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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谷小风,释放! ...


  •   谷小风的运气也好,也坏。坏在入看一周,她们的号房没来新人,依然是她每天跪地擦马桶;好在第七天的时候,女管教就来讲了一句天籁似的话:谷小风,释放!

      一个冬日风和日丽的上午,谷小风走出看守所,一眼就瞧见廖企之的车已经等在了路边。全球限量的定制版迈巴赫,阳光下,高头大马的车身银光闪闪,分外扎眼。

      一见女儿出了看守所大门,谷雨就迎上来,从麻编的手提袋里掏出一把碧油油的艾叶,劈头盖脸地就朝谷小风打下去,嘴里还喃喃说:“赶紧赶紧,去去晦气。”

      谷雨下了死劲儿,仿佛手劲不大,就驱不了邪、除不了秽。谷小风被艾叶打得生疼,但一动不动。明明也就在里头待了几天时间,却仿佛过了好几年,她大大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只觉得天奇蓝,地甚茵,人也有些恍惚。

      “好了好了,先别打了。”廖企之跟着谷雨下了车,微笑着招呼这对母女,“回家再说。”

      “方行野呢?”谷小风四下看看,一股失望之情漫上心头。

      “方行野目前人在国外,可能刚刚收到消息。”廖企之亲自替她拉开车门,“先上车吧。”

      开车的是刘律师,谷雨坐副驾驶,谷小风与廖企之同坐后排。待迈巴赫平稳上路,她才注意到母亲的脑勺后面鼓起一个硕大的肿块,脖子上也是乌青叠着乌青,像补丁摞着补丁,惨不忍睹。她赶紧问:“妈,你的头怎么了?”

      “还不是听到你的事体,一时心慌,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摔得我是眼冒金星,睁眼在地上躺了几十分钟,才有力气自己爬起来。”谷雨突然想到一贯稳坐钓鱼台的老田,一下子变了脸色,咬牙切齿地讲,“你爸这人,真是叫人受够了!你在里头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担心,照吃照睡,还捧着手机看他那些虫子,现在人出来了,倒躲在家里哭鼻子了。”想到这里,愈加愤愤,她又点名道姓地骂一句,“他田向明就是一个窝囊废!”

      谷小风不喜母亲在外人面前批评老田,蹙了蹙眉头,低头翻起手机。朋友圈里有些不好听的话,有人罔顾方行野早已离婚的事实,含沙射影地指责她是小三,居功上位,活该受此一劫。谷小风眉头更紧,廖企之像是猜出她心中所想,主动岔话问她:“小风瘦了不少,是不是在里头很委屈?”

      “还好,我以前是花房姑娘,太顺遂以至于太天真,认为事事都理所应当。”谷小风认真想想,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这大概就是一句玩笑引发的血案。杨沃若固然不对,但她也提醒了我,职场上防人之心不可无,无论何时何地,说话、做事都得留个心眼。”

      谷雨一听这名字就来气:“我听赵律师讲,杨沃若对你的攀咬不成立,肯定是要重判了。我现在就想晓得,林茵茵这么心肠歹毒地诬陷人,要不要跟着吃官司?”

      廖企之也问刘律师:“刘律,现在这情况,是不是可以反告林茵茵诬告?”

      刘律师边开车,边讲:“法律上明文规定,明知自己的行为会使他人被刑事拘留或逮捕,意图使他人成为犯罪嫌疑人而被立案侦查的,就是诬告陷害罪。小风现在这个情况,可以向办案机关提出控告,由他们继续侦查,也可以直接把目前这些案件材料移送同级检察院的控申科,让他们监督处理。”

      “就这么办,马上送交检察院!”谷雨记仇,当场放话,“一定要告死那个林茵茵,让她跟她那个不要脸的主任爸爸一块儿吃牢饭去!”

      “不过,中国虽然都签了人保证书,但真正能告赢做假证伪证的还是太少太难了,特别是小风这个案子。”刘律师不比谷雨乐观,在绿灯转红之前谨慎地停了车,继续说,“比如说林茵茵检举的这一条,说小风串通研究者将符合入组条件的患者排除在外,我们走访调查中,确实发现有病人家属出来作证,认定小风为了数据好看故意将他们筛出组。你也不能说病人家属就被林茵茵收买了,因为医药研发有它的专业门槛,普通老百姓不懂,很容易被人刻意误导,造成取证调查的难度增加。”

      “多行不义,这样的人即使法院一时处理不了,也一定有她栽跟头的时候。”谷小风倒不急于向林茵茵清算,反倒有些担心地问廖企之,“廖叔叔,不晓得我这案子,对盛域有没有影响?”

      “身正不怕影子斜,”廖企之大方一笑,“查就查吧,我对我们的项目很有信心。”

      “那么君冠呢?作为前员工,林茵茵这样胡搅蛮缠地闹一场,对君冠的影响肯定更甚于我本人。”谷小风依稀记得,也曾有一家CRO公司在IPO闯关前夕遭遇临床造假的指控,从此一蹶不振。她表情愈发凝重,语气愈发急切,“都说上市是企业的成年礼,君冠好不容易熬到快成年了,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吧?”

      “你放心,君冠没事。”廖企之却说,“因为君冠非常配合,药监局已经发表声明,不会追究公司方面的责任了。”

      “非常配合?”谷小风大感意外,追问道,“什么意思?”

      廖企之表示,因为爱狄康的前车之鉴,此趟药监局对君冠的网开一面,让整个行业都吃了一惊,不过细想之下,此举也是有其积极意义的。在企业主动自纠、积极整改的前提下,相关部门将减少指控和处罚作为一种行政激励,既是为企业合规提供了长期的动力保障,也可以有效避免“办了案子、垮了厂子”的情况发生。

      刘律师接过话头,把君冠与药监局两份声明的详细内容都跟谷小风说了。他还说:“行政、刑事都有这种认罪协商的制度,刑事上就不用说了,欧美叫诉辩交易,我们叫刑事和解,差不多是一码子事,还有去年证监会也开始对和解制度进行试点,我记得哪家,高盛,对,高盛不就交了1.5亿的行政和解金,免于证监会继续调查了吗?”

      廖企之接着说:“药政改革迄今已过五年,成果累累,但很多企业还对政策‘回头’心存侥幸,想回到过往的舒适区里。这件事儿其实也给盛域敲响了警钟。盛域和CXO企业还不完全一样,线上数字化营销和线下学术推广,一向是制药企业风险把控的雷区。”

      刘律师朝车前后视镜看了一眼、点点头,趁机表忠心:“上医治未病之病,我们所也专门开展了药企合规策略研讨会,争取为盛域这样的民族药企做好‘法治体检’……”

      两个男人你来我往,讨论得热火朝天,谷小风细细听着,却仍感到不可思议。她想,仅仅一份自查自纠的声明,不至于就能使君冠免除处罚,逃过如此一劫。

      谷雨更是听不懂。什么“腾笼换鸟的大时代”,什么“滚滚向前的大浪潮”,她不懂,也觉得女人完全不必懂。她回头见女儿一脸深沉状,马上扯开嗓门讲:“好了好了,你还想方行野做什么?我为了你的案子去堵君冠的门,他转身倒出国了,这种男人我算是看透了,能共富贵,未必能共患难,根本不是良配!”谷雨对方行野的近期表现十分不满,又催促女儿,“这趟你能出来,应该好好谢谢你廖叔叔,他为了你的事体忙前忙后,推掉多少应酬,错过多少生意,费了多大一番工夫,比你亲爸还像亲爸!我看哪,我们仨,才像一家三口。”

      廖企之笑而不响,谷小风沉默半晌,却突然开口:“我想回家。”

      “你怎么这么不懂道理?”谷雨扭头与廖企之对看一眼,责怪女儿道,“去你廖叔叔家吧,你叔叔吩咐家里的阿姨把火盆、艾叶都备好了,还有你爱吃的那些甜点,面团都醒好了,就等着进烤箱了……”

      谷小风敏锐地注意到,母亲与廖企之的眼神交流有些异常。这种异常令她微微烧心,于是坚持说:“我要回我自己的家。”

      限量版迈巴赫拗不过固执的谷小风,拐过一条条曲折的陋巷,终于停在一个老小区的大门口。

      告别廖企之和刘律师,母女二人回到家里,老田已经张罗好了一桌热菜,两手搓搓围兜,高兴地讲:“哟,你们回来得正好,香喷喷热腾腾的饺子刚刚出锅呢!”

      为迎接女儿回家,老田祭出十八般武艺,三荤三素加一锅土鸡汤,相当丰盛。但他烧饭向来不重卖相,桌上的菜色泽不匀,黑切切灰拓拓,摆盘也不好看。谷雨嫌弃老田的粗糙手艺,东一筷子西一筷子地挑拣,最后对每道菜都不满意,翻着白眼说:“这鱼腥得要死,侬肯定没放白醋去腥提鲜,还有这虾,跟侬讲过多少遍,活虾要先去虾线,等煮熟了就不好去了!”

      “我帮侬剥,我帮侬剥好伐?”老田剥虾自有一套。剥清虾壳之后,又麻利地取来一根牙签,眯着老眼,将黑色的泥肠一点一点地剔出来。

      “你爸这人,明晓得生虾好剥虾线,就是记勿牢,偏要事后多此一举。”谷雨将去了壳的弹润虾肉夹进女儿碗里,心疼地看她一眼,“这几天一定要多吃点,瘦了那么多。”

      见女儿闷头吃虾,她突然又问:“小风,我们是不是可以追究林茵茵诬告,让她跟她老爸一道吃官司啊?”

      “你车上不是已经问过了?”谷小风纳闷道,“刘律师也说了,可以追究,但不一定能定罪。”

      “问过吗?我哪能不记得了……”谷雨翻了翻眼皮,似是努力回忆一番,又说,“反正侬这趟不好心软,一定不要轻易跟她和解!”

      “好了好了,人都回来了,就勿要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体了。”老田也给女儿剥了只虾,不假思索地爆了句不文雅的话,“人生在世,谁都有吃屎的时候,但别细嚼,囫囵一下就过去了。”

      “什么话?”谷雨马上皱眉,“这么粗俗?”

      “郭老师的话。”老田笑呵呵地说,“郭德纲。”

      “哎哟,又有新爱好了?不看虫子听相声了?”谷雨又看女儿一眼,眉梢眼底尽是不满、不屑,“你爸一点勿像上海宁,上海宁都欢喜喝咖啡、吃牛排、听歌剧,没他这么俗不可耐!”她这阵子跟廖企之一道奔走,倒是常常喝咖啡、吃牛排,也约好早晚要一起看场歌剧。

      “谁说上海宁都喜欢咖啡、歌剧了?我就喜欢听相声,相声是传统文化艺术,没有一定的知识储备,还听不懂里头的包袱呢。”谷小风实在不喜母亲每句话都夹枪带棒,当场替老田反驳,“你说的那种人估摸下暴雨都要露天喝咖啡,不是高雅,是脑子有毛病。”

      一家三口正吃着饭,门铃突然响了。老田赶忙起身去开门,从来人手中接过大包小包,欢欢喜喜地回头叫了一声:“小方来了!”

      谷雨“啪”的一声就撂了筷子,正襟危坐,冷梆梆地来一句:“阿拉方总贵人事忙,总算晓得来啦。”

      “去德国出差是一个月前就安排好了的,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赶回来了。”方行野晓得谷雨在气什么,殷切地管她叫“妈”,解释自己也没料到事件会是这个走向,继而他又将更殷切的目光移到谷小风的脸上,庆幸地说,“好在现在没事了。”

      谷雨还窄心眼地想把人撵回去,倒是谷小风大方,提出跟他去小花园走一走。

      “听董事会的其他人说,曹董第一时间就做了决定。今时不同往日,即使是他一个外行,也晓得如果此趟君冠配合力度不够,很有可能也会落个当初爱狄康的下场……”方行野一路慢行、细讲,花园里,野猫忽然奔窜。

      谷小风适时打断他:“如果换你决定呢?”

      “我也会秉公处理。”方行野答得十分干脆,“而且我对你有信心,我记得你刚进公司的时候就曾对我说过,细节决定成败,难道你对这样的自己没信心吗?”

      谷小风笑了。廖企之说得没错,这个男人,无论何时都是他占理。

      “但是我不会也不想再让你独自面对这些困难与流言,”方行野及时立定,两人从并肩而行的姿势换作四目相对,他说,“所以我想请你接受我,收下它。”

      谷小风万没想到,方行野居然在这个时候求婚了。

      他从衬衣口袋里摸出戒指,直接将它套在了谷小风的左手无名指上。然后他垂头吻她的额头,嘴唇很轻,很柔,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麻雀。谷小风没闭眼睛,反倒微微仰头看他。她发现,这个男人的面孔跟梦里那个披坚执锐、浴血救美的将军形象正在重叠,但即使情到深处,他的眼神也像一道费解的谜。

      一吻结束,谷小风垂目看看指根上闪烁的钻戒,经典圆钻,鸽子蛋大小。沉吟片刻,她又摘下了它,把戒指交还到了方行野的手里。

      “还在怪我没能第一时间出现在你身边吗?”意料之外的拒绝,方行野相当不解。

      “没有,我只是突然想到你曾经说过的话,人不见天地,哪能见自己。”谷小风轻松地耸耸肩,笑了笑,“以后我可能会愿意收下这枚戒指,但现在,我决定先多爱自己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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