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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嫌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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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一拖就是一星期,这阵子谷小风日日难安,夜夜反侧,老高那边却没一点动静,杨沃若甚至请了个长假,自那夜两人见面之后,再没出现在公司里。
这日午休,温颀主动来君冠找谷小风,一见她就问:“我刚刚路过运营部,发现老高没来?”
“请年假了。”谷小风说。
“这个时候躲起来,不是畏罪潜逃吧?”温颀四下看看,又问,“杨沃若呢?”
“也请假了。”谷小风叹口气,“她让我给她一点时间,好先把家里的事情安排一下。”
“安排之后呢?”温颀不吃这套,咄咄逼人,“她会自首吗?”
谷小风没有回答。其实这段时间她从不主动去联系杨沃若,她愧见杨沃若跟她的家人,她心虚。
说话间,方行野与几个隆鼻深目的老外从她们身前走过,一行人大步生风,且谈且笑。温颀主动停下脚步,朝对方微笑着挥了挥手,方行野也微一点头,报以一笑。
“德国一家客户来参观。”待人走后,谷小风对温颀说,“疫情之后,欧美医药外包订单开始大量向亚太地区转移,不止君冠,好几家国内龙头CRO公司今年的订单都翻了不止一番。”
“好事啊,看来君冠离上市不远了。”温颀稍一琢磨,继续追问,“这个节骨眼上,方行野怎么看待老高的问题?”
“他也让我等他安排,可他天天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两天又要出差了。”谷小风嘴上这么抱怨,心里倒乐得多拖一天是一天。
“早知道你们都这么婆妈,一开始就不该让你做决定。”温颀一耸肩膀,轻轻松松地揭开底牌,“好在现在也不晚,来之前我已经替你报警了,老高和杨沃若,一个也别想跑。”
“什么?”谷小风大惊,声音都哆嗦了,“你明明答应过我!”
“我只是答应你想一想,我这阵子确实天天在想,越想越觉得,杨沃若是鸵鸟,你也在自欺欺人。这件事情总不可能一直拖着,老高一而再、再而三地下绊子、扯后腿,我也得维护我们公司与廖总的利益。”
两个人各执己见,争了两句,还没争出个所以然来,警察已经雷厉风行地找上门了。
面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制服民警,温颀也暗暗一惊,一个小时前才报的案,这么快就来抓人了?又不是杀人越货,总得先暗中摸排调查一阵子吧?
带头的警察是位有点年纪的老同志,一身洗褪色了的藏青色警服,慈眉锐目。他主动介绍自己姓谷,很巧,跟谷小风同姓。
“谷是小姓,难得能遇到五百年前的本家。”谷小风对两位警官十分客气,对身旁的温颀却横加白眼,她说,“你们是不是来找杨沃若?她请年假了,长假之后还没回过公司。”
“杨沃若一周前就已经自首了。”谷警官笑了一下,又正色说,“我们是来找你的,希望你能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我吗?”这三十年还没正儿八经地进过公安局,谷小风万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居然还犯傻似的问了一遍,“该不会还要戴手铐吧?”
“可以戴,也可以不戴,”谷警官身旁的小年轻自进门来就不假辞色,倒是谷警官不慌不忙,始终面盈浅笑,“关键还看你的配合程度。”
警察上门带人的动静不小,一下子把公司上下全引来了,一时间满堂嘁喳,谁都闹不清这是唱的哪门子戏?直到谷小风被两位警官带走,温颀才从震愕中稍稍缓过腔来,她扭头去寻方行野,却见他早就站在了人群背后,神情严肃,眉头微蹙,一双多情的眼睛深深凹陷,像一个俊扮的慌。
今年的天气凉得急,转眼已是落叶秋风时候。警车在区分局刑侦支队的门口停下,谷小风跟着谷警官从车上下来,迎面便看见两棵黄黄绿绿、疏疏落落的梧桐树,树下杂莳一些未知名的野花,几只掉落的老蝉,一息奄奄。年轻警察不容谷小风停留愣神,催着她跨进分局大门,又将她带进了专门设置的讯问室。
遍目冷冰冰的铁灰色,谷小风在审讯桌后坐下,只感到潮、冷、惴惴不安,跟这突来的秋天带给人的感受一式一样。
谷警官坐在她的对面,依旧客气,简单询问了老高与杨沃若的案件情况。谷小风知无不言,一一作答。
“还有遗漏的、没交代的吗?不着急,你再想想。”谷警官抬手向后,指了指正对着谷小风的一面高墙,上头八个红色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是来配合调查的,我已经配合了,不知道你们还要我交代什么?”谷小风愈加不安。
“杨沃若自首以后,已经如实供述了她的犯罪行为,我们也掌握了她的犯罪证据,包括她在网上私刻公章的网购记录以及加盖了假公章的伦理委员会批准函等文书,但是据一份聊天记录显示,你们二人共同经手了这个项目,她的造假行为是经你指示的。”
谷小风这才隐约想起三年前两人你来我往的那段玩笑话,但仍没把它当回事儿,她甚至还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那个时候我刚入行,经常不知深浅地跟人开玩笑,你们如果详查我俩的聊天记录,就会发现我还跟她说过我要掐死我的前老板呢,难道连吐槽也犯法吗?”
“吐槽当然不犯法,但如果你的前老板真被人掐死了,那这句话就足够让你成为嫌疑人了。”谷警官尽管温声细语,但眼神相当犀利,对待她的态度俨然是对待犯罪嫌疑人。他说,“都说‘不知者无罪’,然而法谚里只有一句话,叫‘不知法者不免责’,刚入行不是一个人推脱法律责任的借口。”
“我后来曾多次叮嘱她,无论是文件代签还是申报审批都必须合规。”审讯桌上的强烈灯光替她揩了揩眼睛,谷小风突然反应过来,从犯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所以在可能面临的五年有期徒刑面前,她的挚友、闺密、未来孩儿的干妈,已经毫不犹豫地选择把她拖下水了。
“那你有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你跟她说过这些话呢?”谷警官果然这么问。
“我口头跟她说的,没有什么证据。”谷小风仍不放弃替自己申辩的机会,语速笃笃加快,“但我根本不是她的直属上司,我们隶属于两个部门,我不认为现在聊天记录里的这几句话就能构成教唆犯罪。”
“杨沃若指证说,你们公司医学部深度参与运营部的工作,而且你是你们公司CEO的女朋友,你的意见等同于领导指示,她为了保住工作,没办法拒绝。而且不止杨沃若揭发你,你们公司还有其他员工也曾举报你在工作中经常明示或者暗示造假……”谷警官停顿片刻,转脸看了身旁的小年轻一眼,“你最好还是一五一十地自己交代了吧。如果你记性不好,那我们念两段举报信的内容,帮你回忆一下。”
小年轻得了老同志的眼神指令,打开手边的一个文件夹,照着上头一页纸,掷地有声地念出来:“药物临床试验是每个新药上市前必须进行的工作,君冠正是一家临床试验服务机构,医学部的谷小风曾为一个肿瘤药项目,私下向项目研究者、普仁医院的主任章凤宜行贿,美其名曰‘入组辛苦费’,但其真实目的是让对方在一定程度上放松监管职能,从而达到篡改或造假试验数据,以推动项目尽快获批上市……我司的项目分工通常是运营部收集核准数据,再由医学部分析整理,用于提交审评的资料和报告。因为担心入组的病人会影响试验数据,她曾通过他人传达指示CRC暗中篡改病人的体检报告,将原本满足试验条件、身体情况却较差的病人踢出组……试验过程中还曾有一位病人因撞车身亡,但实际上,该项目类似的其他抗肿瘤药物不少都有神经毒性,有一定可能让受试者产生自杀倾向,为免试验遭终止,谷小风曾将病人死因篡改成‘车祸意外身亡’……”
这个举报者还在信中说,不仅可以从该新药基础的药理机制关联到这个结论,同时还有人类和动物试验报告佐证,比如动物试验中记录的“1只小鼠迷走神经兴奋”,其实就是含糊其词的对神经系统的毒副作用。虽然目前试验里只有一人因神经毒性自杀身亡,但一旦该药上市之后大规模应用于临床,后果不堪设想。因此,谷小风具有非常明确的行贿造假的动机。
举报信洋洋洒洒一整页,年轻警察只读了几行就停下了,换作谷警官直视谷小风的眼睛,轻声却有力地问:“这些事都发生过吗?”
“没有……不对,有些事情是发生过,但完全不是信上说的这样。”谷小风心愈慌,但面上尽量表现得从容,“我证明不了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法律上也讲究疑罪从无,不能空口无凭就给人定罪吧?”
“倒也不是空口无凭。我们已经走访了一些证人,有人证明,你给章凤宜主任的女儿送过一台价值三万元的洗碗机,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其他贿赂,我们还在调查中。而且据我们调查所知,临床试验数据包括实验员的原始记录与仪器的检测数据,仪器都有稽查模块,谁修改的记录一查了然,把人找来对峙,事情就很清楚了。”小年轻似乎对谷小风的“装傻充愣”颇不耐烦,索性将文件夹里那份举报信的复印件举起来,直接展示在她的眼前。
谷小风眯眼一看,具体内容看不真切,但一二三四罗列清晰,显然罪证确凿,还不止一条。
犯罪心理学专家曾有个观点,说谎的秘诀在于三分真、七分假,而这封举报信上的内容更擅拿捏人心,七分真、三分假,真假掺杂,虚实混杂,不是身边人,都没法知道她那么详尽的工作细节,不是深仇大恨,绝不会这么不留余地罗织构陷,谷小风几乎瞬间就想到了一个名字:林茵茵。
这一发现令她瞬间手脚冰凉,还不得不佯装镇定地问谷警官:“这封举报信是不是林茵茵写的?”
谷警官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谷小风彻底急了:“我跟林茵茵有过节,如果这信真的是林茵茵写的,那就是她为了报复我,蓄意构陷诬告。难道你们警方办案,就只听信诬告者的一面之词吗?”
“医药行业具有非常高的专业壁垒,因此违法操作的隐蔽性也高,所以不仅相关监管部门鼓励内部举报,我们警方办案,也需要企业内部人员的配合。”谷警官说,“但也请你放心,如果这些举报并不属实,我们办案人员一定会尽快调查核实,还你清白。”
谷小风已经尝到了大意轻敌的苦果,对这声“还你清白”并不乐观。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诬告者还是林茵茵,她父亲是前三甲医院主任,母亲是药监局领导,基本属于毕昇说你漏字,鲁班疑你偷斧,再想撇清自己就难了。
谷警官勿晓得谷小风此刻心里一阵阵猿啸马奔,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国家现在严打临床造假,所以市药监局、卫健委接到举报之后,第一时间就与我们公安机关联合办案。不过你也不必太有心理包袱,只要如实供述,还是能争取到宽大处理的结果的。”说着他再次抬手朝背后一指。谷小风茫然昂首,墙上的八个大字殷红如血。她感到它们在居高临下地俯瞰她。
事体闹大了。谷小风终于确信了自己眼下的处境堪忧,决定将专业事交给专业人,问谷警官:“我能先找个律师吗?”
谷警官点点头:“我们会通知你的家人,如果他们没有为你聘请律师的打算,你也可以申请法律援助。”
谷小风稍舒一口气,又问:“那我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谷警官与身旁的小年轻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谷小风问这话时,还勿晓得它有多么不合时宜。公安机关所谓的协助调查,若针对的是具有重大嫌疑的犯罪嫌疑人,经过48小时,通常就依法进行拘留,转送看守所了。
女看的管□□也是女性,她对初来乍到的谷小风说:“把衣服脱了。”
谷小风瞪大了眼,木楞楞地站着,似还晕在整件事情的荒谬感里。
女管□□便大声重复一遍:“把衣服脱了,检查!”
谷小风只好听话,先脱毛衣,再脱衬衣,体检室里没有暖气,毛衣发出噼里啪啦的静电声,皮肤骤起一层粗粝的小疙瘩。
女管□□注意到她的颈后和肩头的一片疤痕,又问:“这是传染病吗?”
谷小风解释:“小时候烫伤的。”
女管□□以谴责腔调又说:“内裤脱掉,还有胸罩,胸罩也脱掉。”
人前,年轻女性一般耻言“胸罩”二字,她们习惯说“内衣”,或者更郑重地称这二两布头为“文胸”。谷小风背过手去解胸罩,手指摸到搭扣的时候,眼泪突然下来了。很快,她像个刚娩出的婴儿般赤身裸体,而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现在有了一个坍招势、覅面孔的新身份——犯罪嫌疑人。
今朝夜里合唱队还有排练。为迎接即将到来的上海旅游节,市文旅局与区委宣传部联合主办了一场群众性文艺会演活动,将以金秋晚会的形式展现各民间演出团队的优秀作品。谷雨当仁不让还是合唱队的领唱。她正用电卷棒捯饬自己新染的头发,听到老田咋咋呼呼地跑进门,从镜子里看见,他手里还拿着一封挂号信。
“谁的信啊?这年头谁还寄挂号信啊——”谷雨突然“哎哟”一声,刚刚被老田分了神,头发末梢焦了一截。
“公安局寄来的,”老田拆信一看,满脸疑惑地望着妻子,“说小风被刑拘了,这是怎么回事?”
谷雨一听,手一抖,电卷棒砸在左手腕上,瞬间就起了个水疱。想起女儿曾跟自己提过一嘴杨沃若偷盖医院公章的事体,她马上就缓过腔来,急急跺脚说:“肯定是她那个大学同学杨沃若呀,投机取巧还连累小风,这下闯大祸了!”
老田也听女儿提过这事,但听过也当小事体。他居然随手撂下信封,一屁股卸在沙发上,还跷起脚来抠抠挠挠:“肯定也就是配合调查,不就是盖个章、签个名吗?能有多大的事儿?”
谷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嘴角却难看地往下撇。她恨透了老田数十年如一日的草率与窝囊,逢大事就没拿出过大主意,只会做出一副一无所能的蠢样子。很快,在老田这张丑陋面孔的映衬下,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男人面孔,于是赶紧回房间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没想到廖企之已经从温颀处得到消息了,说:“我正跟律师商量这事,你也一起来吧。”
一向巴结度日的谷雨甚至头一回用打车软件叫了辆车,她急匆匆地往楼下赶,脚下一个打滑,就骨碌碌地滚下去了——
脑袋一级一级地往台阶上磕,就是铁打的都遭不住这个罪,谷雨直滚了十几级台阶才停下来,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也难动。摔在身边的手机开始催命似的响,应该是司机到了,她想接电话,但勉强动动手指,就再没额外力气了。一个人足足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躺了半个钟头,她才捯过一□□气儿,慢慢地又自己爬起来了。
倒是不怎么疼,就是天旋地转,一步不稳,差点又栽下去。谷雨勉力维持身体平衡,突然感到耳道发热,像是什么东西从里头流了出来。她伸手摸摸耳朵,一看,居然指腹上全是鲜红的血。
但这个时候,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她踉踉跄跄地往小区大门外走,上一个司机已经取消了订单,她赶紧又打了一辆车。
车子到了目的地,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女服务员等在餐厅门口,自称叫菲伊,英文里是仙女儿的意思,长得也似工笔画般粉黛天成,蛮有仙气。她一眼认出这个心急如焚的老阿姨,将她带进了廖企之与律师所在的私密包间。
谷雨推门进去,正听见律师在跟廖企之分析这桩案子,对方颇为乐观地表示:“也不用太担心,刑事拘留是侦查阶段常见的强制措施,公安认为证据足够,就会在7天内报给检察院,检察院也有7天的时间决定是否逮捕。目前看,小风这个情况最长也就7天,7天肯定定不了罪,公安继续搜集证据就会先放人转为取保候审。”
廖企之看了谷雨一眼,用目光示意她落座于自己身边,又转头继续问律师:“如果章凤宜不承认受贿,公安就会放人吗?”
律师说:“公安还在调查,肯定得继续走访当事人和旁证,还会通过对方的资金流水进行判断,就不晓得一位三甲医院的大主任,流水经不经得起细查了。”他停顿一下,叹了口气,“这是典型的‘趁你病要你命’,那个举报者林茵茵肯定私底下跟小风那闺密商量过,不然哪有那么巧,偏偏小风刚刚因为偷盖公章的事儿被调查,又受到了这么缜密的举报。”
廖企之人脉广阔,卫健委与药监局里都有熟人,所以已经大致了解了林茵茵这封举报信里的内容。他问律师:“缜密?怎么说?”
律师说:“当时那个病人因车祸身亡,家人向保险公司索赔的案子还没个定论呢。官司已经打了两年,保险公司一直拒赔,所以肯定会跟着咬定是病人受神经毒性影响厌世自杀,因为自杀撞车者是要承担事故全部责任的,保险公司只需在无责任的限额范围内进行人道主义赔偿。而家属多半也会受这个结论的影响,转而起诉盛域与君冠,那时小风要辩解自己没有擅自修改数据,就更不容易了。”
这推断很谙人性,但廖企之对自己的新药很有信心,他说:“这个没问题,我们可以提前披露新药数据,包括小鼠模型、非人灵长类动物模型等在内的临床前研究结果,公安的人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理解,但总有专家能看懂的。”
律师点点头,又说:“还有就是,两人的聊天记录在法律上可以被作为证据使用,但无法被作为定案的根据,不能直接将小风的回答定性为批准或者教唆,还需要其他的证据进行佐证。比如说实验生产环节的其他工作人员是否曾得到明示或者暗示的造假指令、谷小风是否还有其他包庇隐瞒的行为。除此之外,还得看整个流程里小风的参与度,如果她确实像杨沃若所供述的那样,负有这个项目的监督管理责任,那就算小风没被定性为故意,也算是过失。公安那边会继续走访调查,我们这边最好能先一步将当初同部门的人证找来。”
廖企之微微蹙眉:“毕竟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据我所知,那段时间君冠两个部门内斗不休,医学部人员流动很大,三年前那个团队的人差不多全走光了。”
“取保候审的期限是十二个月,时间足够。反正现在最严重的两条指控还是行贿与造假,我们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律师见廖企之的眉头一直未舒展,便安慰说,“廖总,您也放宽心吧,类似的案子我接过不少,我曾有一个当事人被同事诬告职务侵占,他的情况还比小风的复杂。他取保候审一年,被监视居住六个月,但最终刑警队没有查出犯罪事实,把案件撤销了。”
廖企之担心地问:“需要这么久吗?”
“一般不会,但以防万一,先做最坏的打算吧。”业内堂堂大状对案子的最终走向其实相当乐观,但也谨慎地表示,“像小风闺密那种情况不鲜见,为了自己能苟延残喘,胡乱攀咬的人特别多。偏偏又赶上国家三令五申严禁临床造假,严打歪邪之风,小风肯定还是要耐心地配合调查,稍稍吃点苦头的。”
廖企之又问律师:“也就是说,现在几项指控的证据都还不够充分,只要小风咬死不知情,坚持扛过一轮轮的讯问,就没办法定罪了,是吗?”
律师点点头:“那个叫林茵茵的前同事的证言也很好推翻。作为人证,只要能够证明她和嫌疑人之间存在利害关系,就可以削弱她证言的证明力——”
“什么嫌疑人?”谷雨一直木着一张脸,仿佛灵魂游离天外,听到此处突然激动,劈头盖脸地就啐律师,“那个姓林的臭女人诬告我们小风,我们小风怎么就是犯罪嫌疑人了?”
老阿姨的怒火掺杂着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律师也不好跟人计较,便起身对廖企之说:“廖总,我先回去跟我们团队的人好好合计一下,随时向您汇报。”
待包间里只剩两个人,谷雨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她扭头望着廖企之,眼泪夺眶而出:“企之哥哥,小风……小风怎么办呀……”
这声久违的称呼也令廖企之心头一震。他将谷雨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你放心,有我在。”
谷雨双目紧闭,闻着对方身上这股陌生却好闻的香水味儿,又想到一身汗臭脚臭的老田,半辈子没得到过的那种安全感漫出来,还真就慢慢安下心来了。
她头发做到一半便匆忙出门,头上还剩一个绛紫色的烫发夹子。廖企之垂目看见了,贴心地替她取下来,接着他就注意到她的左手腕子上,鲜蚕豆大小的一粒水疱。
“是不是被卷发棒烫伤的?”廖企之心细如发,让菲伊取来了医药箱,亲自为谷雨上药。
谷雨的手被廖企之温柔地攥在他的手里,想到刚刚自己失态,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愧是做药的,餐厅里都备着医药箱。”
廖企之说:“有备无患。你看,这不就给你用上了?”他边说边取出碘酒,对水疱部位进行表面消毒,然后又取了一根平时用来装饰鸡尾酒和点心水果的细花签儿,小心翼翼地把水疱挑了。
瞬间,血水横流,都沾在廖企之的手上了。谷雨怕把廖企之的昂贵衬衣弄脏,想把手收回来,对方却紧紧攥着她不撒手。
“别动。”廖企之低着头,用更大的力道握住了谷雨,取了些抗菌消炎的药膏为她涂抹,“我记得你以前明明最怕疼。当初你孤身一人跑来陕北找我,走出一脚的水疱,我在窑洞的油灯下一个一个给你挑了,你‘哎哟哎哟’地叫了一晚上……”
还是谷雨的手先记起了那段往事。她的皮肤忽然变得滚烫,手心一茬一茬地往外冒汗。这只抓着根细花签儿的男人的手,温柔得呀,既不像莽撞青涩的男知青,也不像功成名就的大老板,倒像巧手的绣娘,一捻针线就鸾成凤就了。
“现在怎么不怕疼了?”廖企之继续问。
“为母则刚。”谷雨从来不是弱女子,“为了小风,我能豁出命去。”
“小风是个好孩子。”廖企之抬起头,以仰望的姿态与她四目相对,深深叹息,“认识小风以后我常想,如果她是我的女儿,那该多好。”
“其实……后来我去找过你……”谷雨没把话讲下去。因为这个男人不让她讲了。她的手被他攥着,眼被他盯着,攥得她饥火烧肠,盯得她如醉如梦。某一瞬间,一直绷在心里的那根弦儿断了,她豁然大悟,也反过来紧紧抓住廖企之的手。
谷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灯塔餐厅回去的了。最近她总是很健忘,断片儿似的,眼睛一闭一睁又是新的一天,但过去的事体挥之不去,越来越清晰。
迷糊中,一道惊雷将谷雨从一个旧梦中唤醒,起初她还以为雷声是老田的鼾声,但仔细一听,原来外头真的在下雨。
窗外是一个闷热潮湿的秋夜,她起身坐了一刻,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面孔,一样潮漉漉,烫呼呼。刚才那是个什么样的梦啊?谷雨猛然想起,还是小丫头的女儿曾没大没小地问过她“为什么不跟爸爸同床呀”,她只道“老夫老妻了”,早没那种欲望了。
欲望还是有的。欲望在这个雨迷雾锁的夜晚死灰复燃,欲望是梦里的廖企之对她讲,灯塔是上帝的眼睛。
当年他们在西班牙分别,廖企之结束公务得先回国,谷雨抛下演出前去送他。两个人在机场话别,情依依,泪涟涟,老药厂的其他员工都看出了端倪,别过了脸,只有一个被众人唤作“小戴”的年轻技术员一直两眼勾勾地盯着他们看。
廖企之上飞机前留给谷雨另一句话,我回去就离婚,离了婚,我就回上海找你。
谷雨下了床,走出卧室。她听见雨声中依稀还有虫鸣,到了厅里才发现,原来是老田抱着手机睡着了,这两天上海蟋蟀大赛开赛,他翻来覆去地看同一个比赛视频,所以“瞿瞿瞿”的,虫鸣不绝。
女儿在看守所里,这个男人居然还有这份闲心,照睡不误。借着一片月光,谷雨恶狠狠地盯着沙发上的老田,心中对他的恨渐达顶点,然后她从地上捡起一只枕头,狠狠地朝他的面孔砸过去。
一宿睡不着,谷雨第二天又去找方行野,想商量一下这个案子。然而前台小姑娘跟她讲,方总昨天出差了。谷雨一听便很不适意,差点直接在公司里龇牙发火:早勿走,晚勿走,为啥偏偏在这个时候出差?
她勿晓得,两年前曾有一个先例。面对违规举报,CRO公司爱狄康百般阻挠调查,一会儿说自己的临床数据丢失,一会儿说自己的稽查仪器损坏,最后成功激怒了卫健委与药监局,收到了自临床造假入刑后的第一张罚单,而且相当严厉。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所以君冠第一时间就表现出了高姿态,通过官网发表声明,作为合同研究组织对部门成员监管不力,以后必将加强自我管理,同时愿意敞开大门,接受一切其他试验的延伸检查,而针对公司涉案人员,一旦证据确凿,君冠也将以公司名义向谷某与杨某提起诉讼并追讨赔偿。
这则声明相当聪明。因为不多久,药监局也发出了一份声明,事件最终的处罚将只针对“犯罪嫌疑人”,不会涉及君冠公司。不少业内人士认为,君冠在此次合规性调查中先发制人,足够的配合程度决定了他们没有重蹈爱狄康的覆辙。
所幸警方的调查结果是令人欣慰的。
先是温颀。她主动承认送烤箱是为了将人请出试验,弥补自己的工作失误,而且在拒收章主任的微信转款之后,对方又当面还了现金,当天她就将那三万元现金存进卡里,现在还能查到流水记录。
接下来是王海洋。他将自己参与其他项目时入选又落选的事体讲了一遍,表示也曾想掏钱贿赂谷小风,谷小风不但坚持不肯受贿,还主动帮他联系了慈善机构,做了赠药申请攻略,目前还未出现耐药性,所以还在继续申请赠药。
还有章凤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她的资金流水经调查后没有丝毫问题。一般像她这样的三甲医院的主任,为了自珍羽毛,在摆脱自身嫌疑后,会尽量避免再牵扯到这种案子之中。但面对前来走访调查的警察,她理直气壮地表示,截至今天,研究共筛选82例,入组66例,所有入组受试者均纳入全分析集和安全性分析集,其中56例至少完成2次肿评,获得了45.5的客观缓解率,疗效十分优异。治疗期间发生的严重不良事件5例,间质性肺炎2例,肺栓塞1例,肝功能异常2例,其中1例受试者因间质性肺炎永久停药,没有1例受试者发生3级及以上的神经系统病变。我国每年约30万名女性患上乳腺癌,7万名女性死于乳腺癌,其中三阴性乳腺癌最难治。紫杉醇、长春新碱、长春酰胺都是目前乳腺癌常用的化疗方案,它们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神经毒副反应,包括肢端麻木、感觉迟钝等,但这并不影响它们获批上市,所以谷小风没有在这上面造假的必要。我可以很肯定地说,那名受试者的死亡原因与试验药物无关,当时公安机关出具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与尸检报告也可以证明。
当然,所有证人中最令人意外的是邢露。也勿晓得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她居然一声不响地从美国回来了。作为谷小风当年的直属上司,她的证言是很有说服力的。她对谷警官说,谷小风初入行时完全就是个菜鸟,根本轮不到她来对一个新项目进行管理监督,至于成为公司CEO的女朋友,据她了解也是后事了。而正因为是菜鸟,她做事踏实、规矩甚至刻板,她从来不会投机取巧,曾为了一份能够维护乙方利益的合同,哪怕不惜牺牲公司本身的利益,哪怕尚在试用期的自己可能会因此被开除。