也勿晓得哪根神经搭错,谷雨猛然起身,一把掀掉桌布。汤汤水水的统统翻在地上,一片狼藉,但她仍不满意,又几步过来,将书架上的一排蛐蛐罐全都扫到地上。蟋蟀纷纷逃出,上蹿下跳,谷雨便一脚碾死一只,边碾边骂,“我忍你三十年,真真是忍够了!我要离婚!要离婚!”
老田这才意识到这回老婆不是开玩笑。他木愣愣地站了会儿,然后蹲下去,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捡拾地上的碎片。那只“红头黄板钳”的二妹子早跑没影了,几只缺肢少翅的三妹子跟碎掉的泥罐混在一起,像死蟑螂。
乱喊乱叫一通,谷雨终于发泄够了,满意了,留下一句“尽快把手续办了”,便转身回了卧室。
谷小风垂目看看蹲地不起的老田,跟着亲妈同去卧室,随手反锁房门,沉着脸问:“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谷雨对着镜子梳头发,连扯带拉。因为前一阵子操心女儿的案子,她一直没去焗油。梳齿扯落一把把乱发,发根如雪,发梢似泥,交界处仿佛两水合流,乌白分明。她说,“你爸这辈子就没出息过,房子是我买的,贷款也是我还的,照道理应该全归我。不过我也不想看他流落街头,我让他多分一点也没关系,反正这婚是一定要离的。”
“我这边案子刚刚结束,你就又要惹是生非,都这把年纪了,还离什么婚?就不怕被别人看笑话?”谷小风以为母亲说气话,还试图好声相劝。
“谁笑话?笑话谁?”谷雨这回真的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反唇相讥,“笑话的人都是嫉妒,嫉妒我这把年纪还能找到更好的人。”
“找谁?”这话简直是天方夜谭,谷小风狠狠一愣,马上又反应过来,“你说廖叔叔?”
谷雨不响,只是胸部倨傲一挺,不打自招。
“你能不能理智点、清醒点?怎么越活还越不懂道理?”受此晴天霹雳,谷小风也发了疯,开始对亲妈口不择言,“你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体了,人家现在是身家几百亿的大老板,能看上你一个要啥没啥的老太太?”
“我跟你廖叔叔可不仅有那一段过去,我们有的多了,你个小孩子不懂……”谷雨不好当着女儿的面说出西班牙那段往事,只好说,“当初我跟你廖叔叔一个下乡,一个留城,是生生被那个时代棒打了鸳鸯。如今时代变了,日子好了,岁数大怎么了?岁数再大的女人都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你不是追求幸福,”谷小风打心眼里接受不了母亲的这个决定,冷声道,“你就是自私!”
“我自私?”谷雨一下光了火,索性扔掉手里的梳子,起身扯开嗓门叫嚷,“我为你、为这个家,付出了青春、付出了一切!”
“怎么不是自私?你所谓的付出其实是一种变态的控制欲,你对我爸是张嘴就训,对我是动手就打,从小到大,你恨不能在我身上装24小时的监视器,我吃饭还是喝水,择文还是选理,事无巨细样样都得听你的!你这么强势地介入我的人生,只因为你自己这辈子不如意,想在我身上找补偿。家庭、事业、孩子,你处处要跟人比,跟温颀她妈比,跟你们合唱团的其他人比,可人得服老,人也得认命!”眼见亲妈一意孤行,谷小风彻底豁出去了,将多年积攒的委屈一股脑全泻出来,为老田,也为自己,“都这把岁数了还红杏出墙、精神出轨,你恬不知耻,我还要脸呢——”
“啪”的一声,谷雨给了女儿一记耳光。这记耳光力量极大,谷小风被打歪了半边脸,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你良心被狗吃了才能讲出这种话!”谷雨两手颤抖,胸脯一起一伏,她以一个气疯了的哭腔喊道,“如果不是有了你,我早就跟你爸离婚了!我早就跟你廖叔叔在一起了!”
谷小风嫌这种对话恶心,一字也不愿多听,摔门就走。
刚要出大门,却见老田已经将地上的狼藉都收拾好了。他背身立在厨房的水斗前,正认真搓洗满沾油污的桌布。谷小风听见水声哗哗,父亲嘴里囔囔有声:“我就不该听老庞怂恿买这些虫子,明晓得你妈不喜欢……”
谷雨则在房门后发出“你滚!你们都滚”的咆哮。
离家前,谷小风又望了一眼父亲佝偻的背影,眼里忽然充溢泪水。
她还想尽最后的努力来挽回父母的婚姻,于是一个电话约出了廖企之,又在灯塔餐厅与他碰了面。
面对她的质问,廖企之却表现得相当惊讶,好一会儿才说:“为了你的案子,你妈妈一直跟着我东奔西跑,可能我的态度让她产生了某种误会。”停顿一下,他微笑着继续说,“我会和她讲清楚的。”
“谢谢廖叔叔,我能不能再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问吧。”廖企之落落大方。
然而谷小风问不出口。她想起母亲摊牌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很快想到了一个无比荒唐的可能。她在心里搜寻蛛丝马迹,却在能直接获悉真相的关头选择放弃,她重重摇了摇头,说了声“算了”,就起身要走。
“小风。”不料,廖企之却突然开口叫她的名字,“你妈这阵子确实喜怒无常,我跟她比以前走得近,也感受到了她的这些变化。但千变万变,有一点始终没变,即使她跟你爸之间存在再多问题,即使这些问题已经连年累岁,她对你的爱没有变。她把她的大半辈子都奉献给了你、给了这个有你的家,以后还会继续奉献下去。你们的出身、经历、教育背景、青壮年时期所处的时代环境都不一样,注定她不可能跟上你了,不求你理解她、原谅她,只希望你能尽力多包容她一点。”
谷小风与廖企之缄默对望,数分钟之后才转身离开。不一会儿,她又折返回来,对他说:“我妈一辈子好强,您能不能……尽可能表达得婉转一点,千万不要伤了她的自尊心?”
廖企之微微皱眉,旋即点了点头。
与家人闹开之后,谷雨索性将老田撵了出去,任他去虫友老庞家蹭吃蹭住,反正不同意办离婚手续就不准他进门。老田一走,她便打算把这好消息告诉廖企之,结果一连几天见不着人。她去灯塔餐厅等,服务员说廖总不在,她给他发消息,却又石沉大海。她平时用微信都有一个习惯——先发一遍语音,再自己反反复复地听上几遍。
“老廖,那个,我跟我们家老田说了,我这边都没问题了,不知道你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语气很庄重,带着点不自然的抑扬顿挫,像下属对待领导,甚至像中文系的学生在跟教授讨论一首现代诗。
短短一句话,谷雨一会儿嫌自己语气不连贯,一会儿又嫌自己停顿不得当,在听了不下二十遍之后,她突然摁掉手机。她决定像三十年前那样,直接找上门去。
谷雨住老闸北,现在叫新静安,一路坐车到张江,从95路到徐川专线,中间换乘两趟,一共花了两个多小时。她不舍得打车,也坐不惯地铁,打车太花钱,地铁要过安检。
然而前台小姑娘告诉她,廖总还是不在。走出盛域大门,谷雨独自在这片医药产业园里转了转,很快就被眼前的新城新貌吓了一跳。以前上海人都讲,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栋房,现在这里到处是20万一平的新房,一般人根本攀不上。她还晓得女儿的公司也在附近,但两个人上回吵得一天世界,她当妈的不可能先低这个头,不去也就不去了。
谷雨走到脚痛,决定回到盛域公司继续等,今朝见不到廖企之,她就不准备回家了。一个老阿姨大剌剌地堵在公司门口,前台小姑娘劝她不听,面孔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谷雨却不拿自己当外人,看见也当没看见。还没坐满一刻钟,偏巧遇到刚刚下楼的小赵,小赵亲切地喊她“谷阿姨”,说:“廖总这阵子都在国外,我送您回去吧。”
谷雨拗不过,在周遭三五年轻白领的复杂目光中,只好干干点头。坐在后排座位上,谷雨闷声一路,突然问:“你们廖总最近忙啥?”
小赵笑笑:“老板忙啥,我们哪能晓得。”
自此又无话了。
路过国金,小赵说要停一停,他得去替廖总取件东西。谷雨问他,用不用自己现在下车,小赵又说不用,自己往返很快。果然,没一会儿,人就回来了。小赵当着她的面将一只麂皮质感的首饰盒打开,里头是一根花朵造型的项链,玫瑰金夹花红髓玉,一朵粉花儿一朵红花儿地这么排列着,花瓣上还镶着钻。谷雨觉得,这些花朵虽然好看,但气质偏于年轻,特别是配上这种鲜嫩的颜色,更添轻浮俗气。但小赵笑着说,这不是花,这是四叶草。
“您看,”小赵索性把项链连着盒子一起拿给谷雨,问她,“是不是四瓣儿?”
谷雨一数,还真是四瓣儿。她小心将首饰盒递了回去,又小心地问了一句:“这四叶草的链子挺好看,得好几千吧?”
小赵又笑了:“44万。”
“44万?人民币?”谷雨倒吸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连问两遍。得到肯定答案之后,她渐渐生出一种异样感觉,赶紧追问小赵,“这么贵重的项链,你们廖总要送给谁啊?”
“送给一位对廖总很重要的人。”妥善收好这只价值连城的首饰盒,汽车再次发动了。小赵抬眼看看后视镜,神秘一笑,“这项链是全球限量款,四叶草上120颗钻石统统是D色,全北京和上海加起来不超过10条。”
很重要的人?能送这种项链,肯定是女人,还是一个年轻女人。谷雨的心再次咯噔一下。她想向小赵再打听一些关于这个年轻女人的事体,但透过车内后视镜,她只能看见一双笑意盈盈却又意味深长的眼睛。
一连几天,谷雨茶饭不思,整个人都溺在关乎那个年轻女人的想象中,出不来。她做菜忘搁盐,烧水忘关火,待到锅底被烧煳,蹿出窗口的滚滚浓烟惊动了小区物业与消防支队,一小区的居民都跟着闻到呛人的味儿了,全凑热闹似的聚首在她楼下。半个钟头后,谷雨独自回家,面对撬门救险的物业与邻居还振振有词,说临出门时忘记关火,多大事体。她刚从灯塔餐厅回来,巧了,还真让她一眼就看见了戴着那根四叶草项链的年轻女人,就是上回那个自称叫菲伊的女服务员。
一想到情敌出现,谷雨更是无心任何事体,连合唱队排练都不去了。今天晚上就是正式演出了,老师急得让同合唱队的柳阿姨给谷雨打电话,但没人接,没办法,只好让柳阿姨亲自上门跑一趟。
好在谷雨住的小区离文化中心不远,柳阿姨打了辆车来到谷雨家门口,上楼后发现她门都没关。她在门前叫了一声又一声,没人答应,只好自己推门进去。结果她发现谷雨居然在家,她一个人在灶前忙忙碌碌,满屋子都是浓烟。
“晚上就要演出了,侬还在炒菜啊?”走到跟前看一眼,灶台上摆满了盆盆碗碗,里头盛的全是已经炒至淡褐色的面粉,地上还堆着已经拆封了的面粉袋。柳阿姨这个年纪,当然也认得出童年美味“炒麦粉”,当下喳喳地喊起来,“哎哟,这不是炒麦粉嘛!侬疯特啦!炒嘎西多麦粉做撒啦!”
“是火候不对,还是面粉不对,”谷雨全当身边没有第二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怎么就炒不出当年那个味道呢?”
“那个时候没东西吃,一点面粉也当宝贝,现在日子好了,当然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了。”柳阿姨找了个干净的勺,挖了一勺麦粉送进嘴巴,用舌头搅了搅,咽下去。她咂咂嘴说,“味道哪里不对,我觉得蛮好嘛。”
谷雨听她这么一说,也拿着勺子过来挖了一勺,然后她“呸”的一声,就把嘴里的麦粉全吐了。
“不是这个味儿。”她继续开着小火,拿着铁锅,颠着铁勺,勤快翻炒。终于,又炒出了满满一锅。这回味道对了,还是记忆里的那种香和甜,谷雨喜极而泣,又翻箱倒柜找能盛麦粉的容器,饭盒不行,不密封,能密封的饭盒也不行,感觉不对。最后真让她在女儿房间找到一只还没开封的铁皮饼干听。她二话不说,直接打开,一股脑倒尽里头的曲奇饼干,将新炒出来的麦粉装了满满一盒,转头就往门外奔去。
“诶诶,侬到哪里去啦?侬再不去排练,今晚还演不演啦?”柳阿姨追在她身后喊。
然而谷雨不听劝,打车就走,柳阿姨拦不住,只好跟着一道上了车。
车子停在灯塔餐厅门口,柳阿姨一见这高档锃亮的门头就犯难,连连摆摆手说:“哎哟,这种地方我不敢进的,一杯水上百块,一顿饭,一个月的退休工资就没啦!”
“我请客。”谷雨面孔很冷。透过落地玻璃窗,她看见那个妖艳的菲伊正在招呼客人,脖子上的粉红四叶草闪闪烁烁,衬得她愈加俏嫩。
两位老阿姨拣个靠窗的位置坐定,柳阿姨随手翻菜单,又吓得大叫一声:“哎哟,这么贵!侬刚刚说侬请客,结账的时候勿要忘记特!”
一个样貌很俊的小伙儿是餐厅经理,认出谷雨是老板的老同学,赶忙前来服务。谷雨却摆摆手,对他一指不远处的菲伊,说:“侬叫她过来。”菲伊听话地过来了,柳阿姨点了一份当日的工作日套餐,谷雨则要了一杯柠檬芭乐绿茶。
这桌忙完,菲伊一扭一扭地转身走了。谷雨盯着她脖子上那根粉红色的四叶草项链,又看看她裙底下的两条修长大腿,不满地说了一句:“裙子穿得那么短,大腿根都露出来了。”
“这个年纪不露腿,啥时候露?我要年轻三十岁,我也露,我不光露腿,我还露胸嘞。”餐前面包先端上桌,黑芝麻迷你法棍,柳阿姨直接拿起一根,一口咬下去,当场“哎哟”一声。她捂着被面包硌痛的腮帮子,勿停抱怨,“这啥面包?还没菜场里一块一个的葱油饼好吃,差点把我牙齿崩掉!”
“我家小风从来就不这么穿,好人家的小姑娘从来不会这么穿。”谷雨仍恶狠狠地盯着菲伊的细巧脖子,突然转头问柳阿姨,“侬猜伊几岁?”
“二十出头吧,最多不超过二十五。侬做啥老盯着人家看?”柳阿姨意识到谷雨的眼神与态度都不对劲,自作聪明地猜测,“是不是这小姑娘抢你们小风的男朋友了?我听人说你们小风找了个药企的大老板,都要结婚了,不是吗?”
“我在这里观察几天了,这小姑娘媚功了得,会灌迷魂汤,会使抓魂术。”谷雨没有正面回答柳阿姨的问题,只冷冷一撇嘴角,“这种年纪轻轻又不学无术的小姑娘,只怕连共同语言都没有,人家大老板找她肯定也是图新鲜,白相相。”
菲伊这时把柠檬芭乐绿茶端上来了,谷雨喝了一口,当场吐掉,怒冲冲地讲:“这么酸,怎么喝?我要的是海盐芭乐绿茶,你这是什么?”
小姑娘一愣,赶紧解释:“你明明刚刚说的是柠檬……”
“我说的是海盐,我从来不喝柠檬。”谷雨真记得自己点的是海盐,愈发对这办事不牢靠的年轻姑娘不满意,瞪着眼说,“这杯我喝不了,我不要了,给我马上换一杯。”
菲伊不认为自己方才听错,只道老阿姨年纪大了,可能记性不好,于是只好认栽,去后厨又为她换了一杯海盐芭乐绿茶。没想到,新茶刚刚端上桌,谷雨又找碴儿了,她说:“我点的是柠檬绿茶,你这茶这么咸,怎么喝啊!”
“你刚刚明明点了柠檬,非说不对,我给你换了海盐,现在你又说不对,”白白被折腾一回,小姑娘这回不肯认栽了,据理力争,“你这不是故意找碴儿吗?”
“啥宁找碴儿了?”谷雨这阵子脾气格外火爆,一句话听不顺耳,当场点着对方鼻子跳起来,“侬自己听错还怪顾客,有这种服务的态度吗?侬以为自己是啥宁?是老板娘啊!”
“谷阿姨,谷阿姨勿要生气,勿要生气,哪里不满意,我们马上改,马上改。”面孔很帅的经理眼见情势不对,赶紧过来打圆场,他一边冲谷雨鞠躬道歉,一边又悄悄冲菲伊霎眼睛、递眼色,提醒她这老阿姨是老板的朋友,勿要再争,认错算了。
菲伊都快被经理劝走了,突然听见身后的柳阿姨拱火似的来了一句:“小姑娘勿要老想仗着一点姿色走捷径,年纪轻轻的,还是脚踏实地的好。”
“你胡说什么呀?”忍到此刻已经忍无可忍,她又几步折返回来,跟老阿姨们大吵起来,“你们别倚老卖老,把话说清楚,谁走捷径了?走什么捷径?”
一句“倚老卖老”令谷雨暴跳如雷,直接抄起桌上的柠檬芭乐绿茶,兜头罩脸地就泼在对方脸上。她边泼边骂:“你们老板的年纪都好做侬阿爷了,不是走捷径是什么?”
冰水顺脸滑下,菲伊再次狠狠一愣,二话不说就要扑上去拼命。经理赶紧挡在中央,以自己身体把一老一少两个都在发作的女人分开。混乱中,小姑娘又被搡到两下,委屈地捂脸大哭,质问谷雨与经理:“她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开特伊!”谷雨则疯了似的对着经理、对着所有人咆哮,“开特伊!开特伊!”
“好了好了,侬一个老阿姨跟人家小姑娘较什么劲啊?你还要回去排练嘞,今晚就要演出了,还在这里浪费时间。”柳阿姨原本是想拱拱火的,但事体闹到这个地步,也忙拉起谷雨,劝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侬女儿要是想打小三,侬让她自己来嘛,我们一把老骨头折腾啥!”
“什么小三?”周遭食客聚拢得越来越多,还有不少围观者隔着落地玻璃向餐厅里张望。菲伊哭天抢地,伸手指着两位老阿姨,力证自己清白,“你们把话讲清楚,说谁小三?”
“就说你是小三!”谷雨咄咄逼人,仗着有理,谁来也不怵,谁劝也不听,“你脖子上这根项链哪儿来的?还不是男人送的!”
“我淘宝上买的呀,200多块……”既是无妄之灾,又是欲加之罪,小姑娘“哇”的大哭起来,“花你钱了?你这么欺负人!”
这个时候,餐厅门再次打开了。温颀从门外走了进来。她一眼看到这场纷争,冲谷雨叫了一声“小风妈妈”,又亲亲热热地问她:“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谷雨循声转头,先看见温颀胸前的项链——菲伊那根两百块的赝品当场见绌,就跟脖子上缠着彩色的塑料电线似的。她的目光接着抬升,又看到一张相当夺目的女性面孔,艳色的项链点缀艳妆的女人,珠联璧合,非常优雅,好看。
“这项链……是谁送你的?”谷雨的灵魂仿佛一下被抽空了,她迎着温颀走出两步,讷讷地问,“是不是你们廖总?”
在与温颀接上目光的瞬间,真相就已经大白了。一个失意到了极点的女人,反倒通透了,澄明了。谷雨将满满一盒炒麦粉塞到温颀手里,留了一句“他最喜欢吃这个”,转身就走。柳阿姨赶忙朝餐厅众人打声招呼,追出去,推着失魂落魄的女人上了出租。
这天晚上,谷小风下班后直接开车赶去文化馆,准备与老田一起为母亲的演出捧捧场,顺便试试挽救挽救这老两口的婚姻。路上她还不忘打电话,特意嘱咐老田,记得穿得光鲜一点,再为母亲买一束玫瑰花。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老田,一身缩了水的旧羊毛西装,像一副沉重的枷锁。他从明显短了一截的袖子里探出一双手,拘谨地捧着一束粉色康乃馨搭配紫色勿忘我,还包着俗气的金纸。谷小风哭笑不得,质问父亲:“为啥不买玫瑰?”
老田挠挠头,说花店里都是年轻人,我一把年纪还进去买玫瑰花,实在勿好意思开口,只好随便让店员帮我配了一束,我看这两种花搭在一起,粉的紫的,倒蛮好看的。
谷小风又翻白眼:“可侬晓得伐,这花的花语是什么?”
“花还有花语啊?”老田诧异,摇头,“勿晓得。”
“康乃馨的花语是‘纯洁又尊敬的爱’,一般用来送给母亲,这花我送还差不多……”她抬手看看时间,发现再去买花铁定迟到,只好将就道,“算了算了,就快轮到我妈的节目了,反正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等我妈唱完你就冲上台去献花,夸她唱得好。她这人一辈子好面子,这个场合你去献花,她总归是开心的。”
市文旅局与区委宣传部联合主办的群众性文艺会演即将开始,街上灯火如昼,路口人流如织,观众陆陆续续抵达文化馆,谷小风也赶紧带着老田一起进场。她特意买了头排的座位票,好方便一会儿老田上台献花。她与老田讲讲笑笑,满心期待演出开场,然而她还勿晓得今朝下午灯塔餐厅里发生的那幕闹剧,更勿晓得,此刻的谷雨正在后台跟一块化妆镜上的浮灰较劲。
“这镜子……怎么照得人这么不好看?”
化妆镜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尽管抹了最白的粉底、添了最艳的口红,但面孔仍旧不好看,像一桌残宴,再精心置备的食物也是吃剩下的,谁见了都没胃口。谷雨寻思片刻,认定还是镜子的关系,她想用手指揩去镜面上的一块浮灰,可惜怎么都擦不掉。最后她发了疯,一口一口地往镜子上呼热气,拼了命地擦,非把这衬人难看的浮灰擦掉不可。
文化中心的化妆间很小,每面化妆镜前都有正在梳妆打扮、准备登台的女人。一个跳舞的女孩走进来,四下看看,发现只有谷雨一个超了龄的老阿姨,看上去也不像在化妆,于是不客气地对她讲:“阿姨,麻烦侬快一点!”
但谷雨充耳不闻。她站定原处,木愣愣地转过脸,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女孩一眼。
女孩不比温颀美得上乘,但胜在年轻,露着一截细袅袅的纤腰,肚皮嫩得像葱白一样。谷雨瞧着都害怕。就算没有中年发福,就凭那一肚皮生育留下的褶儿,她也是断然不敢这么露的。跳舞的女孩久久等不到谷雨离开,只好转身另寻一个位置,但心里不痛快,嘴上就不清不爽:“丑人多作怪,老太婆了还死要美。”
“你说什么呢?”谷雨突然扑上前,用力掰过女孩的肩膀,“你刚刚说什么?”
“我……我没说什么……”女孩被这阵势吓到了,没了先前的尖酸刻薄。
“为什么女人老了就不配被称作是女人了?为什么女人老了就不能追求幸福了!”谷雨将宣泄对象从一个女孩转到另一个女孩身上,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你不会老吗?你们不会老吗?”
一屋子年轻女人都被吓跑了。
台上,老克勒似的主持人开始报幕:“礼赞新时代,奋进新征程,为迎接即将拉开帷幕的上海旅游节,市文旅局与区委宣传部联合主办了这场群众性文艺会演活动,二十多支民间演出团队已经在后台整装待发了,现在就有请彭浦新村街道的谷雨为我们带来一首女声独唱——《兰花花》。”
谷雨仍在空荡荡的化妆间里发愣,柳阿姨前来找她,推着她上了台——独唱之后,她还得为合唱队领唱。
当《兰花花》那凄美动人的前奏响起,谷雨怔怔望向台下,以前她演出的时候,廖企之通常都会坐在后排的一个固定位置上。
终于轮到谷雨唱了,她却没有开口。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独唱舞台,可此刻的她只感到极度疲惫。
在灯光融暖、旋律婉转的舞台上,谷雨突然看见了一个细眉秀目、穿着朴素的年轻女人,她背着自己的一家一当,已经在一家老药厂的大门口痴痴蹲守了一整天。门卫问她,姓甚名谁,哪里人?她说,姓谷名雨,上海人。门卫又问她,你来这儿想找谁?她就说,我想找你们厂的廖企之。对方一听,用一种诡秘的眼光瞅她一眼,再也不跟她搭话了。女人此时已经有点显怀了,老药厂其他过路的工人见状,两两交头密语,她却满不在乎。连续一周,她每天都固执地等在厂门口,等着她的情哥哥……
然而她的情哥哥一直没有出现,正如他今天也缺席了。
“怎么不唱啊?这人为啥不唱啊?”
全场哗然,谷小风跟老田面面相觑,到底怎么了?有人善意地用掌声给台上发蒙的老阿姨鼓劲,但更多的观众感到不满,责怪谷雨浪费了他们的时间。
谷雨一句歌词也记不起来了。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