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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被遗忘的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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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小风是晚上被送进看守所的。一通流程走完,她申领了一份刑拘期间日常使用的生活物品,还是谷警官的同事替她垫的钱,她自己的手机、钱包都已经被扣押了。两块目测区别不大的肥皂,一块洗澡用,一块洗衣用;两只一模一样的塑料水杯,一只喝水用,一只刷牙用;一条毛巾,一条薄被,还有一只彩色的牙刷头,为防止监室内出现伤害事故,牙刷头不带刷柄,得套在食指上刷牙。
谷小风已经换上了一件蓝马甲,走进号房的那扇铁门,一眼看见大通铺边或坐或蹲着一排女人,粗粗一数,差不多有二十人。而这二十个女人也齐刷刷地扭头看她。她们个个眼神寂静、古怪,像盯着肉的獒,也像吐着信子的蛇,总之像什么的都有,就是不太像人。谷小风被她们盯得后背一阵发凉,便扭过头,继续往里走。突然间,离铁门最近的一个女人伸腿绊了她一下,她没留神,一个跟头就栽了下去。
二十个女人一齐哈哈笑了起来,都豁开一嘴的牙,好像开心得不得了。
这下把她摔得够呛,谷小风用手肘撑地,艰难地试图爬起来。在女管教的呵斥声中,一个穿着黄马甲的短发女犯忙走过来,好心将她扶起。女犯自称叫曹姐,瞧着五十有余,其实才三十多,她一张长圆形的面孔蜘纹密布,头发已经半花。
谷小风刚一起身,就有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女人走过来,用命令的口气对她讲:“脱衣服。”
这女人长得蛮吓人,豁嘴薄唇,因严重的兜齿儿显得脸歪,一双眼睛夸张地一大一小,倒有一副睥睨众生之相。谷小风问对方“为什么”,想着,这可能就是小说或影视作品里常说的“号头”。
对方又讲:“叫你脱就脱,检查。”
谷小风仍不动,只说:“为什么还要再脱一遍?该检查的,我进来前都检查过了。”
“哎哟哟,怎么这么傲呀?你傲成这样,有本事别进来呀。”红马甲女人身旁还跟着其他女犯,也不跟她多费口舌,一左一右夹攻而来,直接上手。她们拎着她的马甲边儿,举手往上一掀,好似剥皮一般,囫囵就将她扒干净了。谷小风只感到身上一凉,再一低头,自己居然就剩一条内裤了——她的内衣带金属钢圈,这儿不让穿。
谷小风抬手遮挡上围,一双眼睛瞪得死大,一脸羞怒。但她勿晓得自己该不该反抗,以前就曾听说过,号子里的新人总是会受欺负的。
“内裤也脱了,”红马甲女人又说,“掰开,还要检查。”
“掰什么?”谷小风一愣。
“掰屁股呀!这是规矩,新来的都得掰开给大伙儿检查,不然你下面要夹着一把刀,这不得闯祸呀。”方才对她动手的一个女人突然出声,又笑嘻嘻地伸手往她两腿中间指了指,“侬装啥啦!要是男人想看,侬是不是掰得比谁都快!”
二十个女人又一次大笑。谷小风不自禁地紧了紧后槽牙,眼泪差点下来。
这个时候,曹姐上来打圆场了。她将谷小风的T恤、马甲全拿回来,还给她说,没有这个规矩,她们闲得跟你开玩笑,你别放在心上。
然后,曹姐便带着谷小风看了看她们的号房——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构造相当简单,格局相当通透,最占面积的就是一长排通铺,通铺斜前方吊着一台电视机,听曹姐说,晚间休息时候可以看看新闻或者战争片;通铺对面整齐摆放着一排半透明的塑料储物箱,每人一只,用来放放杂物,比如从小卖部订购的饼干、泡面或者卫生纸。
还有就是2平方米的一间厕所。没有门,紧挨着睡觉的通铺,里头的人屙屎、撒尿、洗澡、刷牙,外头的人都一览无余。接着,曹姐又开始絮叨叨地跟她继续介绍“监规”,说这地方也讲究论资排辈,也有不成文的“规矩”,比如新人来要连刷三天厕所,每天厕所要刷三遍,两个马桶只可以用其中一个,不用的那个是用来洗抹布的。
谷小风没完全集中注意力,因为号房内另一个女犯突然插嘴:“我要跟领导打报告,凭什么她进来不掰屁股呀?”“领导”就是管她们这个监室的女管教。其他女犯乱哄哄地笑起来,全拿该女犯打趣。众口嚣嚣下,谷小风差不多听懂了,其实这种检查也因人而异,如果遇上失足妇女或者吸毒人员,为了防止她们□□带病,检查就难免仔细一点。她不禁咋舌和后怕,暗暗庆幸自己没遇到那么“较真”的管□□。
“人家头发都没剪呢,看来待不长。”红马甲女人已经坐下来了,像个给人面试的领导,派头十足地问谷小风年龄、籍贯和学历。谷小风一一作答。
听到回答“研究生”,红马甲女人喉咙里咕哝一声,又不屑地抬手一指曹姐,说她还是博士呢,抵什么用,该进来还得进来。她这会儿才注意到,整个监室只有红马甲女人一个人是戴着械具的。手铐脚镣,明晃晃亮锃锃,一动就当啷啷地响。
红马甲女人继续问:“你摊上什么事儿啊?看你这么斯文、漂亮,不像是老惯犯。”
那个一开始就吵吵嚷嚷要掰屁股的女人马上接话:“是不是□□?”她刚才看到了谷小风颈后一片肉疙瘩似的疤痕,于是不容分说地、更夸张地喊起来,“梅毒!她有梅毒,肯定是□□!”
“瞎讲!人家研究生怎么会□□!”红马甲女人转脸盯着谷小风,不疾不徐地逼问,“到底什么事情?”
谷小风说:“我是被冤枉的。”
女人们说:“进来的都说自己是冤枉的,你讲讲嘛,没准儿阿拉也能帮你分析分析,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出去。”
经不住七嘴八舌人人都问,又怕自己再坏规矩,谷小风只好把案子的大致情况讲了讲。
“哎哟,这点事体!没劲没劲!”没想到众人居然一哄而散。这监室里头,除了每日的新闻联播,什么新鲜点的事体都没有。所以,女犯们最喜欢的就是听新来的讲她的犯罪故事,越血腥暴力越过瘾刺激。
红马甲女人这时突然开腔:“新人的故事没意思,还是我们来给新人表演一个节目。”
众人齐刷刷地点头,又向躲在人群背后的一个女犯起哄,问她说:“玲玲,你几个邻居一道来找你困觉的时候,这‘花调’都是怎么唱的呀?你模仿一个,给新人听听。”
这个女犯还是个小姑娘,看着至多二十出头,蛮漂亮。她头上冲天翘着几根滑稽可笑的小辫儿,都是其他女犯拿皮筋儿给她瞎绑的。小姑娘不懂别人是故意捉弄她取乐,居然听话地模仿起了所谓的“花调”,她十指交握,一边自己啃吮自己手背,一边以掌心挤压鼓掌,啾啾啾,啪啪啪,发出种种匪夷所思的□□声音,一点也不难为情。
女人们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她们当中不少人老吃老做,羞耻心早就死了。只有谷小风为这个女孩感到难过,但不敢多响,只把眉头拧得更紧了。
仍是曹姐主动替人解围,说不要再捉弄人家小姑娘了,一会儿领导要来了,又要为这事批评我们了。这些女犯中,曹姐学历最高,也很喜欢把自己订购的零食和日用品无偿分给大家,所以女犯们多少卖她一点面子,她说不为难,真就不为难了。待众人各归各位,曹姐悄悄跟谷小风讲,玲玲进来是因为戳瞎邻居一只眼睛。大家都觉得她脑筋不正常,偏偏司法鉴定下来她精神没有问题,所以也只能遵循程序正义,先把她关在这里了。
看过电视之后,大伙儿又聊了会儿天,就被女管教通知,逍闲时刻已过,须静声睡觉了。
这个时候,谷小风的新被褥被人抢走了。据说也是规矩——新来的人的被褥都得被老人儿换走。也勿晓得多少人盖过,换来的旧被褥味道大得呛人,上头各种褐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污迹,谷小风随便一摸,黏了一手。还是曹姐主动将自己那床较干净的被褥换给了她,说这新入监的头一夜本来就难熬,再盖这么大味儿的被子就更睡不着了。
看守所睡觉也有规定,不许关灯,女犯们也不许拿被子蒙头。但谷小风被盘问一天,辗转四地,实在累了,于是不在乎刺眼的灯光,闭目就睡。恍惚间,听见耳边几多异响,啪啪啪,啾啾啾,还有女人们的呼噜声——女人竟也能打出那么响亮的呼噜,隆隆如雷,此起彼伏。
对谷小风来说,这看守所的头一晚上多少不太平。勿晓得是不是受了玲玲那些“花调”的影响,她先梦到了方行野,梦里的方行野一副古代将军打扮,铁甲凛凛,英俊无俦,而她则是被奸人逼下金銮殿的公主,手无寸铁,只能巴巴地盼着她的将军前来拯救。
方将军果然不负所望,一把长戟所向披靡,成功带她杀出重围。面对救美英雄,她心旌摇曳,理当相报,便要同他敦伦,由他入巷,跟他困觉。正到两唇相近的激情时分,谷小风两腿间突然涌下一股热流,一下子从这场春梦中惊醒了。
谷小风睁眼,坐起,感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充满鼻腔,伸手往垫在身下的被子上摸了摸,再抬手一看,当场灵魂出窍,这一手、一床的血,怎么跟杀猪一样?再算算日子,分明提前了半个月,可能是压力太大,导致内分泌失调了。她既慌张又窘迫,像个刚来初潮的小姑娘,完全勿晓得该怎么对付这位突然造访的“大姨妈”。
亏得睡她身边的曹姐也被这点动静弄醒了。她悄悄告诉她,可以跟领导打申请要一包卫生巾,但只有一个种类,还可以去小卖部买,但也只有一个种类,而且这会儿时间有点晚了,虽说看守所实行24小时值班制度,叫人倒是可以叫来的……曹姐啰里啰唆一堆话,最后建议她,先拿草纸垫一垫,等天亮了再说。
谷小风返魂成功,难堪地摇了摇头。
曹姐似看出她的难处,贴心地说:“那还是我帮你去借吧。”
曹姐小声问了一圈,女犯们都不肯借,转身当没听见。只有那个凶神恶煞的红马甲女人居然起了身,从塑料储物箱里取出一片卫生巾,闷声不响地递了过来。
小而薄,也勿晓得是什么牌子。谷小风拿在手里,动动嘴唇,似十分为难地小声说:“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一片夜用的?”
“还要夜用?是不是还要丝薄,还要玫瑰花香味儿的?”长长的通铺尽头传来红马甲女人的声音,“讲究不如将就,你是来蹲劳监的,不是来享福的,都到这地步了就别拿自己当人了。”
“忍忍吧,忍忍。”曹姐不愧是读过书的,这个工夫还跟谷小风转文,她劝她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在这里吃的苦,经你吞咽、消化、反省、深思,最后都会成为你将来的福报。”
最后,还是红马甲女人起身离开通铺,又去储物箱里拿了一片卫生巾。她的手铐脚镣铛铛响,一边朝谷小风翻白眼,一边对她讲:“两片,你叠着用。”
能为她拿一回已是莫大的情分,能拿第二回简直就是救命之恩了。谷小风想酝酿出一句感谢的话,但红马甲女人已经骂骂咧咧地又睡下了。
值得重申一遍,号房的厕所是没有门的。谷小风把大家都吵醒了,二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谷小风被人盯得汗毛倒竖,在众人的目光中,她尽量快速地把自己拾掇得干净一点、体面一点,重新回到了通铺上。这一来回,原本就逼仄拥挤的通铺几乎没她的位置了,她只得小心翼翼地躺下去,与曹姐交错着睡。
曹姐跟她小声解释:“你没犯大事儿,而且还没剪头发,也许没两天就出去了,所以她们不肯借,借了怕你不还就走了。”女嫌疑人被拘留在看守所,尚未提请检察院批捕是不剪头发的。
谷小风用目光示意通铺尽头:“那她怎么肯借我?”
曹姐说:“她不用你还。”
谷小风又问:“为什么?”
曹姐沉默,表情变幻莫测,半晌,她才用更低的音量说:“她穿红马甲。”
谷小风不懂不同颜色的马甲中蕴藏的不同奥秘,也不便继续追问,于是仰面躺在了尚未干透的濡了经血的被褥上,周身氤氲着一股血腥气。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不像梦中那个手不缚鸡的公主,倒像牺牲时的秋瑾,或者赵一曼,既坚贞又慷慨。而经这一折腾,她终于有了点新入监人员的觉悟,彻底睡不着了。
灯很亮,即使使劲闭眼,眼前仍是一片炫目的白光。谷小风索性就睁着眼睛,盯着号房顶部的白墙,开始静心思考自己的案子与这兵荒马乱的一天——不是谁这辈子都能经历这样的一天,她以前一直是花房姑娘,至此终于初见冰霜与天地了。
很快就有人睡着了,鼾声一片,起起伏伏。
但也有人同她一样醒着。玲玲就醒着。她再次发出那种令人面红耳热的“啾啾、啪啪”声,盘旋、回荡在狭小的号房内。
而在这些扰人头疼的怪声中,谷小风突然听见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这声音若有似无,勿晓得是谁在抽泣,还是有人正喃喃不休。她再细一听,原来是歌声:
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
在看守所待到第三天的时候,谷小风已经能很轻松地笑出来了。她已经见到了廖企之为她请的律师,晓得这案子多数有转机,她也终于掘出了方行野“不喝绿豆粥”的背后秘密,原来看守所的早餐还真顿顿是绿豆稀饭。
吃完早饭先坐板儿。坐板儿,就是什么也不干,新人背监规,旧人冥想。谷小风天生记性好,头一天就背熟了,坐板结束,便又被其他女犯要求去擦地擦马桶。
可想而知,二十几个人共用一只马桶,内壁积垢多厚。厕所里弥漫的不全是屎尿的气味,这味儿你还说不上来,但离近了准能掀你一跟头。谷小风多少沾点医学生常见的“洁癖”,埋着头,比以往任何一个女犯都擦得更仔细、认真,然而刚刚擦到一半,一个女犯跨进来,不由分说地脱裤子、坐马桶,完事也不冲水,直接走人。她又得从头擦过。
好不容易把马桶和地板都刷干净,谷小风搓干净抹布,捂着小腹走出了厕所。自打进来,大姨妈便阴魂不散,这几天天天浴血,时不时就痛得她死去活来。
一抬眼,看见玲玲独坐一隅,歪着脖子,自己揪着自己的小辫儿。谷小风不忍见她总被旁人欺负,好心地走上去,想替她把一头乱七八糟的辫子给解开。结果傻姑娘不领她的情,人刚到眼前,傻姑娘忽然就抓起她的腕子咬下去。谷小风惨叫一声,待把手从两排细牙下挣开,手背上已经添了一枚深深的齿痕。
“让你多事。”红马甲女人坐在通铺另一头,一张歪脸在白天的阳光下,丑得更奇峻了。她阴恻恻地看谷小风一眼,冷冷道,“她是有艾滋的,你也完蛋了。”
谷小风捂着伤手,怔怔立着。
很快,领导过来,先教育众女犯不准再欺负玲玲与新人,又将红马甲女人单独带了出去。
曹姐见谷小风一直愣着,一张脸霎青霎白,冷汗涔涔,以为她被方才那话吓得出了魂,忙安慰说:“她骗你的,都体检了才进来的,怎么可能有艾滋呢。”
谷小风摇摇头。
曹姐想想,又关切地问:“是不是肚子又痛了?”
谷小风点点头。
曹姐便拿了一包零食过来,贴心地对她讲,经期吃点甜的,会舒服点。
谷小风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包红糖小脆。她感激地拆开包装,取了一片咬进嘴里,饼干油腻,红糖齁甜,但确实离奇地缓解了经痛。谷小风晓得看守所里买东西不容易,便将剩余的饼干还给对方,说了声“谢谢”。
“没事儿,你留着吃吧。”曹姐又说,“这儿几乎人人月经不调。看守所不比监狱,监狱里的人都是判下来的,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多少还有个奔头,但在这里,是死是赦,心里都没个数,别说月经不调,头一个月,连屎都拉不出来哩!”曹姐的话蛮有意思,说要等到她屙出第一条完整的屎,才算迈过她入监的第一道坎。
谷小风真被逗笑了,不适感又缓解不少。她这时才想起来昨天夜里曹姐的那句话,再四下看看,果然人人身上的马甲颜色不一样,便扭头又问曹姐原因。
曹姐说:“像你身上这种蓝马甲,是一般的犯罪嫌疑人穿的,说明事体不大,没准没多久就能出去。而我身上的这种黄马甲,基本可以确定是犯罪分子了,还有绿马甲,是那种病得非常严重的病号才能穿的,亏得我们监室没有,不然人人都得照顾她。”
“那红马甲呢?”谷小风想了想,问,“是‘号头’吗?”
“不是号头,是犯了事儿要枪毙的人,穿个最艳的颜色,也好方便管理监督。”
死刑犯?那就是犯了杀人、放火的八大罪了。谷小风有些诧异:“可我看大伙儿都听她的。”
“女号不像男号,一般没有凭蛮勇称霸的号头,只是大伙儿都晓得,已经是二审终审的死刑犯了,也就等待最高院复核了。都说‘浪子回头金勿换’,可一个基本上死定了的人,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都是女人,大伙儿听她的,既是不想惹她的晦气,也是觉得她可怜。”说到这里,曹姐忽然压低了音量,“听说,就这两天她的死刑复核就该下来了。”
谷小风还念着昨夜里红马甲女人雪中送炭,便又多问一句:“她犯了什么事?”
“唉,都是被渣男骗了呀。”曹姐叹了口气,说下去,“她也是受过教育的,一口英语交关流利。进来前,她在一家对外贸易公司上班,经常出国出差,慢慢就结识了一个老外。她跟我们讲,他们这段关系就是母□□吃到了公天鹅,那个老外又高大又英俊,男模一样,一见她就穷追不舍。她从小被人嘲笑、欺负到大,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关怀和注意。后来,那个老外经常托她带一些‘礼物’回国给朋友,也没讲明白到底带的是什么。还是她自己发现居然让她带的是毒品,但那时的她已经泥足深陷,犹豫再三,不仅没有揭发对方,为了讨那老外欢心,还变本加厉帮对方运毒,直到被抓。这个运毒数量,必死无疑,刚进来的时候她还拒不交代,一连绝食十多天,还是领导跟她讲,那个老外其实早有妻儿,不过是利用她为自己跨国贩毒,她才‘哇’的一声,哭着说自己这辈子都被渣男毁了。”最后,曹姐不无感慨地说,“你别看她长得不好看,但唱歌真的好听,她说渣男一直夸她像中国的莎拉布莱曼,我看倒像蔡琴。”
谷小风想到进来头一晚听到的那首《被遗忘的时光》,一时也觉心情沉重,好一会儿才问曹姐:“你又是为什么进来的?”
曹姐说:“非吸。老板晓得事发,一早带着情妇逃掉,留下我一个财务背锅。”
联想到曹姐的学历,也猜到她是经济犯。谷小风问:“怎么会这样?”
曹姐说:“我当时跟人解释,老板的决策和公司的真实运营情况,我一个打工的又能了解多少、干预多少?而且公司与投资人签订的那些借款合同也没经我过目。但是办案人员认为公司账目里有清楚的银行明细,而且这些合同一直就备份在我们财务办公室,认定我肯定知情。”
谷小风又问:“那你到底知情吗?”
“也知情,也不知情。别看我博士毕业,但因为专业太冷门,也不是什么985、211的好学校,就业路上一直不顺利。我先生,哦,现在是前夫了,爱出国游、爱玩摄影、爱跟朋友打牌消遣,守着一份月薪三四千的事业编外协岗位就很满意,压根勿晓得自己所有的爱好都烧钱。我跟他说,要不去考编,争取转正,要不去进修,再换份好点的工作,这一线城市的柴米油盐太贵了,我一个人顶这压力实在辛苦,他还跟我摆出‘读书无用论’,跟我发脾气。我上要养老下要养小,轻易不敢辞职,老板到底在干什么,你说能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其实刚刚事发那会儿,就有人给我出主意,说趁我还能生,赶紧回家造娃,像我这个情况一旦怀孕,出于人道主义也会判缓。但我前夫死活不肯,说对小孩不公平。我想想也是,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结果进来才半年,他就提起了离婚诉讼,听说没多久就再婚了。现在想想,哪是对小孩不公平,是这个男人骨子里就极度自私。”往事难堪回首,曹姐再次摇头,叹气,“我一审的那位律师是某大学教授,专做女性犯罪研究,他跟我讲,相对男性犯罪的趋财性更高,大部分女性犯罪者则对婚姻家庭、感情问题看得更重,正是因为这种对情感的依赖性,才逼得她们铤而走险①。他跟我讲的话都蛮有道理,他说,一个女人一生能获得的最高学历,就是学会敬自己,爱自己。”
谷小风若有所思,不响。
“像你这个案子,最多也就三年吧,大概率是判缓的。”曹姐见谷小风一直垂头不语,以为她心情低落,又忙安慰说,“呸呸呸,我说的不对,我看没几天你就能出去了!我年纪不小了,又坐过牢,出去怕是再没公司肯录用我了,还指望着等我出去,你这个大总监能请我去你公司工作呢。”
她原本就是这么一说,没想到谷小风居然欣然点头。她看看手里花花绿绿的饼干袋儿,微笑说:“好,一言为定,等你哪天出来,我就请你。”
红马甲女人被带走良久,又由女管□□带了回来。只不见这么半天,她的双腮就以离奇的速度塌陷下去,从她这双一大一小、悲寂欲绝的眼睛里,号房内的女犯们都得到了一个信息:她的死刑复核终于通过了。
红马甲女人马上要单独转去别的监室,今天将是她在看守所里待的最后一晚。为此她提出一个要求,想好好洗个澡、化个妆,漂漂亮亮地上路。
女管□□慎思一番,终究出于人道主义,点头同意。但毕竟要确保犯人在执行死刑前不会自寻短见,也不好轻易解除她的械具,所以她问同一号房的其他女犯们,是否愿意帮忙?
监室内的女人们面面相觑,一时鸦雀无声。
“姐妹们,帮我洗洗吧。”一向凶悍霸道的女人突然以悲腔道,“你们谁愿意帮我,下去了我就给她托梦,告诉她买啥彩票会中、哪只股票会涨,帮你们挣大钱。”
这话听着傻气直冒,但一声“姐妹”令谷小风忽感触动,于是她自告奋勇地喊了声“我来”,又带动了好些人。
红马甲女人惊讶地、感激地望着谷小风,她跟她将将认识,根本不熟。
其实看守所平时也能洗澡,只是人头多、喷头少,也不允许女犯们在洗澡间慢慢冲洗,只能湿个身子就出来。所以这回安排红马甲女人洗澡,女管教特意准备了一只大桶,由谷小风她们轮流到洗澡间接水,将大桶注满。
她们不仅为她洗澡,还为她抹指甲,搽粉饼,涂口红,热热闹闹、认认真真地,仿佛为一个新娘送嫁。
洗完澡,化好妆,临行前的女人泪流满面,朝大伙深深鞠躬。曹姐最后说了一句,记得下辈子勿要再走错路,要多爱自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